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六月十七。
工地上热得能把人蒸熟,他从脚手架下来,浑身汗浆子,裤腿上全是干透的水泥点子。他蹲在工地门口啃一块五一个的烧饼,手机响了。
“赵老板,我李姐,上次跟你说那事儿,人给你约好了,晚上七点,城南那个茶楼。”
老赵把烧饼往嘴里塞,含糊地应了一声。电话那头又说:“人家三十五,长得端正,离过婚没孩子,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你好好收拾收拾,别穿你那身工装去。”
老赵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看自己。
五十四了。
他蹲在那儿,把剩下的烧饼吃完,喝了口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工地上的小工喊他:“赵头儿,下午那车砖到了没?”
“到了,你让他们卸东边。”他嗓子有点哑,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工跑远了。老赵站在那儿,看着工地上的塔吊慢慢转,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他干了三十年工地,从搬砖小工干到包工头,手底下常年带着十几号人,钱没少挣,但也没攒下多少。媳妇十年前跟人跑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两面。
他有时候晚上躺在那间租来的单间里,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李姐是他以前干活认识的一个工头的媳妇,热心肠,爱张罗事儿。前前后后给他介绍了不下七八个,有离异的,有丧偶的,还有个四十二岁没结过婚的。见了面,人家嫌他年纪大,嫌他干工地的没保障,嫌他话少不会哄人。
他也就慢慢淡了心思。
但李姐不死心。“赵老板,你这个人实在,就是不会说好听的。这回这个你好好处,人家小刘人不错。”
他应了。
晚上六点半,他从工地回来,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男人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砂纸。
他叹了口气,出了门。
茶楼不大,在城南那条老街上。他到的时候六点五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壶铁观音。茶还没泡开,门口进来个女人。
老赵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那身打扮——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个马尾,素面朝天,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李姐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这边。”
李姐满脸堆笑,拉着那女人过来坐下。“这是赵建国,赵老板,搞工程的。这是小刘,刘芳。”
刘芳冲他点了点头,笑得有点拘谨。
老赵注意到她的手——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白色的疤痕。那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
“赵老板好。”她的声音不大,有点哑,但很稳。
“叫我老赵就行。”
李姐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场面话就走了。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尴尬。
“听李姐说,你在工地上干活?”刘芳先开了口。
“嗯,包点小活。”
“那挺辛苦的。”
“还好,习惯了。”
茶姐又过来续水。老赵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超市收银,有时候也做点零工。”
老赵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刘芳忽然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点。”
“那再吃点吧,我也没吃。”她笑了笑,“这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顿面吃得很简单,一人一碗牛肉面,刘芳还要了份凉皮。她吃面的时候很实在,呼噜呼噜的,不装模作样。老赵看着,心里莫名觉得舒坦。
“你多大?”他问。
“三十五。”刘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五十四。”
“哦。”她没说什么,继续吃面。
老赵等了一会儿,又说:“我离过婚,有个儿子,在外地。”
“我知道,李姐跟我说了。”刘芳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也离过婚,没孩子。”
“为什么离?”
刘芳华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他打我。”
老赵皱了皱眉,没再往下问。
那顿饭吃完,两个人各自回家。老赵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没想到第二天,刘芳华给他发了条微信。
“老赵,你觉得行不行?行就处处,不行就算了。”
老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行。”
就这一个字,两个人开始同居了。
说是同居,其实就是刘芳华搬到了老赵租的那间房子里。房子在城郊,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老赵本来一个人住,东西不多,刘芳华搬来的时候带了个行李箱和几个塑料袋,全是衣服和日用品。
她搬进来那天,老赵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只鸡,炖了一锅汤。
刘芳华进门的时候,闻到鸡汤味,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她没说话,放下东西,走到厨房看了看那锅汤,然后回头看了老赵一眼。那一眼,老赵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是意外,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谢谢。”她说。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了同居生活。
头几天,彼此都还有点客气。老赵早上六点出门去工地,刘芳华七点去超市上班。晚上老赵回来得晚,刘芳华一般已经做好了饭。
她的厨艺一般,但老赵不挑,做什么吃什么。
过了一个星期,两个人慢慢熟络了。刘芳华开始数落他袜子乱扔,老赵也开始跟她说工地上那些破事儿。
“今天那个甲方又找我麻烦,说砖缝大了,我说那是标准砖缝,他说不行,非让我返工。”
“那你返了吗?”
