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都成为人性、希望、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而放眼未来,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医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本文为《身体周刊》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见你”,感受生活的点滴。
《身体周刊》“愈见你”栏目现面向社会征集医疗健康领域的深度故事,期待您用笔触,与我们共同书写这个时代的生命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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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癫痫病患者。
从三岁到三年级,我在睡梦中发作了多少次,自己也记不清了。在发作前的十几秒,我会清楚地预知到“我马上就要发作了”这件事,然后在心里出现一个类似于打点器的东西。只要接下来的点都对上了这个节奏,那么我就会发作,这是第一阶段。
之后我会止不住地大哭,清醒地感受浑身抽搐是什么概念,就类似于腿抽筋了的感觉,不过是全身都在一起抽。我越想控制手脚,越想开口说话,越想赶紧停下,身体就会更不受控哭得更大声。我只能清醒着被动接受这一切,这是第二阶段。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头轻脚重。用力拍打头部都感受不到自己的脑子还在,每移动半步都会觉得脚上灌满了铅。上厕所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被千斤的重负摔个四脚朝天,想抬头却只能动用颈部跟肩部的力量。
这种时候,我爸或我妈会请假留在家照顾我。因为我无法轻易地上下楼,也不好让外公外婆过来这边照顾我。那个时候的我竟然还会因为可能跟父母一起待一天,而期待今晚会不会发作。
作为患者本人,我并不确定自己身上的这个病是天生还是后天造成的,因为我听过两个版本。
第一个是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外公告诉我的。
小时候,我父母都在基层上班,我就寄宿在了县城的外公家。
那天,外公淘米淘到一半,我在床上哭了起来。我睡醒一次就要哭一次这事,外公外婆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那回哭了很久,最后是哭到没力气了才睡着的。
这之后没几天,小舅来外婆家送东西,我又开始哭,外婆便跟他抱怨,说我已经这副撕心裂肺样哭了好几天了。小舅觉得不对劲,一摸我的额头,发现已经烫得要命了,赶紧把我送到县里医院,没人说得清楚我已经烧了几天。
我后来一路被转到了省里的医院,温度最高时是42.9摄氏度。别的细节没有人记得,总之我活了下来,并且在三岁时某次睡着后突然抽了。
我长大后再去问外公外婆时他们闭口不谈,当时年纪太小,我害怕自己记错了什么。
至于第二个,是某次我爸跟我吵架的时候口不择言,冲着我说了一句:“你就想自己像你大表姐那样是个神经病是不是?”我是到要上大学前才知道,我这个表姐并不是真的是个天生的神经病,但是在当时,大家都告诉我这个女人本来就有病。
我妈跟我说,我爸那边的这个表姐确实是有精神问题,所以我要是天生有精神问题也不是不可能,加上她了解到,所有天生有这种问题的小孩子都是三岁开始抽的,而我刚好就是三岁开始抽的。听她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五年级。
结合下来,我能确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自己的第一次发作是在三岁的某次睡着后。
四年级往后一直到初一,我都没有在睡梦中发作过。我爸妈觉得我有了自愈的可能,便没有带我去看过医生。在我六年级时,我爸从基层调了上来,我也就觉得发不发作都大差不差了。
直到初二的某一次物理课,我直接在课堂上发作了。在发作的前十几秒,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找上了我,即便我的内心写满了拒绝,可惜,第一阶段的节奏还是完全对上了。在我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在课堂上毫无脸面地放声大哭时,下一秒,我直接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瘫在老师办公室的座位上,嘴里还含着一本书,我迷糊中嫌弃地把书拿出来。下颚不知道僵了多久,在上下嘴唇相碰的一瞬间,我直接疼得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办公室一个老师也没有,现在应该还是上课时间。
这跟我预期的完全不一样。我竟然在发作的过程中完全丧失了记忆,更别提身体的主动权,甚至不能清醒着被折磨。
我尝试着站起来。没有那种头轻脚重的感觉,一站起来就忍不住东倒西歪。想往哪个地方移动,就会出现另一个力把自己往反方向拽,物理意义上的自我周旋。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想迈开步子往前走,结果身体却突然往后一倾,两脚相持。
这种连后遗症都改变了的陌生感让我想吐,但我想着自己 吐完之后,肯定没有下楼铲点沙子上来遮盖呕吐物的力气,忍着忍着竟然忍住了。
下课铃声响起,看着往自己座位上走的物理老师,我跟她说要借电话打给家里,她告诉我已经打过了,现在就等我舅妈下课来初中部接我回去。
初二下学期的某次再发作,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让他们必须带我去医院好好看一番。什么多久没发作到了年纪就会自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没有科学的解释我始终是坐立难安,一想到这个病不知道要伴随我多久,又是一阵恶心。
第一次去省医院的时候,因为没有提前预约,只能办完病例就打道回府;第二次去省医院的时候,脑CT跟脑MR要提前半个月和一个月预约,就只能凭着口述,取完药离开了;第三次去复查时,换了一家医院,因为要在这家医院拍片子。
那个时候我已经吃了开普兰一个学期了,但仍然不见什么效果,医生看完片子,让我换吃曲莱,但不能停吃开普兰。两种药叠在一起,带来的副作用是实打实的,嗜睡感一直不见好,对于学生来说,还是有点致命的。
