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又字“子方”？恐怕是断章取义

近读《千古一句辨真伪——“欧阳子方夜读书”句读考》一文（刊2026年6月26日《北京日报》，以下简称《千古一句辨真伪》），令人疑窦丛生。该文作者提出，欧阳修又字“子方”，且《秋声赋》首句“欧阳子方夜读书”应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欧阳修是北宋大文豪，对后世有深远的影响；《秋声赋》又是千古名文，受历代读者所喜爱，在如今的中小学教材中也屡有收录。该文作者的这些说法无疑会对读者，特别是对中学语文教学产生误导，因此不得不为之作辩证。

傅山之说是孤证

《千古一句辨真伪》一文提及的最重要的资料来自明末清初傅山《霜红龛集·卷三十六》。这是一则读书杂记：

今人读《秋声赋》，皆以“欧阳子”为句，“方夜读书”为句。偶有问者曰：“‘欧阳子方’是何人？”皆掩口嗤之。及读“别传”，欧阳永叔亦字“子方”，乃知向人之问虽愦愦，而嗤者正未必了了也。

在这段杂记中，傅山提出欧阳修的“别传”中有“欧阳永叔亦字‘子方’”的说法。可是，此“别传”的作者是谁，为何代之书，可信度如何，诸多问题皆无从查考。何况，欧阳修是名家，正史有载，交游有传，但不管是正史、同时代朋友弟子交游所写文字，还是墓志铭、神道碑、祭文等，都不载“欧阳修又字子方”的说法。过了近600年，傅山忽然提出这一说法，不免让人生疑。

那么，史籍上有没有和傅山相似的说法呢？晚傅山一百多年的冯登府在《酌史岩摭谭》中有记载：

欧阳修字“子方”，见“别传”，或谓《秋声赋》“欧阳子方夜读书”当“方”字断句，其说颇新。

《酌史岩摭谭》是文史考证类文字。对比傅山和冯登府的两段文字，冯登府的说法明显来自傅山。不过细玩冯登府的这段记述，冯登府对傅山的意见是不置可否的，或者说持保留意见。首先用“或谓”，而没有直接指出“傅山”，暗示了冯登府对傅山的说法持谨慎态度；其次，用“其说颇新”，点出其新意，而未肯定其说法，也是一种审慎的表达。

因而，在找到第一手材料，即所谓“别传”之前，贸然打破传统主流说法，认定欧阳修又字“子方”，以及《秋声赋》中“欧阳子方夜读书”应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都值得商榷。

“欧阳子方”多为讹误

《千古一句辨真伪》一文提及宋代至清代多条材料，有“欧阳子方”之名，以此证明“子方”乃欧阳修之又字。细细梳理这些材料，不难发现这些“欧阳子方”，或者“方”字当属下读，或者别有他人，并非欧阳修。概括来说，主要有四种情况。

第一，“方”字当属下文，“欧阳子”即欧阳修。如宋代杨简《杨氏易传》云：“（《易》）则曰元曰亨曰利曰贞，曰一曰四，皆所以发挥此心之妙用，不知其为四也。欧阳子方疑其前后异同，非出于一人之言，正吾之所叹息以为纵横皆妙者也。”此处“方”字明显当下属，释为“却”，表示转折之意。杨简认为，对《易》元亨利贞的解释，虽然分而为四，其实又合四为一，皆在于发挥心的妙用；而欧阳修却怀疑四者有不相一致之处，不会是出于一人之言，这是杨简所不能认同的。因而这个“方”字显示前后两人观点之针锋相对，不能属上文，当然也不能就此认为此处“子方”是欧阳修的又字。另外《杨氏易传》一书中另一处称欧阳修也为“欧阳子”，而没有“欧阳子方”一说，可为一旁证。

文献出现“欧阳子方”四字，而“方”字当属下文的，另有以下一段材料。明代赵廷瑞主持编纂的《南滁会景编》卷四中关于滁州醉翁亭有记载：“欧阳子方以播越潦倒，醉游其间，乐而忘反，因以‘醉翁’名其亭。”这段材料需要引得略长一些，才能充分理解上下文的意思：