“返了,不返不给结账。”
刘芳华叹了口气:“你们干工地的,真不容易。”
“习惯了。”老赵点了根烟。
刘芳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第二天,老赵发现茶几上多了个烟灰缸。
他愣了一下,心里有点暖。
一个月后,两个人已经像老夫老妻了。刘芳华买菜做饭,老赵负责洗碗拖地。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逛菜市场,刘芳华会跟卖菜的大姐砍价,老赵就在旁边站着等。
有一次,刘芳华在菜市场碰见个熟人,那人看了老赵一眼,问刘芳华:“这是?”
“我老公。”刘芳华说得很大方。
老赵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老赵忽然说:“你白天那话,是真的假的?”
“什么话?”
“你说我是你老公。”
刘芳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觉得呢?”
老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刘芳华没动,也没挣开。
从那天起,两个人就算是真的在一起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赵白天在工地上忙,晚上回来有口热乎饭吃,衣服有人洗,屋子有人收拾。刘芳华也不容易,超市收银一站就是一天,回来还要做饭。
老赵有时候觉得过意不去,周末的时候就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刘芳华不挑地方,路边摊也行,大排档也行,只要能吃饱就行。
“你这个人好养活。”老赵有一次说。
“那是,我又不是那种娇气的人。”刘芳华白了他一眼。
老赵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刘芳华跟他一样,都是吃过苦的人。
第二个月的时候,老赵开始给刘芳华交生活费。一个月两千块,不算多,但刘芳华没嫌少,收下了。
“这钱我攒着,以后咱俩用。”她说。
老赵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日子长了,问题也慢慢出来了。
老赵有时候工地上忙,回来得特别晚,刘芳华等他等到十一二点,饭菜热了好几遍。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你怎么不先吃?”
“等你。”
“我说了不用等。”
“我想等。”她说完,起身去厨房端菜。
老赵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还有一次,老赵的儿子打来电话,说要结婚,需要十万块钱。老赵没跟刘芳华商量,就把钱打了过去。
刘芳华知道后,没跟他吵,但那天晚上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老赵知道她生气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哄。他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不太会说话,现在更不会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芳华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但老赵知道她没睡着。
“那是我儿子。”他开口了,“他要结婚,我不能不管。”
刘芳华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不行,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刘芳华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老赵,我不是在意那十万块钱。你给儿子钱,我理解。但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咱俩现在是一家人,你做什么决定,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老赵愣了一下。
一家人。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行,以后我跟你商量。”他说。
刘芳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没再说话。
老赵躺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声,很久才睡着。
第三个月,老赵的工地出了事。他手底下一个工人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老赵垫了医药费,又赔了一笔钱,手里一下子紧巴了。
那段时间他天天跑医院,跑工地,跑劳动局,整个人瘦了一圈。刘芳华没说什么,每天做好饭等他,有时候他回来得太晚,她就把饭菜放在锅里保温,自己先睡了。
老赵回来的时候,看到锅里的饭菜,心里一热。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凌晨一点了。他轻手轻脚地进门,怕吵醒刘芳华,结果发现她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你还没睡?”
“睡不着。”她放下手机,看着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明天去签个字就行了。”
刘芳华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热饭。
老赵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忽然说:“芳华,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刘芳华的手顿了顿,没回头:“说什么呢,谁不辛苦。”
老赵没再说话,但心里想,这个女人,他得对她好。
第四个月,两个人之间出了一件事。
老赵的前妻忽然来找他,说想复婚。前妻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说当年是她不对,说她现在知道错了,想回来跟他好好过日子。
老赵接电话的时候,刘芳华就在旁边。
他挂了电话,刘芳华问他:“谁啊?”
