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耕种自己的花园。”这句来自伏尔泰的箴言,在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有了一种赛博格式的解法。
那时候上网还意味着听一阵刺耳的拨号声,网页上的图片要一行一行地慢慢刷出来。但就在那一年,几个来自南加州大学的艺术家和工程师,把一个不太像互联网产物的东西接入了万维网。不是聊天室,不是电子公告板,而是一个直径六英尺、盛满泥土和活生生植物的圆形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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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作品由肯·戈德堡和约瑟夫·圣罗马纳联合执导,项目团队成员还包括乔治·贝基、史蒂文·根特纳、罗斯玛丽·莫里斯、卡尔·萨特和杰夫·威格利。它被命名为远程花园,本质上是一场持续了近十年的行为艺术,也是一个关于信任与协作的社会实验。在它面前,任何在农场游戏里偷过菜的人,可能都会觉得自己的段位有点低。
机械臂上的园艺大师
远程花园的核心,是一台工业机器人手臂。但它被安排了一种跟工厂流水线截然相反的使命:以极其温柔的姿态,在空中划出弧线,找准位置,把一粒种子轻轻放进土里,然后定期回来喷水。花园上方装有摄像头,全球各地的人都可以通过网页实时观看这片方寸之地的状况。
这套逻辑在当时看起来近乎是“过度工程化”的幽默表达。但恰恰是这种把重型机械用于柔软生命的设定,让它产生了更深的意味。艺术评论家彼得·伦恩菲尔德在一九九六年三月的文章中看得透彻,他写道,艺术家们把一个大多数人认为过度工程的玩笑,转化成了对“公共地”本质的微妙沉思。
九千个陌生人达成共识
想当一名远程园丁并不需要特殊技能,但有一个门槛:你得先同意把自己的电子邮件地址共享给这个协作社群里的其他人。任何访客都可以作为游客查看花园,但播种和浇水的权利,只向愿意分享联系方式的人开放。活动的每一次操作都会被记录在日志里,以便这个集体能够自我管理。
上线头一年,有超过九千名成员加入了这个共同耕种的计划。他们分布在地球上不同的时区,面对一块自己永远无法亲手触碰的土壤,却要共同决定种什么、何时浇水、要不要让这株苗多晒一会儿灯。这几乎是一个教科书级的乌托邦模型,只不过它的底座是一台连着网线的服务器。
一九九六年九月,远程花园迎来了一个重要的搬迁节点。它从南加州大学转移到了奥地利林茨的电子艺术中心大厅,并由当时负责该中心技术维护的埃里希·伯杰、格罗德·霍夫施塔德勒、托马斯·施泰因德尔和格弗里德·施托克尔等核心成员提供运行保障。此后它就一直待在那里,安安稳稳地运转下去,直到二零零四年八月才正式退役。前后算下来,它在线上持续存在了整整九年。
隔着屏幕感受到的生长震颤
九年间,不断有人尝试拆解这场行为的意义。花园杂志的撰稿编辑沃伦·舒尔茨在一九九六年写下的感受,捕捉到了某种超越机械操作禅意。他说,对于有经验的园丁来说,远程花园提供的是一种对园艺灵魂的追寻。在几千英里之外播下一粒看不见、碰不到的种子,这件事看起来充满机械感,却催生出一种禅宗般的领悟。即便所有感官线索都被抽干了,播下那颗遥远种子时依然会激起期待、保护欲和呵护的本能。花园那股清晰可辨的震颤,即便通过调制解调器也会传来脉动般的牵引。
这段话抓住了整件事最迷人的反差。你用金属臂代替手指,用像素代替嗅觉,用日志代替当面闲聊,但某些根植于人类本能里的东西并没有消失。你依然挂念那颗不知道有没有破土的种子,甚至会因为几天没登录而产生一种奇怪的愧疚感。
圣何塞艺术博物馆的兰德尔·帕克在九八年四月也有过一段精准的判断。他认为远程花园创造了一个物理空间来承载虚拟空间中的社交互动和社群建设。从这个角度看,那些绕着虚拟花坛发生的交谈、争论和守望,才让这盆土真正成了一座广场。
三年前,远程花园原型的STL三维打印模型文件被人放了出来。这意味着,如果你家里碰巧有一台闲置的3D打印机,现在就可以把这件九十年代先锋艺术的微缩复制品摆在桌面上。至于当年那些园丁们浇灌出的植株基因是否还在什么地方延续着,大概已经成了更老派的浪漫主义者才会追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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