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婚礼上妻子男闺蜜高喊初夜归属,岳父暴起揍倒他,反手扇了女儿一巴掌,我拦住岳父:您打的是我安排的人,全场瞬时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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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周媛站在公司大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杯没拆封的咖啡,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里面正在收拾文件的人全都停下动作。
赵东升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他三十五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夹是铂金的,反射着会议室顶灯的光。他没抬头,只是在翻看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两页,然后啪一声合上。
“周媛,你来得正好。”他把文件夹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坐下说。”
周媛没动。她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平底帆布鞋,鞋边有点脏,是早上挤地铁时被人踩的。她今天本来请了假,打算去医院拿父亲的检查报告,但半小时前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余额变成零。工资没发。
“我问你话呢。”周媛往前走了一步,“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我上个月工资呢?”
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女员工悄悄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男员工假装低头系鞋带,耳朵竖着。
赵东升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周媛一眼,那眼神很平,像看一个来讨薪的保洁阿姨。
“公司账上没钱了,你不知道?”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你也是管理层,经营状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什么?”周媛把咖啡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上个月你还跟我说项目回款顺利,今年年终奖翻倍。现在你告诉我公司没钱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赵东升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市场变化快,谁说得准?周媛,你是老人了,应该理解公司的难处。”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气氛,又把门带上了。门合上前,周媛听见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财务那边都炸了,十几个人工资没发。”
周媛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来。她盯着赵东升,脑子里飞速转着。她是这家公司创始团队的第四个人,干了六年,从三个人挤在居民楼客厅里接外包项目,干到现在三十多人的规模。赵东升是CEO,他是后来被投资方塞进来的,三年前的事。那时候公司刚拿到A轮,资方说需要一个有“管理经验”的人来带队,周媛没多想就同意了。
她现在想抽自己一耳光。
“我的工资可以等。”周媛压着嗓子说,“但刘姐的工资不能拖,她儿子下周做手术。还有小陈,他刚交完房租。”
赵东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像是赶着去开会。“周媛,不是我不发,是现在真没钱。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找财务对账。”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外包项目的事情,下周可能得停一停。甲方那边有意见,说交付质量不行。”
周媛胸口猛地一紧。
那个项目是她一手盯的,连续三个周末没休息,带着三个新人加班赶出来的。甲方上周还给她发了感谢邮件,说“超出预期”。她手机里现在还存着那封邮件。
“甲方有意见?”周媛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让甲方亲口跟我说。”
赵东升终于不耐烦了。他走到周媛面前,低头看着她,语气降了一个调,像在教育下属:“周媛,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适合讨论工作。你先回去,等冷静了再来找我。”
旁边那个假装系鞋带的男员工站直了,偷偷看了周媛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周媛的手指攥成拳头。她今年三十一岁,入职六年,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去年父亲住院,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在病房里打开电脑改方案。赵东升当时还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辛苦了,公司不会亏待你”。
现在他说她情绪不稳定。
“行。”周媛松开拳头,弯腰捡起搁在桌上的那杯咖啡,“我冷静。”
她转身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瞬间,走廊里几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人立刻散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假装在看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周媛没看她们。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把那杯咖啡扔进垃圾桶,然后靠着料理台站了三秒钟,掏出手机。银行APP打开,余额确实为零。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刘姐发的:“媛媛,工资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儿子住院押金今天就该交了。”
周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我去问赵总了,他说这两天到账。”
发送。
她摁灭手机屏幕,抬起头看着茶水间的窗户。窗外是城南的一条老街道,梧桐树叶子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投出碎金似的光斑。这个茶水间是她当初亲自挑的位置,说采光好,大家接水的时候能晒晒太阳。那时候公司只有十几个人,赵东升还没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媛低头一看,是项目群里小陈发的消息:“周姐,甲方那边的对接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下周的验收会取消了。怎么回事啊?”
周媛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赵东升打电话的声音,在说什么“人员优化方案”和“赔偿标准”。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工位上堆着三个文件盒、一台外接显示器、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旁边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周媛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她上周打印好的离职申请书,本来打算等项目验收完再提交的。她当时想的是,在这里干了六年,走也要走得体面,把手上的事都交代清楚再走。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分机号。
“喂?人事部吗,”周媛的声音很稳,“我是周媛。我想问一下,公司现在有没有关于主动离职的补偿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周、周姐,这个我……我得问一下赵总。”
“行。”周媛说,“你问他,问完了给我回电话。”
她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显示器屏保是一张公司四年前的年会合影,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赵东升站在中间,一手搭着周媛的肩膀,另一手举着啤酒杯。
周媛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显示器关了。
旁边的同事终于没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媛媛,你认真的?你要走?”
周媛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同事姓王,比她晚来半年,平时话不多,技术还可以,但胆子小。去年公司裁员那一波,赵东升让他去跟两个新人谈劝退,他谈了一个小时,自己先在楼梯间哭了。
“王哥,”周媛说,“你上个月工资发了吗?”
王哥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点白。“发了……但只有一半。”
“另一半呢?”
“赵总说下个月补。”
周媛点点头。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项目验收报告。甲方的签字和公章都在,日期是上周三。
她把报告合上,放回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甲方对接人发了条消息:“张经理,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那边对我们项目的交付质量评价如何?”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对方回了:“非常满意啊,下周验收完就签尾款。小周你放心吧,我还打算推荐你们给我们集团另一个部门呢。”
周媛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没笑,只是截图,保存。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身。王哥抬头看着她:“你去哪?”
“去接水。”周媛说。
她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脚步很稳。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里面的电话声已经停了,但门缝里透出一段对话。赵东升的声音:“……那个女的你先别动,她自己会走的。她脸皮薄,受不了这个。”
另一个人问:“那欠她的工资呢?”
赵东升笑了一声:“她真要闹,就给她一个月的。她来公司六年,竞业协议签了的,她要是不想被同业封杀,就老实走人。”
周媛的杯子顿了一下。
她站在会议室的玻璃门外,没有推门,也没有敲。她就那么站着,听见里面赵东升又说:“行了,晚上的事别忘了。张总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七点香格里拉,你负责把周媛叫上。”
“叫她?她今天刚来闹过……”
“就是因为她闹才叫她。”赵东升的声音带着笑意,“让张总当面看看她那个样子,下次想挖人的时候就自己掂量掂量。”
周媛端着杯子,慢慢转身。她走回茶水间,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拧开盖,在杯子底部写了一个日期。
今天的日期。
她把杯子倒扣在料理台上晾着,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三个字:王律师。
她发了条消息:“王律,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事想咨询。”
发送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然后弯腰从料理台下层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件叠好的灰色外套,是她冬天加班晚了披着御寒用的。她把外套取出来抖开,穿上,拉好拉链。
有人走进茶水间。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她看见周媛穿着外套,愣了一下:“周姐,你要出去啊?”
“嗯。”周媛说,“出去透透气。”
她往外走,经过会议室时,门已经开了。赵东升正坐在里面低头按手机,旁边站着他的助理,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用平板给赵东升看什么东西。两个人凑得很近,卷发女人笑了一声。
周媛从门口走过去,没有停顿。
她走到公司大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热气扑上来,梧桐树上的蝉叫得正响。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律师回了消息:“方便,你打吧。”
周媛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身后公司的大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赵东升助理的声音:“……那个周媛走了?”
赵东升说:“走了就走了。晚上你打个电话跟她说,七点香格里拉,不来后果自负。”
周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王律师已经接了:“喂?周媛?”
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迈步走下台阶。
“王律,我想问一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公司单方面不发工资,还打算以竞业协议威胁员工主动离职,这种案子怎么打?”
