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庆功宴,妻子当众转给男秘书800万,他顺势搂住妻子拥吻:多谢老婆的支持!见状我将120亿投资全部给了对家公司,妻子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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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掌声还没停。
周延站在香格里拉宴会厅的主舞台上,手里握着金色麦克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刚刚宣布完,今年公司营收突破三十七亿,超额完成年度目标的百分之两百。台下坐着三百多名员工,还有几家合作方的代表。
他看见林薇坐在主桌正中间,穿着宝蓝色高定套裙,脖子上那条卡地亚今年新款,五十八万。她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姿态随意,像这场庆功宴跟她没多大关系。
周延清了清嗓子:“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太太,林薇。这一年,她在我背后……”
话没说完,林薇忽然站起来。她没看周延,低头划了两下手机屏幕,然后抬头,音量不大,但会场里装了收音系统,她的声音被所有喇叭放大。
“周延,这个月给公司运营部门的额外奖金,我批了。”
底下有人鼓掌。
周延愣了一下:“什么奖金?运营部的奖金方案这个月不是已经发过……”
“我单独批的。”林薇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延的秘书身上。那个年轻男人叫陈硕,穿着定制西装,站得笔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薇又说:“八百二十万,转给陈硕个人账户。他说运营部这个月压力大,这笔钱他来分配。”
会场安静了两秒。周延感觉麦克风的握柄有点滑,手指收紧了。
八百二十万。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每一笔调拨都要他和林薇双人确认。他根本没签过字。
他刚要开口,陈硕已经动了。他从侧边一步跨到林薇身后,右手很自然地环上她的腰,低头,嘴唇贴在她耳侧,声音通过林薇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传遍全场:“多谢老婆的支持。”
然后他把林薇转过来,当着三百多人的面,吻了下去。
林薇没有推开。她甚至微微抬起下巴,回应了这个吻。
“哗——”
前排几个部门总监手里的酒杯差点摔了。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手机从指缝滑到地毯上。市场部总监王姐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技术部主管老赵推了推眼镜,眼镜腿擦过耳朵时明显抖了一下。
周延站在聚光灯下。金色光柱打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横跨整个舞台。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我是不是在做梦。
第二个反应是:不是。
林薇推开陈硕,转回身,面对周延,抬起下巴,声调平稳得就像在汇报季度数据:“周延,我们的事,今天说清楚。我已经委托律师起草离婚协议,公司这边的股权,按照婚前协议走,你拿百分之三十五,我拿百分之六十五。陈硕从现在起接替你所有对外谈判的职务。”
周延握着麦克风的手垂下来。麦克风砸在舞台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轰鸣,像野兽临死前的惨叫。
他低头看着那根金色的麦克风,又抬头看着林薇。
林薇三十四岁,比他小两岁。他们认识十年,结婚八年。公司是从一间出租屋起步的,他跑客户,她管账。第一年过年,他们连回家的机票都买不起,在出租屋里煮了两包泡面,她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半根火腿肠。
那时候她说:“周延,等我赚到第一个一千万,我先给你买块表。”
后来的事谁都知道。公司做了三年,踩中了两个风口,估值一路暴涨。去年刚完成D轮融资,投后估值四十七亿。林薇从管账的变成CFO,后来又变成CEO,周延退居二线做战略规划。
对外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直到这个吻。
周延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哑,像被人掐过脖子:“林薇,你认真的?”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协议我让法务发你邮箱了。三天内签好,省得闹上法庭不好看。庆功宴继续,大家吃好喝好。”
她说完,挽着陈硕的手臂往主桌走。陈硕回头看了周延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周延看得很清楚。是得意,是怜悯,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轻蔑。
周延站在台上。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总……要不您先下来……”行政部的小姑娘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延没动。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麦克风。金色的外壳摔出一个凹痕,他的拇指按在那个凹痕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林薇。”他喊了一声。
林薇已经走到主桌前,正要坐下,听见他的声音回头。
周延举起麦克风,对着全场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宴会厅的空气里。
他说:“既然你把公司运营交给陈硕,那从明天开始,我手头正在谈的两个项目,全部转给对家。一个是南城智能物流园,一个是华东新能源供应链。这两个盘子加起来,大概值一百二十亿。”
全场死寂。
林薇的手还扶着椅背,整个人僵住了。
陈硕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卡在脸上,像一张劣质面具。
周延把麦克风放在舞台边缘的音响上,转身走下舞台。他穿过主桌的时候,撞了一下林薇的椅背。椅背歪了,林薇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周延你疯了?”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尖得刺耳,“那两个项目我们跟了半年!你签了排他协议!”
周延没回头。
他走到宴会厅门口,推开双开大门,外面的夜风呼地灌进来,吹翻了几张台卡。
他听见身后林薇在喊:“你回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周延!”
大门合上。
走廊里的水晶灯照得地面明晃晃的。周延站在那盏灯下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张总。”周延的声音平静得像白开水,“之前你开的条件,我答应。明天签合同。唯一的要求,今天午夜前,你让法务把意向书发到我邮箱,我要确认你们这次是真的有诚意。”
对面沉默了三秒。
“周总,你确定?”