“我前妻。”
“她找你干嘛?”
“她说想复婚。”老赵老老实实地说了。
刘芳华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老赵坐在客厅里,愣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去敲卧室的门。
“芳华,你开门。”
里面没动静。
“芳华,你听我说。”
门开了,刘芳华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
“你想复婚?”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接她电话?”
“她打电话来,我总不能挂吧?”
刘芳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老赵慌了。
“你干嘛?”
“我回我自己那儿去。”
“你别闹。”
“我没闹。”刘芳华把衣服往袋子里塞,动作很快,“老赵,你要是想复婚,我不拦你。咱俩本来也没领证,你随时可以走。”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刘芳华收拾东西,心里忽然慌了。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不复婚。”
刘芳华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跟你说过,我跟她早就完了。她当年跟人跑了,现在又想回来,我老赵不是捡破烂的。”
刘芳华低着头,不说话。
“你信我。”老赵说。
刘芳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老赵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是委屈,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老赵,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我不骗你。”
刘芳华看了他半天,最后把手里的衣服放下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怎么说话。老赵知道,她心里还有疙瘩,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开。
第五个月,日子总算平稳下来。工地的纠纷处理完了,老赵又接了个小活,虽然挣得不多,但够两个人开销。
刘芳华也换了份工作,不在超市收银了,去了一家工厂食堂帮厨。工资比超市高一点,但更累了。
老赵心疼她,让她别干了,但刘芳华说:“我闲不住。”
其实老赵知道,她是想多攒点钱。她跟他说过,想攒钱买套小房子,不用太大,两个人住就行。
老赵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住了。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芳华忽然说:“老赵,咱俩什么时候去领个证吧。”
老赵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咱俩本来也没啥名分吗?领了证,就有名分了。”
老赵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
刘芳华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就是高兴。”
刘芳华脸红了,转过去继续看电视。
老赵坐在旁边,心里暖烘烘的。
第六个月,事情来了。
那天是周末,老赵和刘芳华去逛超市。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盯着刘芳华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刘芳华?”
刘芳华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那老太太。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老太太笑呵呵地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刘芳华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住这儿?”老太太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刘芳华,“这是你老公?”
“嗯。”
“哟,挺好的。”老太太点了点头,“你爸身体还好吧?好多年没见了。”
“还行。”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老太太就走了。
老赵注意到,刘芳华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认识?”
“以前的老邻居。”
老赵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刘芳华一直心神不宁的,做饭的时候把盐当成糖放了,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
老赵知道她有心事,但没追问。
第二天,老赵去工地,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芳华打来的。
“老赵,你今晚早点回来,我有点事跟你说。”
她的声音不对劲。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
老赵在工地上待不住了,跟手底下的人交代了几句,就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刘芳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户口本。
“怎么了?”老赵问。
刘芳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户口本递给他。
“你看看。”
老赵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户口本上,户主那一栏,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刘芳华的爸爸,叫刘德厚。
刘德厚。
老赵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你爸是刘德厚?”他问。
“嗯。”
“以前在县建筑公司上班的刘德厚?”
刘芳华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赵把户口本放下,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刘芳华看着他,问:“你认识我爸?”
