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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将侄女志愿改为医学专业,5天后录取通知书送达,全家却连夜搬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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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张兰芝把汤碗往桌上一撂,瓷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声音脆得刺耳。

“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医科大提前批,稳上。咱们家总算要出个大夫了。”

周晓雯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录取通知书信封,指尖还没碰到,就被张兰芝“啪”一声拍开了。

“别碰,这玩意儿金贵,让你妹自己来拆。”

周晓雯缩回手,皮肤上留了个红印子。她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她妈陈桂芬低着头在那儿扒拉米饭,筷子尖戳着碗底的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她爸周国强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报纸,但眼神根本没落在报纸上,就那么空洞地盯着茶几腿子。

没人说话。

周晓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下午在托管班给小孩擦鼻涕留下的纸屑。她十九岁,高考刚结束,原本报了省城师范的学前教育。她喜欢小孩,喜欢唱歌画画,她想当个幼儿园老师,工资不高但开心。

三天前她查分,五百六十二,够上师范的线了。她记得自己从网吧冲回家,鞋都没换就冲进厨房抱着陈桂芬的腰蹦,说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陈桂芬手里的铲子都掉地上了,抱着她哭了半分钟,然后擦擦眼泪说好,好,妈给你包饺子。

第二天张兰芝就来了。小姑子手里攥着一张医科大的提前批招生简章,坐在她家沙发上,翘着腿喝了三杯茶,话没停过。

“嫂子你看,我这侄女分数多争气,够上医科大了。提前批你懂不懂?不用等统招,直接录。我跟你说,医学专业现在多吃香,出来就是铁饭碗,比那破师范强一万倍。你们家出个医生,以后咱们全家看病都不用求人了。”

周国强当时没说话。陈桂芬搓着手,说晓雯她喜欢当老师,报都报了。张兰芝立刻把脸拉下来,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高了八度:“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当姑的还能害自己亲侄女?你们家这条件你心里没数?师范毕业出来能挣几个钱?你让她嫁给谁?嫁个穷教书的?我这可是为她好!”

周晓雯当时就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她没出去,她怕自己出去会跟小姑吵起来。她忍了。

结果第二天张兰芝又来了,说已经托人找关系把周晓雯的志愿改了,改成医科大提前批临床医学。陈桂芬当时脸白了,问她怎么改的。张兰芝挥挥手说这你别管,我认识招办的人,交点钱就办了,好事儿。

周国强这才说了第一句话:“兰芝,你这也太……”

“哥你闭嘴。”张兰芝瞪了他一眼,“你们俩但凡有点本事,我犯得着操这个心?我花了两千块钱托的人,我图什么?我不就图咱家出个大学生?你们倒好,一个个跟我要害你们似的。”

周晓雯那天晚上没吃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物件,被人拿过去塞进了另一个盒子里。她妈半夜推门进来,坐在她床边摸着她的头发,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了二十分钟。

三天过去,录取通知书到了。

张兰芝一大早就来了,比快递还快,坐在客厅里等。快递员摁门铃的时候她第一个冲过去开门,抢过信封撕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脸上笑开了花,转过身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拍,说:

“妈,爸,哥,嫂子,我说什么来着?录了吧!提前批!周晓雯,医科大临床医学!咱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那一刻周晓雯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梳子,头发只梳了一半。她看见陈桂芬的筷子停住了,嘴唇抖了一下,然后把头埋得更低了。她看见周国强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报纸,指节发白。

张兰芝还在那儿说,什么以后去医院有人了,什么毕业直接分配三甲,什么对象都好找了,嘴皮子翻得飞快,唾沫星子溅在茶几面上。她说完一圈,终于想起正主儿了,冲周晓雯扬了扬下巴:

“晓雯,愣着干嘛?来看看你未来五年的饭碗。”

周晓雯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那个信封。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把里面的通知书抽出来,A4纸,红头,烫金校徽,上面写着:周晓雯同学,经我校提前批次录取,入读临床医学专业五年制本科。

她盯着“临床医学”四个字,盯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张兰芝,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谢谢姑姑。我一定好好学。”

张兰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平静,旋即又笑了:“这才对嘛!我就说晓雯这丫头懂事!比她那没出息的爹强。”

周晓雯没接话。她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蹲在地上,额头抵着门板,浑身发抖。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没出声,眼泪全砸在地板上了。

她恨自己没能在客厅里直接把这破通知书摔张兰芝脸上。她恨她妈一句硬话都没说。她恨她爹活得像根墙头草。

她更恨自己刚才还笑了。

那天晚上全家吃饭,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张兰芝倒是吃得很香,一边啃鸡腿一边说医科大怎么怎么好,她同事家孩子毕业就进省人医了,一个月奖金就顶周国强俩月工资。周国强闷头喝酒,陈桂芬拿着筷子扒拉菜叶子,一口没动。

周晓雯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说困了,先回房。她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那儿,封口被她折过的地方翘起来一个角。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把信封拿起来。

她本来想扔进垃圾桶。

但就在她把信封举起来的瞬间,她发现不对劲了。

信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小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她拿到台灯底下凑近看,上面写的是:

“晓雯,对不起。志愿是我改的,但有人让我这么做的。你妈知道。你爸也知道。”

周晓雯脑子“嗡”的一声。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笔迹她认出来了——是她小姑张兰芝的字。她从来没见过张兰芝写“对不起”三个字,但这确实是她写的。笔迹最后那一捺拖得很长,像是写完就后悔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提起来。

有人让她这么做的?

