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我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面前的新娘,那个我花了十六万彩礼从越南娶回来的女人,正跪在我对面,泪流满面。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
“求求你,答应我这一个要求就好。”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和绝望,不像是一个新娘该有的神情。
我今年四十六岁,在城里做了二十年的装修工,攒下了一点钱,却一直没找到愿意嫁给我的女人。
村里人都说我老实本分,可老实本分在这个年代不值钱。
相亲了十几次,每次都是见一面就没了下文。
女方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嫌我没房子,要么嫌我带着个上初中的女儿。
去年我妈查出肺癌晚期,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我就想看你成个家。”
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后来村里的老张给我介绍了一条路子,说可以找个越南媳妇,价钱公道,人也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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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中介费加上彩礼,一共花了十六万,那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第一次见到阿兰是在河内的一家咖啡馆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翻译说她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工厂做会计,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生病需要钱。
我当时心里挺复杂的,觉得自己像是在趁人之危。
可阿兰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让我想起了去世的母亲。
她跟我说了几句简单的汉语,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我能听懂。
她说:“我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
就这一句话,让我下了决心。
办手续花了将近两个月,这期间我跟阿兰通过几次视频电话。
她总是笑盈盈的,问我吃饭了没有,工作累不累。
我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可现在,新婚之夜,她却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答应她一个要求。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都有。
“你先起来说话。”我想扶她起来,可她死活不肯。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你说吧,什么要求?”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想把我的孩子接过来。”
我愣住了。
“孩子?你哪来的孩子?”
阿兰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我在越南有个儿子,今年五岁了。”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不是说你没结过婚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是没结过婚,”阿兰低下头,“可我有过一个男朋友,他抛弃了我,留下我一个人带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中介说不能说,说了就嫁不出去了。”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心里乱得很。
一方面觉得自己被骗了,另一方面又觉得她挺可怜的。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讨生活,确实不容易。
可我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自己还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正在读初二。
前妻在孩子三岁的时候就跟人跑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
好不容易孩子大了点,想着找个伴一起过日子,结果又冒出个孩子来。
“你知道养一个孩子要多少钱吗?”我问她。
“我知道,”阿兰擦了擦眼泪,“我可以出去工作,我自己养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说的轻巧,你一个外国人在国内能找到什么工作?”
“我可以在厂里上班,我以前在越南就是在厂里做会计的。”
“那你儿子谁来带?”
“我可以送他去幼儿园,放学了我去接他。”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实话,我心里是不愿意的。
我自己女儿都还没养大,又要多养一个别人的孩子,这压力太大了。
可我又不忍心拒绝她。
看她那样子,是真的心疼那个孩子。
“你让我想想。”我说。
阿兰点点头,还是跪在那里不起来。
我走出房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根烟。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想起我妈临终前说的话,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的辛苦。
也想起阿兰在视频里对我笑的样子。
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抽完一根烟,我又点了一根。
这些年我很少抽烟,可今晚实在是憋得慌。
我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阿兰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在河内,跟我妈妈住在一起。”
“你妈妈知道你来中国的事吗?”
“知道,”阿兰低着头,“她让我好好过日子,孩子她会帮我带。”
“那你怎么又想把他接过来?”