老赵没说话。
他认识。
他太认识了。
三十年前,老赵刚出来打工,第一份活就是在县建筑公司干小工。那时候他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工地上一个老师傅带他,教他看图纸,教他砌墙,教他绑钢筋。
那个老师傅,就是刘德厚。
老赵记得,刘德厚这个人脾气不好,但对徒弟实在。他跟着刘德厚干了五年,从啥都不会干到能独立带工,刘德厚教了他不少东西。
后来有一次,工地上出了事故,脚手架塌了,刘德厚被砸在下面,老赵把他从钢筋堆里扒出来,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的医院。
刘德厚捡回一条命,但腿瘸了。
从那以后,老赵就再没见过他。
“你爸腿是不是瘸的?”老赵问。
刘芳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赵闭了闭眼。
“三十年前,他是我师傅。”
刘芳华愣住了。
“你爸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爸的命。”老赵说,“你爸腿瘸,是因为工地上出了事故,我把他背出来的。”
刘芳华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刘芳华开口了:“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也没跟你爸联系过,那件事之后,你爸就回老家了,我也去了别的地方干活。”
刘芳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赵看着她,忽然问:“你爸知不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不知道。”
“那你打算跟他说吗?”
刘芳华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老赵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儿有点复杂。
刘德厚是他师傅,他要是知道自己跟师傅的女儿同居了,这事儿怎么都说不过去。
“你爸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腿不利索。”
老赵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刘芳华站起来,说:“我回去一趟。”
“回哪儿?”
“回老家。”
老赵看着她,没拦。
“回去跟你爸说一声也好。”他说。
刘芳华点了点头,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老赵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乱得很。
他想起三十年前,刘德厚教他砌墙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
“老赵,干工地这行,最重要的是实在。你实在,别人就信你,信你,你就有活干。”
他那时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直记到现在。
但他没想到,三十年后,他会跟刘德厚的女儿睡在一张床上。
这事儿,他觉得有点对不住师傅。
刘芳华收拾好东西出来,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赵,你等我回来。”
“我等你。”
刘芳华看了他一眼,开门走了。
老赵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点了根烟。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的枕头还有刘芳华的味道,香香的,是那种便宜的洗发水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六个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不管刘芳华她爸是谁,他都不想放手。
刘芳华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老赵照常去工地,照常回来做饭吃饭,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屋子里太安静了。
以前刘芳华在的时候,老嫌她唠叨,嫌她管这管那,嫌她老数落他袜子乱扔。但现在她不在了,他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第三天晚上,老赵正吃饭,手机响了。
是刘芳华。
他赶紧接起来。
“喂。”
“老赵。”刘芳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爸知道你。”
老赵的心提了起来。
“他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骂了我一顿。”
老赵愣了一下。
“骂你干嘛?”
“他说我不懂事,说他欠你一条命,说我不该缠着你。”
老赵急了:“什么叫缠着我?咱俩是两厢情愿的。”
“我知道。”刘芳华的声音有点哑,“但他觉得我比你小那么多,怕别人说闲话。”
“谁他妈说闲话?”老赵忽然就火了,“咱俩过咱俩的日子,碍着谁了?”
刘芳华没说话。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
“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想见你。”
老赵愣住了。
“什么时候?”
“明天。”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明天去。”
“老赵。”
“嗯。”
“我爸脾气不好,你忍着点。”
老赵笑了一下。
“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老赵坐在那儿,把剩下的饭吃完,然后洗了碗,拖了地,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他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见刘德厚的事,心里有点忐忑。
第二天一早,老赵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刮了胡子,还特意去理了个发。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刘芳华的老家。
刘芳华的老家在郊区的一个村子里,老赵到的时候,刘芳华在村口等着他。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瘦了一点。
“你来了。”她说。
“嗯。”
两个人并排往村里走,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刘芳华家门口,老赵站住了。那是栋老旧的平房,墙皮都掉了,院子里堆着些杂物。
“进去吧。”刘芳华说。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她进了门。
屋子里光线很暗,老赵眯了眯眼,才看清客厅里坐着个人。
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一条腿伸直着,脚上穿着一只棉拖鞋。
刘德厚。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三十年前的师傅,心里头五味杂陈。
刘德厚也看着他,眼睛眯着,好像也在辨认。
“师傅。”老赵开口了。
刘德厚愣了一下。
“你是老赵?”
“是我。”
刘德厚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小子,头发也白了。”
老赵走过去,在刘德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师傅,你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这条腿,一到阴天就疼。”刘德厚拍了拍那条瘸腿,“你还记得这条腿吗?”
