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非让我去相亲，对方是医生，见面发现是给我做包皮手术那女大夫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妈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上那张照片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只能看出是个姑娘，扎马尾，白大褂，背景是医院的走廊。她说人家在市中心医院上班，骨科大夫，比我小两岁，家里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条件好得很。

"见不见？"我妈问。

我说不见。我有女朋友。

"你那叫什么女朋友，"我妈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往厨房走，"处了半年连人家全名叫什么都说不清楚，手机号都没有，每天就靠那个什么……什么软件聊天，那叫谈恋爱？那叫赛博网恋！"

我没吭声。她说的有部分道理，但我不爱听。小北在成都，我在东莞，隔着两千公里，每天视频半小时，周末打打游戏，偶尔寄点零食特产，这怎么不算谈恋爱？我妈管这叫"瞎耽误工夫"。

"人家姑娘照片都发过来了，你就见一面，不行就拉倒，又不少块肉。"她系上围裙开始择菜，青菜叶子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冲，"我都跟人家妈说好了，周六下午三点，你们公司旁边那家星巴克，你提前把班调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周六要加班，对上她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我妈这辈子最厉害的就是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不凶，就是平平淡淡的，但你知道她说出来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爹在旁边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我穿着件半旧T恤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咖啡点好了，美式，去冰，多加水。我其实不爱喝美式，但点都点了，总不能干坐着等。手机上小北发来消息，问我在干嘛，我回了个"加班"，然后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

三点过了五分，我盯着门口，进来一个又出去一个，没有穿白大褂的。三点一刻，我心想算了，等满半小时就走，回去跟我妈说人家没来。三点二十五，一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姑娘推门进来，扎着马尾，皮肤白净，眉眼淡淡的，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桌，走过来："你好，是孙浩吗？"

我说是，您坐。她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旁边椅子上，说了句不好意思来晚了，科里临时收了个急诊病人，耽误了会儿。我说没事没事，我也刚到。

她点了杯拿铁，问我要不要续一杯，我说不用，这杯还没喝完。气氛有点干。我琢磨着找点话聊，问她当医生是不是特别辛苦，她说还行，习惯了。又问她骨科都看什么病，她说骨头、关节、韧带，运动损伤什么的，摔断腿的也不少。我说那你们天天见血，她说不怎么见血，骨科其实大多是螺丝刀电钻，跟木工差不多。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然后她说："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我说是。她说其实她也有点，相亲这事头一回干，不太熟。她比我小两岁，叫李知微，医院里的人都喊她小李大夫。她问我在书店做什么工作，我说在库房理货，偶尔帮顾客找书，活儿挺枯燥的。她说她小时候想当图书管理员来着，觉得每天泡在书堆里特别幸福。我说真干这行就知道了，天天跟书打交道其实跟天天跟骨头打交道差不多，都是流水线作业，干久了都一样。

我们聊了大概半小时，咖啡都喝完了。她说差不多该走了，晚上还要值夜班，得回去睡一觉。我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太阳明晃晃的，她眯着眼说再见，转身往公交站走，马尾在脖子后面一甩一甩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次相亲好像没那么糟糕。拿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见完了，还行。

我妈秒回：那加微信没？

我这才想起来，从头到尾我们谁都没提加微信的事。

回去路上我在想，她该不会也没看上我吧？转念一想没看上就没看上，反正也就是来应付一下家里。晚上跟小北视频，她问我今天干嘛了，我说加班，整理库房，累死了。她说她今天跟同事去吃了火锅，毛肚特别嫩，下次有机会带我来。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躺床上刷手机，忽然有个好友申请弹出来，头像是朵云，昵称是一个字：微。验证消息写着"李知微"。我愣了两秒，点了通过。她发来一条消息：我妈非要我加的，说不然没法跟我交代。后面跟了个捂脸的表情。

我回：没事，我也刚被我妈骂完。

她发了个哈哈，然后说睡了，值夜班，明天聊。我说好，晚安。她把那个"晚安"的"安"字拆成两个部分发过来，一个"宀"一个"女"，又撤回去，发了正常的"晚安"。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半天，没想明白她撤回去是几个意思。

