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小禾,今年三十二。公公在我家住了三年,买菜做饭接送孩子,连水电费都是他掏。我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他是长辈,他乐意。可我爸才说要来住两天,公公当天就收拾行李走了。我拦在门口,他拍拍我手背说:“小禾,让你爸住,我回老家,不碍事。”说完拖着行李箱头也没回。我愣在玄关,手里还攥着他刚塞回来的一千块钱。那天晚上,老公难得主动洗了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笨手笨脚打碎一个盘子,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一章:三年的安逸日子,我没觉得半分不妥
公公是2020年春天搬来的。
那年我和老公赵明远刚换了一套三居室,房贷每月六千二,我俩工资加起来一万八,说宽裕不算宽裕,但也过得下去。只是孩子刚满两岁,托班费两千三,加上房贷、车贷、生活费,月底总紧巴巴。
公公是从老家自己坐大巴来的。
他打电话给明远,说想来看看孙女。来的时候带了两蛇皮袋东西,一袋是自己种的红薯、萝卜干,另一袋是婆婆生前腌的酱菜,还有半扇排骨。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把整个屋子打量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看你们也挺忙的,孩子接送、做饭打扫,我来搭把手。”
我当时正在喂闺女吃饭,头都没抬,随口说了声“谢谢爸”。
我以为他说的是客气话,顶多待个十天半个月就回去。没想到第三天,他主动去幼儿园接孩子了,第五天就开始做饭,第七天我下班回来,发现他把厨房油烟机都擦了一遍。
明远那时候在单位刚升了小组长,天天加班,回家倒头就睡。我虽然准时上下班,但带着两岁的娃,累得连追剧的力气都没有。公公这一来,日子确实好过多了。
早上六点半,公公准时起来熬粥。
他熬的小米粥特别稠,还会蒸鸡蛋羹,里面放虾皮和香油,闺女每次能吃一小碗。我七点起床的时候,粥已经晾温了,正好入口。公公自己倒是吃得简单,一碗粥配咸菜,偶尔煎个荷包蛋,还得掰一半给我闺女。
“爸,你别总吃咸菜,没营养。”我说过几次。
“我吃了六十多年,身体好着呢。”他笑呵呵地回。
接送孩子更不用我操心。幼儿园四点五十放学,我五点下班,根本赶不上。以前我托邻居帮忙接,每个月给八百块钱。公公来了以后,每天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接闺女,把她放在后座的小椅子上,慢慢骑回来。冬天冷,他就把闺女裹在军大衣里,只露两只眼睛。
我闺女特别喜欢爷爷。
“爷爷讲故事最好听!”“爷爷做的肉丸子最香!”“爷爷会折纸飞机!”
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是感激的。但这种感激,就像谢谢一个远房亲戚帮你带了几次孩子,轻飘飘的,没往心里去。
至于钱的事,我更是从来没跟公公算过。
一开始他说“生活费我来出”,我还推辞了两句。明远在旁边说“爸你就别操心了,我们有工资”,公公摆摆手说“我的钱留着干嘛,不就是给你们的”。
我以为他说的是零花钱。
谁知道他真把买菜钱、水电费、物业费全包了。
第一次看到他交物业费的单子,一千二百多,我愣了一下,但也就是愣了一下。后来渐渐习惯了,米面粮油没了,公公会自己骑电动车去超市买;电费余额不足了,他会在手机上交;连我闺女的托班费,他抢着交过一次,两千三,眼睛都没眨。
我心里有过那么一瞬间的不安。
但也只是一瞬间。
这种日子过了快三年,我几乎忘了公公没来之前,家里是怎么鸡飞狗跳的。我甚至开始觉得,这就是生活的常态——公公身体好,闲着也是闲着,帮帮我们怎么了?他以后老了,我们还能不养他?
这话我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
我爸打电话来,说想来城里住几天,看看外孙女。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随口跟明远说了一句“我爸周五过来,住两三天”。明远正在打游戏,嗯了一声,没多说。我也没当回事,转身去洗澡了。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公公在收拾东西。
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往那个蛇皮袋里装。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地上摊着几双鞋和一本翻旧了的黄历。
“爸,你这是干嘛?”
“回老家看看。”他头都没抬。
“不是说好了不走吗?”我有点蒙,“你走了谁接孩子?”
公公直起腰,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爸不是要来吗?让他住。我这老头子在这儿碍事。”
“碍什么事啊?你住你的,他住他的,又不是住不下。”
“三室一厅,你们两口子一屋,孩子一屋,还有一屋给你爸。我睡哪儿?”
我张嘴想说“打地铺也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不出口。公公今年六十七了,腰还不好,让他打地铺,像什么话。
“那你也不用今天就走吧,我爸周五才来。”
公公没再接话,弯腰继续收拾。我看他要把那瓶豆瓣酱也装进去,赶紧说:“爸,酱你留着,我们又不吃。”
“你们不吃,我一个人能吃一大罐子?”他把酱塞进袋子里,拉好拉链,“小禾,你爸难得来一回,让他住得舒服点。我回老家待几天,正好把院子里的柿子树修修枝。”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站在他房门口,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明远还没回来,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吃晚饭的时候,公公照常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闺女吃得满嘴油,他坐在旁边给她擦嘴,还笑着说明天再给她做糖醋鱼。
我端着饭碗,筷子都没怎么动。
“爸,你真要走?”
“嗯,明天下午的车。”
“我送你。”
“不用,又不是多远,大巴三个小时就到。”
那天晚上明远九点多才回来,我跟他说了公公要走的事,他皱了皱眉,就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去洗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中午,公公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排骨、鱼、鸡腿、青菜、牛奶、鸡蛋,连我们吃了几天的水果都买了新的。他还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排骨炖萝卜,鱼清蒸,鸡腿红烧。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条,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下午两点,公公拖着行李箱出门了。我闺女抱着他的腿不让走,他蹲下来亲了亲她额头,说“爷爷去给你买好吃的,过几天就回来”。
闺女信了,松开了手。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他让我回去,别送了。我说“我送你去车站”,他坚持不让。
“小禾,”他上车前突然叫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这个月水电费我交过了,这钱你拿着,给你爸买点好吃的。”
我低头一看,是十张一百块的。
“我不要,爸,你自己留着。”
“我一个老头子留什么钱?拿着。”他把钱塞进我外套口袋里,转身就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三年来,公公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他退休金不高,一个月就三千出头,他把这三千块全花在了我们家。
买菜、水电、物业、孩子的零食玩具、偶尔还给明远买衣服。
他自己穿的那双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我看他刷了好几次,也没换新的。
我攥着口袋里那一千块钱,突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明远那天下班回来得早,主动去厨房做饭了。他平时根本不进厨房,连电饭煲都不会用。那天他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切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
我看不下去了,说我来吧。
他说不用,你歇着,这几天你也累。
我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他把油倒进锅里,溅出来好几滴,烫得直甩手。炒土豆丝的时候不知道要加水,炒糊了一半。他又打碎了两个盘子,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好笑又心酸。
“以前这些事都是咱爸干?”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明远主动洗了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公公的房间门关着,里面空了。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平时看的老年杂志,窗台上那盆绿萝没人浇水,叶子有点蔫。
我走进他房间,坐在床边。
衣柜空了,鞋柜里只剩一双他不要的旧拖鞋。抽屉里还有几板感冒药和一盒创可贴,他没带走。
我拿起那本老年杂志,随手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闺女两岁时在幼儿园门口拍的,公公蹲在她身后,笑得满脸褶子。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多多三岁了,爷爷陪你长大。
多多是我闺女的小名。
我拿着那张照片,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有些事,习以为常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等人走了,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才特别扎眼。
我爸是周五下午到的。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箱土鸡蛋和我妈腌的咸肉,进门就嚷嚷着要看看外孙女。我闺女在客厅玩积木,抬头喊了一声“外公”,然后继续低头搭房子。
我爸把行李箱拖进公公那间屋子,看了一眼,问我:“你公公搬走了?”
“嗯,回老家了。”
“哦,”我爸把衣服挂进衣柜里,随口说了一句,“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这屋子采光不错。”
我站在走廊上,没接话。
我爸住了两天,日子就乱了套。
他不会做饭,每顿饭都得我亲自动手。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洗碗,一顿饭折腾下来,我跟跑了个五公里似的。接送孩子更麻烦,我下午请了一个小时假去接闺女,领导脸色已经不太好了。闺女晚上闹觉不肯睡,我抱了四十分钟才哄着,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明远这几天倒是在家,但他能干什么?连泡面都得我指挥着放调料包。
周六晚上,我爸跟我聊天,问起公公的事。
“你公公在你们这儿住了三年?”
