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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锁疫苗本,三月后医院竟拿出作废境外入学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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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瑶,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签的离婚协议。”

赵东升的声音隔着防盗门传出来,像一块铁板拍在人脸上。他把钥匙挂在腰上,开门时故意把那串金属撞得哗啦响,每一声都在说:这是我的房子。

门终于开了,他没有让开身位的意思,堵在玄关,脚上的拖鞋往后退了半寸,那半寸就是全部的让步。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皮里。

“疫苗本。”我说。

“什么?”

“豆豆的疫苗本。社区医院第三针脊灰下周截止,我需要那个本子去登记。”

赵东升歪了下头。他身后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杯底的粉末还没搅开,结成一坨深褐色的硬块。他妻子的包搭在沙发靠背上,LV的老花款,是去年他们结婚周年我带着豆豆去商场时碰见过的那只。

“疫苗本啊。”他拉长了尾音,走回客厅,没关门,也没请我进去。我跟了进去,因为豆豆坐在他书房的地板上,正在翻一本画册。

豆豆五岁,扎着一个歪歪的小辫,是她外婆早上给她扎的。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翻画册。那个笑容短得像个错觉。

赵东升走到书房靠墙的那个保险柜前。那个保险柜我认得,是我们结婚第五年时他买的,当时说放房产证和存折,后来我签离婚协议那天,他把所有关于豆豆的东西都丢了进去,包括那张出生证明。

他蹲下去,转了密码。我看不清他按的是哪几个数字,但他把保险柜的门拉开一条缝,从里面抽出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文件夹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本子我收着。”他站起来,拍了拍外套前襟,“豆豆的疫苗我会上心,你不用操这个心。”

“赵东升,她是我的女儿。社区医院系统里登记的是我的手机号,第三针通知发给我了,我需要本子去核对批号。”

“你是前妻。”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我上一堂课,“我是监护人。监护人的意思就是,她的事,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那块好像是堵住的。他妻子从卧室出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看见我时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冰箱门挡着她半张脸,但我看见她在笑。

“你回去吧。”赵东升说,“豆豆今天我带,明天我送幼儿园,你到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看一眼就行。”

豆豆这时候站了起来,把画册举到我面前。

“妈妈,你看这个。”

画册上是两只企鹅,一只大的一只小的,站在冰面上。她指着那小的一只:“这个是豆豆。”

我把画册接过来,翻了一页。后面是空白页,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妈妈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豆豆没看我,她看着赵东升。她爸点了下头,然后她说:“爸爸说妈妈忙,叫我不要吵妈妈。”

我站起来。

“赵东升,疫苗本拿出来,我现在就要。”

“我说了不。”

“那我要报警。”

他笑了。那个笑和他妻子的笑一模一样,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周瑶,你报。警察来了,我就告诉他们,你上个月迟接豆豆四十分钟,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的电话。你觉得警察会把本子给你还是给我?”

他妻子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经过我们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瑶瑶,”她叫得亲切,声音软得很,“你每周见豆豆的次数也不少了,疫苗这事东升会处理好的。社区医院那边我打过电话了,第三针不是必须本人到场,监护人签字就行。”

她的手指捏着水杯,指甲涂着裸色甲油,干净得像没做过家务。

“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上周啊。你别担心了,回去吧,豆豆今天中午还要睡午觉。”

我看着豆豆。她又在翻那本画册了,翻到有小企鹅的那一页,手指戳着那只小企鹅的肚子。

“豆豆。”我叫她。

她抬头。

“你今天想跟妈妈走吗?”

赵东升的妻子脸色变了。

“周瑶你什么意思?”

豆豆看看我,又看看她爸。赵东升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猜他正捏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爸爸说下午带我去吃肯德基。”豆豆说。

“那妈妈给你买肯德基,你现在跟我走,好不好?”

“周瑶!”赵东升走过来,站在我和豆豆中间,“你今天怎么回事?疫苗本不给,你要抢人是不是?”

他的肩膀推了我一下,不重,但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书架上。一本书掉下来,砸在我脚边,封面朝上——《儿童心理学入门》,我买的,离婚时忘了带走。

豆豆往前迈了一步,我看见了,但她爸拦住了她。

“你走。”赵东升说,用手指着门口,“今天你是来看孩子的,孩子看完了,你走。疫苗本的事没商量。”

我蹲下去捡那本书,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掉了出来,是豆豆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着手。三个人都没有脸,只有圆圆的脑袋和细细的身子。右边的那个脑袋上写着“妈妈”。

我把画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赵东升,疫苗本你给我保管,或者你去社区医院把第三针的预约做了,把回执发给我。你自己选。”

“我选第三个方案,你离开我家。”

他妻子在旁边站着,那杯水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攥在手里。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豆豆喊了一声“妈妈”。我回头,她站在书房门口,她爸站在她旁边。

“妈妈下周六还来吗?”

她爸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五根手指扣着。

“来。”我说。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又响了。

电梯还在二楼,我走楼梯下去。

六楼到一楼的台阶,每一级都像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豆豆的毛衣,淡黄色的,已经织完了一整只袖子。

“豆豆呢?”

“在他那儿。”

“疫苗本呢?”

我没说话。我妈放下手里的针,看着我。

“他不给?”

“锁保险柜里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第三针怎么办?”

“社区医院说下周四是最后期限,过时不补。”

“你再跟他商量商量。”

“商量过了。”

我妈低下头又开始织,织了两针,停了。

“他那个媳妇,是不是快生了?”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把豆豆的画从口袋里掏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在床头柜上。画上的三个人手拉着手,没有脸,但右边那个脑袋上写着“妈妈”。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赵东升发的,点开是一张照片:疫苗本摊开在桌上,上面有豆豆的名字,出生日期,还有一页一页的接种记录。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本子好好的,你别瞎操心了。”

我放大了照片看。疫苗本摊开的那一页是第二针的记录,日期、批号、接种单位都看得清楚。但从照片边缘看过去,本子下面好像垫着什么东西。

我调高亮度,再放大。

疫苗本的塑料封皮下,隐约能看到一张表格的边角,表格上方有一行英文字母,看不太清,但开头那个词是“HEALTH”。

卫生?

我截了图,发了条消息给我在妇幼保健院工作的同学刘敏。

“你能帮我查一下,境外入学的体检报告长什么样吗?”

刘敏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你问这个干嘛?我们院上周才出了一个通告,说最近有人伪造境外入学体检表,被社区医院发现了,还报警了。”

她又发了一条:“那个伪造的报告,上面有个标志性的水印,是蓝色的,像个盾牌,你见过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

赵东升发来的那张照片里,疫苗本下面露出的那张表格边角,左上角有一个模糊的蓝色圆印。

是盾牌的形状。

我再次放大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拉了好几次。蓝色盾牌旁边隐约能看到两个数字,像是年份——2024。

今年是2026。

我翻到社区医院发来的那条短信,第三针脊灰的截止日期写着“2026年7月23日”。

豆豆三岁时的疫苗本上,最后一次接种记录是2024年3月。

我抓起手机,给刘敏打电话。通了,她那边有打印机的声响。

“你帮我查个事。”我说,“境外入学体检,如果是两年前做的,还有效吗?”