谁?

她妈知道?她爸也知道?

周晓雯站在台灯底下,手心全是汗。信封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各种念头,但所有念头撞在一块儿就碎了,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她只想到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如果这事连她爸妈都知道,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折好塞进口袋,推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灯已经关了,她爸她妈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压着声音在说话。

“……你就不能硬气一回?”是她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让我怎么硬气?那是我亲妹妹。”是她爸的声音,沙哑,疲惫。

“亲妹妹就可以毁你闺女的命?”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爸说:“兰芝说了,是为了晓雯好。再说了,她认识招办的人……”

“你信吗?”

又是一阵沉默。

周晓雯站在门外,手攥着口袋里的信封,指甲掐进肉里。

她听见她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她听清了:

“国强,兰芝她前天晚上打电话来,说那两千块钱不是给招办的。她说她给了……给了姓郑的那家人。”

她爸的声音突然变高了:“姓郑的?哪个姓郑的?”

“你别管哪个了,我就问你,你妹到底在干什么?她把晓雯弄去学医,她图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周晓雯听见她爸说了一句让她从头凉到脚的话。

他说:“……兰芝说,郑家那边答应给她八万块介绍费。明年医学院扩招,郑家女儿成绩不够,要挤掉一个提前批的名额。”

周晓雯站在门口,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八万。

她的未来值八万块。

她小姑把她从师范志愿改成医学专业,就是为了腾出一个名额,卖给一个姓郑的人家。

所以录取通知书来了,张兰芝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因为她拿到钱了。

她妈不敢说话,因为她怕她小姑翻脸。她爸不敢说话,因为那是他亲妹妹。

全家人都在演戏,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蹲在卧室地板上咬着拳头哭。

周晓雯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的说话声停了。

她妈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谁?”

周晓雯没动。

门开了,陈桂芬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她看见周晓雯站在走廊里,脸色刷地白了。

“晓雯……你,你还没睡?”

周晓雯看着她妈的眼睛。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她在求她别问。

周晓雯笑了一下。那笑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从嘴角挤出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背面朝向她妈。

“妈,”她说,“小姑的字,你认识吧。”

陈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周晓雯把信封折好,重新揣回兜里。

“没事,我就出来倒杯水。”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

“妈,明天我去医科大报到。”

陈桂芬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晓雯……”

“我睡了。”周晓雯没回头。

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站在水槽边一口一口喝完。窗外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吵什么。她看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把这杯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回房间的时候,她经过爸妈房间,门已经关上了。里面没声音。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妈知道。你爸也知道。八万。挤掉一个名额。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闷得喘不过气才拿开。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

“晓雯,我是你招办的张姨。你姑让我告诉你,后天去医科大报到的时候,别跟任何人提志愿的事。你姑说,事情办完了,她会亲自跟你解释。”

周晓雯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分钟,然后打了四个字发了过去:“解释什么?”

对方秒回:“你姑说,让你信她一次。她是你亲姑,不会害你。”

周晓雯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笑了。

亲姑。

不会害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眼睛闭得发疼。

窗外吵嚷的声音停了,楼下安静得像一座坟。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周晓雯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摸手机看,七点二十。她昨晚几乎没睡,眼睛又胀又涩,像两块砂纸贴在眼眶里。

客厅那边传来张兰芝的声音,亢奋得像只报晓的公鸡。

“哥我跟你说,我昨晚上又给医科大招办打了个电话,人家说提前批的学生后天报到当天直接分宿舍,不要拖,早点去占个好床位。我侄女这分数,放临床里都算中上游了,以后保研那都是板上钉钉……”

周晓雯掀开被子坐起来。她穿着昨晚那身睡衣,棉布裤子皱得像腌菜。她坐在床边缓了几秒钟,脑子里最后那段对话还在转——你姑说,让你信她一次。她是你亲姑,不会害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张兰芝还在说,唾沫横飞的。她听见陈桂芬偶尔嗯一声,声音很小。她爸从头到尾没吭气。

周晓雯打开门走出去。

张兰芝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粥,旁边一个碟子里搁了半根油条。她穿了件大红色雪纺衫,头发盘得高高的,手上涂了鲜艳的指甲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戳来戳去,指甲盖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周晓雯一出来,张兰芝就转头冲她笑:“哟,醒了?快过来吃粥,妈给你熬的。今天精神怎么样?我跟你说,后天报到,行李我都给你想好了,被褥你别带了学校发,你就带衣服和洗漱的,别的姑姑给你买。”

周晓雯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粥碗是温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没说话。

张兰芝观察了她几秒,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怎么着,还生气呢?”

