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9年正月初六,洛阳城外,洛水浮桥。
大司农桓范满头大汗地从城中冲出,找到正在陪同魏帝曹芳祭谒高平陵的大将军曹爽,劈头就是一句:“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这位被司马懿称为“智囊”的老臣,建议曹爽挟天子到许昌,以皇帝名义号令天下兵马勤王。只要曹爽愿意,胜负远未可知。
曹爽沉默了一夜。
然后他选择了投降。
一千七百多年后回望这一幕,人们仍然扼腕叹息:一个手握皇帝、兄弟掌控禁军、名义上可调动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为何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答案,藏在曹爽的性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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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谨重”到“骄奢”:一个人的两种面孔
曹爽并非生来就是庸才。《三国志》记载他“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甚亲爱之”。他自小出入宫廷,与太子曹叡交情极好,两人甚至“同笔砚”。曹叡继位后,曹爽累迁至武卫将军,宠待有殊。在父亲曹真去世后,他袭爵邵陵侯,一路稳扎稳打。景初三年(239年),魏明帝病危,引曹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司马懿并受遗诏辅佐八岁的少主。
一个谨慎持重的宗室子弟,为何在掌握大权后判若两人?
答案很简单:权力是一面照妖镜。曹芳继位后,曹爽加侍中、改封武安侯,食邑一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种殊礼,连何焯都在注解中感叹:“爽名位素轻,忽膺重寄,不劳谦以先天下,而偃然辄当殊礼,有以知其必败矣。”
此后曹爽迅速滑向深渊。他听信丁谧之计,明尊司马懿为太傅、暗削其军权;任用自己的兄弟曹羲、曹训、曹彦分掌禁军;招揽何晏、邓飏、丁谧等浮华之徒为心腹;令尚书奏事先由自己过目。到后来,连征求司马懿意见的表面文章都不做了。
专权之后便是奢靡。曹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吃喝穿戴比肩皇帝,宫中的珍宝玩物塞满自家府邸。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将魏明帝遗留的宫妃据为己有。弟弟曹羲深感忧虑,写了三篇文章陈说骄奢淫逸之祸,言辞恳切,曹爽知道后“甚不悦”。
从谨慎持重到骄奢淫逸,曹爽的转变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他不是被权力腐蚀,而是权力把他本就存在的缺陷放大了。
二、优柔寡断:成不了事的“劣马”
如果说骄奢是曹爽的“症状”,那么优柔寡断就是他的“病根”。
正始五年(244年),邓飏、李胜等人为了让曹爽建立军功,怂恿他伐蜀。曹爽不听司马懿劝阻,率六七万大军从骆谷入蜀。结果因运输不继、粮草匮乏,加上蜀将费祎抢先据守山岭,魏军苦战方得撤离,死伤甚多,“所带去转运的牛马也几乎耗尽”。而在这场战争中,曹爽的表现堪称灾难——参军杨伟劝他退军,邓飏又怂恿他进兵,曹爽“犹豫不决”。直到夏侯玄也建议退军,他才“闷闷不乐地下令退军”。
伐蜀之败,暴露了曹爽性格中最致命的问题:遇事拿不定主意,既无判断力,又无执行力。
这个弱点在高平陵之变中被放大到了极致。当桓范带着“智囊”的谋略找到曹爽时,曹爽犹豫了一整夜。他任用的心腹何晏、邓飏、丁谧等人,“基本都是一些浮华之人,并没有做实事的才干”。这些人平时陪他饮酒作乐可以,关键时刻没人能给出靠谱的建议。
更致命的是,曹爽已经被奢侈生活彻底驯化了。他“已经习惯了骄奢淫逸的生活,顾及留在城中的家人和财富,丧失了斗志”。“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个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人,让他白手起家、粗茶淡饭,心理上首先就崩溃了。
于是,当司马懿派人带着洛水之誓的承诺来到曹爽面前时,他信了。他甚至天真地以为,交出权力后还能做个富家翁。
三、“驽马恋栈豆”:一语成谶的预言
高平陵之变中,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
桓范出城投奔曹爽时,司马懿对蒋济说:“智囊往矣。”蒋济回答:“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
“驽马恋栈豆”——劣马贪恋马厩里的豆料。蒋济一语道破了曹爽的本质:他就像一匹目光短浅的劣马,只盯着眼前那点饲料,根本看不到更远的路。
事实果然如此。桓范建议曹爽挟天子到许昌,召集天下兵马勤王。这个方案如果执行,胜负远未可知——曹爽手中握有皇帝,名义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但曹爽拒绝了。他舍不得洛阳城中的家产、妻妾、珍宝,他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他以为投降还能保全富贵,却不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在权力的游戏中,投降往往意味着死亡。
司马懿兑现了他的诺言吗?当然没有。曹爽回到洛阳后不久,便被以谋反罪诛灭三族。临死前,他或许才明白:那个指着洛水发誓的老人,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他。
四、曹爽之败,不止是性格之败
当然,把曹爽的失败完全归咎于性格,未免过于简单。
从更大的历史背景看,曹爽的失败也是寒族与士族百年斗争的必然结局。曹家出身寒族,司马家却是累世士族。曹爽当政十年,重用的何晏、邓飏、丁谧等人“品格卑劣、少不更事”,既无经国治军的才能,又日益专擅贪腐。他“变易朝典,政令数改”,“虽势倾四海,声震天下”,却早已“骄奢失民”。朝中大臣对他怨声载道,司马懿发动政变时,司徒高柔、太仆王观、太尉蒋济等重臣纷纷支持。
曹爽还把郭太后迁往永宁宫软禁,与魏帝曹芳的关系也降至冰点。一个把太后、皇帝、满朝文武都得罪光的人,即便暂时手握大权,根基也已经烂透了。
但性格仍然是决定性因素。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时,曹爽兄弟“几乎没做任何抵抗,便放下武器,向司马懿投降”。他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而是根本没有翻盘的勇气。正如有人评价的那样:“曹爽是曹魏政权最后一个掌握实权的宗室。在曹魏宗室人才凋落的时候,又通过各种看似荒唐的方式苦苦挣扎了十年”。但这种挣扎,最终被他的性格亲手终结。
结语
曹爽的一生,是一个关于权力与性格的寓言。
他出身名门,少年谨慎,青年得志,中年专权,最终身死族灭。他的悲剧不在于权力太大,而在于能力配不上权力,性格撑不起位置。他既没有父亲的勇武,也没有对手的隐忍;既不会用人,也不会决断;既贪恋富贵,又畏惧风险。
蒋济说他“驽马恋栈豆”,桓范骂他“蠢猪笨牛”——这些评价虽然刻薄,却并非毫无道理。一个连洛水之誓都相信的人,又怎能指望他在权力的游戏中笑到最后?
高平陵的硝烟早已散尽,但曹爽的故事仍在提醒每一个身处权力场的人:性格的缺陷,终究会被时间放大成致命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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