刘敏那边停了一下。

“看情况。但一般来说,如果是用于入学申请的,有效期不会超过一年。两年前的,基本上是废纸。”

“作废的体检报告,社区医院还会出示吗?”

“不会。”刘敏说,“作废的他们系统里都不存档。”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那边的打印机还在嗡响。

“周瑶,”她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画,画里没有脸的三个人手拉着手。

“刘敏,如果我怀疑我前夫在给女儿办什么手续,但是瞒着我,我应该查哪个部门?”

刘敏没回答。她那边打印机停了,整个通话里只剩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她说:“你等我一下,我上周听我们主任提过一件事。”

她放下手机,脚步声走远了。我握着电话,站在原地,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豆豆的画上投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大概两分钟后,刘敏回来了。

“周瑶。”

“你说。”

“我们主任说,上个月有个男的,带着一个五岁女孩的疫苗本去社区医院,要求补打两针,理由是小孩要出国上学。但医院系统里显示,那个小孩的第三针脊灰根本没有过期记录,理论上不需要补打。”

她顿了顿。

“而且,那个男的提供的疫苗本上的编号,跟系统里存档的不一致。”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主任没说。但他提了一句,说那个男的后来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我找医院换个新的本子就行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周瑶,你女儿今年几岁?”

“五岁。”

“那个男的带的女孩,也是五岁。”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去社区医院。值班护士我认识,是住我家楼下的张姐。

我把手机里那张赵东升发来的照片给她看,指着疫苗本下面露出的那张表格边角。

“张姐,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像不像你们这儿出的体检报告?”

张姐戴上老花镜,凑近了屏幕,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周瑶,这张表的下半部分,是我写的字。”

“什么?”

“你看这儿。”她指着那个蓝色盾牌旁边的两个模糊数字,“这是我写日期时习惯留的收笔勾。但这个报告……它不应该出现在疫苗本下面。因为这个报告的底联,三个月前就应该交回院里销毁了。”

她把手机还给我,摘下老花镜。

“当时来办这张报告的人,登记的是境外学校要求,但后来学校那边没通过审核,这张报告就作废了。院里通知过家长来取回,一直没人来。”

“谁来办的?”

“一个男的。”

“长什么样?”

张姐想了想。

“戴着口罩,但个头挺高,说话的口音……本地人。哦对了,他填家长信息的时候,写的是‘父亲’。”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张姐在身后叫我:“周瑶,你等等,我上周系统里看到一个异常——你女儿的疫苗接种记录,有人申请过修改监护人权限。”

我停住脚步。

“什么时候?”

“前天。”

我转过头。

张姐的表情有点为难。

“申请资料里……附了一张你们离婚判决书的复印件。”

“我的名字在上面?”

“在。但那个申请里说,父亲是唯一监护人。判决书里是这么写的吗?”

我站在原地,嘴里发苦。

离婚判决书里写的是“共同监护”,每一个字我都记得。那天在法庭上,赵东升的律师说“双方协商一致”,我的律师点了头。

那张判决书,我回家看过三遍,确认“共同监护”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要看到那张申请复印件,看到底是谁在上面签了字,改了内容。

我快步走出社区医院大门,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门前的柏油路上,白晃晃的一片。

手机响了,是我妈。

“瑶瑶,豆豆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没人送豆豆去上学。赵东升的电话打不通。”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早点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往天上冒。

“妈,我过去一趟。”

“你过去有什么用?”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

赵东升说“本子好好的”。

那个锁着疫苗本的保险柜,放的是本子,还是别的什么?

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倒,一根接一根。

我想起昨晚刘敏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瑶,要是有人想给孩子改监护人权限,又拿不到你的签字,他们会怎么做?”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他们会拿一张作废的体检报告,到社区医院去,说小孩要出国。然后拿着一张改了内容的判决书复印件,去申请监护人变更。

第三针脊灰下周截止,过了期限不补打,豆豆就上不了系统内的小学。

而上不了小学的下一步,是什么呢?

手机又亮了。

还是赵东升的微信,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蓝色文件夹,摊开了,里面除了疫苗本,还有一本深红色封皮的证件。

封面上的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大半,但“PASSPORT”几个字母露在外面。

下面跟了一行字:“豆豆的东西我都收好了,你别操心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母,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说:“今日起,本市小学入学报名系统正式开放……”

“师傅,掉头。”我说,“不去幼儿园了。去市妇幼保健院。”

“怎么又改地方了?”

“我有个东西要查。”

我低头翻通讯录,找到了三年前帮我打离婚官司的律师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五秒钟。

收音机里主持人还在说话:“请家长携带户口本、免疫接种证明、出生医学证明……”

我按了下去。

第2章

律师姓钱,钱建国,五十多岁,秃顶,桌上常年摆着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我推开他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在往一个搪瓷杯里倒开水,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褐色的淤泥。

他看见我,把开水壶放下了。

“周瑶,你脸色不对。”

“钱律师,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离婚判决书,有没有被人调换过。”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没喝,放回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东升拿着判决书复印件去社区医院申请监护人变更,但我手里这份写的是共同监护。我要看到当初归档的那份原件。”

钱律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个铁皮柜子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份复印件,和盖着法院红章的判决书比对。

“我这边的存档跟你手上的是一致的。共同监护,没错。”

“那为什么社区医院说,赵东升递交的判决书复印件上,父亲是唯一监护人?”

钱律师把判决书放下了。他坐回椅子上,两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

“你说的是哪个社区医院?”

“我家楼下的,金桥社区。”

他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名片册,找到一张,拿出手机拍了照。

“我给你一个名字,市法院档案科的陈科长,你去查一下归档案底。离婚判决书归档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动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但我先跟你说清楚,查归档案底需要申请,程序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太久了。”

“那你只能走另一个办法。”他把写着名字的纸条推过来,“你知道赵东升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归哪个派出所管吗?”

“中山路派出所。”

“去报案。”他说,“说你的身份信息被冒用,有人在未经你授权的情况下变更监护人信息。派出所立案后,可以当场调取社区医院的监控和记录。”

我拿起纸条站起来。

“周瑶。”他在我身后说,“赵东升这个人心细,他不会把改动的东西留明显的痕迹。你报案的时候,要说得具体,越具体越好。”

我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钱律师,如果监护人变更成功了,赵东升下一步能做什么?”

钱律师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茶,然后慢慢说:“他可以直接给小孩办护照,不需要你的签字。办了护照,再办签证。你刚才说,他那里有一本护照了。”

“那个护照上,豆豆的名字下面写的监护人是谁?”