周晓雯没抬头,继续喝粥。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这丫头有脾气。但姑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等你五年以后毕了业,进了三甲医院,一个月拿一万多奖金的时候,你就知道姑姑今天这一巴掌扇得多及时了。你那个什么师范,出来能干嘛?在幼儿园哄孩子?一个月三千?你到时候嫁人都低人一等。”

周晓雯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张兰芝闭嘴了。

“姑姑,”周晓雯抬起头,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你说的那个姓郑的人家,是做什么的?”

张兰芝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是昨晚之前的周晓雯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今天注意到了。她看见张兰芝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油在光下闪了一下。

“什么姓郑的?”张兰芝笑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你听谁说的?”

周晓雯也笑了:“没谁。我就随口问问。你不是说医科大提前批很难考吗?我就是好奇,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录了。我听同学说有个姓郑的女生也录了临床,不知道是不是一个班的。”

张兰芝的脚放下来了。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换上了一副“你小孩子懂什么”的表情:“哦,你说那个郑家闺女啊。她是你同届的,分数跟你差不多,也录了临床。但人家家条件好,跟你这种苦出身的不一样,人家爹是开公司的。你到了学校,多跟人家走动走动,别老端着穷酸架子。”

周晓雯点点头:“好。那她叫什么名字?我到时候加她微信。”

张兰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晓雯问得这么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陈桂芬。陈桂芬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低着头不吭声。

“好像叫……郑……郑什么来着,”张兰芝挥了一下手,“哎呀名字我哪记得住,回头我帮你问问。你先把粥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晓雯低头继续喝粥。她知道张兰芝在撒谎。她根本不知道那女生叫什么,因为她从头到尾就没关心过这个“买家”,她只关心那八万块钱。

她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身回房间的时候,路过茶几,上面摆着张兰芝的包,敞着口,里面露出一沓折起来的牛皮纸信封一角。周晓雯脚步没停,眼睛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掏出手机给昨晚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张姨,你知道那个郑家女生叫什么名字吗?”

等了大概十分钟,对方回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晓雯:“我就想提前认识认识同学。”

对方又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回:“郑雨桐。但你别说是我说的。”

周晓雯盯着屏幕上“郑雨桐”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她坐在床边想了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她没哭,没咬拳头,什么都没做。她就是在想。

想明白了几个事儿。

第一,张兰芝胆子没大到能一个人操作改志愿这事儿。她一个没有编制的小学后勤,什么“认识招办的人”,这话说出来她爸信,她不信。背后肯定有人牵线。

第二,那条短信里的“张姨”到底是谁?为什么张兰芝的事她这么清楚?一个招办的工作人员,大半夜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考生发短信,这不正常。

第三,她爸妈知道这件事的完整链条,还是只知道个皮毛?她妈昨晚只说了“姓郑的那家人”,但没说郑家具体是谁。她爸的反应明显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

周晓雯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她翻开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谁帮张兰芝改的志愿?

“张姨”到底是谁?

爸妈知道多少?

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半天,然后在第一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兰芝接了个电话。周晓雯坐在对面,嘴里嚼着米饭,余光一直没离开她姑的脸。

她看见张兰芝接起电话,先是嗯了两声,然后突然皱眉,把碗搁下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阳台门关上了,但玻璃后面能看见她的嘴型。

“我跟你说过了,这事儿别打电话,发短信。”“……她问我了。”“我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你让我怎么解释?解释什么?我跟她说这是为她好,她信了不就行了?”“……行了行了,钱到账了没?到账了就行,别的事你别管。”

周晓雯把这串嘴型拆开拼起来,拼了个七七八八。

对面应该是个男的。张兰芝的语气有几分讨好,又带几分不耐烦,像是对着一个不好得罪但又嫌烦的人。

她放下筷子,伸手去夹菜。陈桂芬坐在她旁边,一直给她碗里夹红烧肉,夹了三块她都没动。

“晓雯,多吃点,后天走了就吃不上妈做的饭了。”

周晓雯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肥肉油滋滋的,腻在嘴里咽不下去。她把肉搁在碗沿上:“妈,我吃饱了。”

陈桂芬看着她碗里没怎么动的饭,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下午三点,张兰芝走了。临走前把周晓雯叫到门口,拍着她肩膀说:“晓雯,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报到。你什么都不用带,姑姑都给你备齐了。你就高高兴兴上大学去,听见没?”

周晓雯点了点头,嘴角勾了个弧度:“听见了。谢谢姑姑。”

张兰芝满意地走了。高跟鞋在楼道里咔嗒咔嗒响下去,越来越远。

周晓雯关上门。她转身看着客厅里坐着的她爸她妈。周国强坐在沙发上,手里又捧起那份报纸,但眼睛没动。陈桂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还是那个动作,好像她除了攥着那块抹布就不会别的了。

“爸,”周晓雯走过去,站在沙发前面,“小姑她到底把名额卖给谁了?”

周国强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他没抬头。

“爸,你不说我也知道。郑雨桐。她爸叫郑建军,开公司的对吧?”

周国强终于把报纸放下来了。他抬头看着周晓雯,那双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眼袋垂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周晓雯声音很平,“我就问你,小姑跟你说的时候,你是怎么同意的?”