“记得。”
“要不是你,我这条腿就没了。”
“要不是您教我手艺,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老赵,三十年了。”
“是,三十年了。”
刘芳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俩人,眼睛红了。
刘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女儿的事,芳华跟我说了。”
老赵坐直了身子。
“师傅,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跟芳华在一起六个月了,我是认真的。”
刘德厚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比她大,我也不是有钱人,但我会对她好。”老赵说,“我老赵这辈子没说过大话,但这句话我说到做到。”
刘德厚还是没说话。
刘芳华在旁边站不住了,走过来说:“爸,老赵人好,您就别为难他了。”
刘德厚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老赵,忽然叹了口气。
“我不是为难他。”他顿了顿,“我是觉得,我欠他一条命,现在又让我闺女跟他,这算怎么回事?”
老赵愣住了。
“师傅,您不欠我什么。”
“欠就是欠。”刘德厚摆了摆手,“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架子底下扒出来,背着我跑了三里地,我现在早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赵,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闺女给你,我不亏。”
老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芳华在旁边,眼泪下来了。
“爸。”
“行了,别哭了。”刘德厚摆了摆手,“你俩的事,我不拦着。”
老赵站起来,给刘德厚鞠了个躬。
“师傅,谢谢您。”
“别谢我。”刘德厚看着他,“你记住你说的话,对她好。”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老赵在刘芳华家吃了顿饭。刘芳华下的厨,做了几个菜,老赵陪着刘德厚喝了点酒。
刘德厚喝多了,开始说当年的事。
“老赵,你还记得那个老黄吗?就是那个爱偷懒的,每次干活都躲。”
“记得,后来被开除了。”
“对,那小子就不是干活的人。”刘德厚又喝了一口酒,“还有那个老周,砌墙砌得歪歪扭扭的,气得我摔了好几个墨斗。”
老赵笑了。
“师傅,您那时候脾气可真不小。”
“现在也不小。”刘芳华在旁边插了一句。
刘德厚瞪了她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老赵看着这父女俩,心里觉得暖。
吃完饭,老赵要回去,刘芳华送他到村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老赵问。
“明天吧,我再陪我爸一天。”
“行。”
刘芳华看着他,忽然说:“老赵,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老赵笑了一下。
“我说的都是真话。”
刘芳华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老赵骑着电动车,在黑夜里往城里赶。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他心里是热的。
他想起刘德厚说的话——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闺女给你,我不亏。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三十年前,他救了刘德厚。
三十年后,刘德厚的女儿救了他——把他从那个冷冰冰的、一个人的日子里救了出来。
老赵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让人难受。
他开了灯,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刘芳华的杯子,沙发上搭着她的外套,门口的鞋架上摆着她的拖鞋。
他忽然觉得很心安。
第二天下午,刘芳华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老赵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
她闻到味道,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学着做的。”
刘芳华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葱花,忽然笑了。
“你切得也太粗了。”
“能吃就行。”
刘芳华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刀,熟练地切起来。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爸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当年救他的事儿,念叨你以前干活多实在。”刘芳华顿了顿,“还念叨你比他小不了几岁。”
老赵笑了一下。
“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就找他了,怎么着吧。”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太猛了,差点呛着。
刘芳华看着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饭桌上,喝着老赵炖的排骨汤,吃着刘芳华炒的菜。
“老赵。”
“嗯。”
“我爸说,让咱俩早点把证领了。”
老赵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愿意?”
“废话。”
老赵笑了。
“行,明天就去。”
“明天民政局不上班。”
“那后天。”
刘芳华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对面的楼里亮起来。
老赵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抹了抹嘴。
“芳华。”
“嗯?”