“你想查这个,得有法院的协查令。但如果你能证明他的变更申请是伪造的,协查令我当天就帮你办。”

我走出律所,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影子缩成脚下一团黑糊糊的圆。

中山路派出所值班室坐着一个年轻民警,胸前名牌写着李浩,我跟他说明了情况,他听完之后从电脑上调出了一份扫描件。

“你说的是金桥社区的未成年人监护人变更申请对吧?我这儿有一份,上周五提交的,资料已经通过了初审,正在等复审。”

“那份申请上附的离婚判决书,拿来给我看一眼。”

李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系统里翻出了那份扫描件,把屏幕转过来。

我看见那张纸了。

纸上的字排版和我的判决书一模一样,法官的签名、日期、案号都没动过。只有一处不同。

第三条第二款,从“双方共同行使监护权”改成了“监护权由父亲赵东升单独行使”。

改得很巧,只改了四个字。“共同”划掉,上面手写体加了个框,框里是“单独”,框边上有个骑缝章。

我盯着那个骑缝章看了五秒钟,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咚咚响。

“李警官,这个骑缝章是假的。”我说,“法院的骑缝章是半边盖在原文上,半边盖在修改栏里。这份扫描件上,修改栏里的章印和原文上的章印颜色不一样。原文的偏红,修改栏的偏灰。”

李浩俯身凑近屏幕看了看,没说话。

“而且,”我把手机里存的那份判决书原件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原件的第三条第二款根本没有修改栏,那是一整段完整的文字。这份扫描件上的修改栏,是后贴上去的字条扫描的。”

李浩从桌上拿了张纸,把我说的要点记了下来。

“你等一下,我调一下金桥社区那边的办事记录。”

他在系统里敲了几下键盘,屏幕滚动了几页。他的表情变了。

“周女士,这份变更申请,还附了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一份由金桥社区医院出具的境外入学体检报告,证明被监护人豆豆有出境入学需求。”

“那份体检报告是作废的。”我说,“三个月前就作废了。”

李浩转头看着我。

“你再把刚才那句话说一遍,正式点,我录个笔录。”

我把整个过程又说了一遍,从疫苗本被锁进保险柜开始,到张姐在社区医院认出她的字迹,到那张体检报告的底联本该销毁但至今未归。李浩的笔没停,写了整整一页。

他写完,把笔帽扣上,站起来。

“周女士,你这个案子涉及伪造公文和使用作废证明申请行政变更,我现在就给你立案。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面——如果赵东升知道你在查这件事,他会做什么,你心里有数。”

“他会把豆豆带走。”

李浩点了下头。

“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幼儿园,把孩子接走。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我冲出租屋跑的时候跑丢了一只鞋。

我家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光着一只脚蹬蹬蹬往上冲,我妈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鞋呢?”

“赵东升要给豆豆办护照,他要带豆豆走。”

我妈的手一松,那件刚拧干的毛衣掉在阳台地上,洇了一摊水。

我进屋换鞋,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

“豆豆妈妈,豆豆今天一直没来上学,打电话给爸爸也没接,他昨天说今天会送来的。”

我的手指僵住了。

“他没送?”

“没送。我们八点半开始晨检,到现在豆豆的签到卡还是空的。”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跑。

“瑶瑶!”我妈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赵东升的房子在裕华小区八栋三单元六楼。我冲上楼梯的时候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砸门。

没人应。

我继续砸,用拳头,用掌心,用整个身体撞上去。

里面终于有声音了。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猫眼黑了一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赵东升的妻子,穿着睡衣,头发乱着,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豆豆呢?”

“东升带出去了。”

“去哪儿了?”

“出去玩了,具体去什么地方我没问。”

我盯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你知道他带豆豆去哪儿了。”我说。

“周瑶,你情绪太激动了。冷静一下,有事等东升回来再说好不好?”

“你告诉我他在哪。”

“我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面拨通了赵东升的号。嘟声响了三下,挂了。

再拨,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他不接你电话,你在这儿等也没有用。要不你进来坐会儿?”

我没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身后那个保险柜。

保险柜是开着的。门缝里塞了一角蓝色的塑料,像是什么东西夹在那里没来得及完全放进去。

那个蓝色,我认得,是疫苗本的封皮颜色。

“保险柜里那个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

“蓝色那个,疫苗本。”

她走回去,把保险柜门拉开,从里面拿出了那个蓝色文件夹,翻开给我看。

疫苗本在里面。体检报告也在里面。护照也在里面。

“你不是要看吗?都在。”她把文件夹举到门口,正对着我,“东升走之前说了,你要是来了,就给你看。东西都在这儿,他没带走。”

她的手翻过每一页,接种记录、体检表格、护照内页。

然后我看见了护照上的监护人那一栏。

填的不是我。

填的是赵东升一个人的名字。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签名,签的是赵东升的字。签名旁边盖了一个章,是派出所的公章。

“这个章什么时候盖的?”

“这个我不清楚。”她笑着说,“但章是合法的吧?毕竟派出所那边通过了初审。”

她合上文件夹,当着我的面放回保险柜里,锁了。

然后她直起腰,看着我的眼睛。

“周瑶,东升跟我说过,豆豆跟你在一起,你们母女俩住那个老破小,连个像样的阳台都没有。豆豆早上起来刷牙用的是洗脸池,你妈妈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睡。你想过没有,豆豆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没说话。

“东升单位分了一套新的,三居室,朝南,下个月就能搬。豆豆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自己的小床。这些你能给她吗?”

她说完这句话,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电梯那边有邻居出来倒垃圾,多看了我一眼,我没动。

我脑子里转着的是李浩那句话。

“如果赵东升知道你在查这件事,他会做什么,你心里有数。”

他知道了。

他把她留在家里,把保险柜打开着让我看里面的东西。他知道我早晚会去派出所,他算好了每一步。甚至他给她留的那句话——“她要是来了,就给她看”——他连我的反应都算进去了。

他把豆豆带走了,带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他留下一个合法的护照和一份等着复审的变更申请,告诉我:东西在这儿,你追不上。

我下了楼,坐在赵东升小区楼下的花坛边上,脚边是刚才打翻的一盆矮牵牛,土撒了一地。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周女士,我是金桥社区医院档案科的。你上午让张姐查的那份体检报告,我刚才翻了一下处理记录。当时来办报告的人,在家长信息栏里填了一个紧急联系人,不是他自己。那个号码我查了一下,是一个叫‘童安国际教育’的机构。你查查这个机构是干什么的。”

我盯着屏幕。

童安国际教育。

我搜了一下,官网做得很漂亮,首页滚动着一张张孩子的笑脸。主营业务那一栏写着:海外中小学留学咨询、陪读签证办理、未成年人监护人变更代理。

官网最下面有一个服务案例的滚动条,其中一个案例写着:“单亲家庭儿童快速通道——七日完成监护人变更及护照办理。”

旁边的客户照片打码了,但我认得那个站在孩子身后的男人的身高。

赵东升。

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站在豆豆后面,两只手搭在女孩肩膀上。

照片说明写着:“客户赵先生,顺利通过我机构代理,完成单亲监护权变更全流程。”

豆豆的脸被马赛克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但我认得出她那天穿的裙子,是我去年生日给她买的,淡黄色,领口有一圈碎花边。

那张照片上的日期,是上个月。

一个月前,赵东升就已经在办了。他把疫苗本锁进保险柜,是在我面前演了一场戏。

他让我看见他锁,让我以为我还能拿到,让我花时间去找、去跑、去求、去查。

等我查清楚的时候,流程早就走完了。

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份体检报告作废的原因是,申请的学校在2024年就已经关闭了该国际课程项目。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那份报告办下来就不是为了入学。它是为了拿一张纸,证明小孩要出国。”

一条又一条,字打在屏幕上,像一枚一枚钉子。

“你再查查童安教育的法定代表人是谁。我这边查到的名字,你可能会眼熟。”

我退出短信,重新打开童安教育的官网,拉到最下面,找企业信息。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赵东来。

赵东升的弟弟。三年前帮我带过两周豆豆的那个“小叔”。

我把手机摁灭了,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楼上的窗户里传来小孩的笑声,隔着玻璃闷闷的。我从花坛边上站起来,灰头土脸,一只脚上还穿着那只有跟的鞋。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拨通了刘敏的电话。

“刘敏,你帮我一件事。你不是在妇幼保健院系统里能查到全市的疫苗档案吗?”