“嗯。”
“他平时都干嘛?”
“接送孩子,做饭,搞卫生,买菜。”
“家务活全包了?”
“差不多。”
我爸沉默了,低头喝了一口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禾,你公公待你们不错。”
我当时正在剥橘子,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叹气。
周日送我爸走的时候,他叮嘱了我一句:“做人要讲良心。”
我点头说知道了,但心里还在想别的。
我在想公公的床单要不要洗一下,窗台上的绿萝是不是该浇水了,冰箱里的排骨是不是该炖了。
这些东西,以前都是公公安排的,从来不用我操心。
晚上明远难得没加班,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了会儿手机,突然说:“咱爸回去以后,打过电话没有?”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明天我去接多多,你下班早点回来做饭。”
我嗯了一声。
关了灯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公走之前那句话——“让你爸住,我回老家,不碍事。”
不碍事。
他住了三年,什么都干了,最后说自己是“碍事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半夜两点,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路过公公的房间,门开着,月光照进来,床板上光秃秃的,连个枕头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公公来我们家三年,从来没要求过什么。他睡最小的那间房,用旧衣柜,盖自带的那床被子。他不多话,不掺和我们的事,每天就是做饭、带孩子、搞卫生。他把日子过得像空气一样——你看不见他,但离了他就活不了。
而我呢?
我从没给他买过一件衣服,从没问过他累不累,从没觉得他的付出值得一声“谢谢”。
我甚至没送他去车站。
那杯水我一口没喝,全洒在走廊上了。
我蹲下来擦地板的时候,听见明远在卧室里打鼾。他没有翻身,没有醒来,他甚至没问我为什么不睡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是我一个人出问题了。
是这个家,从根子上就歪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父亲到来的两天,鸡飞狗跳手忙脚乱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公公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是多多两岁时的一张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我点进去,翻聊天记录,发现上次跟他发消息还是两周前,他发了一条“多多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我回了一个大拇指。
再往前翻,全是他的独角戏。
“多多说想吃草莓,我买了,洗好了放冰箱。”
“今天降温,给多多穿了毛衣,你们出门也多穿点。”
“电费我交了,燃气也充了,你们不用管。”
每一条我都看了,每一条我都没怎么回过。最多回个“嗯”或者“收到”,有时候连回都不回,直接在家庭群里发别的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我爸那句话说得很对——做人要讲良心。
可我的良心呢?是让狗吃了,还是让日子磨没了?
周一早上我起晚了,闹钟响了三次我才爬起来。多多已经醒了,光着脚在客厅跑来跑去,喊着要喝奶。我冲了奶粉递给她,她喝了两口说凉了,要爷爷泡的。
“爷爷不在了,妈妈泡的也一样喝。”
“不,爷爷泡的好喝。”
我差点没忍住脾气,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那股火压下去。我知道自己不是跟多多生气,我是跟我自己生气。
送多多去幼儿园的路上,我骑电动车,她坐在后面抱着我的腰。风有点大,她缩在我背后说:“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几天是几天?”
“快了。”
她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一路上踢我的车座子。
到了幼儿园门口,别的小朋友都是爷爷奶奶送的多,排着队往里走,手里还拿着包子馒头。有一个跟多多同班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多多看了一眼,跟我说:“妈妈,我也想吃肉包子。”
我说晚上给你买。
她说:“爷爷做的肉包子最好吃,有汤汁的那种。”
我没接话,把她交给老师就走了。
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公公会做肉包子?我怎么不知道?
到了公司,我先把手头的事忙完,趁着喝水的功夫跟同事王姐聊了两句。王姐今年四十出头,老公在外地,公婆跟她住在一起,经常跟我吐槽公婆事儿多。
那天我主动说起公公搬走的事,王姐愣了一下。
“你公公在你家住了三年,走了?”
“嗯,我爸来住两天,他就走了。”
“主动走的?”
“对。”
王姐端着水杯,看了我好几秒,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林小禾,你公公这是怕你为难,主动让位置呢。”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王姐难得说重话,“你公公在你家住了三年,什么都干了,你爸一来他就走,你以为他是想家了?他是觉得亲家来了,他一个亲家住着不合适,让你为难,所以自己走了。”
我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没觉得为难啊,他又不是外人。”
“你没觉得为难,但你公公觉得你会为难。”王姐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这样,替别人想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替别人想。”
我端着水杯没吭声,心里酸得要命。
中午吃饭的时候,明远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晚上加班,让我自己去接多多。
我回了个“好”,然后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屏幕。
以前他加班,我从不管。反正家里有公公在,孩子有人接,饭有人做,他加到几点都行。现在公公走了,他加班,我得自己去接孩子,然后回家做饭、洗碗、给孩子洗澡、哄睡觉。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累。
下午四点五十,我跟领导请了一个小时的假,骑车去接多多。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了。大部分都是老人,花白头发,拎着菜篮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多多出来的时候,看到是我,不是特别高兴。她左看右看,问我:“爷爷呢?”
“爷爷回老家了,妈妈来接你。”
“我不要妈妈接,我要爷爷。”
旁边一个老太太笑着说:“这孩子跟她爷爷亲。”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把多多抱上电动车后座,她不肯坐,非要我给她系那个小安全带。以前都是公公系,我蹲下来弄了半天才系好,手指还被夹了一下。
骑回家的路上,多多一直在后面念叨:“爷爷说今天给我做糖醋鱼的,为什么爷爷走了?”
“爷爷有事。”
“什么事?”
“回老家办事。”
“办什么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总不能说爷爷是怕外公来了不方便才走的,她才四岁,根本听不懂这些。
到家已经快六点了,多多说饿,我赶紧去厨房做饭。冰箱里还有公公走之前买的排骨和鱼,我拿出排骨解冻,洗米煮饭,手忙脚乱地切姜片、拍蒜瓣。
锅里的油还没热,多多在客厅喊:“妈妈,我要看电视。”
“等一会儿,妈妈在做饭。”
“我要看电视!”