她走到路边的梧桐树下,停了脚步。头顶的蝉鸣震耳欲聋。
电话那头的王律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周媛听见他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等我二十分钟,”王律师说,“我发一份材料给你。你先看,看完我们再说。”
周媛挂了电话。她靠在梧桐树干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边被踩脏的那一块灰扑扑的,和昨天一样,和上个月一样,和这六年里的每一天都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向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的三楼。窗户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有人在窗边站着打电话,那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王律师,是刘姐:“媛媛,刚刚财务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明天办离职手续。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
周媛没看完这条消息。她熄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掌心被金属外壳硌得发疼。
然后她又点亮屏幕,打了一行字发给刘姐:“姐,别办。等我消息。”
她按灭屏幕,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窗。窗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但灯还亮着。
蝉叫得更响了。
周媛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是父亲今天的检查报告预约单,她本来打算上午去的,现在时间已经过了。
她把纸片对折,塞回口袋。
地铁口就在前面五十米,下行台阶上人来人往。周媛站在台阶顶端,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
她走下第一级台阶。
身后,公司大楼的三楼窗户里,那盏冷白色的灯突然灭了。
第2章
周媛在地铁上站了五站,手机一直震。
她没看。车厢里人挤人,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那块预约单的纸角硌着她的指腹。她眼睛盯着车门上方闪烁的站点灯,脑子里在过一件事:王律师说的那份材料,是什么材料。
第六站到了,她下车。出站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气味甜腻腻的,混着尾气和灰尘。她绕过去,走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老居民楼,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有的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开单元门,爬上五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她摸着扶手上来的。
进门,换鞋,把外套挂上衣架。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昨天写了一半的项目复盘报告。她走过去把电脑合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三十五条未读消息。公司群二十九条,刘姐两条,小陈三条,王律师一条。
她先点开公司群。群名叫“共创未来大家庭”,头像是公司logo。最新消息是一条艾特全体的公告,发消息的人没署名,但周媛认得那个头像——是赵东升助理的微信小号,专门用来发这些“官方通知”的。
公告内容是:鉴于近期市场环境变动及公司战略调整,部分岗位将进行优化调整,请相关同事于本周五前至人事部沟通后续事宜。感谢理解。
下面跟了二十多条回复,全是“收到”,整齐得像机器人刷的。只有一个人没回“收到”,是小陈。他发了一个问号。
再往上翻,是刘姐在小群里发的,那个群只有三个人,周媛、刘姐、小陈。刘姐说:“媛媛你看到群公告了吗?是不是裁到我头上了?”小陈跟了一条:“我也是,人事刚私聊我了,让明天下午去谈。”然后刘姐又发:“我刚刚问财务了,她说公司账上确实没钱了,但赵总上周刚换了一辆新车,保时捷。”
周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回。她切到王律师的对话框。对方发了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劳动仲裁材料清单及前期准备指引”,后面跟了一条语音。她没点语音,先打字:“王律,我看完了给你回复。”
然后她切回小群,打了一行字:“刘姐,小陈,明天先别去人事部。等我消息。”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白开,杯子是公司发的周年纪念杯,印着“砥砺前行四周年”。她端着杯子走回沙发坐下,点开了王律师的语音。
王律师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周媛,你先别急。你这种情况,公司不发工资、用竞业协议施压,法律上不占理。但你要注意几个事情:第一,别签任何书面的离职申请。第二,保留所有邮件和聊天记录,工资流水也要打出来。第三,如果公司让你去什么饭局,不要去,那可能是给你设套。你先把我发的清单过一遍,有什么不清楚的再问我。”
周媛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她打开那份PDF,从头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上面写着一条:若公司存在虚假陈述、恶意拖欠工资等行为,可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若涉及金额较大,可考虑同时向税务部门或公安机关举报。
她盯着“虚假陈述”四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个月的项目复盘会上,赵东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城南那个项目我们亏损了两百万,今年的奖金要重新算”。当时周媛坐在他对面,心里还奇怪——那个项目的成本表她看过,明明是盈利的,毛利至少三十万。
她当时没说话。她想的是,赵东升可能有他的整体考量,公司大的财务盘子她看不到全貌,不该随便质疑。
现在她想起来,那次复盘会之后第三天,赵东升就单独找她谈了话。他说,城南项目亏损严重,甲方那边对团队不满意,建议周媛把项目组调一下,把几个“能力不够”的人换掉。他点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刘姐,一个是小陈。
周媛当时说,刘姐跟了这个项目两年,甲方那边全是她在对接,换人肯定出问题。赵东升就说,那你负责稳住甲方,你能力强,我信你。周媛就信了。她回去跟刘姐和小陈说,项目没问题,你们放心干。刘姐当时还笑着说,有媛媛在我们就踏实。
现在刘姐的儿子在医院等着交押金。
周媛把手机放下,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敲在耳膜上。她想起茶水间里赵东升说的那句话——“她真要闹,就给她一个月的”。一个月。她在这里干了六年,加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救过三个濒临烂尾的项目,帮公司拿到了四家甲方的续约合同。结果在他嘴里,就值一个月。
周媛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她翻了翻自己的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财务部的同事发给她的工资条截图,她当时随手存了一份,也没多想。照片上清清楚楚写着:应发工资两万二,实发一万四,扣款项里有一项写了“绩效暂扣”,备注栏写的是“项目回款后补发”。
她截了这张图,给王律师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王律,这是上个月的工资条。公司以项目亏损为由扣了绩效,但我手上有甲方的验收报告和好评邮件,证明项目是正常交付的。”
发完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客厅很小,三步走到头,三步走回来。她走了三个来回,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她接了。
“喂,是周媛周小姐吗?”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语气礼貌中带点公事公办的意思,“我是城南区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的,姓吴。我们今天下午接到一个匿名举报,说你们公司有拖欠工资的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周媛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匿名举报?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谁举报的?刘姐?小陈?还是别的什么同事?但转念一想,不对。刘姐和小陈现在连具体怎么回事都不清楚,应该不会直接去劳动局举报。她定了定神,说:“吴同志您好,我是周媛。确实有拖欠工资的情况,但我个人这边目前还没有正式投诉。您方便跟我说一下,举报人是谁吗?”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个按规定不能透露。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举报人提供了你们公司上个月的内部财务报表截图,挺详细的。我们打算下周安排一次上门检查,想先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周媛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内部财务报表截图?这个东西除了财务部的人,就只有赵东升自己有。财务部一共三个人,周媛跟她们关系都还不错,平时中午还一起吃饭。但这种事,谁会冒着丢工作的风险去举报?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嘴上说:“好的,吴同志,我愿意配合。我这边也整理了一些材料,到时候可以提供给您。”
挂了电话,周媛站在客厅中央,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匿名举报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扎得她坐不住。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的巷子里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走回来,一切都很正常。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小陈打来的,她接了。
“周姐,”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我刚听说一件事。今天下午赵总助理在财务室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抱了一箱文件走了。我同事说看见她把那箱文件搬上了赵总的车,车就停在楼下停车场。”
周媛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瞬。“什么文件?”
“不知道,箱子封着的。但我同事说,她搬的时候掉了一张纸出来,上面好像是项目合同什么的。我同事想捡起来给她,但她动作特别快,自己捡了就走。”
周媛沉默了两秒。“小陈,你那个同事,是谁?”
“就是我工位旁边的李姐。她说她当时就是去扔垃圾,刚好碰上的。”
周媛嗯了一声。李姐她知道,是行政部的老人了,在公司干了四年,平时不爱说话,什么热闹都不凑。但那天在走廊里假装看手机的那个人就是她。周媛当时余光瞥见了,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一个不爱凑热闹的人,为什么那天在走廊里站着?
“周姐?”小陈在电话那头叫她,“你还在听吗?”
“在。”周媛说,“小陈,你帮我跟李姐说一声,让她别声张。另外你晚上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出来吃个饭,叫上刘姐。七点半,老地方那个面馆。”
挂了电话,周媛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赵东升助理说的那个“七点香格里拉”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卷发助理的号码。她从来没主动给这个人打过电话,但号码存着,因为工作群里有过工作对接。
她按了拨号。对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周姐?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周媛的声音很淡:“我听说晚上有个饭局。”
“哦对!赵总让我通知你的,我正打算给你发消息呢。七点香格里拉,三楼的包间。赵总说让你务必来一下,有重要的事跟你聊。”
“什么重要的事?”