“能啊,但那个有权限限制——”

“你帮我查一下豆豆的电子档案里,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调阅过。把调阅记录截屏给我。”

刘敏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周瑶,你等我两分钟。”

我站在街边,风吹过来,干了半天的汗又湿了。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在收遮阳伞,收了一半卡住了,抬头骂了声娘。

手机震了。

刘敏发来一张截屏。

系统调阅记录里,最近三个月有五次调阅。三次来自金桥社区医院,两次来自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单位代码。

那个代码旁边备注着一行小字:出入境管理局。

我拨回刘敏的电话,接通了,她那边喘着气。

“周瑶,你告诉我,豆豆的护照是不是已经办了?”

“是。”

“那你现在赶紧做一件事。”她说,“去出入境管理局挂失。挂失豆豆的护照。只要你挂失了,那本护照就失效,海关那边一刷就报警。赵东升就算带她到了机场,也走不了。”

我攥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泵出胸腔。

“挂失需要什么材料?”

“监护人的身份证、户口本。你户口本上跟豆豆的关系还在吧?”

“在。”

“那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重新定位了出入境管理局的位置,四公里,打车十五分钟。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踩了油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瑶瑶!瑶瑶你快回来!豆豆回来了!”

“什么?”

“豆豆回来了!赵东升刚才把她送到了咱家门口,放门口就走了!豆豆一个人站在楼道里敲门,吓死我了!”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轰的一声。

“豆豆怎么样?她好不好?”

“她说她爸带她去公园玩了,给她买了一个风筝,回来路上说让她先在外婆家住两天。瑶瑶,赵东升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出租车正停在红绿灯前,左转是回家的方向,直走是出入境管理局。

我妈在电话里还在说话:“豆豆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说是爸爸让她交给妈妈的。”

“信封里是什么?”

“我没拆,你回来自己看。”

绿灯亮了。

我看着前方的路。

左转,回家。

直走,挂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走哪边?”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豆豆画的那幅画,三个人手拉着手。

右边的那个脑袋上写着“妈妈”。

“左转。”我说,“回家。”

出租车往左打了方向盘,轮胎碾过柏油路,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

我妈电话里最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周女士,刚查到另一件事。童安教育在上个月底递交了一份监护权变更的补充材料,材料里附了一张你签过字的同意书。那张同意书上的签字,鉴定中心比对过,和你当年的离婚协议签字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出租车拐进了我家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楼门口,我妈正抱着豆豆站在那里。

豆豆穿着那条淡黄色的裙子,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信封,朝我挥着。

我让司机停车,付了钱,推开车门。

豆豆从外婆怀里挣出来,朝我跑过来,两步的路,跑出了小企鹅那种晃晃悠悠的步态。

她跑到我面前,把信封举起来。

“妈妈,爸爸说让你看这个。”

我蹲下来,接过信封。

封口没有封,敞着的。我把里面的纸抽出来,折成三折的一张A4纸。

展开。

上面是一份打印的声明,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我的名字。

但那不是我的字。

我蹲在巷子里,抱着豆豆,阳光从头顶砸下来,水泥地上映着我们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信封底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赵东升的笔迹。

“你不要再来找了。豆豆跟我,比跟你过得好。”

豆豆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指戳着我后颈的一根头发。

“妈妈,爸爸说他以后不带我去肯德基了。他说妈妈会带我去。”

我没说话。

巷子外面的马路上,一辆车开过去,喇叭声响了一长声。

我妈站在楼门口,手里攥着豆豆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画。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那张声明在我手里簌簌地抖。

第3章

我抱着豆豆进了家门,把她放在沙发上,递给她一盒没拆封的彩笔。她趴在茶几上开始画新的东西,铅灰色的线条勾出一个长方形,她说那是保险柜。

我拿着那份声明走进厨房,把门拉上,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声明只有一段话,打印体,措辞正式得像某种文件模板。

“本人周瑶,身份证号×××,系被监护人赵雨桐之生母。鉴于本人经济条件及居住环境无法保障被监护人的健康成长,现自愿放弃对赵雨桐的共同监护权,由生父赵东升全权行使监护权。”

下面的签字,跟我离婚协议上的签字完全不一样。离婚协议上那个“周”字的最后一笔是往内勾的,这份声明上写的是往外甩了一个长尾巴。

我妈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瑶瑶,豆豆在外面叫你。”

我打开厨房门,豆豆举着一张纸站在门口,上面画了一个蓝色的小方块,方块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bao xian gui”。

“妈妈,爸爸的保险柜里还有另一个本本,是红色的,他不让我碰。”

红色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豆豆,你见过那个红色的本本吗?”

她点点头,手上的彩笔蹭到了脸颊,留下一道蓝色的印子。

“他打开保险柜拿疫苗本那天,我看见了。那个红色本本压在蓝色的下面,爸爸拿出来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上面写的什么字?”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上面有一个人的照片。不是爸爸,也不是阿姨。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叔叔。”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还记得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吗?”

“瘦瘦的,戴眼镜,跟爸爸差不多高。”

我把她抱到茶几前,让她继续画画。我妈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瑶瑶,你脸上的汗擦一擦。”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那张声明拍下来发给了钱律师,附了一句话:“这份签字是伪造的。能立案吗?”

钱律师回得很快:“把原件留好,别碰折。周一上班我去法院调档做笔迹鉴定。另外你刚才说的红色本本,你考虑过没有,赵东升在保险柜里放一本别人的护照是为什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卫生间里传来我妈给豆豆洗脸的声音,水声哗哗的,豆豆在咯咯笑。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给李浩打了电话。接通之后我说:“李警官,我这儿有一份伪造我签字的监护权放弃声明。嫌疑人是我前夫,而且我怀疑他手上还有第三个人的证件,放在同一个保险柜里。”

李浩那边沉默了两秒。

“第三个人的证件?”

“红色封皮的,可能是护照。他女儿亲眼看见的。”

“你女儿几岁?”

“五岁。”

“五岁小孩的证词在刑事立案里能作参考,但不能当唯一证据。你能拿到更具体的信息吗?”

“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走回客厅。豆豆已经把彩笔收进了笔盒,乖乖坐在沙发上等我妈给她扎头发。

“豆豆,”我坐过去,尽量让声音轻一点,“那个红色本本上的人,你以前在哪儿见过吗?”

她想了想,摇头。

“那爸爸把本本放回保险柜之前,说了什么话没有?”

豆豆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语调,把声音压低了,学着赵东升说话时那副慢悠悠的调子:“这张放你那儿。”

“就这一句?”

她点头。

“妈妈,那张纸是干什么用的呀?”