我关了火,去客厅给她开电视。刚回到厨房,她又喊:“妈妈,我要喝水。”
我又去倒水。水刚倒好,她又喊:“妈妈,我要拉屎。”
我崩溃了三秒钟,深呼吸,带她去厕所。她坐在小马桶上,我蹲在旁边等她,脑子里全是没切的菜、没炒的肉。
等她拉完屎,擦屁股、冲水、洗手,一套流程走下来,十分钟又没了。
回到厨房,排骨还没炖,多多又在喊电视没信号了。我把遥控器递给她,她不会调,急得直哭。
那一刻我真的想哭。
以前这些事,公公全包了。他从不让多多在我做饭的时候打扰我,他陪她看电视、讲故事、折纸、堆积木,把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我只需要专心做饭就行。
现在呢?我连个排骨都炖不利索。
等排骨炖上,已经快七点了。多多饿得在沙发上哼哼唧唧,我又切了点火腿肠给她垫垫肚子。她吃了两根,说还要,我说马上就好饭了,她不肯,把火腿肠的包装纸扔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包装纸的时候,闻到了排骨糊了的味道。
冲进厨房打开锅盖,水已经烧干了,排骨粘在锅底,焦黑一片。
我把锅端下来,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累了。
从早到晚,上班八个小时,回来还要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以前有人帮我兜着底,我不觉得这些事有多累。现在底兜不住了,我才知道公公每天干的那些活,加起来有多重。
多多在客厅喊“妈妈”,我站在厨房擦眼泪。
擦完眼泪,我把糊了的排骨倒进垃圾桶,重新洗了一块肉,准备炒肉丝。多多跑进来,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我饿了。”
“马上就好,乖,去看电视。”
“电视没有信号。”
我咬着牙走到客厅,折腾了半天才把信号调好。回到厨房的时候,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我赶紧把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溅到我手背上,烫了一个红点。
我没顾上看,只顾着翻炒。
肉丝炒好,我又炒了个鸡蛋。米饭是硬的,电饭煲水放少了。多多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不好吃。
“我要吃爷爷做的饭。”
“妈妈做的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爷爷做的好吃。”
我端着碗,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多多吃完那几口肉丝,又说要喝汤。公公每天晚上都会给她煮紫菜蛋花汤,她喝习惯了。我说今天没做汤,明天做,她不乐意,撇嘴就要哭。
我赶紧倒了杯温水给她,她喝了一口说不是汤,把杯子推开了,水洒了一桌。
我拿着抹布擦桌子,多多开始哭。不是那种小声的哼哼,是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喊着“我要爷爷”。
我也哭了。
两个人在客厅对着哭,场面特别荒诞。
最后还是我哄住了她,抱在怀里拍着后背,她哭着哭着睡着了。
我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收拾残局。碗筷没洗,灶台没擦,地上还有火腿肠的包装纸和洒了的水。
我一件一件弄完,腰酸得直不起来。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明远还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他秒回了三个字:“还在忙。”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公公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像我是在利用他,没人干活了才想起他。
说“爸你还好吗”?太假了,三年没问过,现在问了像在作秀。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公公走的那天,他蹲下来亲多多额头的画面。
他说“爷爷去给你买好吃的,过几天就回来”。
过几天是几天?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那天晚上明远十一点多才回来,我已经躺床上了,但没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以为我睡了,没开灯。
“多多睡了?”他小声问我。
“睡了。”
“你今天辛苦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明天我能早点回来,我去接多多。”
“嗯。”
他躺下来,不到三分钟就打呼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后脑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积越重。
结婚五年了,我从来没觉得明远有问题。他赚钱养家,不抽烟不喝酒,偶尔打打游戏,脾气也算温和。跟那些家暴、出轨、赌博的男人比起来,他简直是好老公的标杆。
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他除了赚钱,好像什么都不会。
不会做饭,不会带孩子,不会交水电费,甚至连洗衣机怎么用都不太清楚。
以前我以为这是因为他工作忙。现在我才明白,不是忙,是有人替他干了。
公公替他干了。
替他把当爹的责任、当丈夫的义务、当男主人的担当,全包了。
而我呢?我享受了三年清闲日子,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周二下午,明远倒是守信,提前去接了多多。我下班回来,看到他在厨房煮面条,多多坐在客厅看动画片。
面条煮糊了,坨成一团,多多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将就吃吧。”明远说。
我没有将就,自己去炒了个饭。明远带着多多去洗澡,我在厨房听见多多在水里扑腾的声音,还有明远的喊声:“别动别动,水进眼睛了!”
多多哭了起来,哭声震天响。
我放下锅铲跑过去,看到明远拿着毛巾手足无措地站着,多多光着身子站在浴缸里,满脸是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帮她挡着额头冲啊。”我接过毛巾,蹲下来给多多擦脸。
“我没经验。”明远说。
“你不学永远没经验。”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远也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明远破天荒地主动洗碗,洗了一半问我:“爸那边,我们要不要给他打点钱?”
“打多少?”
“一千?”
我没回答。
一千块够干什么?他在我们这儿三年,光买菜买米交水电费,都不止花了两三万。一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你看着办吧。”我说。
明远给公公转了一千块钱,公公收了,发了个语音过来:“收到了,不用惦记我,照顾好多多。”
语音里公公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我问明远:“爸是不是感冒了?”
“应该没有吧,他说收到了。”
“你听听他声音,哑了。”
明远又听了一遍,说:“好像是有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问公公是不是感冒了,也没说要不要寄点药回去。
我自己打开公公的对话框,犹豫了半天,打了几个字:“爸,你注意身体。”
过了两分钟,公公回了一个笑脸,说:“好着呢,放心。”
我盯着那个笑脸,觉得特别刺眼。
周三,我主动给多多做了肉包子。
不是买的皮,是我自己发面、自己调的馅。面发了一上午,中午午休的时候回去揉的。馅是猪肉大葱的,公公以前做过一次,我记得他说过要放一点花椒水,去腥提鲜。
第一锅蒸出来,我迫不及待地尝了一个。
皮太厚了,馅有点咸,最重要的是没有汤汁。
多多放学回来吃了一口,说:“不是爷爷做的。”
“妈妈做的不好吃吗?”
“没有爷爷做的好吃。”
我心里酸溜溜的,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没公公做的好吃。
那天晚上我把剩下的包子冻了起来,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写着:肉包子,加热两分钟。
我看着那张纸条,突然想到公公以前也在冰箱上贴纸条。排骨炖萝卜、鱼清蒸、鸡腿红烧。
他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而我连个包子都做不好。
周五,我爸打电话来说已经到家了,让我别惦记。聊了几句,他突然问:“你公公回去了,家里谁做饭?”
“我做。”
“你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以前没他我也过来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小禾,你知道你公公为啥走吗?”
“他说回老家修柿子树。”
“修柿子树?”我爸又笑了,“你信吗?”
我沉默了。
“他是觉得我一个亲家住在那儿,他一个亲家也住在那儿,怕我不自在,所以主动走了。”我爸说,“这个人,心眼好。”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头在打太极。
“你跟你老公说,”我爸接着说,“请人家回来,该道谢道谢,该道歉道歉。”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吹得我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我搓了搓手臂,想起公公走的那天也是这种天气,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拖着行李箱头也没回。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重要。
有些好,习惯了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多多从房间里跑出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们给爷爷打电话吧。”
我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眼眶发热。
“好。”
电话响了五声,公公接了。
“多多想爷爷了?”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
“想爷爷了,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多多抱着手机喊。
公公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
“爷爷过几天就回去了,多多乖。”
“那你要快点回来,妈妈做的包子不好吃。”
我听了这句话,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公公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那你让妈妈接电话。”
多多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禾,”公公先开口了,“你爸走了?”
“走了,走了两天了。”
“那,”他顿了一下,“要不要我回去?”
我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了,捂住了手机话筒。
我该说“要”的。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说“要不要我回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他自己,是多多,是我,是这个鸡飞狗跳的家。
可我没资格说“要”。
三年的沉默、忽略、理所当然,已经让我欠了他太多太多了。
(第二章完)
第三章:给公公打电话,我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的电话最后是我挂断的。
公公问完“要不要我回去”之后,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那头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说了一句:“不急,你们先忙,我再待几天。”
他帮我做了选择。
挂了电话之后,多多还在客厅玩积木,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坐到沙发上发呆。明远难得没有加班,早早回来了,进门看到我在沙发上坐着,多多自己玩,冰箱上空空荡荡,问我一句:“晚上吃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想骂一句“你眼里只有吃”吗?
但没有骂出来。
不是因为他没有错,是因为我知道,骂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问题的根不在他身上,在我自己身上。
“我去做饭。”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公公之前买的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的,他买的牌子是多多最爱吃的。我烧了水,把水饺下进去,煮了大约七八分钟,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明远和多多在客厅吃水饺,我靠在厨房门口,没吃。
“你怎么不吃?”明远问。
“不饿。”
其实我饿,胃里空空的,但就是吃不下。
我在想一个问题:这三年,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来想去,好像什么都没做。上班、下班、偶尔陪多多玩一会儿、刷手机、追剧、跟明远吵架、和好、吵架、和好。日子就像一锅温水,我在里面泡了三年,泡得舒舒服服,舒服到忘了自己是谁。
而公公呢?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饭,七点叫我们起床,七点四十送多多上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买菜,中午随便吃两口,下午四点五十再去接多多,回来做饭,等我们回家吃饭。
他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我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
他腰痛了,自己贴膏药,我从来没问过他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他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我从来没给他买过一双袜子、一件衣服、一盒点心。
我想起有一次,公司发了一箱车厘子,我拿回家自己吃了大半,剩下的给多多吃了,公公一颗都没尝到。
还有一次,明远在网上买了两件冲锋衣,一件自己的,一件我的。公公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些事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针扎在心上。
周末的时候,我跟明远提了一句:“要不要回老家看看爸?”
明远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过段时间吧,最近项目紧。”
“过段时间是多久?”
“忙完这一阵。”
我没再说话。
不是不想争辩,是我知道争辩也没用。明远这个人,不是坏,是钝。他对谁都好,但都是嘴上好,落到实处就打了折扣。他说“过段时间”,意思就是“拖着拖着就忘了”。
以前公公在我们家的时候,明远也是这样。嘴上说“爸你辛苦了”,但从没实际行动过。没给爸买过东西,没陪爸看过病,没跟爸聊过天。
他把孝顺全挂在嘴上了。
周日我带多多去公园玩,她非要划船,我陪她划了半小时。坐在船上,多多突然问我:“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爷爷最喜欢你了。”
“那爷爷为什么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说,爷爷怕你外公来了不方便,所以主动搬走了。她听不懂,也不想听。
“爷爷过几天就回来了。”
“你说过好多次‘过几天’了。”
我哑口无言。
划完船带多多去吃肯德基,她吃鸡块的时候沾了很多番茄酱,满手都是。我拿湿巾给她擦手,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妈妈,我们打电话给爷爷好不好?”