周国强张了张嘴。他没说出话来。

陈桂芬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手攥着围裙下摆:“晓雯,你别怪你爸……你姑当时来的时候,就说这是为你好,说什么学医有前途,你爸他……”

“妈,”周晓雯转过身看着她妈,“你知道那八万块钱的事吗?”

陈桂芬的脸刷一下白了。

“你知道。”周晓雯看着她的脸色,心里那块石头落实了。

“不是……晓雯,你听妈说,”陈桂芬急得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拽周晓雯的胳膊,“你姑说那钱是给你存着当学费的,说等开学了就把钱打你卡上,妈就是怕你心里不舒坦,所以才……”

“所以才没告诉我。”周晓雯笑了一下,“妈,你信吗?那八万块钱会打到我卡上?”

陈桂芬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晓雯看着她妈的眼睛,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慌和愧疚,还有一层薄薄的泪。她突然觉得心里某根弦松了一下。她妈不是帮凶,她妈是个糊涂蛋,被张兰芝几句话就唬住了的糊涂蛋。而她爸,是这个糊涂蛋的沉默同谋。

“行,”周晓雯深吸一口气,“我不怪你们。我自己去学校。”

她转身要走。身后她爸终于说话了,声音又哑又低:“晓雯……你想怎么办?”

周晓雯停住脚步,侧过头:“我想怎么办?爸,你问我想怎么办?志愿都改了,通知书都来了,明天就报到,你让我想怎么办?”

周国强把头埋下去了。他双手撑着膝盖,肩胛骨顶着薄薄的衬衫凸出来两个尖。

周晓雯看着他那副样子,胸腔里翻涌了一阵,又压下去了。

“我去睡会儿,”她说,“后天我自己去学校。”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她躺到床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搜索引擎,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郑建军。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她翻了几页,找到一条本地新闻:某某企业向医科大捐赠实验设备五十万元,签约仪式上,校方领导与郑建军合影。新闻配图里,郑建军西装革履,站在一排校领导中间,笑得满脸福相。

周晓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放大照片,把旁边的校领导一个个人脸看过去。在郑建军左手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胸前别着工牌,上面什么字她看不清。

她截了图,把照片发给那个陌生号码:“张姨,照片里站在郑建军左边戴眼镜的是谁?”

这回对方回得很快,就两个字:“院长。”

周晓雯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

院长。

她慢慢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幅画面越来越完整了。张兰芝只是最外面那个跑腿的,真正把她的志愿改掉的人,是学校里面的人。招生办的人只管执行,能直接动档案的,只有招办上面的领导层。

而郑建军捐了五十万设备。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不对。这逻辑不对。五十万设备是公开捐赠,用得着偷偷摸摸改一个考生的志愿来换?郑建军要真想把他女儿弄进医科大,直接捐钱搞个特招就是了,犯得着绕这么一个大圈?

除非——郑雨桐的成绩根本不够特招线。或者更麻烦的——她有问题,问题大到走正常渠道会被查出来。

周晓雯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又发了一条:“张姨,郑雨桐的分数到底是多少?”

这回对方隔了十五分钟才回。

就五个字:“你别查了。”

周晓雯盯着这五个字,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不是“我不知道”,不是“你别问了”,是“你别查了”。

有人在怕她查。

第3章

报到那天早上六点,周晓雯醒了。

她没等张兰芝来。她把昨晚收拾好的一个双肩包拎起来,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那个被她反复折过又展平的录取通知书。她把包甩在肩上,推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里灯暗着。她妈在她房门外面的走廊上坐着,披了件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晓雯,”陈桂芬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妈给你煮了鸡蛋,路上吃。”

周晓雯接过塑料袋,里面是四个白煮蛋,还温着。她看了她妈一眼,陈桂芬的眼眶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像是整晚没睡。

“妈,我自己去报到,”周晓雯说,“小姑来了你跟她说我先走了。”

陈桂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周晓雯走到门口换鞋。她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陈桂芬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晓雯,妈对不起你。”

周晓雯系鞋带的手顿了一秒。她没回头,站起来拉开门:“我走了。”

她走出去关门的一瞬间,听见她妈在门里吸了一下鼻子。她把那声音关在门后面,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她今天要去的不是医科大。

她坐了两站公交,然后转了一趟地铁,在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下了车。导航显示再走六百米。她跟着地图走,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街道,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停下来。楼门口挂着牌子: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行政楼。

她没进大门,在路对面找了个早餐摊坐下,要了一杯豆浆,把塑料袋里的鸡蛋剥了一个吃。

她在等。

昨晚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搜了那家医院的官网。在领导班子那一栏里,她找到了那张戴金丝眼镜的脸——副院长孙丽芬,分管教学与招生。照片下面挂着的简介写了她的履历:在本校工作二十二年,曾分管招生办公室七年。

周晓雯当时就把这个人的名字和脸刻进了脑子里。

七点半。一辆黑色奥迪开进医院大门,停在了行政楼前面的车位上。副驾驶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男人,绕到后面拉开后座的门。后座上下来一个女人,短发,金丝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

孙丽芬。

周晓雯把手里的豆浆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

她穿过马路,在孙丽芬正要走进楼门口的时候喊了一声:“孙院长。”

孙丽芬回过头。她打量了周晓雯一眼——背着双肩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是?”