之后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一礼拜，大多是晚上十点以后，她下班或者我关店之后。聊的话题很散，她跟我说今天接了个从单车上摔下来把锁骨摔折了的高中生，打麻药的时候疼得嗷嗷叫。我给她拍我们库房里那几箱滞销的青春文学，说这些书五年了都没卖出去几本，再放下去纸都黄了。她说她高中时候最爱看这种，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眼睛都看坏了。我说你现在不也戴眼镜。她说那个是平光镜，没度数，戴着好看的。

我以为她开玩笑，后来视频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一下，发现她戴眼镜跟不戴眼镜确实差别挺大，戴上显得温婉些，不戴的时候眉眼更凌厉，有点像她那个职业该有的样子——拿电钻拧骨头的人，总不能太面。

认识半个月的时候，我妈问我们处得怎么样，我说就那样，聊聊天。她说明天周末，你请人家吃顿饭，别老在手机上聊，没有诚意。我想了想，给她发消息说周末有没有空，请你吃饭。她说周末白班，晚上七点下班，可以。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你定。我翻了半天大众点评，最后选了家离她医院不远的粤菜馆，看评价说煲仔饭和虾饺都不错。周六晚上我提前到了，坐在靠里的卡座，看着她七点二十才匆匆进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有点乱，说对不起又晚了，下午来了个车祸，忙到现在。

我说没事，你先喝口水。她端起杯子灌了大半杯，长出一口气，然后才认真看我一眼。灯光是暖黄色的，衬得她脸没那么白，看着比上次在星巴克多了点人气儿。她忽然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低头翻菜单，"就是觉得你好像瘦了点。"

我说最近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她嗯了一声，点了份腊味煲仔饭，我要了碗云吞面。等菜的间隙她忽然问我："你那个网恋对象，还处着呢？"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她怎么知道的？我妈说的？我看向她，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妈跟我妈说的，"她解释，"我妈又跟我说了。说你在网上谈了个成都的姑娘，半年了没见过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她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咱俩既然出来吃饭了，把话说明白点比较好。你要是那边还处着，咱俩就当普通朋友认识一下，回头各自跟家里有个交代就行。"

"分了。"我说。

她挑了下眉。

"前两天分的。"我说的是实话。小北上周跟我说她家里人给她介绍了对象，本地人，有房有车，她妈催她去见。她说她其实有点累了，异地谈着太虚，两个人谁也够不着谁。我没挽留，说那祝你幸福。她说你也是。然后就把我删了。三千多天的聊天记录，说没就没了。

李知微没追问，只是把服务员端上来的虾饺往我这边推了推："先吃吧，凉了腻。"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偶尔说两句闲话，她讲她们科室的八卦，说主任五十多岁了还跟老婆闹离婚，天天在办公室长吁短叹。我说我们书店旁边那家奶茶店老板娘也是，离了三次，现在跟第四任老公处得挺好。她笑了，说你们书店旁边的奶茶店你怎么这么清楚，我说我们库房窗户正对着她家后门，天天看她进货。

吃完饭我买单，她没跟我抢，说了句下次我请。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路灯下面飘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站在檐下看了看天，说跑两步去公交站吧，没几步路。我说我送你，有伞。从包里摸出把折叠伞，撑开才发现是那种单人伞，两个人挤一块儿勉强够。

她没说什么，往我这边靠了靠。她头顶刚好到我下巴的位置，走起来的时候头发蹭到我胳膊，有点痒。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路上没什么人，就我们俩踩着水花往前走。快到站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上次做手术那个事儿，你是不是觉得特尴尬？"

我脚下一顿，伞歪了，雨飘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我赶紧扶正："你怎么……"