我把手机给她,她熟练地点开微信,找到公公的头像,打过去。
视频接通了,公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老家的堂屋里,背后是斑驳的墙壁和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好像比走之前白了一些。
“多多!”公公一看到孙女,眼睛就亮了。
“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多多把脸凑近屏幕,几乎要贴上去了,“妈妈说过几天,可是过好多个几天了。”
公公在那边笑了,笑完又咳嗽了两声。
“爷爷在修柿子树,修完了就回去。”
“柿子树上有没有柿子?”
“有,等柿子熟了,爷爷带回来给你吃。”
“我要吃大的,大大的。”
“好,爷爷给你留最大的。”
两个人聊了快十分钟,公公又问多多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听妈妈的话、在幼儿园有没有跟小朋友打架。多多一一回答,说完又把手机递给我:“妈妈,你跟爷爷说。”
我接过手机,看到公公在那边正端着一碗面条,里面只有几根青菜和一点酱油。
“爸,你就吃这个?”我问。
“一个人懒得弄,凑合吃。”
“你注意营养。”
“我一个老头子,要什么营养,吃得饱就行。”
我看着他碗里那点面条,心里堵得慌。
他在我们家的时候,每顿饭都是四菜一汤,变着花样做。排骨、鱼、鸡腿、虾,什么贵买什么,从来没心疼过钱。现在他一个人回老家了,连碗面条都不舍得加个蛋。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
公公停了一下,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说:“看你们那边方便不。”
“方便,一直方便。”
“你爸那边……”
“我爸走了好几天了。”
公公哦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我再看看,家里还有点事没忙完。”
“什么事?”
“柿子树修了一半,院子里的草也该拔了,还有你婆婆坟上的草也长高了,我去拔一拔。”
他说的每件事都合情合理,但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他在等一个“请”字。
不是那种客气的“爸你回来吧”,而是真心实意的“我们需要你,我们离不开你,我们对不起你”。
这个字,我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脸说。
挂了视频,多多在儿童区玩滑梯,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发呆。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像结了冰。
我打开手机,翻到公公走之前给我发的那条消息——“这个月水电费我交过了,你爸来了好好招待,别省钱。”
他走之前还在替我省钱。
而我呢?他走了快两周了,我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给他买过。
周一上班,我跟王姐聊天,说起公公的事。王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难受的话:“你公公这三年,不是在你家享福的,是在你家当保姆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走?”
“他自己要走的。”
“你自己想想,他为什么要自己走?”王姐看着我,“他是怕你为难,怕你跟你爸不好交代。他从头到尾都在替你考虑,你呢?你替他考虑过吗?”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骑车经过一家老年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一双老人鞋,看着挺软和的。我停下来看了看,价格标签上写着三百九十九。
我想了想,没买。
不是买不起,是觉得突然买双鞋寄回去,太刻意了。像在弥补什么,弥补不了的。
回到家,多多在看平板,明远还没回来。我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和紫菜蛋花汤,多多吃了半碗饭,说不好吃,要吃爷爷做的饭。
“爷爷做的饭最好吃。”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晚上明远回来了,我跟他商量:“要不这周末回趟老家,看看爸?”
明远想了想说:“这周末不行,公司有个培训。”
“那下周末?”
“我看看吧。”
“你能不能别总是‘看看吧’‘再说吧’‘过段时间’,能不能给个准信?”
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明远吓了一跳,多多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
明远皱了皱眉:“你怎么了?我又没说不去。”
“你什么都没说,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是拖着拖着就没了。”
“那你说什么时候去?你定时间,我请假。”
他这么一说,我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我定时间?我定什么时间?我连公公现在身体怎么样都不清楚,连老家的路都记不太清了。
上次回老家还是两年前过年的时候,我待了两天就催着明远回来,嫌老家冷、嫌厕所脏、嫌网络不好。
公公那时候笑着说“城里人住不惯乡下正常”。
我当时还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想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我开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公公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是黑黑的,洗不干净。那双手做过很多事——给多多扎辫子,包饺子,修水龙头,换灯泡,擦油烟机。
想公公的背影。他骑电动车送多多的背影,微微佝偻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多多坐在后座,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腰。
想公公吃饭的样子。他总是等我们吃完了他才吃,桌上的菜如果不够了,他就拿咸菜下饭。我跟他说过很多次“爸你多吃菜”,他嘴上答应,实际从来不夹。
想这些的时候,眼泪总是止不住。
不是矫情的眼泪,是愧疚的眼泪。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公公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在我们家住了三年,每个月花在家里的钱至少两千。三年就是七万二。这还不算他带孩子的辛苦、做家务的劳累、操持一家老小的心力。
七万二,加上三年的时间和精力,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个连句“谢谢”都没怎么听到过的儿媳妇。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三晚上,我终于鼓起了勇气,给公公打了个电话。
这次不是多多打的,是我主动打的。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公公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喂,小禾啊?”
“爸,是我。”
“多多睡了?”
“睡了。”
“那你打电话有啥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爸,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别惦记。”
“你上次说感冒了,好了没有?”
“早好了,就一点点咳嗽,没事。”
“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操心。”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得出来,他还是有点咳,说话的时候气不太够。
“爸,”我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禾,你想让我回去?”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我没办法打太极。
“想。”我说。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跟着掉下来了。
公公在那头笑了,笑声里还是带着咳嗽。
“那我再看看,过两天。”
又是“过两天”。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更有分量的邀请,不是儿媳妇打来的,是儿子打来的。不是哭着说“想”,而是笑着说“对不起,你辛苦了,回来吧”。
“爸,明远说这周末回去看你。”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挺好。”
“他说的,他这周末没培训了。”
公公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些。
“行,那你们回来,我给你们炖排骨。”
“你别忙活了,我们回去做饭。”
“你们会做什么饭?别把厨房烧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慈祥,就像以前在家里开玩笑一样。我听了又想哭又想笑。
挂了电话,我去跟明远说:“我跟爸说了,这周末回去。”
明远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真回去?”
“你答应了的。”
“行吧,那就回去。”
他的语气不是很热情,但至少答应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鼻子有点塞,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怨妇。
我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对着镜子说:“林小禾,你该懂事了。”
镜子里的我眼眶又红了。
(第三章完)
第四章:公公回来的那天,家里又活过来了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收拾东西。明远还在睡,多多也还在睡,我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打包。
给公公带的礼物,我昨天趁着午休去商场买的。
一件羽绒背心,深灰色的,导购说这款老年人穿最合适,轻便还暖和。我摸了又摸,觉得确实柔软,就买了。三百八十块,没犹豫。
一双保暖棉鞋,鞋底是防滑的,老年人最怕摔跤。一百六。
一盒保健品,说是补钙的,公公偶尔说膝盖疼,应该用得上。两百多。
七七八八加起来小一千,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的的时候,心里好受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跟他三年的付出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多多七点就醒了,听说要回老家看爷爷,兴奋得在床上蹦了好几下。她自己穿好了衣服,还跑去翻明远的眼皮:“爸爸快起来,去看爷爷!”
明远迷迷糊糊地说“再睡五分钟”,多多不依不饶地拽他胳膊,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老家的村子离我们这儿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明远开车,我坐副驾驶,多多坐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爷爷家有狗吗?”
“没有。”
“有猫吗?”
“也没有。”
“那有什么?”
“有柿子树。”
多多拍着手说:“我要吃柿子!”
“柿子还没熟呢。”
“那爷爷说有柿子了。”
“爷爷说的是等熟了给你带回来。”
多多嘟着嘴,不太高兴,但很快又被路边的牛吸引住了,趴在窗户上喊“牛!牛!牛!”。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高速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再从田野变成村庄。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紧张,有点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明远开着车,突然说了一句:“咱爸最近是不是瘦了?”
“你上次视频不是看到了吗?”