“我叫周晓雯,”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孙丽芬面前,“医科大临床医学提前批新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孙丽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职业化的、滴水不漏的微笑:“提前批新生应该去校区报到,这里不是校区。”

“我知道,”周晓雯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想问您一个问题,问完就走。您认识郑雨桐吗?”

孙丽芬的笑收了一瞬,又恢复了。但那收的一瞬周晓雯看得清清楚楚,她眼镜后面的眼皮眨了一下,快了半拍。

“郑雨桐?这个名字我没印象,”孙丽芬把包换了个手拿,“同学,如果你是来咨询报到事宜的,门口大厅有导诊台,你可以问她们。我还有会,先失陪了。”

她转身要走。周晓雯在背后说了一句:“孙院长,您别急着走。我问这个不是因为我好奇,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那个临床医学的提前批名额,是被人挤出来的。名额被换给了郑雨桐。”

孙丽芬停住了。她转过身,脸上的微笑没了。

“谁告诉你的?”

“您不用管谁告诉我的,”周晓雯声音很平,“我就想确认一件事:录取我的这个名额,它原来属于我吗?”

孙丽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同学,我理解你的情绪。高考志愿这种事,有时候确实会有变动。但这都是按照规定流程走的,你的录取没有任何问题。你现在已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

“孙院长,”周晓雯不躲她的目光,“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没打算把事情闹大。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我原本该见的那个导师。”

孙丽芬的表情变了一下。

周晓雯继续说:“提前批临床的名额是有导师带的,每个学生入学前就已经分配好了导师。我查过,今年临床提前批一共录了十二个人。我要见我原本被分到的那个导师。”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这您就别管了。您只要告诉我,我原本的导师是谁。”

孙丽芬嘴唇抿了一下。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个动作让周晓雯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款式很简单,但中间那颗钻不小。

“你等一下。”孙丽芬拿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周晓雯,“这个人。原本你的档案上填的导师是他。但你入学之后会重新分配,这个我已经安排好了。”

周晓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林建国,教授,呼吸内科主任。

她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点点头:“谢谢孙院长。那我就不打扰您开会了。”

她转身就走。孙丽芬在后面叫住她:“周同学,你说的那些话,最好不要跟别人提起。对你没好处。”

周晓雯侧过头笑了一下:“孙院长放心,我很识趣。我就想好好念书。”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她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深呼吸了几口。

林建国。

她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这个名字。搜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一篇三年前的新闻报道:“医科大附属医院呼吸内科主任林建国获省科技进步二等奖”。她点进去往下翻,在文章底部看到了一个名字——“合作单位:郑氏医疗集团”。

郑氏医疗集团。郑建军。

周晓雯把手机锁屏,抬头看着头顶梧桐树叶漏下来的光斑。

她闭上眼,把她掌握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郑建军给学校捐了设备。郑建军和孙丽芬在同一个签约仪式上合照。郑建军也和林建国有过合作。郑雨桐是郑建军的女儿。林建国是她原本被分配的导师。孙丽芬说她会“重新安排”导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郑建军要的不只是给他女儿弄一个名额,他要把他女儿塞进一个好导师的组里。而林建国这个导师,原本带的学生是她周晓雯。张兰芝改她的志愿、把她的名额转到临床,不是为了让她学医,就是为了腾出林建国名下的这个学生位置给郑雨桐。

所以她姑那八万块钱,只是一个跑腿费。真正做交易的人——是孙丽芬和林建国那一边。

周晓雯从树底下走出来,太阳晒在她头顶上,烫得发麻。

她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张兰芝。

她等它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你跑哪儿去了?我到你楼下了你妈说你走了!你神经病啊我今天特地请了假来接你,你一个人去报到你知道怎么走吗你——”

“姑姑,”周晓雯打断她,“我已经到了。你不用担心。”

“你到了?你到校区了?”

“到了,”周晓雯笑了一声,“谢谢姑关心。我先去办手续了,挂了。”

她挂了电话,走进地铁闸机。

她今天确实要去校区报到,但不是去当乖乖新生。

下午两点,周晓雯站在医科大校区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里。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招生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提到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郑雨桐的档案我已经调过来了,对,跟林主任那边确认过了……嗯嗯,你让郑总放心……”

周晓雯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她屏住呼吸,把身体贴在墙壁上。

里面的人接着说:“……那个周晓雯的志愿改得有点急,但没问题,档案是干净的……对,她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她别多嘴……”

然后电话挂了。里面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

周晓雯没有躲。她就站在门口。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女人走出来,手上端着一杯水。她看见门口的周晓雯,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上。

“你——你是哪个系的?学生不能来这层——”

周晓雯看着她的脸。三十岁出头,马尾辫,蓝色工牌上写着:招生办,张文婷。

张姨。

“张姨,”周晓雯笑了一下,“我就是周晓雯。你昨晚给我发过短信。”

张文婷的脸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水杯又晃了一下。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发短信的时候忘了隐藏号码,”周晓雯往前迈了一步,“你上面那个电话,打给谁的?是孙丽芬副院长吗?还是林建国主任?”