"你那天的门诊记录是我写的，我后来翻档案看到你名字了。"她抬起头看我，雨雾里眼睛亮晶晶的，"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照片的时候就认出来了，但我没说。"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三个月前那台手术的画面又涌上来，蓝色无菌布、消毒水味、她戴着口罩只露眼睛的样子。原来她早知道。原来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你……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说了你还能跟我坐这儿吃饭？"她笑了一下，"你那天做完手术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要是在相亲桌上提这事儿，你估计当场就翻窗跑了。"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对，我确实能干出这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了，回头聊。"然后车门关上，车灯在雨里拖出两条光带，慢慢远了。

我站在原地撑着伞，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出汗。

之后我们的聊天频率明显高了一截。她值夜班的时候我陪她熬到一两点，她说你明天不上班啊，我说我们书店周末才忙，平时白天也没几个人。她说那你也得睡觉。我说你不也没睡。她说我值班本来就睡不了。我说那我陪你。她隔了半天回了句"随你吧"，后面跟了个小表情，是个太阳，大概是说那你就当我的太阳能充电宝。

我说那我亏了，充电宝还能充完就放一边，我这还得陪聊。她发了个菜刀过来。

有次她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我说好。她又问，以什么名义去？我说什么什么名义？她说就是……朋友还是相亲对象？我想了想说，你觉得呢。她说我觉得是相亲对象，毕竟咱俩妈都还等着回话呢。我说那就相亲对象。

电影是她挑的，一部动画片，讲一个女孩穿越到古代找妈妈。放映厅里坐满了带小孩的家长，我俩夹在中间有点突兀。她看得挺认真，偶尔跟着笑两下，我心思没太在银幕上，老偷偷看她侧脸。灯光暗的时候她轮廓特别柔和，跟白大褂手术刀什么的完全两个世界。散场出来她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你中间睡了十分钟。我说我没睡，我闭眼感受。她白了我一眼。

走到商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旁边一家奶茶店的招牌，说想喝那个。我说我给你买。排队的时候她站我旁边，忽然伸手把我领子往上拉了拉，说你后脖子晒红了，最近是不是老在外面跑。我说库房风扇坏了，这几天搬货出了一身汗，可能晒着了。她说你买了防晒没，我说没那习惯。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管东西塞我手里："物理防晒的，出门前抹一点，别晒伤了。"

我捏着那管防晒霜，管身还是温的，带着她包里的体温。我说谢谢，她说别谢，回头请我吃顿好的就行。我说行，吃什么都行。

晚上回去跟我妈视频，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不是有戏？"

我说什么叫有戏，就正常处着。

"正常处着你能笑成这样？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赶紧把嘴角抿回去。我妈在那边拍大腿："行行行，我不问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处。不过我跟你说，人家姑娘条件真的好，你可别犯浑。"

挂了视频我躺床上发呆，手机亮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偷拍的，电影散场时候我走在她前面，后脑勺对着镜头，衬衫领子一边翘着。配文是"憨憨的背影"。我回了句你偷拍我。她说留个证据，省得以后你赖账。赖什么账？她说赖我请你喝奶茶的账。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回了个表情，一只猫抱着鱼干点点头。她回了个月亮，然后说睡了，明天早班。我回晚安。

这次她没有把"安"拆开。

后来有天她轮休，我正好调班，说去她医院接她下班。她发了个定位让我直接在门诊楼下等。我骑车去的，到了把车锁在路边栏杆上，站门口树荫底下等。五点四十她出来的时候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马尾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晒这么黑。我说天天骑车上下班，能不黑吗。她皱了下眉，说让你抹防晒你抹了没。我说抹了，你给的那管都快用完了。她说那再给你一管。我说你别老送我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她说那你也送我个什么，扯平。

我想了想说，那你跟我去个地方。

我骑车带她去我们书店。她坐在后座上，手抓着我腰两边的衣服，风把她头发吹到我脸上，有点痒。到了地方我带她从后门进库房，给她看那几箱滞销的青春文学，说这些你要感兴趣随便拿。她蹲下来翻了两本，都是封面画着花里胡哨的少男少女的那种，笑说还真是我高中时候看的。我说那就送你一箱。她说一箱太多了，拿一本就行。