“我没注意。”
他没注意。
公公在他家住了三年,走了快两周了,他连公公瘦没瘦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转过头看窗外。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村里的小路。
老家的村子不大,一条水泥路通到底,两边是各家各户的二层小楼。公公家的房子在村子中间,是二十多年前盖的,外墙刷的白漆已经发黄了,大门上的红漆也掉了不少。
明远把车停在门口,多多还没等车停稳就喊:“爷爷!爷爷!”
门是虚掩着的,多多推开门就跑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了一下。
院子里,公公正蹲在那棵柿子树底下拔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上全是泥。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多多朝他跑过去,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蹲下来张开胳膊。
多多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爷爷!我好想你!”
公公抱着她,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嘴里说着“爷爷也想多多,爷爷也想多多”。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东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公公抱着多多站起来,转向我们,笑着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坐。”
他的笑容很自然,就像我们只是周末回娘家一样平常。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他心里肯定哭过。
明远把车后备箱的东西拿进来,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盒糕点。他放在堂屋的桌子上,说了句“爸,给你带了点东西”。
公公看了一眼,说“花那个钱干什么”。
我站在旁边,把那袋礼物递过去:“爸,这个羽绒背心你试试合不合身。”
公公接过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你还会给我买东西啊”,又像是在说“不用破费”。
“你试试嘛。”我说。
公公把羽绒背心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笑着说“大小差不多,不用试了”,就收了起来。
我看他收得有点着急,像是怕我反悔似的,心里一酸。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四把木椅子,墙上挂着婆婆的遗像和一个老挂钟。电视还是那台老式液晶的,屏幕边上贴了透明胶带,怕裂开。
公公倒了几杯水,在八仙桌上摆了一盘花生和几块饼干。
“中午想吃啥?我去买。”他问。
“爸你别忙了,我们来做。”我说。
“你们做什么?去去去,坐着。”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多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爷爷我要吃糖醋鱼”。
“好好好,爷爷去买鱼。”
我看着公公牵着多多出门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像是膝盖不太利索。以前在我们家的时候,他每天都走一万多步,我从来没注意过他的腿。
现在注意到了,心里却更难受了。
公公去买菜的空档,我在堂屋里坐着,明远在院子里抽烟。隔壁邻居李婶过来串门,看到我们来了,笑着说:“你们可算回来了,你爸一个人在家,连顿热乎饭都懒得做,天天面条配咸菜。”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天天面条配咸菜?那天视频他不是说“凑合吃”吗?凑合到顿顿面条?
“他还说要把院子翻一翻,种点青菜,我说你都一个人了种什么种,他不听,前几天蹲在地里刨了一下午,腰疼了三天。”
我听着,手里的水杯都快握不住了。
“还有那棵柿子树,”李婶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树,“你爸说你们爱吃柿子,非要把树修好,爬梯子上去剪枝,差点摔下来,把我吓的。”
明远从院子里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脸沉了一下。
“他爬梯子了?”明远问。
“可不是嘛,六七十岁的人了,多危险。”
李婶又絮叨了几句走了,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看明远,明远看看我,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约半小时,公公拎着菜回来了。一条鲈鱼、两根排骨、一兜青菜、几个土豆。他把菜放在厨房,系上围裙就要动手。
“爸,我来。”我拦住他。
“你会做糖醋鱼?”他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不会。
“行了行了,你们歇着,我来。”他推开我的手,熟练地开始洗鱼。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他的头发比两周前白了不少,后脑勺那一块几乎全白了。他洗鱼的动作还是很利索,刮鳞、去内脏、打花刀,一气呵成。
“爸,我打下手。”
“行,你把蒜剥了。”
我蹲在地上剥蒜,公公在旁边切姜丝。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但这几分钟是我这两周来最安心的时刻。
“爸,”我边剥蒜边问,“你腰还疼不疼?”
“不疼了,好多了。”
“李婶说你爬梯子了?”
公公笑了一声:“那个老太婆,就会多嘴。就爬了一小截,没事。”
“以后别爬了,叫明远回来修。”
“他哪有空。”
“他有空,我盯着他来。”
公公没接话,专心致志地炸鱼。油锅刺啦一声响,鱼的香味一下子就弥漫开了。
多多跑进厨房,踮着脚看锅里的鱼:“爷爷好香啊!”
“去外面等着,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要,我要看爷爷做鱼。”
公公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多多乖乖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我蹲在地上剥蒜,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这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它特别珍贵,珍贵到我怕一眨眼就没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公做了四菜一汤。糖醋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炒土豆丝,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多多吃得满嘴流油,连说了三遍“爷爷做的饭最好吃”。
公公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一碗白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着吃了大半碗。
“爸,你吃鱼啊。”我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你们吃,我不爱吃鱼。”
不爱吃鱼?
可他每次做鱼都做得特别好吃,而且做得很频繁,至少一周两次。我一直以为他也爱吃。
“爸,你是不爱吃,还是舍不得吃?”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怕听到答案。
那个答案会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吃完饭,明远难得主动收拾桌子洗碗。公公想拦,我说“让他洗,他该干这些”。
公公笑了笑,没再拦。
我陪公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多多在柿子树下追一只蝴蝶。秋天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我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对不起。”
公公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惊讶。
“对不起什么?”
“以前……让你太累了。我什么都没管,什么都让你干,还从来没说过谢谢。”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慢慢地说:“小禾,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帮你们,是因为我想帮。我在你们那儿住着,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干点活不应该吗?”
“你没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都是你在花钱。”
“那点钱不算什么。”
“爸,你的钱不是钱吗?”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我一个老头子,留着钱干什么?早晚是你们的。早花晚花都一样。”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他把钱花在我们身上,跟我们把钱花在他身上,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付出,后者是回报。他把付出当理所当然,我们把索取也当理所当然。
这不对。
公公看我半天不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小禾,你别多想。我这人脾气犟,愿意干的事谁也拦不住。我回老家不是跟你们生气,是真的想你爸来了我住着不合适。”
“那我爸走了,你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公公没点头也没摇头,说“再说吧”。
下午三点多,我和明远准备回去了。多多赖在公公怀里不肯走,哭着喊着“我要跟爷爷在一起”。
公公哄她说:“爷爷明天就回去了,你先跟妈妈走。”
“真的吗?”
“真的,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多多抽抽噎噎地跟公公拉了钩,这才肯上车。
上车前,我把那个装礼物袋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跟我们回去吧。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但我得试试。
因为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回去的路上,多多在后座睡着了。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往后倒退。
“明远,”我叫了他一声。
“嗯?”
“爸一个人在老家,你放不放心?”
明远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不放心。”
“那怎么办?”
他没回答。
但我从他的沉默里,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也许,他也觉得亏欠。也许,他只是不会表达,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付出。
但至少,他不放心。
这大概是个开始吧。
(第四章完)
第五章:那本破旧的记账本,记下了所有亏欠
公公是周三回来的。
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他电话说“小禾,我到车站了,坐大巴来的”。我请了假去接他,到车站的时候看到他在出站口站着,脚边放着那个熟悉的蛇皮袋,手里还提着一个纸箱子。
“爸,你拿的什么?”
“老家院子里的柿子,熟了几个,我带过来给多多吃。”
纸箱子上扎了几个小孔透气,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黄澄澄的柿子。我接过纸箱子,挺沉的,至少有七八斤。
“这么多,你一个人怎么拎过来的?”
“又不重。”
我看了看他那条拖着的左腿,没拆穿他。
回到家里,多多还没放学,明远也还没下班。公公把蛇皮袋拖进他的房间,开始往外掏东西。红薯、萝卜干、腌芥菜、一瓶豆瓣酱,还有一包晒干的花生。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厨房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就像以前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鼻子又酸了。
“爸,你休息一会儿,我来收拾。”
“不用,你上班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他系上围裙,熟练地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转身跟我说:“冰箱里没菜了,我去趟超市。”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着家,我去去就回。”
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门了,我在家里站了一会儿,走进他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是他自己从老家带来的那床,洗得发白了。枕头是他自己装的荞麦皮,硬邦邦的。床头柜上放着那本老年杂志和一杯凉白开。
我打开他的衣柜,想帮他把衣服挂好。
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叠得方方正正。最下面压着一个旧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本来没想打开。
但文件袋的封口没粘好,一张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张超市小票。
不对,不是小票,是公公手写的账本。
纸张已经泛黄了,上面用圆珠笔画了格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行写着:2020年3月15日,买菜45元,米58元,油78元。
第二行:3月18日,多多零食32元,玩具15元。
第三行:3月20日,物业费1210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元角分。
我往后翻,一页一页,从2020年3月一直记到2023年9月,也就是他走之前那个月。
每月的支出少则一千多,多则三千多。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菜钱、米面粮油、多多零食玩具、偶尔还给明远买烟买酒。
三年,整整三十六个月,一笔不漏。
账本的最后几页,写着几行字,不是账目,是随笔。
“多多今天会写自己名字了,高兴。”
“明远工作辛苦,多给他炖汤。”
“小禾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今天腰疼得厉害,贴了膏药好一点。”
“想老婆子了,她在的话,也能帮我搭把手。”
我蹲在衣柜前,一页一页地翻着这本账本,眼泪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把每一分钱都记下来,不是为了跟谁算账,是怕自己忘了。怕自己忘了花了多少钱,怕自己忘了干了多少事,更怕自己忘了——他是心甘情愿的。
可我呢?