那张纸。那张声明。放你那儿。

我站起来,把手机翻到童安教育的那张截图,放大了法定代表人那一栏。

赵东来。

赵东升的弟弟。

三年前豆豆两岁的时候,赵东来帮我带过两周。那时候我刚恢复上班,赵东升在出差,我妈腿摔了,是赵东来每天下午五点来我家接豆豆去小区花园玩。他那时还在读大学,戴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的眼镜,瘦瘦高高的,说话慢声细气。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遮住赵东来名字旁边的照片,只把那个名字露出来。

“豆豆,你见过这个人吗?”

豆豆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低头抠自己的指甲盖。

“豆豆?”

她没抬头,但她的小嘴动了动,声音很轻:“爸爸说,不让我跟别人说。”

“说什么?”

“说小叔来找过我。”

我妈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瑶瑶,赵东来来找过豆豆?”

“什么时候?”

豆豆还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上个月。爸爸带我去公园放风筝,小叔也来了。爸爸让我去旁边买冰淇淋,他跟小叔说话。我买完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叔给了爸爸一个信封。”

“什么信封?”

“就是跟这个一样——”她指了指茶几上那个红色信封,“红色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赵东来给了赵东升一个信封,红色的。豆豆看见了。然后赵东升把豆豆送回来,也交给我一个信封,红色的,里面装着一张伪造了签字的声明。

他在套娃。

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留了一个线头让我拽。但他真正要藏的东西,在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童安教育的注册地址。公司登记在万达写字楼B座15层,离赵东升的新房子隔了两条街。

我穿上外套。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梳子。

“你要去哪儿?”

“万达。赵东来的公司。”

“你一个人去?”

“妈,豆豆交给你了,任何人来都不要开门。包括赵东升。”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别的,只是把豆豆从沙发上牵起来,带进了卧室。豆豆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攥着那支蓝色的彩笔。

万达B座15层,出了电梯就是童安教育的玻璃大门。前台坐着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姑娘,涂着裸色口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赵东来。”

“赵总今天不在公司,您是哪位?”

“我是他前嫂子。我来拿一份文件。”

前台的笑容没收,但眼睛变了一下。

“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赵总。”

她拨了个内线,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她来了”三个字。

挂了电话她重新对我笑:“赵总说请您去他办公室等五分钟,他马上就回。”

我被领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十字路口。办公桌上摆着几张相框,其中一张是赵东来的毕业照,另一张是他和赵东升的合影,兄弟俩站在一个游乐园门口,赵东升搂着赵东来的肩膀。

办公室的柜子里一排排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各种客户名字。我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在第三排的中间位置看见了一个标签。

“赵雨桐”。

我的手指伸过去。

门在我身后开了。

“周瑶。”

赵东来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三年没见,他比大学时胖了一点,下巴的线条从锐角变成了钝角,但那双藏在金属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跟我记得的一样,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你把豆豆的档案放在你公司里,合适吗?”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锁舌卡进锁扣的“咔嗒”声清晰得像在耳边响了一下。

“东升跟我说过你会来。”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张合影相框往旁边挪了一寸,“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赵东来,你哥保险柜里那本红色的护照,是谁的?”

他没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是那本红色护照的复印件。护照内页的照片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四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名字那一栏写着:周建国。

“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摇了摇头。

“他不认识你,但你认识他办的那件事。”赵东来说,“周建国是金桥社区医院的上任档案管理员,三年前因为违规修改接种记录被辞退了。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医院的空白底联纸。”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哥用那些底联纸做了什么?”

赵东来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一份打印的表格,上面填着豆豆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在“监护人”那一栏里,填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赵东升。另一个是空白。

“这份表格原本是要填你们俩的。但是你猜,为什么监护人的第二栏空着?”

“因为我没签字。”

“对。你没签字,所以这份表格填了一半就搁置了。但是周建国走之前,顺手把一张作废的入学体检报告盖了章,说以后‘可能用得着’。”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消化这些信息。

“那张报告,就是张姐在医院里认出来的那张。”

“所以周建国是你们的人?”

赵东来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两手搁在扶手上。

“周瑶,你搞错了一件事。周建国不是‘我们的人’。他是被我哥买通的,花了两万块。周建国的红色护照放在我哥那里,是因为我哥替他保管证件,作为他办完事的‘质押’。”

“质押?”

“我哥怕他拿了钱就跑,把他护照扣了。等豆豆的监护权变更完全落地,那本护照才会还给他。”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终于看清了整条链条。

赵东升花钱买通了医院的档案管理员,拿到作废的体检报告。然后让赵东来的公司伪造我的签字,做了监护权变更申请。他把周建国的护照锁在保险柜里,用疫苗本压在顶上,就是为了万一事情败露,扣着周建国的证件当把柄。

从头到尾,我揪着的那个“疫苗本”是假的。

张姐在系统里看到的那份监护人变更申请,上面附的材料全部是用作废的底联纸和伪造的签字做出来的。赵东升根本不需要从我手上拿走真的疫苗本,他只需要让系统认为,他手上那份“疫苗本”就是真的。

“那张伪造的体检报告还在吗?”我问。

“周瑶,”赵东来把复印件收回去,放进抽屉里,“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要什么东西?要我把全部材料交给你,好让你去告我哥?”

“我要我女儿。”

“她在你那儿。”赵东来靠在椅背上,“我哥今天把她送回去了,不是吗?”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赵东升会这么做。

“他为什么送她回来?”

赵东来摘了眼镜,拿桌上的眼镜布擦了擦,又戴回去。

“因为今天下午,派出所那边通知我哥,有人报案称监护人变更申请材料涉嫌伪造。我哥收到了短信,然后他就把豆豆给你送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立案之后,如果他扣着豆豆不交,就是妨碍调查,情节加重。他把你女儿还给你,是在减轻自己的刑责风险。”

赵东来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周瑶,我哥那个人你知道,他做事不莽撞。他每一步都留着退路。今天把豆豆还给你,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但你想想,他为什么非要那份监护权?”

“他要让豆豆出国。”

“她一个五岁的小孩,出什么国?赵东升的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才过,他连个面签的句子都背不全。”

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某个一直没被触及的地方。

我盯着赵东来办公桌上那张合影。赵东升搂着赵东来的肩膀,兄弟俩站在游乐园门口。游乐园的招牌上写着“童安乐园”。

童安。

童安教育。

童安乐园。

“那个红色护照,”我说,“周建国的。他把周建国的护照锁在柜子里,用疫苗本压着。然后他去童安教育,让赵东来伪造了我的签字。那他真正要办的那件事,跟豆豆没关系。”

赵东来没说话。

“那本护照,你们要用它办什么事?”

赵东来把桌上的合影相框拿起来,立着放好。

“周瑶,你走吧。你今天问到的已经够多了。派出所那边立案了,我哥的申请会被卡住,你女儿回你身边了。你如果想要他坐牢,笔迹鉴定做出来之后够他喝一壶了。”

“我问你,那本护照要办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瑶,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办假护照,需要多少个手续?”

我没回答。

“疫苗本、体检报告、监护人证明。东升拿到的这些东西,每一个步骤都能套在豆豆身上做一遍。但如果他做的目的是另一件事,那些材料就像拼图的一块——放在豆豆身上是完整图案,拿出来换个人名,它就能拼出另一张图。”

他把“换个人名”四个字说得很清楚。

“那个人是谁?”