她挑了一本封面是蓝色星空的书，说我当年买过这本，后来借给别人弄丢了。我说那你再买一本，我给你打折。她说不是送我么？我说送一本，第二本打八折。她拿书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奸商。"

我们坐在库房门口台阶上，她翻那本书，我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半。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掌心，有点凉。六点钟的太阳斜着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还有橘子皮刚剥开的清香。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什么样的人过日子？"

我想了想："没认真想过。你呢？"

"以前想过，"她把橘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觉得得找个能聊得来的，别大男子主义，脾气温和点。现在觉得还得加一条，不能一提起我就跑。"

我呛了一下，橘子汁差点喷出来："你还没翻篇呢？"

"一辈子都翻不了，"她转头看我，嘴角带着笑，但眼神挺认真的，"你想想，那可是我从业以来做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一台手术。患者全程闭着眼，脸憋得通红，做完了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跑了，我还以为是我技术不行。"

"你技术挺好，"我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那本蓝色星空的封面差点掉地上。我看着她笑，忽然也觉得这事其实没那么尴尬了。三个月前我躺在手术台上觉得天都塌了，恨不得从此消失在那个诊室里，现在跟她坐一块儿分一个橘子，她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我在想她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戴口罩的时候从来没见过。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俩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推。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问进展，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在处。她说处了两个月了还在处，你到底行不行。我说妈你不懂，这事急不得。我妈说你少跟我来这套，你要是不行我让你爸去跟人家爸说。我说别别别，我自己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来"。我跟李知微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但谁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她会在下雨天问我带没带伞，我会在她值夜班的时候点外卖送到她科室。她给我织了条围巾，我说东莞十二月也用不上围巾，她说那你留着过年回老家戴。我给她买了双软底鞋，说你们站手术台一站几个小时，穿这个舒服点。她第二天就穿上了，拍了张脚丫子的照片发给我，配文"合脚"。

都到这个份上了，按理说该有个正式的告白或者确认关系什么的。但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我以前跟小北是在游戏里认识的，组队打副本打着打着就处上了，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做我女朋友"这种话，自然而然就默认了。我跟李知微不一样，我们中间隔着一台手术，一个诊室，一面口罩，我总觉得得找个正经场合正经地跟她说点什么。

机会来得很突然，也很不凑巧。

那天是周六，她说晚上不用值班，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我说有。她说那去那家粤菜馆吧，上次那家，我请你。我说行。下班之后我骑车过去，路上还想着吃完饭找个公园散散步什么的，酝酿一下怎么说。

到了地方她比我早到，坐在卡座里冲我招手。桌上已经点好了菜，虾饺、煲仔饭、一碟白灼菜心，都是上回我点过的。我心里暖了一下，坐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她跟她妈的聊天记录。她妈说：你俩处这么久了，要不要带回家吃个饭？她说再等等。她妈说等什么等，人家妈昨天还问我来着。她说那你跟阿姨说我们处得挺好的。她妈说那你倒是带回来呀。

"我妈催我带你去家里吃饭，"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你怎么想？"

我说："去呗。"

"真去？"

"真去。"

她低头扒了口饭，耳朵尖有点红。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机了，不用找什么公园散步，也不用费心准备什么台词。我把筷子放下，她抬头看我。

"李知微，"我说，"我觉得咱俩这关系，是不是该定一下了？"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定什么？"

"就……往结婚那个方向处。"

她没说话，低头夹了颗虾饺放到我碗里，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轻："行。"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就是吃菜，偶尔对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目光笑。她耳朵一直红着，我手心一直出汗。买单的时候她抢着付了，说说好了这顿我请。我说那下顿我请。她说下顿去我家吃，我妈做饭挺好吃的。我说好。

从粤菜馆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她走在我左边，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往谁那边靠。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伸手勾住了我的小拇指，就那么勾着，松松的，我一个指头就能抽出来。我没抽。绿灯亮了，我们就那么勾着手指过了马路。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她的聊天框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跟我说"。我回了"到了"，然后打了很长一段话，说今天我很开心，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以前我觉得相亲这事特别不靠谱，但现在觉得好像也挺好的。打完之后看了半天，又全删了，最后发了句"晚安"。

