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文史记忆丨宋服之冠出黄岩——赵伯澐墓出土文物解读

2016年5月3日，黄岩屿头乡前礁村村民在建房时发现一座古墓。这是一座砖椁石板顶的夫妻合葬双穴墓，右穴早年被盗，棺木朽蚀大半，但遗留了一方墓志铭。据墓志内容判断，墓主系南宋赵伯澐妻李氏，李氏卒于庆元元年（1195），次年下葬于“黄岩县靖化乡何奥之原”。左穴（男穴）则保存完好，揭掉石板顶后露出鲜艳的朱红髹漆棺木，宛若新造。毋庸置疑，棺内主人便是赵伯澐。

根据1993年编修的《黄岩西桥赵氏宗谱》记载，赵伯澐系宋太祖赵匡胤七世孙，南宋初其父赵子英迁徙居住黄岩西桥（五洞桥周边地区，一般指今桥上街）。绍兴二十五年（1155）生，官文林郎，平江府（今江苏苏州）长洲县丞。嘉定九年（1216）卒，赠通议大夫，同年与李氏合葬。

这是一个距今800多年的南宋古墓，也是浙江省内出土的唯一一座没有被盗的高规格南宋墓葬。棺内遗存非常丰富，打开棺木的那一瞬间，“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品位高雅的老先生的衣柜”。中国丝绸博物馆研究馆员周旸这样描述。最后，考古人员从该墓中清理出文物80余件，以丝绸服饰为主。这些服饰种类丰富，款式多样，纹饰精美，真实完整地展现了赵氏宗室成员的礼仪性服饰及日常穿着，堪称“宋服之冠”。

丝绸服饰在棺内层层叠放，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赵伯澐身上则穿了八件衣服，八条裤子，鞋子、袜子各一双，手上还拿着一方手帕。最外一件是圆领素罗大袖衫，衣长115厘米，通袖长230厘米，袖宽95厘米，袖跟宽46厘米，胸宽72厘米，下摆宽96厘米。这在所有服饰中是最为宽大的一件。在宋代，这种样式的衣服也称作公服、常服。其余的多为衫服和窄服，为赵伯澐平时所穿的燕居服（即居室中所穿衣物），也叫“私服”。宋代官员与平民百姓的燕居服在形式上没有太大区别，但如此众多的随葬服饰及高级别丝织品也不是一般寻常百姓人家所能享用得起的。

服饰种类包括衣、裤、袜、鞋、靴、饰品等，衣服有衫、袄、肚兜等，裤子有开裆、合裆、裙裤、胫衣。鞋子有罗鞋、长靴。衣物都是精美贵重的丝绸，上有莲花、云鹤、珊瑚、万字纹等纹饰。丝绸服饰原料也呈现多样化特征，有绢、罗、纱、縠、绫、绵绸等。其中，绫是极富浙江特色的丝织品种。宋朝的官服、官诰、度牒和书画装裱等也大量用绫。出土的文物中有绫衫和绫被等。

这些服饰还有一个特点，即色调与纹饰以质朴淡雅居多，少见鲜艳繁复之态。但若以为这是粗鄙简陋的表现，则是大错特错了，其实这正好体现宋代高级的生活美学：尊崇自然、讲究简练、提倡节简、追求规范等。这些审美意趣，体现的就是平淡娴雅的隽秀之美。

墓中除服饰外的其他随葬品虽然不多，但仅佩饰玉璧、铜镜、香盒等寥寥数件，便使一位宋代文人、皇室宗亲低调奢华、高档典雅的生活志趣尽显无遗。

墓中随葬有一件水晶环佩与一件投龙玉璧。水晶环佩，雕镂规整精致，材质晶莹剔透，以丝带缀连，素雅之中透着奢华，珍贵异常。相较于水晶璧，投龙玉璧除了拥有同样的艺术价值外，还具有非凡的历史文化价值。玉璧外径7.5厘米，孔径2.6厘米，厚0.7厘米，一面为素面，一面镌刻铭文，文字分三圈，由外沿开始按顺时针竖向排列，共49个字：“大唐皇帝昪，谨于东都内庭，修金箓道场，设醮谢土，上仰玄泽。修斋事毕，谨以金龙玉璧，投诣西山洞府。升元四年十月日，告闻。”即升元四年（940）十月的某一天，南唐皇帝李昪在东都洛阳皇城内设金箓道场，在祭天祈福仪式后，为感谢苍天赐予国土，并祈祷苍天庇佑江山永固、国运昌隆，将金龙和玉璧投到西山洞府。投龙玉璧是古代道教斋醮投龙仪式上的一种必备的重要器物，其作用相当于向神明传递信息的文书。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件刻有铭文的投龙玉璧实物，而且原主人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这对研究南唐历史及道教仪式演变具有重要意义。

这件南唐皇帝使用过的玉壁，出现在了南宋赵伯澐的墓中，而且还被配上了卷草纹玉管，并用编织精致绳带串起来，考究优雅，可见赵伯澐生前对之百般赏玩，钟爱至极。这又反映了在宋代方兴未艾的金石学影响下，文人士大夫收藏古物的时尚之风与高雅简素的审美趣向。

在随葬衣物中，还不忘放上香盒，里面还有五六片木质香料。宋代海上贸易繁荣，香料是当时最重要的进口物品之一，种类包括龙涎香、檀香、丁香、安息香、沉香等。

宋时，把盏闻香是士大夫们的日常最爱，赵伯澐也不例外。燕居闭户，手捏美玉，鼻闻清香，足以清心安神。杨庭秀《焚香诗》云：“琢瓷作鼎碧于水，削银为叶轻似纸。不文不武火力均，闭阁下帘风不起。”在沁人漫卷的烟雾中，古雅蕴藉，清新出尘，诸种感觉徐徐升起，安顿了赵伯澐心骛八极的意绪与清思。

赵伯澐或许没有其他皇室宗亲的成就和名望，但他做了一件造福黄岩人民、功在千秋的好事——主持修建了横卧西江的五洞桥。五洞桥原名孝友桥，于庆元二年（1196）毁于水患。卸官回乡不久的赵伯澐出钱、出力予以重建，工程十倍于旧桥。新建的桥有石拱五洞，桥面亦五折，远望如长虹卧波，成为黄岩一景，孝友桥也因而改名五洞桥。

此后，五洞桥成了文人雅士赏月吟诗的佳地。泛舟江上，把盏共酌，吟诗赏月，想来这其中也会有赵伯澐的身影吧……

（节选自《浙江文史记忆·黄岩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