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腰疼都不知道。
我合上账本,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重新压回衣服下面。
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公公正好从超市回来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大袋东西。我赶紧下楼去帮忙提,他递给我一袋,自己扛着另一袋往楼上走。
“爸,我来扛那袋。”
“不用不用,你拿轻的。”
他扛着那袋东西上楼梯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我跟在后面,眼眶又红了。
到家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冰箱。排骨、鱼、鸡腿、牛奶、鸡蛋、青菜、水果。他把冰箱又塞得满满当当的。
“爸,你别总买这么多,吃不完浪费。”
“多多要吃,你们也得吃,不能省。”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一样。
晚上明远回来,看到公公在厨房做饭,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几秒。
“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不是说过两天吗?”
“提前了,多多想吃柿子。”
明远看了看厨房台面上那几个黄澄澄的柿子,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哦”。
就一个字,“哦”。
我站在走廊上,听到这个“哦”字,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但我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吃晚饭的时候,公公照例看着我们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我给多多夹菜、喂饭,忙得团团转。
“小禾,你先吃,我来喂。”公公说着就要接过碗。
“不用,爸你吃你的。”
“我吃过了。”
他什么时候吃的?他从坐下到现在,筷子都没怎么拿过。
这顿饭吃完,我让明远洗碗,自己陪多多画画。多多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说那是爷爷。我夸她画得好,她得意地拿给公公看。
公公看了哈哈大笑,说“爷爷哪有这么丑”。
多多急了:“爷爷不丑!爷爷最帅!”
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晚上多多睡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明远在看手机,公公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看了明远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就不能跟爸多说几句话?”
明远抬起头:“说什么?”
“什么都行,问问他身体怎么样,腰还疼不疼,在老家吃了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我问了,他说好着呢。”
“‘好着呢’你就信了?”
明远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爸的腰疼了好久了,你不知道?他爬梯子修柿子树差点摔下来,你不知道?他在老家顿顿吃面条,你也不知道?”
明远的脸色变了,放下手机:“谁说的?”
“邻居李婶说的,上次回去你自己也听到了。”
明远沉默了。
“明远,”我看着他,“爸来我们家三年了,你给他买过什么东西没有?你陪他聊过天没有?你问过他累不累没有?”
“我……我给他转过钱。”
“一千块钱就叫孝顺了?”
明远的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也不想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要吵架。
公公收完衣服从阳台进来,看到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笑了一下说:“你们两口子吵架了?”
“没有。”我说。
“没有就好,夫妻没有隔夜仇。”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我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看着公公走进房间的背影,我心里那种酸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总是这样。
不说话,不掺和,不抱怨。
像空气一样存在,但比空气还重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公公已经把饭做好了。
小米粥、鸡蛋羹、凉拌黄瓜、昨天剩的排骨热了一下。多多坐在餐桌前吃得正香,公公在旁边给她剥鸡蛋。
“爸,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六点,习惯了。”
六点。
我七点才起来,他比我早起一个小时,就为了给我们做一顿热乎早饭。
坐到餐桌前,我喝了一口小米粥,温度刚刚好。鸡蛋羹上面撒了虾皮和香油,是多多最喜欢的做法。
“爸,你每天这么早起,不困吗?”
“习惯了就不困,人老了觉少。”
我低头喝粥,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不是习惯,是责任感。
他把照顾我们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而我呢?我从来没把照顾他当成自己的责任。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本账本。
想起来就难受,不想更难受。
我想给公公买点东西,又怕他觉得我是在弥补。我想跟他说声谢谢,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飘飘了。我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连句暖心的话都说不利索。
王姐看我心事重重的,问我怎么了。
我跟她说了账本的事,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林小禾,你公公这人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他把每一笔钱都记下来,不是为了跟你们算账,是怕你们觉得他白吃白住了。他想让你们知道,他没占你们便宜。”
我愣住了。
“你看啊,他退休金不高,花了那么多钱在你们家,他怕你们将来觉得他吃你们的住你们的,所以记账。这账本不是给他自己看的,是给你们看的。”
“他从来没给我们看过。”
“所以才说他不简单。他记了,但没拿出来,就是不想让你们有压力。他给自己留了个底,万一将来有人说闲话,他至少有证据证明自己没白吃白住。”
王姐说完,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一直以为公公记账是习惯,是老人家的精打细算。现在我才明白,他记账是因为他把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摆得很低。
低到需要用小票和账本来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一个付出了所有的人,却害怕别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这是什么道理?
这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接多多。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看到公公已经在了。
他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伞。今天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他怕淋着多多,提前来了。
多多出来的时候,看到爷爷,像只小鸟一样扑过去。
公公蹲下来抱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她。多多一边吃橘子一边跟爷爷说幼儿园的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老一小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这种感动太迟了,迟了整整三年。
晚上吃完饭,我让明远带多多去洗澡,我跟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
“爸,”我开口了,“你那本账本,我看到了。”
公公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什么账本?”
“你衣柜里那个文件袋,我昨天不小心看到了。”
公公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不自在。他低头搓了搓手,好一会儿才说:“那个啊……随便记的,不算什么。”
“你记了三年,每笔钱都记了。”
公公没说话。
“爸,你为什么要记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低,“我是怕你们以后为难。”
“为难什么?”
“你们养多多,还房贷车贷,日子不宽裕。我住在这儿,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时间长了,我怕你们心里不舒服。记个账,至少让你们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没占你们便宜。”
我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爸,你从来没占过我们便宜。你花的钱比我们还多。”
“那不一样,我住在这儿,总要出点力。”
“你出的不是一点力,你是把整个家都扛起来了。”
公公摆了摆手,像是觉得我说得太夸张了。
“没那么严重,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
接孩子是顺手?做饭是顺手?搞卫生是顺手?交水电费是顺手?
他把一切都当成了“顺手”,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帮手”,而不是家人。
“爸,”我擦了一把眼泪,“你不是帮手,你是家里人。你不需要记账来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你从来都不是累赘。”
公公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禾,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多多从浴室跑出来,头发还湿着,看到我在哭,跑过来抱着我的腿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多多转头看公公:“爷爷,你的眼睛也红红的。”
公公把她抱起来,笑着说:“爷爷眼睛也进东西了。”
多多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你们一起吹吹就好了。”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我和公公使劲吹了一口气,吹得我们满脸都是口水。
我和公公都笑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远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了账本的事。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明天跟爸聊聊。”
“你就光聊聊?”
“那还要怎样?”
我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不想再说了。
不是不想沟通,是我发现,我跟他站在不同的世界里。他觉得“聊聊”就够了,我觉得“聊聊”连开始都算不上。
公公要的不是聊聊,是态度。
是我们把他当家人的态度,是我们认可他付出的态度,是我们在乎他的态度。
这个态度,明远给不出来,因为他自己都不一定想明白了。
而我也才刚刚开始想明白。
(第五章完)
第六章:丈夫的不作为,让我看清了婚姻的真相
账本的事之后,我跟明远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说不上冷战,但也不是热络。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各忙各的,说话的内容基本围绕多多的吃喝拉撒和家里柴米油盐。
公公回来的第五天,一切恢复了老样子。
他早上六点起床做饭,七点叫我起床,七点四十送多多去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买菜,下午四点五十接多多,五点回来做饭,等我六点多到家正好开饭。
日子像上了发条,转得又快又稳。
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有一天晚上,多多睡了之后,我跟公公在客厅看电视。明远在书房加班,门关着。电视里播着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老年人腰腿疼的防治方法。
我偷偷看了一眼公公,他看得很认真,腰靠在沙发垫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屏幕,时不时点一下头。
“爸,你腰还疼吗?”我问。
“好多了,前几天贴了膏药。”
“膏药有用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干活落下的,贴贴膏药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云淡风轻,好像腰疼就跟蚊子叮了一样不值一提。
可我知道不是的。
上次他扛那袋菜上楼的时候,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他蹲下来给多多系鞋带的时候,得扶着门框才能站起来。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做饭,是扶着床沿坐一会儿,等腰不那么僵了才下地。
这些细节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现在注意到了,每一个都像针扎。
“爸,明天周末,我陪你去医院拍个片子吧。”
“花那个钱干什么,不疼了。”
“我说去就去。”我这语气不像商量,像命令。
公公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么强硬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行,去就去吧。”
明远从书房出来倒水,听到我说要去医院,问了句“谁要去医院”。
“爸,我带他去看看腰。”
“腰怎么了?”
