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发现，那个替你准备好一切的人，心里其实悄悄羡慕着你的生活？
暑假又到了。和朋友们用一场水仗、一盘炒面潦草地告了别，我就知道，接下来三个月，将又一次被漫长的午后和固定的节奏填满。我并不孤单——或者说，我有我自己的去处。我住在火车站附近一栋灰黑色的政府宿舍楼里，八户人家、两层楼，楼梯间把每层分成左右两半。邻居们既是同事，又有点像家人，偶尔也会拌嘴。
她家就在一楼最左边那套。夏天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里。她和姐姐、弟弟还有侄女住在一起，而我像个编外人员，自然而然地在这个屋檐下拥有了一个临时位置。她的姐姐在政府上班，弟弟在私企，连侄女都有自己的工作。只有她，是家庭主妇。
天刚亮，她就带我穿过湿漉漉的早市，买回早餐和一些零碎菜。有时我们在路边摊解决，但更多时候，她把东西拎回家，麻利地摆好一桌，给准备出门的家人装好午餐盒。我坐在电视机前，随便看着国家电视台播的节目，耳朵里灌满锅碗瓢盆和匆忙的脚步声。她一整天都没停过，可这种付出，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夸奖，和世界各地的家庭主妇一模一样。
有一回，她和姐姐因为什么事吵了起来，她低头说了句“我又不像你们出去上班”。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她偶尔的沉默里藏着什么。她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不是因为做得不够多，而是因为她做的事太容易被当成理所当然。从那天起，我成了她的日记本——她小声讲，我安静听。窗外的铁道不时有火车经过，鸣笛声刚好盖住那些怕被别人听见的难堪。
夏天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少年看见一个成年人的脆弱。下午卖零食的女人头顶托盘，酸奶和裹棕榈糖浆的甜甜圈唤醒了午睡的我。我们动身沿着铁轨边的路走，一直走到那个蝴蝶飞舞的花园。她偶尔会替我摘掉头发上的花瓣，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笑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她没能说出口的失落，但我都替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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