“因为我想他了,”阿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就想他。”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软。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为了给父亲治病,不得不远嫁异国他乡,还要跟自己的孩子分开。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去年走了,”阿兰擦了擦眼泪,“所以我才放心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男人呢?孩子的爸爸。”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阿兰的声音很低,“他听说我怀孕后就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叹了口气,掐灭了烟头。
“行,你把孩子接过来吧。”
阿兰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了起来。
“谢谢,谢谢你。”
“别哭了,”我把她扶起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阿兰跟我讲了她在越南的生活。
她家在农村,父母都是种地的,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父亲得了肝癌,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可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
后来她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找了份会计的工作。
可父亲的病越来越重,每个月的医药费就要好几千块。
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全家人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候,有人给她介绍了跨国婚姻。
她一开始也不愿意,可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最后还是妥协了。
“我对不起你,”她说,“我不该骗你。”
“算了,”我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给中介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帮阿兰的儿子办签证。
中介说可以,但要另外收费。
我问多少钱,他说要两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咬牙答应了。
阿兰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
“我会还给你的,”她说,“等我找到工作,每个月还你一点。”
“不用,”我说,“既然是一家人了,就别分这么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忙着给孩子办手续。
阿兰也慢慢适应了这边的生活。
她学东西很快,汉语说得也越来越好。
每天我下班回来,她都做好了饭等着我。
虽然做的菜口味偏辣,但吃着还挺香的。
我女儿小雨一开始对阿兰有些抵触,毕竟突然多了个后妈,换谁都不好接受。
阿兰也不着急,慢慢地跟小雨相处。
她知道小雨喜欢吃水果,每次去超市都会买些草莓和车厘子回来。
她知道小雨喜欢看动漫,就学着用手机搜一些国产动画片来看。
慢慢地,小雨开始接受她了。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小雨和阿兰坐在一起看电视,两个人还讨论剧情,心里暖暖的。
我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两个月后,阿兰的儿子终于办好了手续。
我去机场接机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一个中年妇女牵着走出来。
那孩子长得很清秀,大眼睛,高鼻梁,跟他妈妈很像。
阿兰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变了。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孩子也跟着哭,嘴里喊着“妈妈”。
我在旁边看着,鼻子也有点酸。
那中年妇女是阿兰的妈妈,一个看起来很朴实的农村妇女。
她用蹩脚的汉语跟我说:“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我摆摆手:“应该的。”
阿兰的妈妈在国内待了三天就走了,说是家里还有事。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眼里含着泪:“我把女儿和外孙托付给你了,你要对他们好。”
我说:“放心吧阿姨,我会的。”
孩子叫阿福,五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刚来的时候怕生,整天躲在阿兰身后,不敢看我。
我也不着急,慢慢地跟他熟悉。
我带他去公园玩滑梯,给他买玩具,教他认汉字。
小孩子适应能力强,没过多久就开始叫我“叔叔”了。
虽然他不叫我爸爸,但我也知足了。
阿兰找了个工作,在附近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多。
她坚持要把工资交给我管,我没要。
“你自己留着,给孩子买点东西什么的。”
“不行,”她很固执,“家里的开销我来分担一半。”
我看她态度坚决,就说:“那这样吧,你的工资你自己存着,家里的开销我来出。”
她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但也温馨。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打破了平静。
那天是周六,我在外面干活,突然接到阿兰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回来,阿福不见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看到阿兰坐在门口,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我问。
“我中午哄他睡觉,自己也睡着了,醒来他就不见了。”
“找了没有?”
“找了,周围都找遍了,没有。”
我赶紧报了警,又发动邻居们帮忙找。
一直到天黑,都没有阿福的消息。
阿兰急得都快疯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我安慰她说:“别担心,孩子肯定没事的。”
可我心里也没底,这孩子刚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到哪儿去?
晚上九点多,警察那边传来了消息。
说是在城东的一个废弃工地上发现了一个小孩,特征跟阿福很像。
我和阿兰赶紧打车过去。
到了地方,果然看到阿福蹲在一个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泪痕。
阿兰冲过去抱住他,又哭又骂:“你跑哪儿去了?吓死妈妈了。”
阿福也哭:“我想回家,我想回越南的家。”
听到这话,阿兰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原来这孩子是想家了。
他在这里听不懂别人说话,也没有小朋友跟他玩,他觉得孤单。
回去的路上,阿兰一句话都没说。
到家后,她把阿福哄睡了,然后坐在客厅发呆。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想回越南。”
我心里一惊:“为什么?”
“我觉得这里不适合阿福,”她说,“他在这里不开心,我也开心不起来。”
“可你们已经来了,总不能说走就走吧?”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又谈了很久。
最后决定先让阿福在这边上幼儿园,等他适应了再说。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阿福在幼儿园里很不合群,因为他不会说汉语,小朋友们都不跟他玩。
老师也反映,说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有时候还会偷偷哭。
阿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开始教阿福说汉语,每天下班回来就教。
可孩子学得慢,而且没什么兴趣。
有一次我听到阿福用越南话跟阿兰说:“妈妈,我不想学了,我想回家。”
阿兰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站在门外,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开始怀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为了自己有个家,把一个孩子从熟悉的环境带到陌生的国度,这真的好吗?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又能怎么办呢?