临近中考时我又发作了,还刚好赶上了新冠。我挣扎了很久,最后在体温爆表的时候还是服用了布洛芬。即使我对布洛芬过敏,即使特效药跟消炎药不能同吃,也许是奇迹再临,我又活下来了。
后续是我妈帮我拿药,医生给出的方法特别简洁易懂——加大药量。那种感觉再也没有找过我,但是嗜睡感更明显了。
高二下学期,我请求家里给我办个休学手续,因为我感觉目前的状态不允许我备战高考。但家里人拒绝了。
高三临近下学期的时候,我又提议了一次给我办休学手续,或者是带我去复查一次,再不济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毫无疑问的,这些都被否决了,我得到了一个“高考完就带你去”的回复。
其实那段时间,我在学校待着的时候也听不进知识。在不确定的某个时刻,一种别样的感觉缠上了我。我会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观看自己是怎么死的,最先是跳楼,后来竟然有被枪杀……太多了,我一下子回想不起来所有。
一开始,我以为闭上眼就能解决,可我那不争气的脑子还会接着往下想,怎么也甩不掉。那些画面看起来十分真实,但有些时候脸是模糊的,我不能完全确认那人就是自己。只是濒死时的窒息感,痛觉与麻木都会反映到我自己身上,我自觉不算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所以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目击对象都当成了自己。
后来想想,我其实该感谢这一段折磨自己的经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病,但那种反馈在自己身上过于真实的痛苦,让我扼住了当时想要轻生的念头。
其实这件事我跟父母说过,虽然他们依旧无动于衷,甚至可以说是认为我在凭空捏造,休学的事情不了了之,但至少说出来我心里就好受些了。
高考,我不负我望地考差了。
我妈说了一堆她早就准备好的话,说这样我在以后的社会中会活不下去的,让我去复读。
我什么也不打算解释,只是坚定地说,我不会再去读一遍高三了。
我不知道别人的高三生活是怎么样的,但对我而言,是刚搞懂一个忘掉的知识,下一秒就困意上头;好不容易高兴,却在下一刻3D联觉观影自己会以什么精彩的方式死掉。
这一点都称不上“无悔且美好的高三生涯”这句话。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我在宿舍里哭了很多次,报复性熬夜很多次。这样子作贱身体的行为持续了一个学期,我竟然把自己哄好了。
我已经不记得癫痫和那种奇怪的症状有多久没有光顾我了。上学期,我在学校的心理咨询室问了很多问题,在得知自己可能只是暂时性的情感剥离之后,我也就没那么纠结我的过去了。
寒暑假回到家,我也不会再跟父母据理力争,我会戴上耳机,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我其实也不恨他们,只是不够爱他们,我曾想确认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但最终没敢开口询问。我是第一次做孩子,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我并没有资格苛责谁。
上次回到家时,我妈主动问我实习想干什么,我爸竟然还买了小时候他不允许我吃的豆干,可惜,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吃了。他们对我的好让我倍感害怕,一度以为是家里准备闹离婚了两方来拉拢我,好在并不是。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的所作所为,我都无法忘记,但终究还是释怀了。毕竟人不能被过往的经历束缚在原地,凡事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已经是万幸。
——以上为正文
提醒:癫痫患者发作时不会咬舌自尽,如果强行塞入异物甚至可能会有窒息的风险。遇到口吐白沫也不要急,只要还有呼吸就有命。有一部分患者失去意识后会突然往后倒或者突然往前倾(本人曾有幸一头栽在地上而脑震荡)。最好的方式是将患者平放在地上,之后赶紧拨打救护车,叫专业人士处理。还有,请不要掐患者人中或者做其他刺激患者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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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科普:
王旭辉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读完您的来信,作为与癫痫这种疾病作战的神经外科医生,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这不仅是一段病史,更是一部关于生命如何从破碎中重塑自我的心灵史诗。
您从三岁起与疾病同行的每一步,都踩在医学教科书无法触及的痛感与韧性之上。您细腻描绘的并非仅是抽搐与药物,更是一个孩子如何在“被定义”的恐惧中夺回对自我的定义权。尤其令我动容的是,您最终点破的真相:癫痫是脑神经元的“异常放电”,而心灵深处的挣扎,则是另一个需要被看见的战场。
作为医生,我也想借此机会回应几点:
第一,小儿高热惊厥确实比较常见,但绝非“小事”,家长及时、科学的物理降温是为稚嫩大脑筑起的第一道防线。
第二,请务必区分亲属的“精神问题”与孩子的癫痫,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疾病,切勿让误解叠加成双重伤害。
第三,您用亲身经历印证了最重要的一条医学人文真理——孩子发病后,最恐惧的常非疾病本身,而是孤独。父母坚定地“站在一起”,是比任何抗痫药物都更早生效的“安慰剂”。
第四,您关于心理压力诱发刻板发作的观察非常敏锐,当心因性症状模拟癫痫时,需要的确实是心理干预而非调整抗癫痫药,这正是临床中极易被忽略的鉴别点。
感谢您用苦难过往,为仍在黑暗中摸索的家庭点亮了一盏灯。这盏灯告诉我们:治愈,有时不在于消灭所有风暴,而在于学会在风暴中稳住自己的舵。您的文字,已是医者与患者共同的教科书。
星可罗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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