“确定。”
“好。午夜前,你收邮件。”
周延挂了电话。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毯上。地毯很厚,是那种踩上去会陷进去的昂贵羊毛料。他盯着头顶的灯,眼眶有点热,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发来微信:“你立刻给我滚回来。你别忘了,股权我占大头,项目的事我说了算。”
周延看了那条消息,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毯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追出来了。
周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朝电梯走去。
他走得很稳。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里面的镜面不锈钢映出自己的脸。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他想,林薇,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八百二十万打给陈硕,那个吻,那场当着所有人的羞辱,能把我压垮。
你忘了一件事。
那间出租屋里,我煮泡面的时候,锅里的水是我烧的。火候从来都掌握在我手里。
电梯门合上。
数字往下跳。十八,十七,十六。
宴会厅里,林薇站在主桌前,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刚发出去的微信。她盯着“对方已读”三个字,呼吸越来越重。
陈硕走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没事,他吓唬人的。那俩项目排他协议签了,他转不了。再说,他账户里能有多少钱?他拿什么赔……”
林薇猛地把他的手甩开。
“你闭嘴。”她的声音冷得像刮刀。
陈硕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旁边的市场部总监王姐偷偷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在部门小群里打了一行字:“出大事了。周总当场走了,说要把项目转对家。林总脸都白了。”
群里的回复疯狂弹出。
“草,什么情况?”
“陈硕那个吻是真的?我录下来了操……”
“周总说的120亿是真的假的?公司去年营收才37亿……”
“完了,这公司要炸。”
王姐抬头看了一眼林薇。林薇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像在等什么消息。
而周延已经到了一楼大堂。他走出旋转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稀稀落落的车灯,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
“周总,张总让我先把意向书草稿发您过目。附件已发送,请您查收。”
周延打开邮箱。附件确实到了,PDF,十七页。他快速划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栏空着。乙方签字栏,张总那边已经盖了章。
他回了一条:“收到。明天上午九点,我签字。”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下台阶,朝路边走去。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随便开,往南走。”
出租车驶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香格里拉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金色的光。
那里面正乱成一锅粥。
而他要开始准备下一锅水了。
2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周延让司机停在一条老巷子口。他下车,走进巷子深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沙县小吃。塑料门帘掀开,油烟味混着卤水香扑过来。他要了一碗拌面,一个鸡腿,一瓶冰红茶。
手机开了静音,屏幕一直在亮。林薇打了十七个未接,微信消息堆了四十几条。陈硕也发了三条,全是质问的语气,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周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筷子挑面。
拌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在数面条的根数。吃到一半,他想起第一次带林薇来这种店吃饭的场景。那时候她穿着地摊上买的碎花裙子,咬了一口卤蛋说“比我妈做的好吃”。后来他们去米其林,去私人会所,去那些一道菜抵他当年一个月房租的地方。她再也没说过好吃。
周延把最后一口面吃完,喝完冰红茶,付了钱,走出小店。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光秃秃的灯杆杵在黑暗里。他走到巷尾的一个老小区门口,摸出钥匙,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
这间房子是他去年偷偷买的。四十平,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式空调。他每个月会来一次,坐两个小时,什么都不干。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包括林薇。
他坐在客厅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打开手机。这回他把未接和微信都看了。林薇最新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周延,你到底在哪?你给我回电话,我们可以谈。你别做傻事。”
周延打了两个字:“谈什么。”
秒回:“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用。你想谈,就在微信里说。”
对面沉默了三十秒。然后林薇打来语音电话。周延接了,没说话。
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用力,像在咬着牙控制语调:“排他协议你签了,白纸黑字。你把项目转给张总,他要赔也要起诉你个人。你名下有多少资产我一清二楚,你赔得起吗?”
周延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林薇,你说完了?”
“周延,你别跟我犟。回来,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没发生?”周延笑了一声,声调很轻,“三百多个人看着你亲陈硕,你跟我说当没发生?”
“我跟陈硕的事是我的私事。公司是公司。你不能拿公司来报复我。”
“那八百二十万呢?你批给陈硕那笔钱,是我签的字吗?”
林薇顿了一下:“那笔钱从我的分红额度里走,不经过公司审批流程。”
“你的分红额度?”周延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林薇,去年公司分红,你拿了三千两百万,我拿了八百万。那三千两百万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南城那个项目的前期调研是我一个人跑的,华东那家供应商是我喝了四顿酒才签下来的。你坐在办公室里签个字,就把我六年的积累变成‘你的分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薇换了语气:“周延,我们不讲这个行不行?你回来,我们好好谈。陈硕的事我向你道歉……”
“你道歉?”
“是,我道歉。你回来,公司的事我们重新商量。项目不能转,那是公司的命脉。”
周延听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上还留着当年搬货箱磨出来的老茧。“林薇,你道歉是因为项目,不是因为陈硕,对吧?”
对面又沉默了。
“行了。”周延说,“明天九点,我去张总那边签合同。你有本事就去法院告我。顺便提醒你一句,排他协议里写的赔偿金额是一点五倍项目预估收益。南城那个项目预估收益六十亿,华东那边八十亿。你算算我要赔多少。”
“你疯了周延!你要赔一百多亿!你拿命赔?”