“疼了好久了,你不知道?”
明远皱了皱眉:“爸,你腰疼怎么不说?”
公公笑了笑:“说了又怎样?你们又不是医生。”
明远被噎了一下,端着水杯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你开车送爸去。”我说。
“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公司有个线上会议。”
“周末开什么会?”
“项目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那我也不懂爸的腰疼能不能拖。你要开会你去开,我打车带爸去。”
明远脸色不太好看,端着水杯回书房了,把门关得有点重。
公公在旁边小声说:“小禾,你别跟明远吵。”
“没吵。”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说,心里有。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陪我。”
“我陪你去。”
公公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公公照例六点起来做了早饭。我七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盛好晾着了,鸡蛋羹也蒸好了,多多的那份还特意切成了小块。
“爸,不是说了今天我做饭吗?”
“你多睡会儿,我醒都醒了。”
我没办法,坐下吃了早饭。明远八点多才起来,吃了两口粥就说要开会,躲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带着公公出门打车,多多寄放在隔壁王姐家一会儿。
医院离我们家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挂号、排队、拍片子,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公公全程都很配合,让他站就站,让他躺就躺,从来不问“什么时候好”“还得多长时间”。
拍完片子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拄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推着轮椅的护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涩。
公公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爸,你紧张?”
“不紧张,又不是第一次来医院。”
“以前来看过?”
“你妈在的时候,陪她来过几次。”
他说到婆婆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像是穿过那堵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没再问了。
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说:“腰椎间盘突出,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能再拖了。平时少弯腰,少提重东西,多休息。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如果还疼就来做理疗。”
公公听了连连点头:“行行行,听医生的。”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取药,花了四百多。缴费的时候我看着那张单子,心里想的是,这是公公来我们家三年,我第一次为他的身体花钱。
四百多块钱。
够干什么的?
他在我们家三年花的钱,够看一百次腰。
从医院出来,公公说“回家我给你转钱”。
“转什么钱?”
“看病的钱,不能让你出。”
我听了这句话,站在医院门口,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了。
“爸,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公公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回去的出租车上,公公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说话。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他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多了很多,额头、眼角、嘴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地。头发也白了大半,后脑勺那块几乎全白了,耳朵后面的皮肤上有几块老年斑。
三年。
他在我们家,老了三年。
而我呢?我甚至没注意到他变老了。
回到家里,多多在王姐家玩得正欢,我去接她回来。王姐拉着我在门口聊了几句。
“你公公回来了?”王姐问。
“回来了。”
“你老公呢?在家?”
“加班。”
王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林小禾,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公公是个好人,但你老公……你不能让他什么事都不管。孩子是他的,家是他的,爸也是他的。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也不能什么都让你公公扛。”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让他知道。”
王姐说完这句话就进去了,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下午回到家,公公在厨房准备晚饭,明远还在书房。我敲了敲门进去,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游戏界面,不是会议界面。
“你不是开会吗?”我问。
“开完了,放松一下。”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游戏画面,没拆穿他。
“明远,我们聊聊。”
他抬起头看我,大概是从我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把游戏关了,转过来面对我。
“聊什么?”
“聊爸。”
“爸怎么了?”
“爸腰疼,今天去看了,腰椎间盘突出。”
“严重吗?”
“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少弯腰少提重东西。”
明远点了点头:“那就让他少干点活。”
“谁干?你干还是我干?”
明远被我这句话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明远,爸在我们家三年了。三年来他干了所有家务,带孩子、做饭、搞卫生,一分钱没要我们的,还往里贴钱。他腰疼得蹲不下去,从来没说过。他在老家天天吃面条,回来给我们做四菜一汤。他拿退休金养我们一家三口,连双新鞋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眼眶也红了。
“你呢?你做了什么?”
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每天上班,赚钱养家。”
“你养什么家了?房贷是你还的,但生活费是爸出的。孩子的托班费是爸交的。水电物业是爸交的。你的烟酒是爸买的。你养了谁?你养了你自己。”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我自己的心都在抖。
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没法反驳。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我不是在怪你,”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是在说,我们俩都有问题。我太懒了,你太甩手了。爸太能干了,我们太理所当然。”
明远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爸不能再这么累了。家务活我们分担,我从今天开始学做饭,你负责接送孩子。”
“我经常加班……”
“那就调整你的时间。孩子是你的,你调整不了时间就调整工作,调整不了工作就调整态度。”
明远咬了咬牙,没吭声。
“第二,”我继续说,“爸的钱不能再花了。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生活费我们自己出,爸的钱让他自己存着。”
“他肯定不肯。”
“不肯也得肯。他不要我们就硬给,塞他枕头底下,放他口袋里,他想还回来就再还回去,但不能让他再掏钱了。”
明远点了点头,这次没反驳。
“第三,”我说到这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你得跟爸说声谢谢。”
“我说过。”
“你说的是客套话,不是真心的谢谢。你得让他知道,你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你知道你亏欠了什么,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
明远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禾,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就是突然醒过来了。”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到客厅的时候,公公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正陪多多在阳台上看花。多多指着一盆仙人掌说“爷爷这个扎手”,公公笑着说“对呀,所以你不能摸”。
夕阳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画面,突然想到王姐说的话。
“你得让他知道。”
让谁知道?让明远知道?让公公知道?还是让我自己知道?
也许都是。
也许真正的改变,不是让公公少干点活,不是让明远多干点活,而是让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别人的付出,知道感恩不是嘴上说说,是要落到实处的。
晚饭的时候,明远破天荒地给公公夹了一筷子菜。
“爸,你多吃点。”
公公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看明远,笑了。
“好,多吃点。”
我看了一眼明远,他低着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
也许他在努力。
虽然笨拙,虽然太迟,但至少他在努力了。
那天晚上洗完碗,明远主动去跟公公下了一盘象棋。
爷俩坐在茶几两边,棋盘是公公从老家带来的,棋子是塑料的,边角都磨圆了。多多在旁边捣乱,一会儿拿一个棋子藏起来,一会儿又还回来。
“爸,你这步走得不对。”明远说。
“怎么不对?我走了一辈子马了。”
“马走日,象走田,你这个象过了河了。”
“哦哦哦,忘了忘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时不时争论两句,然后哈哈大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公公来我们家三年,明远第一次陪他下棋。
三年了。
太久了。
但好歹,开始了。
(第六章完)
第七章:第一次对丈夫发火,我只想护着公公
日子好像往好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很快又拐回去了。
明远的改变持续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开始尝试做家务,但做得实在一言难尽。衣服洗串色了,碗打了两个,地板拖得比没拖还脏,有一次煮饭忘了按开关,米泡了一个小时还是生的。
公公看不下去,每次都抢着干。
“我来我来,你上班累了一天了。”
这句话我听了好多遍,每次听都心里不舒服。
明远倒是乐得清闲,公公一接手,他就顺理成章地回到沙发上玩手机。好像之前说好的“分担家务”,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客气话。
那天周五,我下班回来,看到公公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他站在灶台前炒菜,腰微微弯着,额头上全是汗。
多多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明远呢?
在书房打游戏。
我没换鞋,直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明远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包拆开的薯片。
“明远。”
他没听到。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摘下耳机:“怎么了?”
“爸在做饭,你在干嘛?”
“打游戏啊,今天周五,放松一下。”
“放松?爸腰疼你看不到?”
明远皱了皱眉:“他又没说不舒服。”
“他说了你会听吗?”
明远的脸色沉下来了:“林小禾,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说什么你都挑刺。”
“我不是挑刺,我是说事实。你说好了分担家务,你分担了什么?衣服洗坏了,碗打碎了,现在索性什么都不干了,全推给爸。爸六十七了,腰还有问题,你就不能让他歇歇?”