“谢谢你。”
刘芳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个家。”
刘芳华看着他,眼睛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说话。
老赵也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秋天淡淡的凉意。
老赵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三天,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人不多,排队排了半个小时。
填表的时候,老赵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刘芳华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老了。”
刘芳华白了他一眼,但眼里是笑的。
拍照片的时候,老赵坐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不行。
“您笑一个。”摄影师说。
老赵扯了扯嘴角。
“自然点,自然点。”
刘芳华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你笑啊。”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领证出来的时候,老赵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站在民政局的门口,有点愣神。
刘芳华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老赵把证揣进兜里,“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刘芳华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老赵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着,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赵想,这大概就是命吧。
三十年前,他救了刘德厚。
三十年后,刘德厚的女儿,成了他媳妇。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但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老赵握着刘芳华的手,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他们回了家,刘芳华把结婚证收进了抽屉里,然后去厨房做饭。
老赵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满满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赵忽然说:“芳华,咱们买个房子吧。”
刘芳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买个房子,小点的,咱俩住。”
刘芳华看着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这几年攒了点钱,够付个首付。”
刘芳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好。”
老赵也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聊了很久。
聊房子买在哪儿,聊装修成什么样子,聊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刘芳华说想要个阳台,种点花。
老赵说行。
刘芳华说想要个厨房大点,她喜欢做饭。
老赵说行。
刘芳华说想要个书房,以后可以看看书。
老赵说行。
刘芳华侧过头,看着他。
“我说什么你都说行。”
“因为你说得都对。”
刘芳华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赵,你什么时候学会哄人了?”
“没学。”
“那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的。”
刘芳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隐隐传来。
老赵搂着刘芳华,心里踏实极了。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还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但他不怕了。
因为有人陪他了。
第二天一早,老赵照常去工地。
刘芳华在门口送他,帮他整了整衣服领子。
“晚上早点回来。”
“嗯。”
老赵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
刘芳华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
老赵笑了一下,然后骑着车走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好日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老赵和刘芳华开始张罗看房子的事。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骑着电动车满城跑,看了一个又一个楼盘。老赵对房子没什么要求,但刘芳华看得很仔细,采光好不好,通风怎么样,周边有没有菜市场,离公交站远不远,全都得看。
有一次,两个人看中了一套二手房,六楼,没电梯,但价格便宜。刘芳华挺满意,老赵却不同意。
“没电梯不行,你爸以后要是来住,腿脚不方便。”
刘芳华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老赵,你是个好人。”
“咋了?”
“你刚才说那话,是想着我爸。”
老赵没当回事:“那不是应该的吗。”
刘芳华挽住他的胳膊,没再说话。
最后他们定了一套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采光好,阳台也大。刘芳华站在阳台上,比划着哪里放花盆,哪里放晾衣架,老赵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首付十二万,老赵出了十万,刘芳华出了两万。写名字的时候,老赵让写两个人的,刘芳华没让。
“写你的就行。”
“那不行,咱俩现在是夫妻。”
“夫妻也要分清楚。”刘芳华很坚持,“这房子你出的钱多,写你的。”
老赵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样倔。”
刘芳华笑了。
最后还是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搬家那天,老赵请了几个工地的工友帮忙,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搬到了新房。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就装完了。
刘芳华收拾了一整天,把屋子擦得干干净净,窗帘挂上,床铺好,厨房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晚上,两个人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刘芳华忽然说:“老赵,咱有家了。”
老赵点了点头。
“嗯,有家了。”
刘芳华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楼下有小孩在跑闹,笑声从窗户里飘进来。
老赵搂着刘芳华,觉得这间不大的房子,比什么别墅都强。
住进新房后,老赵的日子越发有了奔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有劲。
刘芳华也在食堂帮厨干得挺好,食堂的大师傅喜欢她,教她做了不少菜。她学会了就回来做给老赵吃,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越做越好。
老赵有时候开玩笑说:“你做饭越来越好,我越来越胖了。”
刘芳华白他一眼:“你本来就胖。”
“我那是壮。”
“行,你壮。”
两个人就这么斗着嘴,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但日子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
有一天,老赵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儿子说,他媳妇生了,是个男孩,让老赵去看看。
老赵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挂了电话就跑去告诉刘芳华。
“我当爷爷了!”