“我拿命赔。”周延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地图上的一条河。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直,又拿起手机。张总的法务发来的意向书他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个条款。第十七页的保密条款写得很严格,各方在签正式合同前不得向第三方透露谈判内容。他看完了,关掉文件。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延的大学同学,刘洋。刘洋在券商做并购,消息灵通得很,估计从哪听到了风声。
“老周,我听说你那边出事了?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周延回:“今晚不了。明天有事。改天。”
“行。有事说话。”
周延搁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他伸手把那几根白发拔了,扔进马桶冲掉。
凌晨一点多,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了很多事。从出租屋的第一台电脑,到第一笔天使投资,到D轮融资的那个下午。那天林薇穿了一条红裙子,在签字仪式上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特别灿烂。摄影师拍了那张照片,后来挂在公司前台,旁边写着“创始人和他的最佳搭档”。
周延翻了个身。
那条红裙子后来没再穿过。林薇说红色太俗气了,她现在只穿黑白灰和宝蓝。
他想起今天林薇身上那件宝蓝色套裙。那是爱马仕的定制款,袖口绣着她名字的缩写。买那件衣服的时候他陪她去的,刷了他的卡,一百三十万。
他当时笑着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薇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这个蓝比我之前那件迪奥的正。”
周延那时候没多想。他以为她说的是颜色。
现在他想明白了。
她说的是“正”。正室的正。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老小区的隔音很差,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鼾声,楼上有水管咕噜咕噜响。
周延就在这些声音里慢慢睡过去了。
3
周延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上显示四点五十一分。他翻了个身,后背的骨头硌在硬板床上有点疼。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去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
水凉得刺骨,打在皮肤上像针扎。他咬着牙站了整整五分钟,脑子里那团乱麻被冷水冲得清晰了一些。他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上,是优衣库打折买的,九十九块。跟昨天那件定制西装比,廉价得刺眼。
但他穿上这件廉价衬衫的时候,觉得舒服。
五点二十分,他打开手机。未接电话从昨晚十七个变成了三十四个,加上新进来的微信语音请求记录,一共五十二条未读。林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凌晨三点:“周延,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回来,我们把这件事翻篇。你如果不回来,明天我就让律师正式启动离婚程序,而且我会把今天晚上的录音作为证据提交法庭,证明你恶意转移公司核心资产。”
周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锁了屏幕,从衣柜里拿出一只旧双肩包。包里装着身份证、户口本、一本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存折上的数字他很久没查过了,但大概还记得,三百多万。不算多,但够他用一段时间。
他把包背好,下楼,走出小区大门。巷子口的早点摊已经开了,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一片。他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的肉馅有点咸,豆浆是现磨的,喝进胃里暖融融的。
七点整,他叫了辆网约车,去张总的公司。张总的全名叫张恒远,做物流地产起家,这几年往新能源仓储转型。南城那个项目其实最早是张恒远先看中的,但周延的公司动作更快,抢先签了排他协议。张恒远当时气得骂了三天,后来私底下找过周延两次,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高。
周延之前都拒绝了。不为别的,因为他对林薇承诺过,公司核心项目不卖。
现在他坐在网约车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快速后退。高架桥两侧的楼群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
七点五十分,他到了张恒远公司的楼下。三十层的写字楼,大堂里的前台看见他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周延报了名字,前台打了电话,然后毕恭毕敬地把他请进电梯。
二十八楼。张恒远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西装革履,桌上摊着厚厚的合同文件。张恒远本人坐在长桌主位,胖胖的脸上堆着笑,站起来迎了几步:“周总,坐坐坐。法务都到了,合同打印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周延坐下来,接过合同翻了一遍。条款跟昨天意向书一致,甲方张恒远的公司,乙方他的公司,但他注意到附件部分多了一页。那页纸上写着一条补充协议:乙方签署人周延,需以个人身份对本合同的履约义务提供无限连带责任保证。
他抬头看张恒远:“这条我之前没见到。”
张恒远搓了搓手:“周总,你也知道,昨天那事……圈子里传得很快。我这边风控部门担心万一贵公司内部出现股东纠纷,影响项目推进,所以加了一条。你放心,只要你正常履约,这条保证不会触发。”
周延看了那条补充协议三秒。
他拿起笔。
在场的人都盯着他的手。张恒远旁边的法务总监咽了口唾沫。周延把笔尖摁在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翻到甲方签章页,确认张恒远那边已经盖好章,又翻回来,在乙方签章栏盖上他随身带的法人章。
签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张总,合同生效。首期款两个亿,麻烦你安排财务尽快打到我公司对公账户。另外,按照条款,我需要在签合同后三个工作日内移交项目全部前期资料,我回去就整理。”
张恒远脸上的笑终于变得真了几分:“周总痛快。首期款今天下午就安排。你放心,后续所有配合事项,我这边流程全开绿灯。”
周延站起来,跟张恒远握了手。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林薇。
她穿着昨天那件宝蓝色套裙,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但眼底下有一层遮瑕都盖不住的青灰色。她身后跟着陈硕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估计是律师。
林薇看见周延从张恒远办公室里走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直响。
“你签了?”
