杜甫笔下的“酒中八仙”：八个酒鬼，八种活法，八段传奇

大唐天宝五年，三十五岁的杜甫初到长安。彼时的他尚未饱尝人间疾苦，还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意气，挥笔写下了一首千古奇诗——《饮中八仙歌》。

这首诗只用了短短一百五十四个字，却画出了八位酒中仙人的灵魂。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八个人身份天差地别，从年过八旬的老诗人到二十出头的皇族美男，从当朝宰相到一介布衣，却因同一个“酒”字被写进了同一首诗里。

千年后的今天，让我们顺着杜甫的笔，一个一个认识这八位酒仙。

一仙贺知章：醉眼朦胧坠井中，井底酣眠梦正浓

八仙中资格最老的，是贺知章。杜甫写他：“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醉酒之后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就像坐在船上一样前俯后仰。醉眼昏花掉进井里，竟然就在井底呼呼大睡。

这位“四明狂客”一生豁达不羁。他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状元，诗文书画样样精通。《咏柳》里的“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回乡偶书》里的“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谁的学生时代没有背过他的诗？八十六岁辞官还乡，写下这两首诗后不久便与世长辞。一生诗酒风流，堪称圆满。

二仙李琎：皇亲国戚也贪杯，路上闻香口水流

第二位是汝阳王李琎，唐玄宗的亲侄子。杜甫写他：“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喝了三斗酒才去上朝。路上遇到装载酒曲的车，闻见酒香就直流口水。还恨不得皇帝把自己改封到酒泉郡去——那个地方连名字都带着酒味。

这位皇族美男被唐玄宗亲口夸赞“姿质明莹，肌发光细，非人间人”。偏偏不爱江山爱美酒，还自称“酿部尚书”。皇亲国戚做到这份上，也算是活出了真性情。

三仙李适之：罢相之后更逍遥，长鲸吸水饮千杯

第三位是左丞相李适之，唐太宗的曾孙。杜甫写他：“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每天饮酒要花费上万钱，喝起酒来像长鲸吞吸百川之水。

李适之酒量极大，晚上宴饮到深夜，第二天照样处理公务。天宝五载被李林甫排挤罢相后，他反而更自在了，赋诗一首：“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罢相就罢相，正好专心喝酒。这份洒脱，几人能及？

四仙崔宗之：玉树临风美少年，举杯傲视九重天

第四位是崔宗之，一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杜甫写他：“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他举杯饮酒时常常傲视青天，醉后身姿挺拔如风中玉树。

如今我们常说的“玉树临风”一词，正是出自杜甫这四句诗。这位翩翩公子袭封齐国公，与李白交情极好。一杯酒，一副白眼，便是一整个盛唐的骄傲。

五仙苏晋：佛前长斋清规在，三杯下肚全忘光

第五位是苏晋，一个充满矛盾的有趣人物。杜甫写他：“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他一面长期吃斋念佛，一面又嗜酒如命。在“斋戒”与“醉酒”的斗争中，酒总是赢家。喝醉了就把佛门戒律抛到九霄云外。

“逃禅”二字用得精妙——从佛法中逃跑，跑向酒杯。这位开元进士官至户部、吏部侍郎，却在佛与酒之间摇摆了一生。人生苦短，何必非此即彼？

六仙李白：斗酒诗篇惊天地，天子召见不上船

第六位是李白——不，应该说，李白是这八仙中的“仙中之仙”。杜甫写他：“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这四句火了整整一千二百年。“斗酒诗百篇”成了李白的终身标签。喝一斗酒就能写一百篇诗。醉卧长安酒家，天子召见也不肯上船。一句“臣是酒中仙”，傲骨铮铮，睥睨天下。酒给了李白诗的灵感，也给了他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将进酒》中“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正是他一生饮酒哲学的最佳注脚。

七仙张旭：三杯下笔如有神，王公面前脱帽狂

第七位是“草圣”张旭。杜甫写他：“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三杯酒下肚，草书绝技便施展出来。在王公贵族面前脱帽露顶，奋笔疾书，笔势如烟云般潇洒。

张旭的草书与李白的诗歌、裴旻的剑舞并称“三绝”。他每喝醉就呼叫狂走，然后挥毫泼墨，甚至用头发蘸墨写字。代表作《古诗四帖》、《肚痛帖》、《李青莲序》——每一件都是中国书法史上的瑰宝。酒对于张旭，是通往艺术巅峰的阶梯。

八仙焦遂：布衣之身惊四座，五斗之后方开口

最后一位是焦遂，八人中唯一的布衣百姓。杜甫写他：“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喝五斗酒之后才精神焕发，高谈阔论，语惊四座。

关于焦遂的记载少得可怜，加起来不过百余字。正史中找不到他的名字，只在唐人袁郊的传奇小说《甘泽谣》中留下寥寥数笔。然而杜甫给了他两句诗，便让这个布衣酒徒的名字流传千年。“高谈雄辩”这个成语也由此而来。

这八个人，身份悬殊、年龄各异，杜甫却把他们写进了同一首诗里。贺知章写两句，汝阳王写三句，李适之写三句，崔宗之写三句，苏晋写两句，李白写四句，张旭写三句，焦遂写两句——句数参差不齐，却句句押韵，一韵到底。

酒中八仙的故事告诉我们：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无论你来自哪里，只要活得足够真实、足够尽兴，都有可能被历史记住。千年过去，他们的酒杯早已碎裂，但杜甫的诗还在，他们的故事就永远不会散场。

饮中八仙歌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辨惊四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