助理笑了一声:“这我可不敢说,赵总亲自跟你讲呗。周姐,你来不来呀?”
周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落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一只橘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爪子,舔了两下又停下来抬头看天。
“来。”周媛说,“你把包间号发我。”
挂了电话,她放下手机,走到茶几前,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土是干的,她浇了点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拇指大小,黑色的,是她两年前参加一个行业培训时主办方发的赠品。她从来没使过。
她按了一下开关,红色指示灯亮了。
她关掉,把录音笔揣进外套内袋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王律师刚发来的新消息:“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甲方的感谢邮件,截图保存了吗?原件别删。”
她回:“存了。”
王律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条:“周媛,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要的是什么。是想拿回钱就走,还是别的?”
周媛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熄屏,转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指拢了拢。脸色不算差,就是眼底有点青。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挂在睫毛上,她没擦,就那么湿着脸走出去,拿起沙发上那件灰色外套重新穿上。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口袋里的录音笔硌了一下她的肋骨。
她直起身,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折叠桌上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搁着那杯凉白开,杯底还挂着水痕。
她带上门,下楼。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她停了一步,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公司群。里面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是赵东升助理发的那个公告,下面跟了整整齐齐的“收到”。周媛往下翻了翻,发现少了一个人的名字。
刘姐没回“收到”。
而且刘姐的头像,灰了。她把群屏蔽了。
周媛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进黄昏里。
巷子口那棵梧桐树下面,橘猫还在。
她走过它身边的时候,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周媛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没有字,没有图案。
消息只有一句话:“香格里拉三楼,天字号包间,七点整。别迟到。”
周媛看完,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熄屏,拐出巷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那栋老居民楼。五楼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是她出门前忘了关。
暮色里那一点白光,远远看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转身,继续走。
第3章
周媛到香格里拉的时候,差两分钟七点。
大堂里水晶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混着香氛和烤牛排的味道。她穿过大厅往电梯走,路过一面落地镜,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灰色外套,帆布鞋,和周围那些穿套装高跟鞋的食客比起来,像走错了片场。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卷发助理,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连衣裙,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
“周姐!”她笑得像见了老熟人,“你来得真准时,快,赵总他们已经在了。”
周媛走进去,按了三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助理从手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补了补口红,嘴上没停:“周姐,今天张总也来了,就是城南项目那边的大老板。赵总说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你跟张总当面聊聊项目的事。你不是一直说想跟甲方多接触嘛。”
周媛“嗯”了一声,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助理收起镜子,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帆布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电梯门开,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水墨画,尽头有扇红木门,门楣上嵌了一块铜牌:天字号。
助理推开门,侧身让周媛先进。
包间很大,一张能坐十六个人的圆桌,现在只坐了五个人。赵东升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秃顶,穿灰色POLO衫,正低头看手机。右手边坐着公司的财务主管老曹,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握着一杯茶,看见周媛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再往旁边是两个周媛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黑西装,袖口露出银色表带,看起来像助理或者司机。
赵东升站起来,笑着朝周媛招手。“来了来了,就等你了。来,坐这边。”他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空位。
周媛走过去坐下,把帆布鞋在桌底下收好。
赵东升转头对着那个秃顶男人说:“张总,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媛,我们公司项目管理部的负责人。城南那个项目就是她跟的,交给她你放心。”
张总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周媛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外套上,再从外套滑到桌子边缘,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媛说:“张总好。”
张总没接话,又低头看手机了。
赵东升打圆场似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来来来,今天咱们不谈工作,就是吃顿饭。张总难得来一次,我们尽地主之谊。”他举杯示意,桌上其他人跟着举起来。周媛面前有一杯倒了半杯的红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赵东升跟张总聊房地产,聊高尔夫,聊最近哪个投资大佬离婚了分了多少亿。周媛坐在边上,慢慢吃面前那碟凉拌海蜇。财务主管老曹坐在她斜对面,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就是端着他那杯茶,每隔两分钟喝一口。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赵东升终于把话头转到了周媛身上。
“对了张总,城南那个项目下周二不是验收嘛,到时候我们周媛亲自带队过去。你放心,交付这块她经验丰富,不会出岔子。”赵东升一边说一边在转盘上转了一道清蒸鱼到张总面前,“周媛,你跟张总说说,项目进度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周媛放下筷子,对着张总说:“进度正常。技术层面的框架已经搭完了,数据对接也跑通了。下周验收的话,主要就是走一遍流程,签两个字的事。”
张总这回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了。他靠向椅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小姑娘,你说得倒轻巧。签两个字?我那边业务部门上周给我反馈,说你们那边交付的东西跟他们对接不上,数据跑出来全是错的。”
周媛的筷子顿住了。她看着张总:“张总,您说数据跑出来是错的?哪个模块?我上周才把所有测试报告过了一遍,结果都是正常的。”
张总哼了一声,没正面回答,转头看赵东升:“赵总,你手下的人是不是不太了解情况?我那边业务部门意见很大,说这个项目再这么拖下去,尾款我就得重新考虑了。”
赵东升立刻接话:“张总别急别急,这事我知道,是中间有个小误会。”他端起酒壶给张总续了杯,“其实主要问题出在我们内部的前期沟通上,跟张总你们那边没关系。周媛她刚接手这个项目没多久,有些细节还没来得及……”
“赵东升。”周媛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足够清晰,“这个项目我从去年十一月份跟到现在。你刚才说‘内部前期沟通’,你跟谁沟通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赵东升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周媛,张总在这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周媛没看他。她转向张总:“张总,您说业务部门反馈的数据有问题,您方便把具体的问题报告给我看看吗?我们这边有完整的测试记录和第三方审计报告,如果真有问题,我当场可以调出来对。”
张总眯了一下眼睛,看了看周媛,又看了看赵东升。他没说话。
财务主管老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周媛,你今天情绪不太对。张总就是反馈一下情况,你别往心里去。”
“老曹,”周媛看着他,“你上个月给我的财务报表上,这个项目的成本写的是亏损。可我手里的甲方验收报告签了字,回款进度也正常,亏损从哪来的?”
老曹的茶杯在手里顿了一下。他没看周媛,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赵东升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力道不大,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嗒”一声。“周媛,”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周媛看着他:“你叫我来的时候没说今天是吃饭。”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两个黑西装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把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推了推,像是怕碰倒了。卷发助理坐在角落里的加座上,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亮着,但她的眼睛没在看手机。
张总把金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终于说了一句:“小姑娘,你对你老板不太尊重啊。”
周媛转过头看着他:“张总,我不是不尊重他,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这个项目的钱去哪了。”
张总嘴角动了一下,没笑:“钱?钱在你们公司账上啊,我第一期款早付了。”他伸手从旁边西装年轻男人手里接过一个平板,划了两下,翻转过来给周媛看,“你看,三月十五号,一百二十万。”
周媛看着屏幕上的银行回单截图。收款方是公司全称,金额一百二十万,备注写的是“城南项目第一期款项”。日期三月十五号。她记得那天公司群里还发了喜报,说新项目首期款到账了。
“第一期款到了,”周媛说,“第二期款呢?按合同应该在六月底付。”
张总把平板收回去:“第二期款我们上周就付了。”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送风的低微嗡鸣。
周媛转过头,看向赵东升。
赵东升的脸终于僵了。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从他嘴角溢了一点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张总,”赵东升的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时候付的二期款?我怎么没收到财务通知?”
张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上周五啊。我亲自签的字,你们财务那边对接人还给我打了电话确认账户信息的。你问你们财务。”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老曹。
老曹仍然低着头看他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一片茶叶浮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茶杯放到桌上,抬起头。
他看的是周媛。
“周媛,”老曹的声音依然沙哑,“上周五赵总让我把公司账户里的钱全转出去,转到另一个账户上了。”他顿了顿,“他说是临时周转,过两天就转回来。”
赵东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老曹你说什么?”