赵东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走廊的灯光漏进来。

“周瑶,我劝你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看住豆豆,别再让她被带走。别的你现在查不了,也翻不动。”

他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眼神落在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你哥要是真跟周建国那本护照有什么关系,你也是共犯。笔迹鉴定一做,你那间公司的事也兜不住。”

赵东来没有看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白色衬衫的袖口,那里沾了一小团墨水渍,蓝黑色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今天让你进来。”

我走出去的时候,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了。前台姑娘低头假装看电脑,没抬头。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金属门板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紧绷着,眼下有一道青灰色的痕。

出了万达广场,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往东淌。

我站在台阶上,给钱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赵东来的公司参与了伪造。还有第三个人,叫周建国,前医院档案管理员,他的护照在赵东升保险柜里。我怀疑赵东升真正要办的事跟豆豆无关,是用豆豆的名义去套另外一个人的手续。”

钱律师隔了一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我走到路灯下面点开听,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沉:“周瑶,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现在手里那个红色信封里的声明就不是伪造签字这么简单了。签字是伪造的,但声明上你的身份证号是真的。谁能拿到你身份证号的完整复印件?”

我站在路灯底下,那句问话在我脑壳里滚了一圈。

三年前离婚那天,赵东升的律师从卷宗里抽过一张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归档备用”。

那张复印件上,我的身份证号写得清清楚楚。

我攥紧了手机,快步往巷子口走。

拐进巷子的时候,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我妈在厨房里,影子投在窗帘上,豆豆的小脑袋在她旁边晃来晃去。

我正要掏钥匙,手机又震了。

李浩的号码。

“周女士,刚得到消息。金桥社区医院那边今晚加急清理了一批档案,其中包括你女儿的那份监护人变更申请底联。清理人签字是‘已销毁’。但是我们调了监控,清理人进去之后,从档案柜里抽出来的不是一份,是两份。”

“另一份是谁的?”

“名字看不清楚,监控的像素不行。但档案袋的封皮上有个标签,上面写着三个字。”

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里,没转。

“哪三个字?”

“周建国。”

第4章

我妈开的门。钥匙转了一半她就从里面拉开了,整个人堵在门口,脸上那层表情是硬的。

“瑶瑶,刚才有人来敲门,说是社区医院的,来送通知。”

“你开门了?”

“我没开。我在猫眼里看了,是个女的,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工牌。她说你女儿的疫苗接种档案有更新,需要监护人签字确认。”

“她走了?”

“站了五分钟,走了。”我妈把我拽进门,反手把锁扣上了,“瑶瑶,赵东升在收尾。他把那份申请底联销毁了还不够,还让人上门来补签字——他在把所有能留下你名字的纸都清干净。”

我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喘了口气。豆豆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支蓝色彩笔。

“妈妈,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从卧室跑出来,抱着我的一条腿,脸贴在我膝盖上。我把她抱起来,走到客厅坐下,她坐在我腿上,安安静静地,没有问问题。

手机震了,钱律师发来一条文件。我点开,是一份法院的协查令扫描件,抬头写着我的名字和案号。

“加急办下来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去出入境管理局调取豆豆护照的办理底档。另外,你可以去金桥社区医院调取周建国当年的辞退记录和档案移交清单。协查令的副本我发到你邮箱了,打印出来带上。”

我回了个“好”。

豆豆趴在我肩膀上,小手在我后背上画圈,画了两个圈之后突然说了一句话。

“妈妈,爸爸今天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外婆家就是豆豆的家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很远很远,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我把我妈叫到厨房里,拉上门。锅灶上炖着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妈,赵东升要走。他把豆豆送回来,把周建国的护照销毁,把申请表底联也销毁了。他在清场。”

我妈把火关小了,勺子在粥锅里搅了两圈。

“他能走去哪儿?”

“他弟的公司办出国手续,他手上有一个作废的体检报告框架,加上周建国的身份信息,加上一份伪造的我签字的声明。他如果要出境,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够不够办一张通行证?”

我妈把勺子放下了。粥锅里的泡泡还在往上冒,顶破了又冒。

“但是赵东来的公司是办留学和监护人变更的,不是办偷渡的。”

“所以他要把周建国的护照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他不需要用周建国的身份直接出境——他用周建国的身份去办一张‘赵东升’的通行文件。一份作废的体检报告可以改名字,一张伪造的监护人声明可以换人头,只要材料底联是真的,系统就认。”

我妈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松松的结,她的手指抓着灶台的边沿,指节发白。

“那你今晚就要去找他。”

“今晚不行。今晚我去他住的地方,会把豆豆放在家里,他的目的就是拖住我。他真正要动的时间,不会在我还醒着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东升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白天那张护照的照片,他发完之后就没再更新过。

“妈,你带豆豆去里屋睡。今晚不管谁来敲门,开灯,不出声。我给李浩发条消息,让他安排人手去盯着赵东升的住处。”

我妈抱着豆豆进了卧室,门缝里透出床头灯的一小条光。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李浩发了消息,简述了今晚的判断,附上社区医院销毁档案和假护士上门的时间线。

李浩回得很快:“我们已经在金桥社区调监控了,赵东升今晚回了住处,没出来。我会让人盯着他的车。”

“他如果要走,不会用他自己的车。”

“那他用什么?”

我没回。因为我还没想通。

如果他不用自己的车,用谁的车?赵东来的?赵东来的车是那辆白色高尔夫,停在万达B座的地下车库里,我在电梯间看到过他的车钥匙。但赵东来的公司已经卷进来了,他不会蠢到用自己的车帮哥哥跑路。

那赵东升用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我妈那件刚织好的淡黄色毛衣轻轻地晃。

淡黄色。

豆豆的裙子。

赵东升今天带豆豆出去玩了一天,傍晚才送回来。他送她回来的时候,豆豆穿着那条淡黄色的裙子,手里攥着那个红色信封。

那条裙子是我去年给豆豆买的,裙子内侧的标签上缝了一个名字条——我妈用针线绣的“豆豆”两个字。

裙子洗过很多次了,名字条旁边的布料已经磨薄了。但那条裙子的口袋内侧,有一个小暗袋。买的时候我发现的,以为是做工瑕疵,后来没管。

我回到客厅,豆豆的脏衣篮放在卫生间门口,那条淡黄色裙子搭在最上面,还没有洗。

我拿起来,翻了翻裙摆内侧。那个小暗袋还在,拇指大小,藏在内衬和裙面的夹层中间。

暗袋里有一张纸片。

我抽出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是豆豆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写着“爸爸说让我记得给妈妈”。

旁边还有一行字,是赵东升的笔迹,比豆豆的字大了一号:“瑶瑶,明早七点,带豆豆去金桥社区医院旁边的早餐店。有东西给你看。”

我没看懂。

明早七点,早餐店。他在监控底下约我见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号码是赵东升。

“你没猜错,我明天要走。你不想来就不来,但那张纸到了你手上,你就该知道,我不想跟你玩躲猫猫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放回裙子的暗袋里。裙子重新搭回脏衣篮上,跟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夜里我睡得很浅。客厅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缩回去。我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手机放在胸口,每震动一次我就醒一次。

三点十七分,李浩发了一条消息:“赵东升家灯关了。车没动。”

四点零二分,我妈翻身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然后安静了。

五点整,天蒙蒙亮了,窗帘边缘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

我起来了。没开灯,摸黑在玄关换了鞋,把手机和钱包揣进外套口袋,拿上了那份打印出来的协查令。

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缝底下漏着暗沉沉的光,我妈和豆豆还在睡。

我轻轻关上门,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发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金桥社区医院旁边的早餐店六点半开门,我到的时候老板刚把第一屉包子摆上蒸笼,白汽呼呼地往上蹿。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碗豆浆,没喝,就看着窗外那条巷子。

七点零二分,赵东升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拉到顶,鼓鼓囊囊的。他进了早餐店,在我对面坐下,跟老板要了一杯白水。

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下巴上多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的皮肤颜色深了一号。

“豆豆呢?”