刘芳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你。”
“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吧,看看孙子。”
刘芳华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赵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迟疑,兴冲冲地去订车票了。
儿子在隔壁城市,坐大巴要四个小时。老赵和刘芳华一大早就出发了,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儿子在车站接他们,看到老赵,喊了声“爸”,看到刘芳华,愣了一下,喊了声“阿姨”。
刘芳华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到了儿子家,老赵看到了孙子,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在睡觉。老赵站在婴儿床旁边,眼睛里全是光。
“像,像我。”他小声说。
刘芳华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有点复杂。
她知道,老赵的儿子一直不太接受她。虽然嘴上没说过什么,但每次打电话来,从来不问起她,过年过节也没有问候。她不怪他,毕竟她比他大不了几岁,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但看到老赵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她心里又觉得欣慰。
从医院出来,儿子请他们吃了顿饭。饭桌上,儿子敬了老赵一杯酒,然后敬了刘芳华一杯。
“芳姐,谢谢你照顾我爸。”
刘芳华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
“应该的。”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
老赵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刘芳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直没说话。
老赵看着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我儿子那声芳姐,你不高兴了?”
刘芳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叫我姐,我比他大几岁,应该的。”
老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芳华忽然说:“老赵,你说你儿子会不会觉得我是图你什么?”
“图我什么?我一个干工地的,有什么好图的。”
刘芳华笑了,但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
“老赵,你要是哪天觉得我不合适了,你就直说,我不会赖着你的。”
老赵一听这话,脸就沉了。
“你说什么呢。”
“我说认真的。”
“我也说认真的。”老赵看着她,“我老赵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也没说过亏心话。我跟你在一起,就是真心实意的。你别听别人瞎说。”
刘芳华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点了点头,转过去继续看窗外。
老赵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一路坐到了终点站。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老赵的工地停工了,天气太冷,水泥冻住没法用。他一下子闲了下来,天天待在家里,有点不习惯。
刘芳华的食堂也放假了,两个人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做饭,偶尔出去逛逛。
有一天下午,外面下着雪,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雪。刘芳华泡了两杯茶,递给老赵一杯。
“老赵,你说咱俩能这样过到老吗?”
“能。”老赵说得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
刘芳华笑了,笑得很轻。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还挺好听的。”
“跟你学的。”
雪越下越大,阳台上的花盆里积了一层白。刘芳华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了。
“冷吗?”她问。
“不冷。”
“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她进卧室拿了一件棉袄出来,披在老赵身上。
老赵握着她的手,觉得她的手有点凉。
“你也多穿点。”
“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大雪,喝着热茶。
老赵忽然想起什么,说:“芳华,过年的时候,把你爸接过来吧。”
刘芳华愣了一下。
“接过来干嘛?”
“过年嘛,一家人在一起。”
刘芳华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老赵。”
“嗯?”