滁山若弘化等寺，初不过僧伽棲息礼佛诵经之所，亦有修真养性羽化而冲举者，其于尘世甚相远也。自山僧智仙结亭琅邪，水田其衣而吃栗其行。欧阳子方以播越潦倒，醉游其间，乐而忘反，因以“醉翁”名其亭。然后钟磬之音微，而萧鼓之声振，斋处之时寘，而酣畅之日多。祇洹为滛方，而衲子为传吏，香积变腥羶，而幡幢改旌旆，盖五百年于兹矣。

以上这段文字大意为，滁山本是僧人隐士礼佛修真的清静之所，自从智仙在此结亭，又碰上欧阳修贬谪到此，饮酒宴乐，命名该亭为“醉翁亭”，之后此处萧鼓声振，变清修之所为酣畅之地了。该段中“初”“自”“方”“因”“然后”五个虚词清晰地呈现了滁山的变化过程，因而此“方”当释为“适值、正”，体现变化中的一环，不当属前读作“欧阳子方”。

《千古一句辨真伪》一文中还提到一条明代姜宝《姜凤阿文集》卷九中的材料，“得可寿而寿者，两公焉。一为司马温公，一为欧阳子方。”初看起来，“司马温公”对“欧阳子方”，四字相对，颇有道理。不过若将《存翁老师六十寿序》全文通读一遍，或者将上下文引得略长一点，就会有不同的看法。

某尝于艺苑中因文考意，得可寿而寿者，两公焉。一为司马温公，一为欧阳子。方温公之居洛也，天下莫不望以为相。……若温公者，其所谓望在天下，则天下公祝之者欤？欧阳子文章名天下，其求士也，每甚于士之求公。……至推韩孟以配禹，而又推欧阳子以比韩孟。欧阳子之道盖得子瞻而愈益尊，则子瞻所以寿欧公者多矣。若欧公者，其所谓恩在士人，则士人以其情而私祝之者欤？

由上引可见，此文称述司马光、欧阳修的功德，称欧阳修或称“欧公”，或称“欧阳子”，绝不可能称之为“欧阳子方”。此“方”字当属下文，释为“当、在”之意。“方温公之居洛也”，句中“方”与“也”连用，也能形成文气摇曳生姿之态。

第二，“方”字当属下文，“欧阳子”非欧阳修。《千古一句辨真伪》一文提出明末清初学者汤来贺、清人毛际可文集中有“欧阳子方”之人。

先看汤来贺《内省斋文集》卷二十三记载：“惟吉州邹子端侯、欧阳子方，然相约偕隐，其志卓然。”这一句的断句有误，应为“惟吉州邹子端侯、欧阳子方然，相约偕隐，其志卓然。”汤来贺文中所说两人，分别为“邹端侯”“欧阳方然”，“子”是系于姓后，对男子的尊称。这也可以从本文后“其将与端侯、方然再历四十余年，皓首相对，亲见子姓之为霖，俾天下后世称为异事”之句可知。因而，此文中的欧阳子并非欧阳修。

再来看清人毛际可《会侯文钞》卷十五中“欧阳子方以应试居高等”语。这句话出自毛际可《欧阳絅思字说》一文。由文章内容可知，此句中“欧阳子”指的是“欧阳絅思”，并非欧阳修；句中“方”当属下文，这从后文“欧阳子以年少颖敏之才，攻苦绩学，由其所以能者，而骎骎以先正为趋，其进孰能御乎？”就能看出。

第三，“欧阳子方”断句无误，但并非指欧阳修。《千古一句辨真伪》一文提及明人陈际泰文中有“欧阳子方”之人。陈际泰文集中确有《欧阳子方新艺序》《欧阳子方稿序》，这两篇文章都是陈际泰为欧阳子方的文稿所写的序文。这个欧阳子方是一个颇具才华但命运坎坷的读书人，文中寄托了作者的赞扬、同情之意。如《欧阳子方稿序》开首即云：“巴罗之秀钟异人焉，曰欧阳子方。其音英也，得西方之英，生骨与甲，顾数为伧父所顿抑，非必为服也。”可见，此欧阳子方绝非欧阳修。