“在家里睡觉。”

“你没带她来?”

“你只说有东西给我看,没说带她。”

赵东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看了这个,就明白为什么我非要那份监护权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三页纸,抬头印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未成年人跨境监护权纠纷的司法解释适用说明”。我快速翻了一遍,目光停在第三页最后一段。

“在父母一方存在跨境转移未成年人的明确意图及实施行为时,另一方可即时申请临时紧急监护权中止令。申请通过后,该未成年人所有出境证件自动进入系统锁定状态,直至法院另行裁定。”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看着他。

“你给我看这个的意思是,我拿这个去法院申请中止令,你的护照就走不了。”

“对。所以你今天就能拦住我。”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拦不住周建国。”

“什么?”

赵东升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本红色护照上的周建国,不是我用来跑路的身份。那本来就是周建国的护照。他三年前被我买通之后,一直用自己的护照到处走。去年他去了泰国,今年四月回来了。回来的目的,是帮他弟弟办一件事。”

“他弟弟?”

“周建林的儿子,七岁,先天性心脏病,国内排不上手术,泰国那边有一家私立医院能做,费用我出。条件是,周建国把他的护照留在我这儿,走之前不能动。”

我的脑子飞速转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重新排列组合。

周建国的护照在赵东升保险柜里,是因为周建国四月回国之后需要找人“保管”证件,理由是他弟弟的孩子要去泰国做手术,他本人不能在此期间出境。赵东升扣着他的证件,实际上是在帮他“看着”证件,让他安心在国内陪家人。

但我看见的那份作废体检报告上,监护人第二栏是空白的。那张表格上的“监护人”除了赵东升,本应还有另一个名字。

“那份体检报告上的监护人第二栏,本来要填谁的名字?”

赵东升把空水杯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杯沿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形。

“周建国。”

“你要用豆豆的档案,把周建国的名字加上去?”

“不是加上去。是把她的名字换下来,把周建国的名字放上去。体检报告、疫苗记录、监护人声明,全套材料只用换一个名字。系统调阅的时候,看到的是‘赵雨桐’的档案编号,但档案内容挂靠的是‘周建国’的补充信息条。只要社区医院那边不联网比对照片,没人发现档案对不上人。”

我攥着那份司法解释,纸页在我手心里皱成了一团。

“你要让周建国顶着你女儿的档案出境?”

赵东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短促而疲倦。

“周瑶,周建国今年四十二岁,他要出境根本不需要用小孩的档案。他需要的是‘合法监护人’这个身份。他要陪他侄子去泰国,但他没有监护权,办不下陪护签证。用一份伪造的监护人变更声明,把周建国的名字填在你女儿档案的监护第二栏上,他就有了‘合法监护人’的身份凭证。他拿着这份凭证去出入境管理局,以‘外甥女紧急医疗陪护’的名义办通行文件。但他侄子走的是另一条通道,周建国只需要用这份监护凭证过海关,把陪护记录刷进系统,后面的事就查不到了。”

我盯着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所以你扣着他的护照,不是威胁他。你是在帮他。”

赵东升把双肩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

“周瑶,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女儿的事,我已经撤回了所有申请,底联销毁了,系统记录我也找人清掉了。你手上那份司法解释够你用,你今天去法院就能把豆豆的证件全部锁死。但是——”

他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但是周建国今天下午三点的飞机,去曼谷。走之前他要拿到那份填了名字的监护凭证。凭证在我包里,我现在下楼,往南走三个路口,把凭证交给周建国。你如果报警,我蹲进去,周建国拿不到凭证,他侄子今年年底的手术排期作废,六岁的小孩再等三年。你选。”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没有一点闪躲。

“你报警,你女儿安全了,一个七岁小孩的手术没了。你不报警,周建国今天走,你女儿没事,我蹲不蹲看你的心情。”

我把那份司法解释折好塞进口袋里。

包子铺的蒸笼又掀开了,白汽扑了一脸。

“你说今天下午三点?”

“是。”

“那我现在去法院申请中止令,锁豆豆的证件,来得及。”

“来得及。”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赵东升坐在那里,没动。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敞着,里面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周瑶。”他说。

我站住了。

“你申请中止令,锁的是豆豆的护照,不影响周建国走。他今天下午拿到的监护凭证上,用的是豆豆的档案号,但你锁了护照之后,那个档案号就作废了。周建国到了海关一刷,系统显示‘未成年人出境证件已挂失’,监护凭证连带失效,他当场被扣。他侄子今年做不了手术了。”

我站在原地,包子铺的老板端着一笼蒸饺从旁边走过去,蒸汽擦着我的手臂烫了一下。

“所以你把选择权给我。”

“对。”

“你今天早上来,是来让我选——保我女儿,还是保周建国的侄子。”

赵东升站起来,把双肩包甩到肩上,拉链拉好,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周瑶,我要是真想跑,我今天早上就不会来找你。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做了那个选择之后,我不用再躲了。”

他走出早餐店,背影拐过巷子口,消失了。

我站在桌子旁边,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手机响了,是我妈。

“瑶瑶,豆豆醒了,她问妈妈去哪儿了。”

我盯着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早餐店门口的小路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狗。

“妈,我马上回来。”

第5章

我回到家的时候,豆豆正坐在餐桌前喝小米粥,碗边上搁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白煮蛋。她看见我进来,举着那只蛋晃了晃。

“妈妈,鸡蛋给你。”

我接过来,剥了壳,咬了一口。蛋白是温的,蛋黄还有点溏心,沾在上牙膛上,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哽。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眼睛盯着我的脸。

“瑶瑶,你哭过了?”

“没哭。外面风大。”

我坐下来,把那份司法解释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餐桌上。豆豆伸手够了一下,被她外婆拦住了。

“妈,今天上午我要去一趟法院。你带豆豆待在家里,别出门。”

“赵东升找你说了什么?”

“他给我看了个东西。我跟你说不清,但结果就是,今天下午之前我得把一份申请交上去,锁住豆豆的护照。”

我妈没再问了,她把豆豆从椅子上抱下来,牵进卫生间去洗脸。水声哗哗的,夹杂着豆豆奶声奶气地唱一首幼儿园学的儿歌。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份司法解释重新看了一遍。第三页那一段我已经能背下来了,申请流程写的很清楚:携带未成年人户口本、出生证明、监护人身份证,到法院民事庭填一份紧急中止令申请表,法官签批后半小时内系统生效。

所有材料都在我家,户口本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出生证明在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里。我把东西找齐了,装进一个帆布袋,拉链拉好,挂在自己肩膀上。

豆豆洗完脸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刘海贴在额头上。她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小手,摸了一下帆布袋的带子。

“妈妈要去哪儿?”