周延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签了。”
林薇的呼吸一下子变重。她身后的那个律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林总,如果合同已经签了,走撤销程序需要举证对方恶意串通或者欺诈……”
“我不管这些!”林薇猛地转头吼了律师一句,然后又转回来瞪着周延,“你知不知道你签掉的是什么?那两个项目是公司未来三年的增长核心!你签了它们,公司明年估值至少跌百分之四十!”
周延看着她暴怒的脸,忽然发现她的嘴唇在抖。
他轻声说:“林薇,你昨晚问我拿什么赔一百多亿。我现在告诉你,我拿我的全部身家,拿我名下所有资产,拿我今后十年二十年的个人信用担保去赔。我既然敢做,就敢认。”
林薇的眼眶红了。她拼命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湿意憋回去:“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在一起十年,你就为了陈硕那个吻?我可以让他走,我可以让他今天就走,你回来……”
“林薇。”周延打断她,“陈硕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的?”
林薇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周延又问了一遍。
她的表情僵住了。
周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去年三月,你说公司业务拓展需要招一个运营总监,面试了二十几个人最后定了陈硕。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去年六月,你们去新加坡出差那趟,你跟我视频的时候,他穿着浴袍从你身后走过去,你跟我说那是酒店服务生送餐。”
林薇的脸白了。
“你当时觉得我没看清。我看清了。”周延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会儿南城项目正在关键阶段,我不想节外生枝。我告诉自己,可能是误会,再观察观察。后来你越来越不避人,我越来越确定。去年年底我偷偷买了那间老小区的房子,就是为了有个地方能让自己喘口气。”
林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延继续说:“这大半年,我没揭穿你,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是我在等一个时机。你把公司股权结构调整了,我的投票权从百分之四十被稀释到百分之十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陈硕接手我的对外谈判职能,你以为我没办法?林薇,你那点手段我全看在眼里。我之所以不动,是因为项目还没落地,我不想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声调低下去:“但现在你让我没得选了。你当着三百个人的面亲他,你把我的尊严按在地上踩。你踩着我的脸去成全你跟陈硕的那点破事,那我只能让你看看,你踩着的这个人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手去拉周延的袖子:“周延,我错了。你回来,项目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我跟张总去谈,违约金我付……”
周延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林薇,你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才哭。你是看到我签了合同才哭。你的眼泪是为那百分之四十的估值跌的,不是为我。”
他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林薇哭出了声。陈硕追了两步想拉住周延,被周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冷的,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周延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他听见林薇撕心裂肺地喊:“周延!你回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电梯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
周延靠在电梯壁上,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点发胀。熬夜加上早晨的冷水澡,他身体在提醒他该休息了。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电梯到一楼,门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张恒远那边财务发来的确认短信:“首期款两亿元,预计今日十五时前到账,请贵司查收。”
周延看完短信,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站在写字楼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桂花的味道。秋天来了。
4
周延没有回公司。他给行政部的主管发了一条消息,让那边把工位上他的私人物品收拾好寄到老小区地址。行政部主管回了一串问号,他没解释。紧接着技术部老赵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周延接起来,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总,公司群里炸了。林总刚才开了全员视频会,说你未经董事会批准擅自处置核心资产,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行政已经把你在OA系统里的权限全部冻结了。”
周延说:“知道了。老赵,你听我一句,这两天无论谁让你动后台数据,你都不要动。尤其项目资料那块,谁让你删改你都别做,除非有书面授权。”
老赵沉默了几秒:“周总,你到底……那项目真签了?”
“签了。下午首期款到账。老赵,我这边没事,你顾好自己。公司一时半会倒不了,但有人要乱来你顶住。”
老赵那边嗯了一声,挂了。
周延走到路边找了家咖啡店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两条新闻。一条是张恒远公司昨天发的企业快讯,宣布进军新能源仓储领域的战略规划。另一条是行业垂直媒体今早刚发的稿件,写着“传南城物流园项目易主,原操盘团队疑似内部分歧”。
他刷了刷评论,下面有人在猜是不是资金链出问题了。他把手机放下,喝了口咖啡。
苦的。他加了半包糖。
十点刚过,刘洋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周延接了。
“老周,你看行业群没有?有人把你签合同的事捅到几个大群里去了。林薇那边的人在里面发声明,说你挪用公司品牌信誉签个人赌约。搞得我这边的客户都在问我怎么回事。”
周延把咖啡杯转了个圈:“刘洋,我跟你说实话,那两个项目签给张恒远,是我的决定,但我有把握让公司不亏。张恒远给的首期款两个亿会进公司对公账户,这部分钱足够覆盖未来半年的运营成本。至于后续的合作收益,合同里写了利润分成比例,公司能拿到百分之四十。”
刘洋那边愣了一下:“等等,你是说合同是以公司名义签的,收益也是公司拿?”