老曹没看他。他只是看着周媛,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愧疚,又像松了口气。
“转了多少钱?”周媛问。
“一百零五万。”
赵东升的脸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卷发助理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一段很欢快的流行音乐,在死寂的包间里响得像火警。
助理慌乱地挂断。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灭,周媛余光扫过去,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显示在锁屏界面:“钱到账了吗?那边查得紧,赶紧处理干净。”
赵东升猛地朝助理伸手:“手机给我。”
助理下意识攥紧了,往后缩了一下。赵东升半个身子探过去,手指几乎要够到她手腕。老曹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更大的声响。“赵总,”他的声音终于不沙哑了,又干又硬,像铁片刮过水泥地,“那笔钱我截了一半。”
赵东升的动作定住了。
包间里六个人,八只眼睛,全部钉在老曹身上。
老曹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很小,他慢慢展开铺在桌面上。是一张转账回单的打印件,收款方是一个周媛不认识的账户,金额是五十三万。备注写的是一串乱码。
“另外五十二万在我卡上。”老曹说,“我没动。”
赵东升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青。他站在椅子旁边,西装扣子崩开了一个,领带歪了一点。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于发出声音:“你他妈……”
“赵东升。”周媛也站起来了。她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声音却比刚才硬了很多,“你上的那个账户,是谁的?”
赵东升没回答她。他转身想往包间门口走,但两个黑西装中的一个已经站起身,不太明显地挪了半步,挡住了通往门口的路。
张总坐在原处,看着这一切,慢慢把金丝边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擦得很慢,很认真,擦完了重新戴上,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有意思。”张总说,“我付了一百二十万出去,结果一百零五万不知道去哪了。赵总,你这个账,做得比我的业务部门还花啊。”
赵东升站在桌子和门口之间,成了一个被夹住的人。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猛地抓起来看,屏幕照亮了他脸上一瞬间的表情——五秒钟之前是暴怒,五秒钟之后变成了恐惧。
他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听了一句话。然后他的手臂垂下来了,手机从手里滑脱,磕在红木桌沿上又弹了一下,落进一盘糖醋排骨里。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还从手机里漏出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赵总?你们公司今天下午被举报到税务局了你知道吗?那边说下周一要派人过去……”
赵东升没有捡手机。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周媛。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看保洁阿姨一样的平,里面多了一种东西,湿漉漉的,像急了的狗。
周媛看着他那双眼睛,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只黑色录音笔,按了一下。红灯亮起。
“赵东升,”她说,“下午你在会议室里跟助理说的话,我录了。”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媛把录音笔放回口袋。“还有今天这顿饭,”她说,“我进门之前也开了录音。”
张总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老曹坐回了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交卷的学生。卷发助理抱着手机缩在角落里,指尖不停地在屏幕上划着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媛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掉在糖醋排骨盘子里那只手机,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油,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已经挂了,但那条锁屏上的微信消息还在。她看了一眼那个头像和备注名,然后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回桌上,推到赵东升面前。
“赵东升,”她说,“把欠刘姐她们的工资发出来。今天晚上之前。”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她转身走向包间门口,帆布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包间里传来赵东升椅子倒地的声响,然后是卷发助理突然拔高的一声尖叫:“赵总你干嘛!你放手!”
周媛没有回头。
她走进走廊,路过墙上挂着的水墨画,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靠着冰凉的金属壁板,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从三跳到二,跳到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头踩了油渍,是刚才弯腰捡手机的时候蹭到的。
她没擦。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大堂里水晶灯仍然亮得晃眼,前台小姐还在微笑着接电话。周媛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夜风裹着城市的尾气和热浪扑了她一脸。
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刘姐:“媛媛,我儿子手术费的事解决了。刚刚公司财务主动给我打了一笔钱,说是补发的工资。谢谢你。”
周媛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停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好,姐。”没有发送。
她抬头看着天空。城市的天是灰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航标灯一明一灭。她重新低头,把光标移到“好,姐”后面,又打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孩子。”
发送。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迈步走下台阶。路灯下一个外卖骑手正在看手机等单,一辆出租车从她面前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拉成两条红线。
周媛沿着马路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律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王律师的声音比下午急促了一点:“周媛,我刚收到一个消息,你们公司有人往税务部门补了一份材料,实名的。举报人不是你,是谁你知道吗?”
周媛的脚步停了一秒。
她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光从头顶洒下来,投下一个短短的、圆圆的影子。她打字回过去:“谁举报的?”
王律师回得很快:“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举报人填的职务是财务主管。”
周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想起包间里老曹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个东西,她当时没来得及读懂,现在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愧疚。那是准备。
她熄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夜风吹过来,路边一棵树上的叶子扑簌簌地响。她继续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金碧辉煌的酒店大楼。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但她知道那间包间里现在一定很乱,椅子倒着,菜凉了,手机浸在糖醋汁里。
周媛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伸手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只录音笔。红灯还亮着,她忘了关。
她按掉开关,把录音笔重新放好。
路走到尽头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站在斑马线前面等着,旁边站着一个牵着小孩的女人,小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小孩抬头看了周媛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是粉红色的糖浆。
周媛也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流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她掏出来看了。
发消息的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李姐。行政部的李姐。她发了一条:“周媛,你今天去香格里拉了吧?下午赵总助理搬文件的时候,我偷偷拍了一张掉出来的那张纸的照片,发你看看。”
下面是一张图片。
周媛点开。照片上是一份合同的扫描件,甲方是城南项目的张总公司,乙方是赵东升个人名下的一个公司,不是她的公司。合同内容没拍全,但金额栏清清楚楚写着:咨询费,五十三万。
周媛把图片放大,确认了好几遍。日期是上周三,签章处有赵东升的私人印章和张总那边的公司章。
她抬起头,站在人行道上。身边人流来来往往,有人赶着回家,有人刚吃完饭溜达出来。霓虹灯牌在她头顶闪来闪去,红的绿的蓝的,把她的脸映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她低头回了一条给李姐:“李姐,谢谢你。”
然后她退出对话框,翻出老曹的号码。她从来没存过老曹的手机号,但工作群里有过,她翻到了。她打了一行字:“老曹,今天的事,你有话跟我说吗?”
她按了发送。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前方是一条老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白惨惨的光。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身站到路边,让一个骑电动车的人过去。
电动车驶过她身边的时候,骑手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上面印着“味道厨房”四个字,和她公司大楼那个外卖柜上贴的贴纸一模一样。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她没掏出来看。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紫色的天空。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航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得很慢的星星。
她呼出一口气,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三下。她站定,掏出来看。
第一条,老曹回的消息:“周媛,你现在到哪了?我过去找你。”
第二条,王律师发的:“税务局那边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一的检查提前到了明天上午。你做好准备。”
第三条,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也是他公司的吧?你拿到工资了吗?”
周媛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有人拎着一袋啤酒走出来,门又关上了。
她站在路边,把三封信看了一个遍。那架飞机已经飞远了,航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帆布鞋,鞋头那块油渍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亮。
然后她抬脚,迈进便利店那扇自动门。叮咚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
第4章
便利店的白光把周媛的影子切成了两块,一块歪在地砖上,一块斜在货架角上。她站在冷柜前,拉开门,取了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一袋面包。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扫了一眼屏幕,是老曹。
“我在你公司楼下,”老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你方便过来吗?”
周媛把面包和水放在收银台上,空出右手按着手机贴到耳边:“你等我,二十分钟。”
老曹补了一句:“带上你那个录音笔。”
周媛挂了电话。收银员是个染了黄毛的小伙子,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的扫码枪在面包袋上点了两下:“五块八。”
周媛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加快步子往地铁站走。路上经过那棵梧桐树,橘猫已经不在那了,地上只剩几个烟头和一片揉皱的彩票。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扶着拉环,眼睛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她口袋里的录音笔硌着大腿外侧,一个坚硬的凸起。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凉的。
到站,出站,走到公司楼下,楼门已经锁了。老曹蹲在台阶旁边的花坛沿上,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弹。看见周媛走过来,他把烟摁灭在花坛沿上,站起来。
“走吧,找个地方坐。”老曹指了指对面街角一个亮着灯的小面馆。
两人走进去,挑了最里面靠墙的卡座。老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黄的圆领衫。他的头发比白天在包间里看着更花白了,像蒙了一层灰。
老板端了两碗素面过来,汤很清,面上飘着几片葱花。老曹没动筷子,先摸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推给周媛。屏幕上是银行转账记录,分两笔,一笔五十二万,收款账户是周媛公司的对公账户。另一笔五十三万,收款方是一个叫“旭升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
“旭升,”老曹说,“赵东升他妈的名字注册的。”
周媛看着那笔五十三万,跟李姐发来的合同照片金额对上了。她没说话,把手机推回去。
老曹把手机收回来,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折成豆腐块的信封,隔着桌子推过来。“这里头是我截下来的那五十二万的转账凭证原件,还有一份我跟赵东升的聊天记录截图,他让我转钱的时候发的消息。”他顿了顿,“你今天在包间里说你有录音,我也有。”
周媛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拿。她抬头看老曹:“你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些东西的?”
