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安排在周五晚上七点。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经过走廊时,听见自己班教室里传出班主任李芳压着嗓子的叮嘱:“待会儿各位家长发言,尽量聚焦孩子学习,别扯别的。”
我低头看了看胸牌——副校长。金属牌子有点凉,贴在心口的位置。调令下来一周了,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儿子小远。他上初二,就在这所学校。
“新来的副校长?”隔壁班张老师拦住我,“您坐主席台,这边请。”
我摆摆手:“我去班上看看,家长会以班主任为主。”
张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副校长往班级后排钻的。我没解释。主席台太显眼,小远他妈今晚加班来不了,但小远在。我得坐在后排角落里,听家长们怎么说。
六点五十五,教室快坐满了。我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面是个戴眼镜的胖男人,正刷着手机。讲台上李芳在调试投影仪,她没注意到我——这很好。
七点整,家长会准时开始。李芳先讲了班级整体情况,然后表扬了几个进步明显的孩子。小远的名字出现了一次,说他数学这次考进了班级前十。我心里高兴了一下,但没表露。
接着是互动环节。
“我要反映一个问题!”第三排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突然站起来,嗓门又尖又亮,“我儿子说,他们班现在流行一种‘副校长的儿子’的说法,说某某某仗着爹是校领导,作业不交都没人敢管!这风气像话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李芳脸色发白:“这位家长,您说的这个情况……”
“别跟我打官腔!”红外套女人拍了下桌子,“我早就想说了,学校领导把自家孩子塞进来,还不是想搞特殊化?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就只能受委屈?”
她越说越激动,忽然转过头,目光在后排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
“后排那个,你是家长吧?你评评理,这种情况你气不气?”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几步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你说!你要是也有孩子在学校,你受得了这种不公平吗?副校长了不起啊?副校长就能以权谋私?”
她的手指在发抖,唾沫星子溅到我眼镜片上。我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
“这位家长,您先冷静。”李芳追过来想拉住她。
“我不冷静!”她甩开李芳的手,继续指着我,“你们这些当家长的就知道忍气吞声!我今天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副校长是谁?让他站出来!让他说说他儿子凭什么搞特殊!”
教室里家长们都转过身来看我。几十双眼睛,有好奇的,有尴尬的,有两个举着手机在拍。我认得其中一个是家委会的刘姐,去年还跟我一起参加过社区义工活动。
但此刻没人认得我。
我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位家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您说的如果属实,确实不应该。学校有学校的纪律,校领导的孩子不该有任何特权。”
红外套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普通家长”会顺着她说。
“但您也别着急,”我继续说,“也许事情有误会。不如等校方调查清楚再下结论。您看怎么样?”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你是干什么的?”
我没回答。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嗡嗡的风扇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年级主任王老师探进半个身子:“李老师,请问张副校长在不在您班上?教育局督导组马上到,需要他出面接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红外套女人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张……副校长?”她退了一步。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
“督导组的事我知道了,”我朝王老师说,“这就去。”
然后我转向红外套女人,微微点了下头:“您反映的问题我会亲自跟进。如果确实存在特权现象,学校一定严肃处理,包括我自己在内。”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旁边她丈夫扯了扯她袖子,她踉跄着坐回座位上。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听见背后李芳在说:“各位家长,这位就是我们新来的张副校长……他也是初二三班张远的爸爸。”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我掏出手机想给小远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明天周六,他不用早起。等他醒了再说吧。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芳发来的微信:“张校,刚才那位家长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她不知道……”
我回了个“没事”,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知道小远现在在干什么。也许在做作业,也许在打游戏。他知道爸爸坐在那间教室里,被人指着鼻子骂以权谋私,但始终没站起来说“我就是副校长”。
他会不会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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