就在我为这件事发愁的时候,又出了另一件事。
那天我在工地干活,突然接到小雨班主任的电话。
“您是周雨霏的家长吗?请您来学校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请假去了学校。
到了办公室,看到小雨低着头站在那儿,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脸色不太好。
“周师傅,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们发现周雨霏和这个男同学在厕所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在厕所里做一些不合适的事情。”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事?”我问。
“具体的情况我们不便多说,”老师说,“但根据其他同学的反映,他们俩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同学交往范围。”
我看着小雨,她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男生也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师,我知道了,回去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希望您能重视这个问题,”老师说,“毕竟孩子现在还小,有些事情需要正确引导。”
我点了点头,带着小雨回了家。
一路上我都没说话,心里乱得很。
回到家,阿兰看我们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让小雨回房间去。
等她关上门,我才把事情跟阿兰说了。
阿兰听完也很吃惊:“不会吧?小雨平时挺乖的啊。”
“我也没想到,”我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青春期的缘故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叹了口气,“这种事又不能打不能骂,得好好跟她谈谈。”
晚上吃完饭,我敲开了小雨的门。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进来,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在她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雨,爸爸不是要骂你,只是想跟你聊聊。”
她不说话。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还是不说话。
“爸爸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而且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
“我懂!”她突然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泪光,“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我什么都懂!”
“那你告诉爸爸,你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小雨,爸爸不是要责怪你,只是担心你受到伤害。”
“你不用管我,”她赌气地说,“反正你也从来没管过我。”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是啊,这些年我忙着挣钱养家,确实忽略了她的感受。
“对不起,”我说,“是爸爸不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道歉。
“小雨,爸爸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但爸爸是爱你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你现在有了新老婆,还有了新儿子,你还会在乎我吗?”
原来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她觉得我有了阿兰和阿福之后,就不关心她了。
“傻瓜,”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谁也取代不了。”
她扑到我怀里,哭了起来。
我抱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从那以后,我开始更多地关注小雨的感受。
每天下班回来,我都会陪她聊一会儿天,问问她在学校的情况。
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她和阿福一起出去玩。
阿兰也很懂事,总是刻意让着小雨,买东西也是两份,从不偏心。
慢慢地,小雨的心态调整过来了。
她对阿兰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有时候还会主动帮阿兰做家务。
看到她们相处融洽,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好景不长,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那天我正在工地干活,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是周建国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李翠花的儿子。”
李翠花是我前妻的名字。
我心里一沉:“有什么事吗?”
“我妈病了,住院了,想见见小雨。”
我沉默了。
自从前妻抛下我们父女俩跑了之后,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联系过。
现在突然冒出来说要见孩子,我心里挺不舒服的。
“她现在在哪个医院?”
“在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纠结。
不知道该不该让小雨去见她的母亲。
一方面觉得这是小雨的权利,另一方面又担心会影响她的情绪。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阿兰说了。
阿兰想了想说:“我觉得应该让小雨自己去决定。”
“可她还是个孩子,能做什么决定?”
“正因为她是孩子,所以才更要尊重她的想法,”阿兰说,“你不能替她做所有的决定。”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吃完晚饭,我把小雨叫到跟前,把前妻住院的事告诉了她。
小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爸,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这个要你自己决定,”我说,“如果你想见她,爸爸就陪你去。”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她。”
第二天正好是周日,我带着小雨去了医院。
前妻住在单人病房里,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她看到小雨,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小雨,你都长这么大了。”
小雨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前妻伸出手想去拉她,小雨往后退了一步。
气氛有些尴尬。
“你坐吧,”我打破沉默,“身体怎么样?”