张文婷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个没水的鱼。

“我录音了,”周晓雯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冲着她,“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志愿改得有点急’‘档案是干净的’‘她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猜这段录音要是发给校长,或者发到网上,会怎么样?”

张文婷手里的水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第4章

走廊里的碎瓷片四散飞溅,几块崩到周晓雯的脚踝上,隔着裤腿都能感觉到一股尖刺的疼。张文婷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嘴唇哆嗦着,盯着周晓雯手里的手机。

“你……你疯了?”张文婷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颤,“你把录音删了,我当今天没看见你,你该报到报到去……”

“我不报到。”周晓雯说,“我报到的时候我就不是周晓雯了,我是那个被你们改掉名字的人。张姨,你告诉我,你帮他们改志愿,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张文婷没说话。她的眼睛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什么人经过,但这个走廊这个点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五千?一万?”周晓雯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还是你也是被安排的?你领导让你改你就改了,你根本不知道这后面牵扯了多少人?”

张文婷的嘴唇咬住了。她的指关节攥着还剩下的那半截杯沿,攥得发白。

“我……我不知道你是这孩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急又碎,“张兰芝那天来找我的时候,就说她侄女志愿要改一下,说家里都同意了的,我就……我就按流程走的,我哪知道她没跟你说!”

“你知不知道郑雨桐?”

张文婷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她咽了口唾沫,目光闪开了一瞬又挪回来:“我知道。她是……是孙院长打过招呼的,说这个学生分数够了但系统出了点问题,让我人工调配一下。”

“分数够了?”周晓雯笑了一声,“她考了多少分?”

张文婷沉默了三秒钟。

“张姨,”周晓雯往前又走了一步,她俩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了,“你帮我,我帮你。你告诉我郑雨桐的真实分数,我保证这段录音不上传到任何地方。”

张文婷咬了咬牙,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她侧过身,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然后低声说:“……四百三十七。”

周晓雯听见那个数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

四百三十七。

今年医科大提前批临床的录取线是五百五十一。四百三十七分,连三本线都够呛。

“她差了整整一百一十四分。”周晓雯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文婷没说话,就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谁让你把她的档案调到林建国组里的?”

“孙院长直接安排的,我就听指示,别的我真不知道……”张文婷的声音开始发颤了,“姑娘,这事儿你就别闹了行不行?孙院长和林主任那边,你一个学生你斗不过他们的。你好好读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这才是正经事儿。”

“那你呢?”周晓雯看着她,“你帮她改志愿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被改掉的人?”

张文婷不吭声了。

周晓雯把手机收回口袋。她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也放平了:“张姨,我不为难你。我就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郑雨桐为什么非要进林建国的组?”

张文婷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我听说……林主任那儿今年有个项目,拨了一大笔经费,跟什么新药试验有关的。郑家那公司就是干医药代理的,把他女儿塞进去,估计是要沾这个项目的光。”

周晓雯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买个名额这么简单。郑建军花五十万捐设备,又通过孙丽芬和林建国这条线把他女儿塞进临床专业,最终目的是让她进林建国的课题组,参与那个新药试验项目。项目经费拨下来,林建国吃肉,郑建军喝汤,女儿挂个名混个履历,回头毕业直接进自家公司镀一层金。一条产业链。

而她在整个链条里,就是个被腾出来的空位。

“行,”周晓雯冲张文婷点了点头,“谢谢张姨。这段录音我不会传出去的,你放心。但你得帮我最后一个忙。”

张文婷警惕地看着她:“什么忙?”

“今天的事儿,你别跟任何人提。包括孙院长。”

张文婷犹豫了两秒,用力点了点头。

周晓雯转身下楼。她走得很快,脚步在楼梯间里咚咚作响。出了行政楼,外面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远处操场上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拖箱子的、举着录取通知书的、围着咨询台问东问西的。到处是笑声和喧哗声,热热闹闹的。

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起来。那边是她妈的声音,带着点紧张:“晓雯?你到学校了?你姑说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急得……”

“妈,”周晓雯打断她,“我爸在不在旁边?”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陈桂芬的声音变远了,像是在捂着话筒说“国强,你闺女找你”。几秒后她爸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喂,晓雯?”

“爸,”周晓雯说,“我问你一个事儿。小姑是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国强说:“你姑她……在小学后勤啊,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一个月工资多少?”