老曹端起面碗喝了口汤,放下:“三个月前。他让我做第一笔假账的时候。”
三个月前。周媛算了一下,那时候公司正在做城南项目的成本核算。她当时报上去的预算赵东升批得特别快,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她当时还觉得赵东升对她信任,现在想,那是因为他早就在下面挖了坑。
“老曹,”周媛的声音很平,“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曹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在面碗里搅了搅,葱花转了两圈又浮回原位。“我女儿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每个月从我工资里走。我要是当时就掀了,我拿什么供她。”他放下筷子,“我留着这些东西,就是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你今天冲进会议室那个样子,我看着就知道,时机到了。”
周媛端起自己那碗面,也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带着葱花的清香味。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然后拿起那个信封,拆开,把里面几张纸抽出来看了几眼,又折好放回去,塞进外套内袋。那个内袋已经装了一只录音笔,现在又多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老曹看着她收好东西,把自己的面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碗底一干二净,只剩几粒葱花贴着瓷面。他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明天上午税务局来人,你准备怎么跟他们说?”
“照实说。”周媛说。
老曹点点头。他低头看着空碗,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还有一件事。”他抬起头,“赵东升今天下午让我转钱的那个账户,除了五十三万,之前还有过几笔。我查了银行流水,小额的,都没走公司账,走的是他的私人卡转过去的。”
“几笔?”
“五笔。从去年九月开始,总共加起来大概二十万出头。”老曹顿了顿,“每笔钱的备注都写的是‘项目咨询’,但他那个旭升公司,工商信息上显示的经营范围是服装零售。”
周媛盯着老曹的眼睛。面馆顶灯是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照得老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你的意思是,他从去年就开始往外挪钱了。”
“不止挪钱。”老曹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他在外面注册了三家公司。我查过,全是他亲戚的名字。这五十三万是最大的一笔,其他那些小笔的,走的都是外包报销的名义。”
周媛想起去年年底那段时间,公司突然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外包费用,什么UI设计外包、市场调研外包、设备租赁外包,每次金额都不大,一两万、三四万,但几乎每个月都有。赵东升在会上说,这些是新业务拓展的试水成本,暂时不盈利,但长期来看有战略价值。当时董事会那边没人质疑,因为那些费用加起来也没多少钱,大家没当回事。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试水,是渗水。一点一点往外渗,渗了小一年。
周媛坐直了,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那些外包合同,公司还有存档吗?”
“有。但全是复印件,原件赵东升自己管着。”老曹说,“不过我能给你找到一份。他上个月交给我报销的一张发票,抬头写的是设备租赁,但对方公司的注册地址跟旭升公司是同一个写字楼同一个楼层。”
周媛用拇指甲刮了一下桌面。她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说:“老曹,明天税务局来的时候,这些东西你也要说。”
老曹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空碗边缘停住了。“我知道。”他说,“我今天既然给你打了那通电话,我就没打算回头了。”
面馆里又进来两个客人,坐在门口的桌子边,一个点了炒面一个点了馄饨。老板在后厨炒菜,铁锅碰铁勺的叮当声传过来,混着油烟味儿和煤气灶的蓝焰声。老曹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拉链拉到顶。“我走了,你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有硬仗。”
他走出面馆的门,拐弯消失在街角。周媛坐在卡座里,把那碗还剩一半的面慢慢吃完。她吃得很认真,一根面条一根面条地挑起来,嚼碎了咽下去。吃完她把空碗叠在老曹的空碗上,把两双筷子并排放好,然后起身,去前台付了账。
老板在炒菜,头也没回:“两碗十六。”
周媛扫了码,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口袋里的信封和录音笔互相挤着,像两个小声说话的人。
她走回自己那栋老居民楼,上楼,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是出门前忘了关的那盏,照得折叠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反着柔和的光。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
擦干脸走出来,她看了眼手机。公司群里安安静静,但小群炸了。刘姐连发了七八条语音,小陈跟了十几条文字,还有李姐加入了。周媛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听过去。
刘姐第一条语音:“媛媛,赵总晚上给所有人都补了工资,连前两个月的绩效都补了。财务打电话挨个通知的,语气可好了,说之前系统出错了,对不起大家。”
小陈的文字:“周姐你晚上去饭局了?我听李姐说那饭局出事了,真的假的?”
李姐发的是一条文字:“我刚才路过财务办公室,看见老曹在里头坐了好几个小时,电脑开着,一直在打什么东西。”
最后一条是刘姐的新语音,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发的:“媛媛,我有点害怕。刚刚赵总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住哪。我没说,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问别人。你注意安全。”
周媛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对话框上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防盗门内侧的插销插上了。木头门上那根铁插销有些年头了,插进去的时候涩涩的,发出吱呀一声。
她回到沙发上坐着,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材料。然后把手机里的截图一张一张导进去:工资条、银行短信、甲方感谢邮件、李姐发来的合同照片、老曹的转账凭证照片。整理完,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她合上电脑,抱起外套,从内袋里掏出录音笔和信封,放进茶几抽屉里。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她躺到沙发上,没回卧室。客厅的灯还开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伸手够过来,睁眼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只有一句:“周媛,你明天最好别去公司。有些事你掺和不了。”
她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楼下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三个,脚步声很杂,靴子底擦着水泥地的声音。脚步声在她这栋单元楼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往前走,走远了。
周媛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客厅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枝丫晃动的形状像一只正在张开的手掌。
她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这回是王律师打来的。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王律。”
“周媛,我刚接到电话。你们公司那边有人在找关系想压明天的检查,往人社局递了一份材料,说你个人存在重大违规行为,要求先查你。”王律师的声音冷下来,“他在反咬你一口。”
周媛坐起来,把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什么违规?”
“说你在项目执行期间收受甲方好处费,说城南项目的问题是你个人造成的。但我看了他们递的材料,全是伪造的邮件截图,日期都对不上。”王律师停了一下,“不过这东西一旦递到上面去,不管真的假的,明天你肯定会被列为重点询问对象。”
周媛把脚从地砖上抬起来蜷到沙发上,膝盖顶着自己的下巴。“王律,”她说,“他伪造邮件的事,你有证据吗?”
“有。他抄的邮件模板用的是三个月前的版本,发件人那栏的邮箱后缀写错了,少了一个字母。”王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这种东西经不起细查。但周媛,明天你到现场要沉住气。他越急,越会露马脚。”
“我知道。”周媛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线,落在地砖上。她顺着那道白线望过去,看见自己的帆布鞋规规矩矩地摆在鞋架旁边,鞋头那块油渍在月光下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走过去,弯腰拿起那双鞋,转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鞋头冲了冲。凉水冲在帆布上,油渍洇开一圈浅褐色的印子,但没有完全洗掉。她关了水,把鞋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回客厅。
重新躺下之前,她拿出手机给李姐发了一条:“李姐,你明天还去公司吗?”