第四，由碑文、版本引起的误解。《千古一句辨真伪》一文提及河南《滑县志》载，县邑东南隅旧有欧阳书院，院内有“秋声楼”，明代知县王廷谏为之立碑，碑文曰“宋欧阳子方夜读书处”。此碑文显然截取了《秋声赋》首句“欧阳子方夜读书”一句，首尾再加“宋”“处”两字，形成碑文。碑文中截取《秋声赋》句形成碑文，与“秋声楼”相呼应，暗示欧阳修在此读书，写作《秋声赋》的历史佳话。因而，这处碑文并不能说明此句当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

至于欧阳修的文集，《欧阳文忠公文集》《文忠集》等刻本中“欧阳子方”下注“一无‘方’字。墨迹止作‘余’，无上四字。”欧阳修墨迹本无“欧阳子方”四字，并不能说明“欧阳子方”与“余”相等。相反，从有版本无“方”字，可以推得“子”与“方”并不连在一起。周必大在《欧阳文忠公集后序》中写道：“今观《秋声赋》凡数本，……而用字往往不同，故别本尤多。”可见欧阳修用字极为慎重，力求精益求精。这个“方”字在通行本中保留下来，其实与后文“悚然而听之”相应，“方”字体现欧阳子凝神读书的状态，“悚然”写欧阳子被秋声搅动而吃惊的情态，一静一动，一方面凸显出秋声之于欧阳子触动之大，另一方面起伏之间也形成了跌宕的文势。由此可见，“方”不与“子”相连，而与后文的“悚然”相应。

以上四种情况提醒我们，引用材料时一定要将材料置于全文中作整体理解，切不可断章取义。特别是在古籍数字化高度发达的今天，利用数据库搜集材料较为方便，也较容易出错，所以应该对材料本身进行谨慎的研究与处理。

“欧阳子”的设定是赋体常法

《秋声赋》是宋代文赋的经典文章。宋代文赋在赋体的发展史上独具一格，以散句入骈文，形成骈散结合的风格，正如李调元《赋话》卷五引陈后山夸张之言“一片之文押几个韵耳”；同时也继承了传统赋文的一些特点，如主客问答体的形式。《秋声赋》中“欧阳子”与童子的对话，就是采用了主客问答体。

主客问答体中，“主”“客”常是虚拟人物，如枚乘《七发》中的“楚太子”与“吴客”，司马相如《上林赋》中的“乌有先生”“子虚”与“亡是公”。当然，也有赋文中，“客”是虚拟人物，“主”则有作者的投影，或者说是作者自况，并非全部虚拟，如扬雄赋文《解嘲》中的“扬子”，苏轼《前赤壁赋》中的“苏子”。但是，“扬子”“苏子”虽是作者自况，又不等同于作者。如《前赤壁赋》中的“苏子”，可以说是作者心境中一个侧面的化身，而“客”则是另一个化身，主与客的对答，体现出作者矛盾的心境以及自我化解的努力。《秋声赋》中“欧阳子”的设定也很巧妙，既符合作者自况的特点，又继承了传统赋文虚拟“主客”的写法。欧阳修写作《秋声赋》，欧阳子与童子问答的情节显然属于虚构，因而即便依《千古一句辨真伪》作者之见，“子方是欧阳修又字”，那么用欧阳修真实名字与童子对话，形成主客问答，在赋体中也显得过于拘泥而不合格式；再则，此赋意不仅在摹写秋声，更在借秋声感慨人生短暂、世事复杂，以及自己对宦海沉浮的深层喟叹，所谓“发愤以表志”（《文心雕龙》语），因而“主”的设定又需要有作者的投影。而“欧阳子”这一称呼介于虚实之间，兼顾两者之需，最能体现赋体艺术的妙处。如此说来，“欧阳子方/夜读书”之说不能成立。

综上所言，“子方”为欧阳修又字之说，恐不能率尔断定；《秋声赋》首句仍应依传统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

（作者为上海市上海中学党委副书记、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复旦大学邬国平教授对本文亦有贡献）

原标题：《欧阳修又字“子方”？恐怕是断章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