“当然以公司名义签。公司法人章在我这,财务章在财务总监手里,但合同里甲乙方主体写的是公司全称。林薇说我个人处置核心资产,实际上我的签字权限在公司章程里写明了,重大资产处置需经董事会批准。你觉得她会拿这条去告我吗?”
刘洋吸了口气:“她不会。因为她自己上个月在董事会上刚刚把董事会人数从五人缩减到三人,把你从董事名单里踢了出去。她去告你,等于自曝她违规操控董事会。”
“所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声明,发律师函,闹给外界看。她想用舆论压力逼张恒远那边撤单。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张恒远做物流地产起家,他那个人最讨厌的就是签了合同翻脸不认。他当年跟人合作被毁约过两次,亏了五个亿。从那以后他所有合同都加高额违约金条款。林薇越闹,张恒远越不会撤。因为她闹得越大,张恒远越觉得项目有保障——周延反水成本太高了,他不可能自己坑自己。”
刘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老周,你这半年到底想了多少事?”
“想了挺多的。”周延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他又坐了半个小时,把美式喝完。然后他起身,打了个车,去了公司对面的那栋写字楼。
他没进公司大楼,而是上了对面楼的十二层。那层有一家商业调查机构,他去年委托过一家,查了一些事。今天他要去拿最后一份报告。
前台小姑娘认识他,直接把人带进了里面的小会议室。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把一份牛皮纸袋推过来:“周总,你上次说的那几个账户我们查完了。结果跟之前初步判断一致。”
周延拆开袋子抽出文件,快速翻阅。几十页的银行流水和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他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了。那是陈硕名下两个账户的资金往来记录,时间线从去年六月开始,每隔两个月就有一笔大额进账,来源显示是林薇控制的关联公司。
但让他真正停住的不是这个。他翻到倒数第二页,看到了一串让他瞳孔微缩的信息。陈硕去年八月在海南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他一个表姐。这家空壳公司去年十一月跟林薇背后的一家投资机构签了一份协议,内容涉及项目收益权转让——转让的标的物,正是南城物流园和华东新能源供应链两个项目的未来收益权。
周延抬起头:“这份协议是去年十一月签的?”
黑框眼镜点头:“是的。那时候南城项目还在调研阶段,没签排他协议。所以当时这两个项目的收益权归属还在模糊地带。林薇那边通过这家空壳公司提前锁定了一部分收益权的优先购买权。”
周延把文件放下。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响。
原来如此。
林薇急着让陈硕接手对外谈判职能,急着调整股权结构,急着在庆功宴上当众摊牌,不只是为了陈硕那个人。她是要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从项目决策链里彻底踢出去,然后把两个项目的收益权通过陈硕的空壳公司转移到她自己掌控的投资机构下面。
八百二十万打给陈硕,不过是一个烟雾弹。
真正的动作在去年十一月就已经启动了。
周延把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他站起来,对黑框眼镜说:“这份报告我带走。尾款我下午转你。”
黑框眼镜点头。周延走出小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他看着对面那栋楼玻璃幕墙里映出来的天空,云层很薄,阳光透过去洒在地面上。
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齐律师,那套方案可以启动了。所有材料我今天下午寄到你事务所。”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周延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进了电梯。
他下一个目的地,是林薇的律师今天早上提过的那个民政局。不为了办什么,他要去窗口问一件事——离婚协议里她说的那套股权分配方案,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离下午首期款到账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5
民政局离婚登记窗口的办事员看了周延递过来的材料,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离婚协议需要双方共同到场才能办理,单方面来只可以咨询。”
周延说:“我不办离婚。我想问一下,协议里写的股权分配方案,如果一方婚前财产没有做公证,婚后的经营所得怎么界定?”
办事员翻了翻材料:“你这个情况要具体看公司章程和股东协议。一般来说,婚后公司经营产生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如果公司章程有特殊约定,以章程为准。”
周延把材料收回包里。他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拨了一个电话,打给齐律师。
齐律师是他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做了十几年商事诉讼,手上案子堆成山。电话接通,齐律师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周延,你寄的东西我收到了。你跟我说的事我都看了,现在给你捋一下。第一,林薇的离婚协议里写的股权分配方案,按她那个口径是依照你们婚前协议。但她那份婚前协议跟你手上的那份是不是同一份?”
周延顿了一下:“婚前协议一式三份,她一份我一份,律师事务所备案一份。我现在怀疑她那份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那就简单了。你先别签她那份协议,等我调备案原件出来比对。第二,你刚才发我的那家空壳公司资料,我初步判断涉及利益输送和关联交易,如果坐实了,林薇和陈硕在公司的决策权都会有连带责任。第三,你决定把项目签给张恒远这件事,在法院眼里是不是恶意转移资产,要看你的动机和交易对价是否公允。首期款两个亿进公司账,后续百分之四十的利润分成,这个对价在商业上说得过去。”
周延听完,靠在墙边:“所以我这边暂时不会被认定为恶意转移?”