“……两三千吧,她那人你也知道,花钱大手大脚的,存不住。”

“爸,小姑上个月买了个新包你看见没?LV的,我同学他妈背过一个一样的,花了一万多。你觉得她一个小学后勤,哪来的钱买一万多的包?”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爸,小姑改了志愿的事儿,她不只拿了郑家八万块钱跑腿费。她给学校里的人牵线,那边又给了她一笔。你现在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上心把我弄去学医吗?她是拿我当买卖做。”

周国强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粗重的。

“……晓雯,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周晓雯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今天开始,张兰芝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她要是再上咱家来,你跟妈别给她开门。”

“晓雯——你等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晓雯把电话挂了。

她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的时候,她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辆车她见过。早上在附院行政楼门口,那辆黑色奥迪就停在孙丽芬的车位旁边。

它一路跟着她过来的。

周晓雯盯着那辆车看了五秒。她没有跑,也没有转身躲。她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辆车的驾驶座窗户缓缓摇下来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男人的眼睛,皮肤很黑,颧骨很高,冲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车窗又摇上去了。车没走,就那么停在那儿。

周晓雯转身,朝着校区里面走去。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背后那辆车里的人正在看她。但她必须往前走,必须走进那座校门,必须去报到,必须让所有人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听话的、什么都不懂的新生。

她走到报到点,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交材料、领校园卡、拿宿舍钥匙。轮到她的时候,她把手里的通知书递过去。窗口后面的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又看了看她:“周晓雯?提前批临床的?宿舍分好了,三号楼506,这是钥匙。”

周晓雯接过钥匙:“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这届提前批的导师什么时候分配?”

那老师翻了一下手里的表格:“下周三有个师生见面会,到时候会统一宣布。怎么,你提前了解过了?”

“没有,”周晓雯笑了一下,“我就是问问。”

她拿着钥匙转身走了。走出报到点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校门外面——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那儿,动都没动过。

她走进三号宿舍楼,上了五楼,找到506。门锁着,她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宿舍里空荡荡的,四张上下铺,光木板。她是第一个到的。

她把双肩包扔在靠窗那张下铺上,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她已经猜到张文婷就是用这个手机号给她发的短信,但刚才在走廊里她没有当面戳破。留着这个号,以后还用得上。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张姨,下周三师生见面会,林建国会来吗?”

这次等了二十分钟才回。

“会。他每年都来挑学生。”

周晓雯盯着屏幕上那个“挑”字。挑。林建国每年都来“挑”学生。那今年她这个被“挑”走又“退”回来的学生,在他眼里算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他到时候会亲自见所有学生吗?”

对方回:“按流程会单独谈话。每个学生十分钟。”

周晓雯把手机扣在床上。

单独谈话。十分钟。

她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宿舍里很安静,窗外有蝉在叫,声音拉得又长又尖。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孙丽芬、林建国、郑建军、郑雨桐、那辆跟踪她的黑色奥迪。

十分钟。

她只需要十分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还有一件事得做。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她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对面是一个女声,疲惫的:“喂?”

“赵雨晴,”周晓雯说,“是我,周晓雯。你爸是不是在教育局工作?”

第5章

赵雨晴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然后带着一股谨慎的困惑问:“周晓雯?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高考考哪儿去了?”

“赵雨晴,你爸具体在教育局哪个科室?”

赵雨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周晓雯知道她这个高中同学不是个多嘴的人,但也不是那种好糊弄的,她得给出一个能让人往下接的由头。

“你在报志愿?可你不是考完了吗?”赵雨晴问。

“我出事了,”周晓雯说,“我小姑把我志愿改了,我没去成师范,被调到医科大去了。我想查一下这件事是谁经手的。”

赵雨晴倒吸了一口气:“改志愿?这玩意儿能随便改?”

“能。走内部关系就行。你爸要是能帮我查一下是谁在系统里动了我的档案,我就有证据。”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响动,然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赵雨晴的声音压低了:“周晓雯,这事儿我不一定能帮你,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铁面无私的,要是牵扯到什么……”

“不让你爸出面查,”周晓雯打断她,“我就是想让你帮我从侧面套一句话。你就当普通聊天,问他今年医科大提前批的录取系统有没有出过什么异常,问问他有没有听说过有人用内部权限修改过考生志愿。你不需要帮你爸做任何事,你只需要让他自己意识到这件事的存在。”

赵雨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周晓雯把手机搁在床边。宿舍外面走廊里传来拖箱子的声音,有人来了。她翻身坐起来,整了整衣服,调整了一下表情。

门被推开了。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拖着两个大箱子挪进来,看见周晓雯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嗨,你也是506的?我叫陈俏俏,临床的,你呢?”

“周晓雯,临床的。”

“太好了!我还怕分到那种不好相处的室友,看你面相就软乎。”陈俏俏把箱子往地上一撂,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宿舍,“咱俩应该是第一个到的吧?我跟你说我早上五点就出门了,路上堵了三小时……你选哪个床?”

周晓雯指了指自己坐的那张:“我靠窗这个。”

陈俏俏一屁股坐到对面下铺上,拍着床板说:“那我就这个,窗户对着你那边,我看你脸就行。”

她说话又快又响,像只刚出笼的麻雀。周晓雯看着她手脚麻利地铺床、挂帘子、往柜子里塞东西,嘴一直没停过——她妈逼她报的医学,说她表哥就是学医的现在在省人医混得多好;她自己其实怕血,看到针头就腿软;她原本想报服装设计但她妈说那不叫专业那叫玩票。

“……所以我就认了呗,”陈俏俏把最后一双鞋塞进柜子里,拍了拍手,“反正五年一晃就过去了。哎周晓雯你呢?你是自己报的还是家里逼的?”