她回了个"晚安"，这次"安"字拆开了，宀和女各占一行。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六月末潮湿的气息。我想起三个月前从医院跑出来的那个下午，阳光刺眼，我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以后没法做人了，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之后会是这样。

生活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正式确定关系之后，节奏明显快了起来。去她家吃饭安排在两周后的周日，她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菜单，据李知微转述，光是红烧肉就试了两次火候，嫌第一回太腻第二回又不够烂。我说阿姨太客气了，随便吃点就行。李知微说你随便我不随便，那是我妈，做顿饭比上手术台还紧张。

她家住老小区，楼梯房六楼，没有电梯。我提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爬到门口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她开门看见我喘气的样子，笑说你这才几层。我说你们天天爬六楼体力真好。她说我妈膝盖不好还爬了二十年，早就练出来了。

她妈比照片上看着和善些，圆脸，短发，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开门就笑，说来了来了快进来坐。屋里不大但是收拾得利落，沙发上铺着碎花罩子，茶几上摆了盘切好的西瓜，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照片，李知微从小到大的都有。她爸的照片摆在最中间，黑白的，看着是张端正的国字脸。

吃饭的时候她妈一直给我夹菜，说小孙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李知微在旁边说你别光给人夹菜，让人家自己吃。她妈瞪了她一眼说我跟你说话呢你别插嘴。李知微就低头扒饭，嘴角带着笑。一桌菜六七个，红烧肉确实炖得好，肥而不腻，我一口气吃了三块。她妈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饭后李知微去洗碗，她妈拉我到客厅坐着聊天。问我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工作，房子的事有什么打算。我一一答了，说爸妈在老家种地，弟弟刚上大学，我自己在东莞打工六年，存款不多但够用，房子暂时买不起，但可以先租着。

她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孙你是个实在人。我说阿姨我条件一般，您别嫌弃。她说嫌弃什么，我家也不是大户人家，知微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知道日子有多不容易。找对象不看钱，看人。你这孩子话不多，但看得出来靠得住。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知微送我到楼下。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腻腻的甜甜的。她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在我旁边，说你在我妈那儿表现不错，红烧肉吃三块，她肯定觉得你胃口好身体好。

我说我是真觉得好吃。她说那以后常来，我妈巴不得有人吃她做的饭，我天天在医院食堂凑合，回家也吃不了几口。

出了小区门口她站住了，说不送你了，你骑车慢点。我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路灯底下她穿着件宽大的居家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整个人看着软乎乎的，跟白天那个穿白大褂拿手术刀的形象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知微。"我叫她。

"嗯？"

"没事，就是叫一下。"

她歪了歪头，冲我笑了一下："傻不傻。"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到了发消息。"

我说好。她走进单元门，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到六楼灭了。我骑车在夜风里往回走，栀子花的香味追了一路。

之后的日子好像上了轨道，每周见两三次面，有时候她来我租的房子做饭，有时候我去她家吃她妈做的饭。我们开始聊一些实际的事，比如以后住在哪儿，离她医院近还是离我书店近。她说她上班时间不固定，夜班多，住得近比较方便。我说那就在你们医院附近找房子，我骑车上班也就二十多分钟。她算了算说那得租个两室一厅，以后有小孩了还得换，不如一步到位买个小的。我说买不起。她说首付我们一起凑，月供我工资能覆盖大半。我说那不行，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她说那就一起扛。

每次聊到这种话题我就有点卡壳，不是不愿意，是觉得这些事来得太快。三个月前我还一个人住，每天下班回来煮速冻饺子打游戏，现在忽然就要想首付月供学区房了。李知微大概看出了我的犹疑，后面就不怎么主动提买房的事，只是偶尔看到中介贴的广告会拿手机拍下来存着。