李姐秒回:“去。你放心,我盯着呢。”
周媛打了一个“好”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明天如果有什么事,别往前面凑,保护好自己。”
发送。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这次没有扣着,屏幕朝上。然后她重新躺回沙发,闭上眼睛。窗外巷子里的脚步声再没响起,只剩一只猫在远处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白金色的,落在她手臂上有点发烫。她坐起来,看见手机屏幕上叠了六条未读消息。
她先看李姐的:“周媛,公司门口来了两辆车,一辆是人社局的,一辆是税务局的。赵总的车也停在下面,但他还没下车。”
然后是刘姐的:“媛媛我到了,看见老曹也来了,他站在一楼大厅里面,背着一个旧公文包。”
再往下是小陈的:“周姐,你来了吗?我在工位上,没看见赵总助理,她工位空了,东西都收走了。”
第四条是王律师的:“我已经出发了,半小时到。”
第五条是老曹的:“我把那些外包合同的复印件带到公司了。赵东升的助理今天早上没来上班。”
最后一条,发件人周媛不认识。号码没存过,头像是个灰色的人形默认图标。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公司大门入口的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画面里,赵东升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正在跟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监控,看不清脸。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他叫了人。你小心。”
周媛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她走到窗台边摸了摸昨晚晾的那双帆布鞋,鞋头那块油渍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团比周围布面颜色深一点的印子,像一个小小的胎记。
她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然后走到茶几旁,拉开抽屉,拿出录音笔和信封,一起装进外套内袋。她又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王律,我到公司楼下给你发消息,你卡着时间上来。”
发完,她推开门,下楼。
巷子里很安静,早起的环卫工正在扫梧桐叶。周媛走出巷口,拐上大路,远远看见了公司那栋写字楼。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周媛的脚步没停。
她从公司大门旁边走过,没进去。她走到大楼侧面的一个早餐摊前停下来,要了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她站在摊子旁边慢慢剥鸡蛋壳,眼睛看着公司正门口那两辆车。赵东升的车不在。李姐说他在楼下但没下车,可能是在车里,也可能已经上去了。
她把鸡蛋吃完,喝了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掏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两个字:“到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迈步朝公司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无声无息地从路边驶过来,停在她身后。车门从里面推开,王律师探出半个身子:“周媛,上车。我跟你说几句话。”
周媛停住脚,回头。
商务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别人。王律师朝她招了一下手,表情紧绷着。周媛看了一眼公司大门,又看了一眼商务车,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王律师递给她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我昨晚连夜去调了一份东西。赵东升注册的那三家公司的流水,其中有一家跟他个人账户有直接往来。你把这份材料收好,待会儿进去先不要拿出来,等他们问到关键的地方再递。”
周媛把文件夹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好几笔,从去年八月开始,走的全是从她公司账上转出去的所谓“外包费用”。加起来将近一百万。她合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
“走吧。”周媛推开车门。
她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亮着,冷白色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
第5章
一楼大厅里站着三个人。老曹,李姐,小陈。他们三个站得不算近,老曹靠在前台边上,李姐站在电梯口旁边那盆发财树后面,小陈坐在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纸杯。三个人没有说话,但眼神都落在同一个方向——电梯。
看见周媛推门进来,老曹第一个动了。他直起身,拎着那个旧公文包朝她走了两步,公文包的拉链没有拉严实,露出一角牛皮纸的边。李姐从发财树后面走出来,朝周媛点了下头,没说话。小陈从椅子上站起来,纸杯里的水晃了几滴出来落在地砖上。
周媛走到他们中间,站定:“里面什么情况?”
老曹压低声音:“赵东升七点半就上去了,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那个司机,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穿黑色冲锋衣的,没挂工牌。现在他们在三楼会议室里,门关着。”
“税务和监察的人呢?”
“还没进来。刚才我出去看了一眼,他们还在门口那辆商务车里坐着,像是在等人。”老曹顿了顿,“王律师呢?没跟你一起?”
“在外面。”周媛说,“他卡着时间上来。”
话音刚落,公司大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前面两个穿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后面跟了一个穿便装夹克的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三个人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电梯。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人:“你们谁是公司的负责人?”
没人接话。老曹看了周媛一眼。
周媛往前走了一步:“负责人还没到。我是项目管理部的周媛,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穿制服的男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们是城南区税务局的,这位是劳动监察大队的小吴。”他往旁边侧了一下身,露出身后那个穿夹克的年轻女人。周媛认出这个“小吴”——就是昨天给她打电话的那个声音。
“都在就好,”穿制服的男人按了电梯上行键,“上去说吧。”
六个人挤进两部电梯。周媛和老曹上了一部,李姐和小陈跟上,税务局那边两个人挤进来了,监察大队的吴同志坐了另一部。电梯上行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只有金属轿厢运转的低响。
三楼到了。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会议室的门果然关着,门把手上挂了一块“请勿打扰”的塑料牌。但门缝底下透出光,里面有人。
穿制服的男人直接走过去,敲了两下门,然后不等回应就推开了。
会议室里,赵东升坐在长桌的尽头,西装换了一件,是干净的,领带也重新打好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平时开车的那个年轻司机,另一个穿黑色冲锋衣,板寸头,一双眼睛在门推开的瞬间飞快地扫了一圈。
赵东升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被人从嘴角扯了一下就松开了。他站起来,朝穿制服的男人伸出手:“杨科长,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亲自过来?”
杨科长没跟他握手。他把工作证亮了一下,往桌旁一站,侧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把记录设备架上”。跟着他的那个年轻同事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和一个小麦克风,开始在桌上摆弄。
赵东升把手收回去,搭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没散,但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不少。他看了一眼周媛,又看了一眼老曹,目光在老曹那个公文包上停了半秒。“杨科长,”他说,“今天这事是不是有点误会?公司正常经营,账目清楚,可能是有个别员工带着情绪举报了。”
杨科长正在翻手里的文件夹,头也没抬:“赵总,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账目清不清楚,看了就知道。你这边财务主管到了吧?”他抬起头,看向老曹。
老曹拎着公文包走上去,把包放在桌面上,拉链拉开。他没有立刻掏文件,先看了赵东升一眼。
赵东升脸上那点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嘴唇抿紧,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着旁边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极快地使了一个眼色。
黑色冲锋衣站了起来。“杨科长是吧,”他的声音低,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北方口音,“我是赵总的私人法律顾问,关于公司账目的事情,我建议等双方律师都到场了再谈。”
杨科长翻着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这个黑色冲锋衣:“律师?没听说你们公司请了新的法律顾问。你证件带了没有?”
黑色冲锋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抽出里面一张卡递过去。杨科长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还给他。“你的事务所跟你今天来的身份对不上。你这次是以个人名义陪同,还是以公司法律顾问的身份?”
黑色冲锋衣收回证件,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十根手指扣在一起,关节发白。
赵东升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按了拒接。但这个动作让他身边的人注意到了——老曹看见了他手机屏幕上那个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张总。周媛也看见了。
张总的电话。昨天晚上在包间里说“有意思”的那个人,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
杨科长对旁边那个年轻同事说了句“开始记录”,然后在桌子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翻开手里的本子:“赵总,我们现在开始。第一件事,你们公司城南项目的账目问题。根据举报材料,该项目的一期款和二期款均存在资金去向不明确的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
赵东升深吸了一口气。他坐直了,手指搭在桌面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城南项目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确实收到了甲方的两笔付款,但其中一部分资金用于项目前期垫资和外包服务采购,所以公司账面上没有全额入账。这是正常的经营操作。”
“垫资和外包服务,”杨科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具体采购了哪些服务,跟哪家公司签的合同,合同原件有没有?”
“有。但都在公司档案室。”
“好,那现在去取。”
赵东升没动。他看了一眼黑色冲锋衣,冲锋衣微微摇了一下头。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老曹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杨科长,我这里有关于外包服务的合同复印件。”他把公文包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来,搁在桌上推过去,“一共六份。签了四家外包公司,其中三家跟旭升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在同一地址。”
赵东升猛地转过头看向老曹,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老曹,你……”
“赵总,”老曹没看他,眼睛盯着桌面,“我做了快二十年的财务,账怎么做是假的,我心里有数。”
赵东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老曹的后脑勺:“老曹你疯了?那些合同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你这么往外搬是什么意思?”