“还好,”前妻擦了擦眼泪,“就是老毛病,高血压引起的脑梗。”
“那就好好养着。”
“建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雨。”
我没说话。
“当年是我糊涂,丢下你们走了,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在走之前,见见小雨。”
“你不会走的,”小雨突然开口,“你会好起来的。”
前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雨真懂事。”
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一些家常。
临走的时候,前妻拉着小雨的手说:“小雨,你要好好学习,听你爸的话。”
小雨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小雨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没打扰她。
到了晚上,她突然问我:“爸,你恨我妈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不恨是假的,当年她走得那么决绝,连孩子都不要了。
可说恨吧,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恨意早就淡了。
“说不清楚,”我说,“可能更多的是遗憾吧。”
“那你原谅她了吗?”
“原谅不原谅的,其实不重要了,”我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过得挺好。”
小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件事之后,小雨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学习也更认真了。
期中考试的时候,她考了全班第十五名,比以前进步了一大截。
我挺欣慰的,觉得这孩子懂事了。
阿兰那边的情况也在慢慢好转。
阿福渐渐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虽然还是不太会说话,但至少不哭了。
他还学会了几个汉语单词,每天都奶声奶气地叫着“叔叔”“阿姨”。
有一天放学回来,他突然叫了我一声:“爸爸。”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叫了一声:“爸爸。”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差点掉下眼泪。
阿兰在旁边笑着,眼里也闪着泪光。
“你看,他叫你爸爸了。”
我抱起阿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儿子。”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命运总喜欢开玩笑,在你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那天我正在工地贴瓷砖,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刚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太累了。
可疼痛越来越厉害,最后我连站都站不稳了。
工友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把我送到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冠心病,血管堵塞严重,需要做搭桥手术。
医生说手术费至少要十五万,还不包括后续的治疗费用。
我这些年攒的钱,全都花在了娶阿兰和办手续上,哪还有这么多钱?
阿兰知道后,二话不说把她存的工资卡给了我。
“这里有四万多,你先拿着。”
“这是你攒的钱,我不能要。”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她急了,“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认识我不到一年,却愿意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救我。
可我呢?我连她儿子的抚养费都不愿意出。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小雨知道后,也把自己的压岁钱拿了出来。
“爸,这是我攒的五千块,你拿去治病。”
我摸着她的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傻孩子,爸爸怎么能用你的钱。”
“怎么不能?”她倔强地看着我,“你是我爸,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虽然没钱没势,但有这样的家人,比什么都强。
后来工友们知道了我的情况,自发组织捐款,凑了三万多。
再加上阿兰的积蓄和小雨的压岁钱,勉强凑了八万块。
可离十五万还差一大截。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前妻那边传来了消息。
她听说我病了,让人捎来了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十万块钱。
“我妈说,这钱就当是补偿你的,”来人转达了前妻的话,“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太多,希望能帮你渡过难关。”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心情复杂极了。
没想到在最困难的时候,竟然是曾经伤害我最深的人出手相助。
阿兰看着我,轻声说:“要不,就用这钱吧。”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就出院了。
医生嘱咐我要注意休息,不能再干重活了。
可我不干活哪来的收入?
阿兰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你别担心,我现在工资涨了,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够咱们一家人的生活了。”
“可你那点工资,哪够啊?”
“省着点花就行了,”她说,“再说了,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去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一个大男人,让老婆养着,算什么本事?