“只要首期款到账,合同程序合规,法院那边站不住脚。她发一百封律师函都没用。但周延,你要想清楚,这么做等于把公司未来三年的增长全部让出去了。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周延沉默了几秒:“齐律,我跟你说实话。我目的很简单,公司是我跟林薇一起做起来的没错,但这两年她把手伸到我跟项目之间,我容忍是因为我念旧。她跟陈硕的事我忍了大半年,我忍到自己偷偷买了房子躲起来。但那天晚上她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亲他,我觉得我没必要再忍了。我要做的就是把属于我的那部分拿回来,其他的一分不要。”
齐律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材料我梳理,最晚后天给你初步方案。这段时间你注意安全,别跟她发生肢体冲突,任何对话最好有录音。”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延叫了辆共享单车,骑了四十分钟回到老小区。他上楼,打开门,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全部扫描存档,然后又把原件按日期顺序整理好装进一个密封袋。做完这些,他看了一下时间,十二点十五分。
肚子饿了。
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份盒饭,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吃。米饭有点硬,菜是西红柿炒蛋和土豆丝,跟宴会上那些松露鹅肝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但他吃得很安心。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座机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行政部主管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总,林总让人把我调去仓库了。她说我私自帮你收拾东西违规。还有,她让人把你工位上的电脑主机直接拆走了,里面有你账户登录信息的缓存……”
周延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电脑里的数据都有云端备份,没关系。你在仓库先待两天,别跟她硬顶。需要什么帮助跟我说。”
行政主管哽咽着说了声好,挂了。
周延继续吃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盒饭上,西红柿的汁水在白色塑料盒里洇开一小片红。
下午两点,他回到楼上,坐在木椅上等着。三点刚过,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7821的账户转入人民币200,000,000.00元,余额200,386,742.53元。
周延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秒。这不是他个人账户,是公司对公账户的关联短信。他从去年起保留了对公账户的短信通知权限,林薇不知道。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先收到这笔到账信息。
他把短信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他给张恒远打了个电话确认,张恒远那边笑呵呵的:“到了吧周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延说。
他放下手机,又坐了一会儿。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里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小孩在追一只橘猫。橘猫钻进了灌木丛,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捅。
周延看着那孩子,嘴角牵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把去年六月到今年八月所有的邮件往来、会议纪要、项目决策记录全部翻出来,按照时间线拉了一个表格。林薇什么时候让陈硕进入项目会议,什么时候把周延从邮件抄送列表里移除,什么时候在董事会上提出修改公司章程。
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四十多页的文档。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林薇的消息:“周延,你回来吧。张恒远那边打了两亿到公司账上,这笔钱够我们消化一阵子。你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对冲项目转让的损失。我不追究你擅自签合同的事。公司还是我们的。”
周延看了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那陈硕呢?”
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陈硕我已经让他走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周延盯着“重新开始”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对话框,锁了屏幕。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隔壁的鼾声又起了。他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地一下一下跳着。
明天还要去一趟张恒远的项目现场。他说了三个工作日内移交资料,资料早就整理好了,但有些实地对接的事情他得亲自跑一趟。
周延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年冬天出租屋里泡面的热气,想起林薇往他碗里夹火腿肠时筷子上的水珠。
那些记忆还在,但像隔着毛玻璃看,模糊了。
翻了个身,他很快睡着了。
6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延醒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把整理好的项目资料装进一个拉杆箱。七点整他出门打车去高铁站,坐八点零二分的车去南城。
南城项目的地块离市区四十公里,是一片三百多亩的空地,紧挨着一条在建的高速出口。周延到的时候张恒远那边已经派了项目经理在等,姓李,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戴着安全帽冲他招手。
“周总,张总让我全程配合你。资料我们都收到了,但现场还有一些管线改迁的事要跟你这边的人确认。”李经理递给他一顶安全帽。
周延戴上帽子,跟着李经理在工地走了一圈。地面还没开始硬化,杂草有一人多高,远处有几台挖掘机停着。李经理指着规划图跟他对了几个关键点位的水电接入方案,周延一一确认,录音笔开着,把所有对话录了下来。
中午他跟李经理在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吃了盒饭。李经理一边扒饭一边说:“周总,你这项目前期做得真细,管线分布图、环评批复、周边道路规划,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张总看了你的资料包直夸。”
周延笑了笑:“都是团队做的。只不过整理的时候多花了点心思。”
下午两点他坐高铁回到市区,出站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齐律师发来的消息:“调到了。你婚前协议备案原件跟林薇手上那份对不上,她那份里面多了两条补充条款,签字的笔迹比对有差异。初步判断伪造。”
周延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手指攥紧了手机。
齐律师又发来一条:“我跟你说,就凭这一条,她在法庭上所有依据那份协议提出的股权主张都可以被推翻。你要告她伪造文书都够得上刑事立案门槛。你打算怎么走?”
周延打了四个字:“先不动她。”
他收起手机,走出高铁站,叫了辆车去齐律师的事务所。路上他透过车窗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楼群、高架、行道树在眼前快速掠过。他想起来当初刚来的时候这里地铁只有两条线,现在密密麻麻十几条了。
城市在变。人也在变。
到了律所,齐律师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给他:“这是按照你之前说的方案做的法律意见书。核心思路两条:第一条,以婚前协议伪造为由申请保全所有公司股权相关决策,让林薇那边的所有操作暂时冻结。第二条,以利益输送和关联交易为由对陈硕和林薇控制的关联公司发起不正当竞争诉讼。两条同时走,林薇至少半年内动不了你名下的任何东西。”
周延翻了翻意见书,抬眼:“半年够吗?”