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起来拉赵东升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赵总,坐下。”
赵东升甩了一下胳膊。他的呼吸变粗了,胸口起伏着。
杨科长翻看着老曹递过来的那几份合同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看,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住了。他用指头点了点纸面上的一行字:“这家‘明远设备租赁有限公司’,注册地址跟旭升公司是同一层楼、同一间办公室。赵总,这个怎么解释?”
赵东升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老曹身上移开,移到周媛身上,又从周媛身上移到门口。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但门口只有李姐和小陈站在那儿,两人一左一右靠着门框,像两尊不太结实的门神。
黑色冲锋衣又扯了一下赵东升的袖口。赵东升这回坐下了,但坐得很靠椅子边,脚尖点着地板,像随时要弹起来。
会议室的门这时候被敲了两下。不是外面敲的,是从里面——周媛敲的。她站在桌子侧边,敲了两下桌板,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个录音笔。
“杨科长,”她说,“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可能对你们调查有帮助。”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了播放键。
赵东升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黑色的小东西,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脚从地板上抬了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像是要在座位上把自己压扁。
录音笔里传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周媛自己的声音:“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公司账上没钱了,你不知道?你也是管理层,经营状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然后又是周媛:“我清楚什么?上个月你还跟我说项目回款顺利,今年年终奖翻倍。现在你告诉我公司没钱了?”
录音笔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那是上个月的事。市场变化快,谁说得准?”
杨科长在录音播放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抬头。他的笔停在笔记本的页面上,一个字都没写,就那么听着。旁边那个年轻同事的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屏幕上的红色波纹一上一下地跳着。
录音播到一半的时候,杨科长伸手按了暂停。他抬起头看了赵东升一眼:“赵总,这话是你说的?”
赵东升张了一下嘴,没发出声音。他旁边那个黑色冲锋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算时间。
杨科长没等赵东升回答,又按了播放。会议室里重新响起录音笔里的声音。这次是赵东升说的:“……她真要闹,就给她一个月的。她来公司六年,竞业协议签了的,她要是不想被同业封杀,就老实走人。”
录音播到这里,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是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李姐身后,手捂在嘴上。
录音还在放。播放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老曹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昨晚在香格里拉包间里一样的姿势。小陈站在门口,手里那个纸杯被捏得变了形,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赵东升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的左手在桌面底下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他旁边的司机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黑色冲锋衣不再敲桌面了,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杨科长把录音笔轻轻推回周媛面前,然后合上笔记本:“赵总,这份录音我们带走,作为佐证材料。另外,你公司的账目问题我们还要进一步核查。今天先到这里,但我们要求你在接下来三天内提供完整的财务报表和所有的外包合同原件。”
赵东升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有点哑:“杨科长,这个事情我内部可以处理。你们不用走程序。”
杨科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赵总,程序不是你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的。”他看了一眼老曹,“老曹你那份合同复印件,我们带走。原件你保留着,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指认。”
老曹点头:“行。”
杨科长和他那个同事开始收拾设备。监察大队的吴同志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朝周媛走过去,递了一张名片:“周小姐,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事儿,后续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周媛接过名片:“谢谢。”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小陈先退了出去,然后是李姐和刘姐。老曹拎着他的公文包走在税务人员后面。黑色冲锋衣坐在椅子上没动,等大家都出去了,他才站起来,走到赵东升旁边。
他弯下腰,在赵东升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低,但会议室还没完全空掉,周媛站在门口听见了几个字:“……保不住你了。车在外面,你先走。”
赵东升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昨天的从容,也不再有昨晚的恐惧,空荡荡的,像一盏被人拔了插头的灯。他慢慢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动作很慢,扣错了第一颗,又解开重系。
周媛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赵东升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媛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只录音笔。赵东升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手里的录音笔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侧过身,从她旁边走了出去。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刘姐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他走过公司大门的时候,小陈在工位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动。他走进电梯的时候,老曹正站在一楼大厅里跟杨科长说话,余光扫到赵东升从电梯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话。
赵东升推开公司大门,外面的阳光很烈。他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他的司机没有跟着他,司机还在会议室里,那个黑色冲锋衣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低头打电话。
周媛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看着楼下赵东升的车发动,倒了一把,调头,开走了。车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两下,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办公室的门都半敞着,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有人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李姐站在茶水间门口朝她招了一下手,周媛走过去。
“周媛,”李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她,“今早我在赵总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里捡到的,应该是他扔的没撕碎。”
周媛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晚上的事你别忘了,七点香格里拉。他要的东西在信封里。”
她翻到背面,空白的。没有任何署名。
她折起纸条放进口袋,抬头对李姐说:“这个我留着。谢谢你。”
茶水间的窗户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是清洁工扫地的刷刷声,一声接一声的,很有规律。所有声音都让这个早晨听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王律师,只有四个字:“我上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电梯门刚好打开,王律师走了出来,一身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他在走廊里看了她一眼,脚步加快。
“周媛,”他走到她面前,停住,朝她身后扫了一眼,“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周媛说。
王律师把文件夹递给她:“最后一样东西。昨天李姐拍的那个合同照我查了章,里面有个细节:张总公司的章盖在了日期上面,按常理不可能这么签。这份合同可能根本就没过张总那边的法务,是赵东升自己搞的。”
周媛接过文件夹,翻开。照片放大了之后能看清,公章的一部分压在了日期数字上,那个“15”被盖掉了一小半。如果这份合同是正规流程走下来的,法务不可能让章压在日期上。唯一的解释是:这份合同是赵东升自己签的。
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帆布鞋上。鞋头那块油渍已经干透了,颜色比周围的布面深一圈,像一个小小的印记。
“王律,”她说,“你觉得赵东升还会回来吗?”
王律师看着她,想了想:“他现在的情况,要么回来收拾烂摊子,要么就彻底不回来了。但他不回来的话,那五十三万和他个人账户的流水就坐实了。”
周媛点点头。她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转身往自己工位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着王律师:“那如果他回来了呢?”
王律师推了一下眼镜:“他回来,就是来谈条件的。”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啄了两下玻璃,又扑棱扑棱飞走了。
第6章
三天后,赵东升回来了。
周媛是在下午接到老曹电话的。老曹说赵东升的车停在公司楼下,人坐在车里没上来,给老曹打了个电话,说想见周媛一面。
周媛当时正在医院陪刘姐接她儿子出院。她把孩子送到刘姐手里,又帮他们叫了一辆出租,然后站在医院门口接了老曹那通电话。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听完,说了一句:“让他来公司对面的咖啡馆,我在那等他。”
咖啡馆叫“一棵树”,很小的门脸,菜单上只有五六种咖啡和三款蛋糕。周媛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冰水。赵东升来的时候,推门的风铃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周媛,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换了一身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圈,看上去像几天没睡好。坐下之后他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没有推过来。
“周媛,”他的声音比三天前低了不止一个调,甚至有点沙,“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你说。”
周媛没有说话。她把面前那杯冰水推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画出一道半圆的水痕。
赵东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文件袋上按了按:“城南那笔钱的事,是我的问题。那家旭升公司是我注册的,我挪了钱。总共转了七笔,合计大概九十多万。那五十三万是最大的一笔,我本来是想填前面的窟窿用的,结果越填越大。”
周媛看着他:“你填什么窟窿?”