“你真好。”
老赵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屋里暖烘烘的,茶冒着热气,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
老赵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这就是他等了五十四年才等到的日子。
过年那天,刘德厚来了。
老赵专门去车站接的他,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把他推进了屋里。
刘德厚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看完了客厅看厨房,看完了厨房看阳台,最后点了点头。
“房子不错。”
“芳华挑的。”老赵说。
刘芳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声“爸”,又缩回去了。
刘德厚看着老赵,拍了拍轮椅扶手。
“老赵,推我去阳台看看。”
老赵推着他去了阳台。阳台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几盆花摆在角落里,虽然冬天不开花,但绿油油的,看着精神。
刘德厚看着那些花,沉默了一会儿。
“我闺女,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老赵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后来我腿瘸了,她更苦了,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供她弟弟上学。”刘德厚顿了顿,“后来她嫁了人,我想着总算熬出头了,结果那小子不是东西,在外面找了人。”
老赵握紧了拳头。
“她离婚回来的时候,我看着她就心疼。”刘德厚德厚继续说,“我想着,我这闺女命怎么这么苦。”
他转过头来,看着老赵。
“老赵,你是我徒弟,我知道你这个人实在。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老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师傅,你放心。”
刘德厚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饭桌旁,吃了一顿年夜饭。刘芳华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饺子,样样都有。
刘德厚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又开始说年轻时候的事。
“老赵,你还记得那个老张吗?就是那个爱吹牛的。”
“记得,他说他自己能单手扛两袋水泥。”
“对,后来试了一次,差点把腰闪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刘芳华在旁边也跟着笑。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
老赵端起酒杯,敬了刘德厚一杯。
“师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又敬了刘芳华一杯。
“芳华,新年快乐。”
刘芳华端起杯子,看着他。
“新年快乐,老赵。”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
老赵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年后,老赵又开始忙了。
工地上的活一个接一个,他手底下的工人越来越多,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刘芳华就每天中午给他送饭,骑着电动车,把保温饭盒送到工地上。
老赵蹲在工地门口吃饭的时候,旁边的小工们就打趣他。
“赵哥,嫂子对你真好。”
“赵哥,嫂子送饭送了快一年了,天天不重样。”
老赵不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有一天中午,刘芳华来送饭的时候,老赵忽然说:“芳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开个自己的公司。”
刘芳华愣了一下。
“开公司?”
“嗯,我手底下现在有二十几号人了,活也稳定,我想自己注册个公司,以后接大活方便。”
刘芳华想了想,问:“要多少钱?”
“注册资金十万块。”
刘芳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
“你不怕我赔了?”
“赔了就赔了。”刘芳华看着他,“大不了我养你。”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养我?”
“怎么,不行啊?”
“行,当然行。”
那天晚上回去,刘芳华把存折拿出来,放在老赵面前。
“这是这几年攒的,你拿去用。”
老赵翻开存折,看到上面的数字,愣住了。
八万块。
他知道刘芳华能攒钱,但没想到攒了这么多。
“这都是你攒的?”
“嗯,加上你给的生活费。”
老赵看着存折,又看着刘芳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芳华。”
“行了,别说了。”刘芳华站起来,“我去做饭了。”
她进了厨房,老赵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个存折,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刘芳华的时候,她穿着碎花裙子,坐在茶楼里,笑得有点拘谨。
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相亲,成不成都不一定。
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把日子跟他过到了一起。
老赵把存折收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刘芳华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芳华。”
“嗯?”
“咱们的证领了快一年了。”
刘芳华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想办个婚礼。”
刘芳华的手顿了一下。
“都多大年纪了,还办什么婚礼。”
“不大。”老赵说,“我想办。”
刘芳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切菜。
“随你。”
老赵笑了。
他知道,她说“随你”,就是同意的意思。
婚礼定在五一,不大办,就在小区附近的饭店里摆了几桌,请了些亲戚朋友和工地的工友。
刘芳华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点淡妆。老赵穿了一件新买的西装,虽然有点不合身,但精神得很。
刘德厚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和女婿,眼眶红了。
“爸,您别哭。”刘芳华说。
“我没哭,我眼睛进沙子了。”刘德厚扭过头去。
婚礼上,老赵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话。
“我老赵活了五十四年,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现在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刘芳华,又说:“谢谢你,芳华。”
刘芳华看着他,眼睛红了。
“行了,别说了,喝酒。”
老赵笑了,仰头把酒喝了。
工友们拍桌子叫好,现场闹哄哄的,但老赵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隆重的一天。
晚上,宾客都散了,老赵和刘芳华坐在新房里,看着墙上贴的喜字。
“老赵。”
“嗯?”
“你说咱俩能这样过多久?”
“能过多久就多久。”
刘芳华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窗外是夏天的夜晚,蝉鸣声此起彼伏,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在地板上。
老赵搂着刘芳华,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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