齐律师靠在椅背上:“够你把你想拿的东西拿回来了。但周延,你听我一句劝,你要真想把事情做绝,你把伪造文书的证据也交上去。那是一条死路,她跑不掉。”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她毕竟是我前妻。我不想让她坐牢。”
“那你让她体面地走?”
“让她走的时候知道她输在哪就行。坐牢那一刀,我下不了手。”
齐律师叹了口气,没再劝。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的细节,周延把签好字的委托书留下,起身告辞。
他走出律所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他站在路边等红灯,余光瞥见对面咖啡店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硕。
隔着玻璃,陈硕正跟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说话,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页纸。金丝眼镜拿着笔在上面勾画,陈硕频频点头。
周延盯着那边看了三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推门进了那家咖啡店,径直走到陈硕那张桌前。
陈硕抬头看见他,脸色刷地变了。
“周、周延……”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周延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看着金丝眼镜:“这位是?”
陈硕没说话。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站起来朝周延点了点头:“我是鼎盛投资的法务顾问,姓孙。周总,久仰。”
鼎盛投资。周延脑子里马上对上号了——林薇背后那家投资机构,就是去年十一月跟陈硕空壳公司签收益权转让协议的那家。
周延笑了一下:“孙律师,陈硕跟你们签的那份收益权转让协议,我建议你回去重新审一下条款。因为那两个项目的排他协议签约方是我这边公司,陈硕作为公司前员工签署的收益权转让,在法律上存在主体不适格的问题。”
孙律师的表情没变,但推眼镜的手指停了半秒。
陈硕急了:“周延你什么意思?那是我跟林薇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周延转头看他:“你跟林薇之间的事确实跟我没关系。但你用空壳公司签的那份协议涉及的是我负责的项目收益权,这就跟我有关系了。”
陈硕的脸涨红了,嗓门抬高:“你少在这吓唬人!你签给张恒远的那份合同我们已经在找律师查了,查出来问题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查。”周延站起来,“我等着。”
他转身走出咖啡店。身后的玻璃门合上,把陈硕的喊叫隔绝在里面。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九点,他回到老小区。刚打开门,手机就响了。林薇打来的。
他接了。
林薇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沉稳了很多,像是做过了心理建设:“周延,你下午去见了齐律师?”
消息传得真快。周延靠在墙上:“是。”
“你想干什么?你想告我?”
“林薇,我没想告你。我今天去齐律师那,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手上那份婚前协议,跟备案原件不一样。”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后林薇的声音变了,那种沉稳一下子碎了:“你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延你听我说……那份协议是……”
“是什么?是陈硕帮你改的?”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周延,你听我解释。那份协议我当时觉得有些条款对我不公平,所以我让律师调整了一下……”
“让律师调整,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为什么不重新签一份?”
对面又安静了。然后林薇的声音变得很低:“周延,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条件,我都答应。你把那份备案原件交出来,我们好聚好散。我分你百分之四十的公司股权,行不行?”
周延听见这句话,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林薇,你现在拿出来的条件,跟你在庆功宴上说的一样。但我告诉你,你那天当着三百个人的面做的那些事,不是用股权能抹掉的。”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我给你跪下?”
“我不要你跪下。”周延的声音很轻,“我要你记住那天晚上的每一秒。记住你亲他的时候台下有多少双眼睛。记住你说了什么话,我站在台上是什么表情。我要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家在看电视,有人在厨房忙碌。那些光一块一块地亮着,像拼图碎片。
周延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齐律师发来一条语音,时长三十五秒。他点开听。齐律师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周延,我刚收到一份材料,你肯定感兴趣。林薇那个关联公司去年十一月的转账记录有缺口,今天有人匿名寄了一份完整版过来。你猜那个空壳公司的收益权转让背后,真正的受益人是谁?”
周延握着手机没动。
齐律师在语音最后说了一句:“是陈硕的表姐。但表姐把钱又转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叫刘磊,是你大学同学刘洋的亲弟弟。”
7
周延握着手机站了几秒。刘洋的弟弟刘磊。他脑子里把这条线串了一下,刘磊在一家小型投资公司做副总,那家公司叫远航资本。远航资本去年年中参与过一轮跟投,投了林薇公司两千五百万。当时走的是刘洋的关系介绍,周延没多想。
但现在那条线连起来了。刘磊是鼎盛投资背后几个股东之一。陈硕的空壳公司跟鼎盛签收益权转让协议,鼎盛的钱转了一圈又回到刘磊掌控的远航资本。等于说林薇通过陈硕的空壳公司把项目收益权转移给鼎盛,鼎盛最终关联到远航资本,而远航资本的决策人之一,是刘洋的亲弟弟。
周延在黑暗里坐下。他给齐律师回了一条语音:“那份完整转账记录你先别声张,原件收好。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刘磊在远航资本的签字权有多大,他知不知道这些钱走的是什么项目。”
齐律师秒回:“已经查过了。远航资本那笔跟投走的是刘磊的签字流程,他本人签过字。理论上他完全清楚钱款的去向和标的内容。”
周延闭了闭眼睛。刘洋昨天还给他打过电话问情况,语气里全是关心。周延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刘洋在电话里问得最多的就是“你签合同的事有没有书面证据”、“张恒远那边合同条款你有没有留底”。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往深处想,也可以是替别人摸底。
他不愿意这么想刘洋。从大学住上下铺开始,两人一起熬过通宵打游戏,一起吃过几块钱的麻辣烫,毕业之后每年过年还互寄家乡特产。他不愿意把刘洋放进林薇那张棋盘。
但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周延给刘洋发了一条微信:“老刘,方便接电话吗?”