“去给豆豆办一个东西,办好了,以后就没有人能把豆豆带走。”

她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但她那根小手指勾着帆布袋的带子,勾了三秒钟才放开。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瑶瑶,要是法院那边问起来,赵东升今天早上跟你见面的事,你怎么说?”

“照实说。”

“那他会进去的。”

“我知道。”

我下了楼,太阳已经升高了,巷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花棉被的图案在风里一鼓一鼓的。我走到巷子口,抬手拦了辆出租。

法院离我家四站路,早高峰刚过,路面还没彻底通畅。司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广播打开了,新闻里说今天下午有个医疗救援包机从本市飞往曼谷,搭载的是先天性心脏病儿童赴海外手术团队。

我的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压进帆布纹路里。

到了法院门口,钱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西装,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些,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

“周瑶,我再说一遍,这个中止令一申请,系统锁死之后,豆豆的所有出境证件全部作废,重新办理需要你和我同时到场签署联合声明。赵东升那边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再单独带她出境。”

“我知道。”

“那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申请表我在楼上帮你填好了,你只需要签字。”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民事庭的走廊刷着米黄色的墙漆,灯管有几根在闪,发出一阵低低的电流嗡鸣。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我的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瑶?”

“对。”

“你这份紧急申请,昨天下午有人来预交过一份前置材料。”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前置材料?”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出来。表格上填的是“未成年人出境证件紧急锁止预申请”,申请人的签字栏里,签着一个名字。

赵东升。

日期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他先交了。

在我拿到那份司法解释之前,在我今天早上见到他之前,他已经替我把前置材料交了。

他让我自己来补完最后一道签字,他给了我做决定的机会,但他连申请流程里的前置文件都提前填好送进了法院。他知道我一定会来,他只是让我自己走完最后一步。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周瑶?”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催了一声,“签这儿就行。”

我签了。

字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我把表格递回去,工作人员收进去盖了章,在系统里敲了一串数字。

“好了,系统已经锁了。你女儿赵雨桐的护照、港澳通行证、所有出境许可文件,全部作废。重新办理需双方监护人到场签字,缺一不可。”

我把笔帽扣上,放回窗口台面上。

“谢谢。”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走。钱律师在大厅里等我,看见我出来迎了两步。

“办好了?”

“办好了。系统锁了。”

钱律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们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白花花的,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眯着眼睛舔爪子。

“周瑶,”钱律师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赵东升昨天下午就来法院交预申请了?”

“刚刚知道。”

“他这么做,等于是在系统里替你把流程启动了。你要是今天不来签字,那份预申请也会在三天后自动失效。他是在赌你会来,但他也给了你不来的退路。”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头顶,脑门子上冒出一层细汗。

“钱律师,他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要去给周建国送监护凭证。那个凭证用的是豆豆的档案号,但系统已经锁了,周建国拿着凭证到海关一刷就会被扣。我要不要报警?”

钱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这得问你自己。你今天早上跟赵东升见面的时候,他让你选——锁豆豆的证件,还是保周建国侄子的手术。你选了锁豆豆的证件。周建国侄子的事,你没有义务管。”

“但那条新闻说,包机下午三点起飞。”

“有包机,有手术,那是周建国的事。他的护照还在赵东升那儿,赵东升今天要给他的那张监护凭证上,挂的是你女儿的名字和档案号。现在档案号作废了,周建国拿不到合法通过的凭证。他上不了那架包机。”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脖子后面的皮肤发烫。

“赵东升呢?他今天下午也会去机场吗?”

“他说他会去送凭证。至于他走不走,那是他自己的事。”

钱律师把烟从嘴上摘下来,放回烟盒里。

“周瑶,你今天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你锁了豆豆的证件。从今天起,你女儿的安全是稳的。别的事情你不用再管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停车场那边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掏出手机,翻到赵东升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晚那条“你不想来就不来”。

我打了一行字:“系统锁了。你那份前置申请,我签了字。”

发出去。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收好手机,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一棵法桐底下,树荫遮着头顶一小块。

下午两点四十分,机场。

我坐在出发大厅二楼的一家咖啡店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形的湿痕。

这个位置能看见二楼的出发口。出发口外面的车道上,送机的车一辆接一辆停下,人拖着行李箱鱼贯而入。

我在找赵东升。

两点五十五分,出发口外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深蓝色夹克,背着黑色双肩包。

赵东升。

他走到后备箱,拎出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拖着往出发大厅走。路过安检门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抬头往二楼的方向扫了一圈。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咖啡店的落地窗反着光,从外面应该看不清里面的脸。

他收回目光,拖着箱子走进了安检口。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

“我进去了。包里的凭证我没送出去。周建国来不了机场了,他弟弟的孩子过不了海关,包机少了一个陪护名额。但我该办的都办了。”

我攥着手机,杯子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我手指上。

“你帮周建国的那件事,做不成了。你来机场干什么?”

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我来等一场闭馆。下午三点零二分,周建国的护照在系统里被自动锁定了。他的护照挂在我保险柜里那段时间,我替他办过一次旅游签延期。那次延期的系统记录里填了备用联系人,填的是我的名字。你今天锁了你女儿的档案号,系统反查关联记录的时候,把我作为‘关联人’也标记了。刚才过安检,我的身份证刷了之后提示‘待核验’,但还没响警报。我得趁着没响,走到登机口去。”

我站起来,咖啡杯碰倒了,冰美式泼了一桌。

“你为什么要走?你女儿在这里。”

这次过了两分钟才回。

“周瑶,我三个月前就跟周建国做了那笔交易。他用豆豆的档案做凭证,我帮他弟的孩子走手术通道。我今天早上来找你,不是因为我想救那个小孩。是因为我在做这件事的每一步,都给自己留了一份备份,备份上写了你的名字。你今天锁了系统,就等于把我托进去的所有饵料都收了。我留在这里,派出所明天就能上门。”

我跑出咖啡店,冲下扶梯,往安检口的方向跑。安检队伍排了很长的队,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撞到了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他的文件散了一地。

“对不起。”

我蹲下去帮他捡,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把纸拢齐。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出发大厅的广播响了。

“乘坐飞往曼谷的MU2073次航班的旅客请注意,本次航班将于十五分钟后停止登机。请还未登机的旅客尽快前往23号登机口。”

我跑到安检口的护栏外面,往里看。

安检通道后面是长长的走廊,通往登机口的方向。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影,深蓝色夹克,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拖着银灰色的箱子。

他停了下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安检闸机、玻璃隔断、排队的人流,他回头了。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轮廓停在那里,停顿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了。

广播又开始播了,英文一遍,中文一遍。

我扶着护栏站着,周围都是赶飞机的旅客,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背包带子刮了我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掏出来,一条新消息,是赵东升发来的,就六个字:“豆豆的东西,在老家。”后面跟着一个地址,是我婆婆家乡下那个老院子的门牌号。

我盯着那六个字。

他说“豆豆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在老家。

我拨了他号码,关机。

我再拨,还是关机。

出发大厅的玻璃穹顶上,一架飞机轰鸣着掠过,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一晃而过。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那排字灼在我眼睛里。

豆豆的东西在老家。

他把什么留在老家了?

第三个阶梯的底,我还没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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