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第1章
奶奶八十大寿的家宴上，老人褪下腕间的祖传翡翠镯。
按陆家的规矩，这只镯子只传孙媳。
全场的目光心照不宣地看向我起哄：
七年了，该给宁宁戴上了！
戴了镯子，就是陆家的人！
陆聿声被推到我面前。
我抬起手腕，满眼欣喜地等他娶我。
他却接过镯子，转手递给了身侧的助理。
小予手腕细，先帮奶奶收着。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急什么，早晚是你的。
满堂笑声里，我看着那姑娘受宠若惊地捧着锦盒。
陆聿声不知道，没有时间了。
过几天，我戴的是别人家的凤冠。
......
桌子底下，陆奶奶的手摸索过来。
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反手把奶奶的手拢进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示意她我没事。
八十岁的寿星，陆家的长辈，不能在自己的寿宴上摔筷子。
她忍得住。
我也忍得住。
几步开外，温予把锦盒抱在怀里。
满桌亲戚的目光把她钉在原地，她却不见慌乱。
微微欠身，嗓音清清脆脆：
我先替老太太收好。
熟悉得像这宅子里的半个主人。
陆聿声已经举着杯，挨个敬他的叔伯去了。
方才那阵起哄，像一阵吹过就散的风。
只有我知道，风过之处，有些东西断了。
在上寿面之前，照例要照一张全家福。
摄影师招呼众人站位，长辈居中，儿孙分两翼。
轮到我时，他举着相机愣了一下：
这位是……家属，还是朋友？
院子里静了一秒。
陆聿声刚想开口，就听我平静的声音。
朋友。
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
就像这几年，他教我的那样。
宁宁，没结婚之前，按家规你都是我的朋友。
那朋友这边站，别挡着人。
摄影师松了口气，把我拨到最外侧。
温予瞥见陆聿声的皱眉，极有眼力见地接过备用相机。
我来帮大家多拍几张！
秦姐姐，能不能抱着狗呀？狗被挡住了。
切蛋糕前，奶奶叫我陪她去上香。
祠堂里安安静静，檀香一线。
这只镯子。
老人往香炉里插了三炷香。
你太爷爷当年请匠人打的。金骨缠玉，缠了九道，一道，保一个平安。
我戴了六十年，没离过腕。
她抬起手。
一圈浅白的印子勒在皮肉里。
七年前，也是在这儿。
奶奶望着祖宗牌位，声音很缓：
聿声上了香，说三年之内，让你进陆家的门。
祖宗听见了。
我也替你记着呢。
香灰无声地断落一截。
宁宁。她转头看我，委屈你了。
不委屈。
这三个字出口的一瞬，我听见自己心里什么地方，轻轻地裂了一道。
宴席散了，宾客陆续往外走。
陆聿声站在台阶下安排车：
先送温秘书回城，她明早还上班，路上开稳点。
又叮嘱一句。
到了发个消息。
温予抱着锦盒上了车，隔着车窗朝这边挥手。
我身后，两个婶婶压着嗓子：
进公司才一年吧？怎么连家宴也敢带回来？
可不，走哪儿带到哪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带来见……
瞧见我，声音戛然而止。
我装作没听见，弯腰收拾桌上的碗。
回城的路很长。
陆聿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路无话。
电梯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
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松快。
当着满堂亲戚接镯子，跟演戏似的，我不想那么刻意。
这东西，得在咱们自己的订婚宴上，我亲手给你戴才算数。
等忙过这一阵的。
等。
七年里，这个字他说了多少遍，我没有数过。
只知道，奶奶腕上那圈白印都快养平了。
镯子还没上过我的手。
电梯到了，我先一步走了出去。
陆聿声，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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