过了三分钟,刘洋回了一个字:“打。”
周延拨过去。刘洋那边背景声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或者家里。两人寒暄了两句,周延直接切入正题:“老刘,我问你个事。去年年中远航资本投林薇公司那两千五百万,是你介绍的,对吧?”
刘洋那边顿了一下:“对。我弟他们正好有投资额度,我就搭了个线。怎么了?”
“你弟知不知道那笔钱跟后来南城项目的收益权转让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七八秒,刘洋的声音响起来:“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今天拿到一份完整转账记录。远航资本的钱通过鼎盛投资转进陈硕空壳公司,标的物就是南城和华东两个项目的收益权。你弟在那笔跟投的签字流程上签了字。”
刘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他说:“老周,我实话跟你说。我弟去年确实找过我一次,问你们公司那两个项目的情况。我当时以为他就是想了解投资标的,我把公开资料给他看了。我不知道他跟鼎盛那边有直接联系。你要是不信……”
“我信你。”周延打断他,“大学四年上下铺,我信你不会坑我。但你弟那边的事,你得想办法弄清楚。他现在牵进去的是一条利益输送链条,如果项目收益权问题被查,远航资本脱不了干系。”
刘洋声音变沉了:“我今晚就去找他。老周,这件事我要是早知道……”
“我知道你没参与。但老刘,你得明白一件事,我这边接下来要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远航资本的账户会被冻结调查。你弟要是没做太深,趁早切割。”
“好。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周延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条线还在继续延伸。远航资本投了林薇公司两千五百万,鼎盛投资通过空壳公司锁定了项目收益权,林薇在庆功宴上摊牌之后让陈硕接管对外谈判——整个链条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周延从公司决策核心挤走之后,由陈硕作为傀儡,把两个项目的利益导向鼎盛和远航的体系里。而周延如果只是被动接受离婚协议和股权稀释,那两个项目最终会从他手里无声无息地流走。
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经营不善被换掉了。
周延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屋子小,走三步就到头。他转身再走三步。
林薇不是临时起意。她至少筹划了八九个月。从她第一次把陈硕带进项目会议开始,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包括庆功宴上的那个吻——她就是要当众羞辱他,让他愤怒失控,让他做出情绪化的决定,然后再以“他情绪不稳不宜担任核心职务”为理由把他彻底踢出去。
只是她没算到,周延的反应不是崩溃,是反击。
更没算到,周延的反击直接把她锁定的项目签给了张恒远。等于把整个棋盘掀了。
周延停下来,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把远航资本、鼎盛投资、陈硕空壳公司三个主体的工商信息全部调出来,加上那份完整转账记录,做了一份关联图。图片画完的时候,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蜘蛛网。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保存,加密。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周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像烧着一团火。
他回到卧室,打算再看一遍齐律师发来的法律意见书。刚翻开第一页,手机响了。刘洋的来电。
“老周,我找过他了。”刘洋的声音有点哑,“他承认了。他说远航去年投资你们公司的时候,林薇那边私下跟他谈过,说未来有两个大项目可以优先跟远航合作。他当时以为就是正常的商业互惠,签了协议之后才发现那两个项目就是你现在手头的南城和华东。但他那时候已经签字了,撤不回来。”
周延听着,没说话。
刘洋继续说:“他现在也很慌,说林薇那边给他的承诺是等项目落地后,远航能拿到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分成。他承认他贪了。但他不知道整个链条里面有陈硕的空壳公司,也不知道鼎盛是林薇直接控制的。”
“他签协议之前没有做尽调?”
刘洋声音更低:“他说他做了,但林薇给他的尽调材料是假的。那份材料里项目标的是另外两个小项目,不是南城和华东。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签字的框架协议已经生效了。”
周延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老刘,你让你弟明天把那份框架协议扫描发我一份。我让齐律师评估一下他在这件事里承担什么责任。如果他确实是被蒙蔽的,我可以不把远航放进去,只追究鼎盛和陈硕那条线。”
刘洋声音有点抖:“老周,谢谢……”
“不用谢我。你是我兄弟。你弟的事我尽量捞。”
挂了电话,周延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深夜的小区安静极了,橘猫趴在楼下的车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他忽然想起庆功宴那天晚上的灯光。金色的,晃眼的,打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针。
而现在那些针都拔出来了。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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