七月份有天晚上我去医院接她下班，走到骨科门诊那层楼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吵。一个中年男人嗓门很大，说你们医院怎么回事，住了三天没见好，费用倒是花了一大把。值班的护士在那解释，说恢复有个过程，您别着急。男人不听，说叫你们主任来。

我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看见李知微从诊室里出来，白大褂上沾了点血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男人忽然就不吵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嘟囔着走了。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那个病人家属嫌费用高，闹了两天了，刚才威胁说要投诉。我说你怎么解决的。她说我告诉他再闹就转院，不差他这一个病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很平淡，但我看见她右手在微微发抖。我伸手握住她手腕，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说别的，由着我握了一会儿。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

"刚给一个开放性骨折的冲洗清创，冲了四十分钟，手指头都冻麻了。"

我攥着她手腕往外走，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她忽然说："孙浩，你以后能不能别到医院来接我。"

我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子。"她挣开我的手，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里面的短袖衬衫左边袖口也洇了一小块深色，"医院里乱糟糟的，你看着也不舒服。"

我说我不觉得不舒服。她说我知道你不觉得，但我不乐意。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晚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比我想的要累得多。

"那以后我在医院对面那个便利店等你，"我说，"你出来了给我发消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反对。

之后我再接她就在那家便利店等，买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透过玻璃看她从医院大门出来。她换回自己的衣服之后整个人会松弛一些，步子也没那么快了。走到便利店门口推门进来，我递给她一瓶温的蜂蜜水，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说走吧。

车停在便利店旁边的巷子里，我们推着车走一段路再骑。她坐在后座上，比第一次坐的时候放松多了，有时候会把脑袋靠在我后背上，不说话，就靠着。我骑得慢，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路两边的榕树把月光剪碎了洒在地上，我们穿过一片片明暗交织的光影，像穿过一条时间的河。

有天晚上她靠着我的背忽然说："孙浩，我压力好大。"

我说怎么了。

她说科室里评职称的事，名额有限，跟她同年进来的那个男医生论文比她多两篇，主任明显偏向那边。她说她每天手术排得满满的，下了台还要写病历写报告，哪有时间搞论文。我说那你跟主任说说，调整一下排班。她说跟主任说过，主任说大家都忙，谁不忙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帮你查查资料，写论文这事我也许能搭把手。她说你一个卖书的懂什么医学论文。我说我是不懂医学，但我懂怎么写东西，你把你那些病例数据给我，我帮你搭框架润色文字，你自己负责专业部分就行。

后座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孙浩。"

"嗯？"

"你挺好的。"

我耳朵有点发热，说了句我知道。她在我后背轻轻捶了一拳，没再说话。

后来我真的帮她弄了那篇论文。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整理数据，我坐在她旁边用她的笔记本电脑查文献搭框架。那些医学名词我一个都不认识，全凭她口述我打字，骨科专业术语拗口得很，什么"髓内钉固定""骨水泥填充""关节镜探查"，我学了半天才记住拼写。写到后半夜她困得直点头，我去厨房煮了两碗泡面，加了鸡蛋和火腿肠，她吃了一口说比医院食堂好吃多了。我说那是你没吃过真正好吃的东西。她说你煮的泡面就是。

那篇论文断断续续写了半个月，投出去之后她明显松了口气，周末有空跟我出去逛了两次街，还去看了场电影。坐在电影院的时候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银幕上演的是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但我心里其实一直压着一件事，没跟她说。我那份工作出了点问题。

书店的周姐上个月找我谈了一次话，说经营状况不太好，线上冲击太大了，实体店连续亏损了快一年，她想把店面转了去做别的营生。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还没想好。她说店还能撑到年底，你有时间就看看别的机会。我说好。

那是七月底的事，我一直没跟李知微提。她正忙论文的事，我不想给她添堵。但八月初论文投出去之后她缓过劲来了，有天晚上忽然问我："你最近下班回来怎么老发呆？"

我说没事，夏天犯困。她盯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隔了两天她趁我洗澡的时候翻了我的微信聊天记录，我知道她翻了，因为第二天早上她把我手机从茶几上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的时候，说了句"周姐找你谈什么了"。