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不服不行。
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这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也想到了现在拥有的幸福。
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鼓励,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天晚上,阿兰依偎在我身边,轻声说:“建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答应我把阿福接过来,”她说,“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搂着她,说:“傻话,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互相帮助。”
“那你后悔娶我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说什么呢,”我捏了捏她的脸,“阿福不是拖油瓶,他是我们的儿子。”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
虽然不能干重活了,但我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一个月也有两千多的收入。
加上阿兰的工资,一家人的生活总算能维持下去。
阿福上了大班,汉语说得越来越流利,还交了好几个朋友。
小雨的成绩稳步提升,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八名。
前妻的身体也恢复得不错,偶尔还会打电话来问候。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是我。”
“我是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的,关于您妻子阮氏兰的居留许可问题,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是这样的,根据我们的调查,阮氏兰女士的居留许可存在一些问题,可能需要重新办理。”
“怎么会呢?我们是通过正规中介办的啊。”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请您和您的妻子明天来一趟我们单位。”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阿兰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也慌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我安慰她,“可能就是程序上的问题。”
可第二天到了出入境管理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的事情,让我们彻底懵了。
原来当初给我们办手续的那个中介,根本就是个骗子。
他伪造了很多文件,包括阿兰的身份证明和无犯罪记录证明。
现在他被抓了,所有经他手办理的婚姻都要重新审核。
而阿兰因为材料造假,可能会被遣返回国。
“不可能,”阿兰急了,“我的证件都是真的,我没有造假。”
“但根据我们的调查,您提交的材料确实存在问题,”工作人员说,“目前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在结果出来之前,您的居留许可暂时冻结。”
“那我怎么办?”阿兰都快哭了。
“您先回去等通知,我们会尽快处理的。”
从出入境管理处出来,阿兰整个人都崩溃了。
“怎么办?我要是被遣返回去,阿福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抱着她,安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咱们找律师,一定能解决的。”
可我心里也没底。
那些黑心中介,真是害人不浅。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四处奔走,找律师咨询,收集证据,希望能证明阿兰的清白。
可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那个中介被抓后,牵扯出了一大批类似的案件。
很多人跟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
但因为材料造假的事实存在,想要翻案并不容易。
律师说,最好的结果是补办手续,重新申请居留许可。
最坏的结果,就是阿兰被遣返,而且五年内不得入境。
阿兰知道这个消息后,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怕自己被送回去,怕跟阿福分开,也怕失去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难受极了。
可我能做的,也只有陪在她身边,给她打气。
“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可是万一我真的要被送回去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回去,”我说,“反正我在国内也没什么牵挂了。”
“那小雨呢?阿福呢?”
我沉默了。
是啊,孩子怎么办?
难道让他们也跟着我们一起颠沛流离吗?
那段时间,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小雨也知道家里出了事,变得格外懂事。
她每天放学回来就主动做作业,还帮着阿兰做家务。
阿福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变得安静了许多。
看到孩子们这样,我心里更难受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律师找到了一个重要证据,证明阿兰的身份证明确实是真实的,只是被中介篡改了一些信息。
而且阿兰在越南那边的无犯罪记录也可以重新开具。
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就可以申请重新审核。
虽然过程会很漫长,但至少有了希望。
那天晚上,阿兰难得露出了笑容。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举起酒杯:“来,庆祝一下。”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谢谢你,建国,”她说,“如果没有你,我真的撑不下去。”
“别说这种话,”我说,“咱们是一家人,就该共进退。”
小雨也举起饮料:“我也要敬爸爸妈妈。”
阿福跟着喊:“我也要,我也要。”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但我们一家人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吃完饭,阿兰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阿福跑过来,爬到我腿上坐着。
“爸爸,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好啊,”我摸摸他的头,“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听孙悟空的故事。”
“行,爸爸给你讲。”
我抱着他,开始讲那个我已经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讲到精彩的地方,他咯咯地笑。
小雨在一旁做作业,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嘴角带着笑意。
阿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温柔。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虽然我们没有钱,没有地位,但我们有彼此。
这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经过漫长的等待和努力,阿兰的居留许可终于批下来了。
那天我们去出入境管理处领证,阿兰激动得哭了。
“我终于可以留下来了。”
“嗯,”我握着她的手,“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我们身上。
暖暖的,就像此刻的心情。
阿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建国,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小雨的电话。
“爸,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都饿了。”
“马上就到,”我说,“想吃什么?爸爸给你买。”
“我想吃烤鸭。”
“行,给你买一只大的。”
挂了电话,阿兰笑着说:“你呀,就知道惯着她。”
“那当然,”我说,“我闺女嘛。”
她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红烛摇曳,她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答应她一个要求。
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从越南来的女人,会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也不会想到,那个让我纠结万分的要求,最终会给我们带来这样的幸福。
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但只要心中有爱,有责任,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看了看身边的阿兰,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美好。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虽然平凡,但很温暖。
虽然简单,但很真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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