周晓雯笑了一下:“家里帮报的。”

“那你家里人挺靠谱的,临床多香啊。我表哥说毕业找工作根本不愁,实习的时候医院都抢着要。”

周晓雯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校区门口的马路已经空了,那辆黑色奥迪不见了。

晚饭时间,陈俏俏拽着她去食堂。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陈俏俏一边扒饭一边拿手机刷新生群,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哎你看群里有人说今年临床提前批有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叫什么郑雨桐,听说家里特别有钱,报到那天开了辆保时捷来的……”

周晓雯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郑雨桐?”她问。

“对啊,你不知道?群里都传遍了,说她爸是开医疗公司的,捐了好几十万给学校呢。哎你说她这种人还来上什么学啊,家里都那么有钱了……”

陈俏俏还在那儿絮叨,周晓雯已经把筷子放下了。她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份米饭,脑子里在算时间。下周三见面会,郑雨桐也会去。林建国会来挑学生。

她只需要十分钟。

“周晓雯?”陈俏俏拿筷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发什么呆呢?饭都不吃了?”

“吃,”周晓雯重新拿起筷子,“在想明天选课的事。”

那天晚上周晓雯没睡好。宿舍里除了她和陈俏俏,另外两个床位一直空着到半夜才来了人,一个叫刘敏一个叫苏晓楠,都是临床的,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一通收拾,折腾到快一点才安静。周晓雯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斑。手机屏幕在她枕头边上亮了一下,是赵雨晴发来的消息。

“我爸今天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今年医科大提前批的系统确实被人反映过有问题,但具体情况他没细说。他让我别打听这些事儿。你的事我大概猜到了,你小心点。”

周晓雯回了个“嗯”,然后锁屏。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陈俏俏还在打呼,刘敏和苏晓楠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周晓雯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了宿舍楼。

她没去吃早饭。她穿过整个校区,走到最北边那栋灰色的老楼跟前。楼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着:临床医学系呼吸病研究所。

门锁着。她绕到楼侧面,从一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个会议室,长条桌上铺着蓝灰色桌布,椅子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墙上的白板写着几行字:“新药临床试验申报材料审核”“周三下午三点集体会议”。

周晓雯把那个时间记下来。周三下午三点,就在师生见面会之前。林建国那个时候应该在这个会议室里开项目会。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白板的照片,然后在楼外面找了个花坛坐下。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八点刚过,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了楼门口。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头发灰白,身材微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他往楼门口走,经过花坛旁边的时候,周晓雯站起来叫了一声:“林主任。”

林建国停住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种打量人的习惯性扫视。

“你是?”

“我叫周晓雯,今年提前批临床的新生。我想跟您聊一下研究方向的事。”周晓雯冲他笑了一下,笑得规规矩矩的,“我听说您带的学生特别厉害,我以后想进您的课题组,所以提前来了解一下。”

林建国的表情微妙地松了一下。他笑了一声,那种应付晚辈的笑:“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学生分配是下周三统一安排的,你现在来问,早了点。”

“我知道,”周晓雯说,“我就占用您五分钟。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林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犹豫了一下:“行吧,进来坐。”

他推开楼门走进去,周晓雯跟在他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林建国带她走进一楼一间小办公室,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个立式的台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示意周晓雯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说吧,想问什么?”

周晓雯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

“林主任,我听说您今年有个新药临床试验项目。我想问一下,这个项目是跟郑氏医疗集团合作的对吧?”

林建国的笑容停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搁在公文包上的手指不动了。他注视着周晓雯,那目光从随意的打量变成了一种谨慎的审视。

“你从哪听说的?”

“新生群里有人传的,”周晓雯说,“都说郑氏集团的老板捐了五十万给学校,他女儿郑雨桐也录了临床。我就想问问,郑雨桐是不是也会分到您名下?”

林建国把公文包拿到腿上搁着,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半尺。

“这些都是后话,周三自然就知道了。你一个新生,操心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听说,”周晓雯直视着他的眼睛,“今年提前批的十二个名额里,有一个人原本不是录临床的,是被临时调进来的。林主任,你知不知这件事?”

林建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小朋友,”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个调,“你听谁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周晓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翻开相册,把那晚拍的录取通知书背面的字亮给他看。张兰芝亲笔写的那个“对不起”和“有人让我这么做的”在屏幕上一清二楚。

“林主任,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知道一件事:郑雨桐进您的课题组,是不是因为这个名额原本该是我的?”

林建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眼皮垂下去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的应付完全不同了,嘴角弯着但眼睛没在笑。

“你知道你姑拿了多少钱吗?”他问。

周晓雯没说话。

林建国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门。他侧过身,冲周晓雯抬了一下下巴:“你今天来这儿的事,我不追究。但周三的见面会你最好别去了。该拿的毕业证你照样拿,但别做多余的事。”

周晓雯坐着没动。她仰头看着他:“林主任,如果我说我不接受呢?”

林建国看着她,嘴角那丝笑还在。他低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

“你那个名额,不是我改的。是你姑主动来找我的。她拿了钱,她签了字。你要告,你告谁?告你亲姑?”

周晓雯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后槽牙咬紧了。

林建国直起身,冲着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周三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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