我正刷着牙，满嘴泡沫地愣住了。她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着镜子里我俩的脸："你工作的事是不是不顺利？"

我把泡沫吐了，擦擦嘴："周姐想把店转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怎么不跟我说？"

"怕你操心。"我转身看着她，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很清醒。"你论文的事已经够烦了，我这事儿不算什么，回头再找份工就行。"

"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还没想好。干了五年库管，别的也不会，可能找个仓库或者快递站什么的。"

她松开环着我腰的手，退了一步靠在洗手台边上，认认真真看了我半天。然后说："孙浩，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行当？"

"换什么？"

"你书看得多，又会写东西，周姐那个店不做你可以自己干啊。现在不是好多人在网上卖书卖文创么？你懂书，懂库存，又会跟人打交道，开个网店不比去快递站强？"

我说开网店要本钱，要渠道，要运营，我一个库管哪懂这些。她说你不懂可以学啊，我又不是催你明天就开，你先想想，看看市场，琢磨琢磨。你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带什么情绪，但我听出来她有点着急。她不急她自己那些烦心的事，急我的事。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旁边背对着我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蜿蜒，像一条条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二十八岁的人了，干了五年最基础的活儿，书店一倒我连个正经技能都没有。李知微说得对，我确实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但怎么打算，从哪开始，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第二天上班我就开始留意网上的招聘信息，找跟图书相关的岗位，出版社的库房、电商平台的图书运营、甚至一些文化公司的采购岗位，投了好几份简历出去。等了三天没一个回复，有一个倒是当天就回了，说抱歉我们要求本科以上学历。我中专毕业，在书店干了五年，所有经验都来自实操，没有一张像样的文凭。

晚上李知微回来问我投得怎么样，我说投了，等着呢。她没多问，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进来几句"学历""再想想办法"之类的词。我装作看电视什么都没听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过了大概一周，有个出版社的仓库给我打电话，说招配货员，不用学历，就是体力活，问我能不能干。我说能。约了面试，第二天去了，仓库在郊区，很大一间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书，又闷又热。管事的带我转了一圈，说工资四五千，早八晚六，月休四天，管一顿午饭。我说行。

回来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发呆，窗外是八月的太阳，柏油路被晒得晃眼。我手机响了，李知微发消息说今晚值夜班不回来吃，你自己弄点好的别凑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句"放心"。

到站下车，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抽了一根，又掐灭了。我其实不抽烟，就是觉得手上不做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上楼开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香味，锅台上扣着个盘子，掀开是一份红烧排骨，旁边还有碗米饭用保鲜膜封着。她早上出门前做的，留了张便条：微波炉叮三分钟，别吃凉的。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盘排骨，忽然眼睛有点发酸。冰箱上贴着一张我们俩的合照，是上次出去逛街的时候在商场拍照机里拍的，她比了个剪刀手，我表情有点僵。她笑得很自然，露出一颗小虎牙，平时不怎么笑那么开，拍照片倒是放得开。

我端着那盘排骨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浅黄色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开。我想起三个月前我妈逼我去相亲的那天，我穿着一件半旧T恤坐在星巴克，想的是应付完就拉倒。三个月的工夫，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还是那个我，没什么出息，没什么本事，唯一多出来的是一个人愿意等我回家吃她做的排骨。

那晚上我没给那个出版社仓库打电话说去还是不去。我坐在书桌前用手机查了一整夜的资料，关于网上开店，关于图书电商，关于怎么从零开始做一个卖书的小生意。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我一条一条地看那些教程和经验贴，眼睛酸了就揉一揉。

天亮的时候李知微值完夜班回来了，开门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脸上带着夜班之后的疲惫，手在玄关柜上撑着换鞋，衬衫领子有点皱。

"你一宿没睡？"

"查了点东西。"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然后看着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想试试自己干。"

她站在晨光里看着我，窗帘缝透进来的光落在她头发上，把她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她什么都没说，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那就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