赵东升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音响不大,旋律模模糊糊的。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有点散:“投资亏了。去年年底我拿了一笔钱去投一个私募,亏了六十万。我不敢让董事会知道,就拆东墙补西墙。一开始是小笔的,后来窟窿越来越大。”
“你为什么不早说?”周媛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赵东升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攥着:“我说不出口。我是被投资方塞进来的,来的时候董事会那些人就看不上我,觉得我是关系户。我要是一来就说出事了,我就坐不住这个位置了。”
周媛没有说话。她把冰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块碰在杯壁上叮的一声响。
赵东升看着她喝完水,终于把那只文件袋推了过来。“这里面是五十三万的转账凭证、旭升公司的注销申请,还有我个人的一份书面说明。我已经跟杨科长那边联系了,该退的钱我会退,该接受的处理我接受。”
周媛把文件袋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没有打开。“刘姐的工资你补了。但小陈还有两个月的绩效没发全。”
“我今天来之前让财务打过去了。”赵东升说,“全公司的欠薪都清了。”
咖啡馆的窗玻璃上印着对面写字楼的倒影,阳光在楼面上折出一道道白色的光斑。周媛透过那层倒影看着赵东升的脸,他比三天前老了不止五岁。人就是这样的,气势撑不住的时候,身体也跟着垮。
“赵东升,”周媛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赵东升看着她,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到了膝盖上。“周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在这干了六年,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三十个人,你比谁都出力多。我来了之后,没把你当合伙人,我把你当员工使唤。你每次提意见我都压下去,因为我觉得你越能干,越显得我没用。我承认,我怕你。”
周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很轻微的表情变化,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沉下去了。“你怕我,所以你让我去香格里拉,想在张总面前把我踩一脚?”
赵东升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鼻梁旁边的皮肤上有一块干皮。“是。我安排了那顿饭,想让张总看见你那个样子——穿帆布鞋、不化妆、对老板不尊重——这样他就不会想挖你。我想把你困在这儿。”
周媛把面前的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页扫了几眼,又放回去,把文件袋搁在手边。“赵东升,”她说,“你去自首吧。”
赵东升的肩胛骨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转回头看着周媛,两秒之后,点了点头。“我来之前已经跟杨科长说了,明天上午我去税务局做正式说明。”
周媛站起来。她把水杯推回桌子中间,把椅子轻轻推进桌底。“行。明天之后的事,该怎么走就走。”
她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外,阳光晒得她睁不开眼,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往外走了一步。
赵东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媛。”
她停住,没回头。
“你离职申请书,”赵东升说,“你抽屉里那份,你打算什么时候交?”
周媛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拇指碰到了那只录音笔冰凉的外壳。“那份不交了。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没有再停顿,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一个月后。
公司换了新的负责人。是董事会从外面调来的一个女人,姓林,四十二岁,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能掐到重点上。她来的第一天把全公司的人召集到会议室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说了一件事:“账目整顿期结束后,公司会重新调整管理架构。周媛暂代项目管理部总监。”
周媛那天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林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表情。散会之后小陈跑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周姐你升了”,她也没笑。她回到工位上看完了一封甲方的邮件,回复了一句“收到”,然后把自己抽屉里那份离职申请书拿了出来。
她看了几秒钟,撕了。纸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看见桶底还躺着一片枯黄的绿萝叶子,是她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掉下来的。她上周换了土又浇了水,现在那盆绿萝抽了两片新芽,嫩绿嫩绿的,贴着盆沿探出来。
老曹没走。他留下来了,但不再做财务主管了,换到了内审岗。林总任命的,说“老曹对公司账目最熟悉,有经验,适合做内部风控。”老曹上任那天请周媛吃了一碗面,还是那家街角的面馆,两碗素面加了荷包蛋。老曹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说:“周媛,我女儿今年毕业了,找着工作了。我踏实了。”
周媛说:“那就好。”
赵东升的事处理完了。他退了钱,被免去了所有职务,接受了相关调查,最终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因为挪用的资金在限期之内全部归还。但他个人的信用彻底归零了,行业里相关机构发出了通报,他很难再在这个行业里找到工作。他离开公司的那天下午,把他的私人物品收拾进一个纸箱子,一个人搬下楼。周媛站在三楼的窗边往下看,他把纸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走了。跟走那天一样,车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李姐还是行政部的,但她换到了行政主管的位置上。小陈升了项目组组长,手底下带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今年刚招的应届毕业生。刘姐的儿子手术很成功,已经出院回家了,她请了一周的假在家照顾,回来上班那天给周媛带了一盒自己包的饺子,荠菜猪肉馅的,周媛带回家煮了当晚饭吃,吃了两顿才吃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环卫工每天要扫好几趟。周媛换了新鞋,一双棕色的休闲皮鞋,鞋底软软的,走路没有声音。她把那双帆布鞋洗了晾在窗台上,晒干了之后收进了鞋柜最里面,没再穿过。
某个周末的傍晚,周媛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折叠桌边,电脑开着,上面是她正在写的一份新项目方案。写完一段她停下来,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是新的,她从网上买的,白色的陶瓷杯,没有印任何字。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几抽屉上。那里面还放着那只录音笔,还有老曹的信封、李姐的纸条、王律师的文件夹。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录音笔的红灯没有亮,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她把抽屉重新关上。
手机响了,是林总打来的。“周媛,下周的那个客户见面会,你作为项目负责人跟我一起参加。时间地点我发你微信了,你准备一下。”
“好的林总。”周媛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色正从浅蓝变成淡紫,远处高楼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狗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主人,尾巴摇得飞快。隔壁楼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炒辣椒的呛味混着爆葱花的气息,闻着让人肚子饿。
周媛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刘姐前几天送来的饺子,还有两个西红柿、一把小葱。她拿出那盒饺子,拧开水龙头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开火。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焰尖一跳一跳的。
水烧开的时候,她往锅里下了十五个饺子。饺子在沸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翻动。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饺子,蒸汽扑到脸上,潮乎乎的,带着荠菜和猪肉的混合香味。
她想起刘姐送饺子那天说的话。刘姐站在公司走廊里,手里拎着保温袋,笑着跟她说:“媛媛,那天晚上你给我发消息让我别办离职,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你知道吗,我当时都快放弃了,我都准备好收拾东西走了。结果你跟我说别走。”
周媛当时接过来保温袋,说:“姐,饺子我收下了,你赶紧回去歇着。”
现在她想起来那天走廊里刘姐的表情,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是笑的。那个表情她记到现在。
饺子煮好了。她关火,用漏勺一个个捞起来盛进盘子,端到折叠桌上。她坐回椅子上,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很足,汤汁烫得她嘶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饺子,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万家灯火,一格一格暖黄色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手机屏幕在桌边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小陈:“周姐,新项目那个框架我搭完了,你抽空看一眼。”
周媛没有立刻回。她先咽下嘴里的饺子,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行,我吃完饭看。你先休息。”
发送。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盘子走进客厅。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随便切了一个频道,播的是一部老电影,画面里是个下雨的街道,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在走。
她一边吃饺子一边看电影,吃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只饺子夹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皮薄馅大,捏了口的是刘姐的手艺,褶子整整齐齐的。
她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把盘子送回厨房洗了。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冲干净盘子上的油渍,放进沥水架,然后擦干手走回客厅。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那棵梧桐树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有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走路不快不慢的,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周媛站在窗边,没有开灯。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路灯底下,抬着头。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又继续走了,拐进了旁边那栋楼的门洞。
周媛拉上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她伸手摸了一下茶几抽屉的把手,指尖碰了碰那凉凉的金属拉环,没有拉开。她把手收回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运转的低微嗡声和墙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路面的声响。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最前面那张公司四周年年会的合影。照片里的人她大多数已经叫不出名字了,有些人早就走了,有些人还在,比如老曹,比如刘姐。赵东升站在中间,一手搭着她的肩膀,一手举着啤酒杯。那时候大家笑得都很真,嘴咧得很大,牙全露着。
她看了几秒钟,把这张照片删了。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不要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保存,也没有删除。她让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熄屏,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
窗外有风。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
周媛站起来去关了灯,走进卧室。
门合上的时候,客厅里只剩外面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道细光。它落在茶几抽屉的金属拉环上,一点微弱的亮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早上,周媛出门上班的时候看见那盆绿萝又抽了一片新叶,叶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把阳台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然后弯腰换上那双棕色的休闲皮鞋,系好鞋带,拎起包,推开门。
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肩上。
她带上门,走下楼。
梧桐树下面,那只橘猫又蹲在老位置舔爪子。它看见周媛出来,抬头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讨好。
周媛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身体暖融融的,在早晨的凉风里微微发着抖。她摸了两下,站起来,往巷口走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楼顶上方,光线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长长的,稳稳的。
她走进那片阳光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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