“我说了让他歇,他自己不听。”
“他不听你就心安理得了?”
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蹭得地板嘎吱一声响。
“那你想我怎样?辞职在家做家务?房贷你来还?”
“我没让你辞职,我让你分担!分担你懂不懂?就是爸在做的事,你也做一部分,而不是把所有的活都甩给他!”
“我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回来还要做家务?”
“我也加班,我还得带孩子!你加班就是加班,我加班就是活该?”
客厅里多多被我们吵架的声音吓得开始哭,公公关了火跑过来,站在走廊上,一脸慌张。
“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吵什么?”
我没说话,明远也没说话。
公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明远,叹了口气:“都少说两句,吃饭了。”
他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背比平时更驼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酸。
多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着说“妈妈不要吵架”。我蹲下来抱住她,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
那顿饭吃得极其沉默。
公公炒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菜还是热的,但桌上的气氛像冰窖。
明远闷头吃饭,吃了两碗就放下筷子回书房了。
公公看了看他的碗,欲言又止。
“爸,你多吃点。”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小禾,”公公把肉吃了,放下筷子,“你们以后别当着多多面吵。”
“嗯。”
“明远那个人,脾气犟,你跟他硬碰硬没用。”
“那也不能什么都由着他。”
公公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特别心酸的话。
“小禾,你别因为我的事跟明远吵架。我在这个家是帮忙的,不是添乱的。你们要是因为我闹矛盾,我心里不安。”
帮忙的。
不是添乱的。
他都把腰累出毛病了,还觉得自己是“帮忙的”,怕自己“添乱”。
我把筷子捏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爸,你不是帮忙的,你也不是添乱的。你是这个家的人,你的事就是这个家的事。”
公公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动,也有苦涩。
他说:“吃饭吧,菜凉了。”
那天晚上多多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发呆。明远从书房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下来,直接回卧室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关闭的电视屏幕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突然想到结婚那年,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嫁人要看婆婆,但更要看公公。婆婆好不好决定你日子顺不顺,公公好不好决定这个家的根正不正。”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我妈真是个哲学家。
公公的根正,但这个家的枝干歪了。
歪在哪里?歪在我们把一个人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歪在另一个人把家庭责任当成了别人的事。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去敲了书房的门。
门没锁,明远在里面看书,看到我进来,把书合上了。
“还生气?”他问。
“没生气。”
“那你来干嘛?”
“来跟你好好说。”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脸。他今年三十五,长得其实不错,五官端正,眉目清秀。但此刻他的表情像一个做了错事又不肯承认的小孩,倔强中带着心虚。
“明远,我不是要跟你吵架。”
“你今天已经吵了。”
“那是急了。但我不急你不听。”
明远没说话。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觉得爸在我们家,是来享福的,还是来受罪的?”
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当然是……享福的。”
“享什么福了?他每天六点起床,做饭、带孩子、搞卫生、买菜,忙到晚上九点才能歇。他的退休金全花在我们家了,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他腰疼得蹲不下去,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你说说,他享了什么福?”
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妈对你还不错吧?你每次去,她都做好大一桌子菜,还给你买衣服买鞋,让你多注意身体。”
“嗯。”
“那你想想,如果我妈在我们家住三年,每天做饭带孩子伺候我们,把退休金全花在我们身上,累出一身病,我连句谢谢都没说过,你会怎么想?”
明远的脸白了一下。
“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没良心,对吧?”
他没点头,但也没摇头。沉默就是答案。
“将心比心,明远。我不是让你感恩戴德,我是让你有点良心。”
我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出去了,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因为我不想听他辩解。辩解无非是“我也没办法”“我也很累”“爸自己愿意的”。这些话我听了三年了,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卧室的灯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明远没跟进来,他还在书房。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我说的话,也许在打游戏。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些话我必须说。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公公,也是为了这个家。
第二天早上,公公照例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几个小馒头,还有多多爱吃的蒸红薯。
明远起得比平时早,坐在餐桌前,端着粥碗,看了看公公,嘴唇动了动。
“爸,”他说,“以后早上别起那么早了。”
公公摆摆手:“人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做点事。”
“你今天休息一天,我带你和多多去公园。”
公公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明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敢相信。
“你今天不上班?”
“周末,不上。”
“你那些会?”
“推了。”
公公低下头喝粥,但我看到他眼角弯了一下,他在笑。
那天上午,明远开车带公公和多多去了植物园。
我留在家里收拾屋子,把公公房间的床单换了,把他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那本账本还在老地方,我没再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文件袋的边角。
我知道里面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在心里了。
中午他们回来的时候,多多手里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花,公公笑得合不拢嘴,明远的耳朵又红了。
“妈妈,爸爸给爷爷买了一个拐杖!”多多举着一根棕色的拐杖给我看。
我接过拐杖看了看,做工不错,杖头是软胶的,握着很舒服,杖身是铝合金的,很轻。
“爸,你试了吗?”我问。
“试了试了,挺好的。”公公拄着拐杖在客厅走了两步,腰挺得比平时直。
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公公走路的背影,表情有点复杂。
那天下午,明远难得地陪公公下了一下午棋。这次没有多多捣乱,两个人安安静静地下了五盘,公公赢了三盘,明远赢了两盘。
“爸,你棋艺见长啊。”明远说。
“是你退步了。”
“我什么时候进步过?”
两个人同时笑了。
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听着屋子里的笑声,嘴角也跟着弯了。
多好。
这才像个家。
晚上多多睡了以后,公公把我和明远叫到客厅,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存折。
“小禾,明远,我跟你们说个事。”
公公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么随和。
“什么事?”明远问。
“这是我这辈子的积蓄,不多,六万多块钱。我本来留着养老的,但想了想,我一个老头子也花不了多少钱。你们有房贷,多多还要上学,这钱给你们,你们先把房贷还一部分。”
他把存折递过来,手有点抖。
我看了一眼那个存折,封面旧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存款记录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了,一笔一笔,几百几百地存,最多的一笔是五千,最少的一笔只有五十。
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二块七毛。
这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
他把账本上的钱花光了,还要把存折里的钱也掏出来。
“爸,这钱我们不能要。”我说。
“怎么不能要?早晚是你们的。”
“你自己留着,万一有个急用。”
“我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急用?你们年轻,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明远伸手去拿存折,我一把拍掉他的手。
“爸,这钱你收好。我们不要。”
公公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不是我犟,是这钱我们不能拿。你已经花了太多钱了,不能连养老的本钱都搭进去。”
“我说了早晚是你们的……”
“那也得等‘早晚’再说。现在你自己收着。”
我站起来,把存折塞回他手里,把他手指一个一个合上,让他攥紧。
公公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存折,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没敢看他的脸,因为我怕自己会哭。
转身回卧室的时候,我瞪了明远一眼。
他刚才想去接存折的样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敢拿试试。
明远心虚地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明远主动跟我说:“小禾,我想了想,你说的对。”
“什么对?”
“我对爸不够好。”
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从小就这样,不太会表达。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一样,嘴上说了的又做不到。我知道爸对我们好,我也知道应该对他好,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始。”
“从今天开始。”我说,“你给他买拐杖,陪他下棋,这就是开始。”
明远侧过身来看我:“你觉得我还能变好?”
“能不能变好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
他点了点头,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到他翻来覆去的声音。
他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有些事情想明白了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我知道明远在想,但不一定能做到。可至少,他在想了。
比之前好一点。
好一点也是进步。
(第七章完)
第八章:老家亲戚的电话,戳破了我最后的侥幸
公公回来的第三周,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明远改变了一点。他开始主动洗碗,偶尔接多多放学,周末陪公公下棋。虽然他做的饭还是难以下咽,虽然他洗的衣服还是会串色,虽然他陪多多玩的时候总是看手机,但至少,他在动了。
我对自己说,这样就不错了。
慢慢来,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可我心里清楚,这种“慢慢来”,不过是在给自己的懒惰和懦弱找借口。
真正戳破这层窗户纸的,是一个电话。
那天是周四,我正上班,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公公老家的号码,但不是公公的手机号。
我接了。
“喂,是明远媳妇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公公的妹妹,明远的姑姑。你公公住院了,你们快来!”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病?怎么回事?”
“腰痛得起不来了,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在地上躺着,说腰疼得动不了。送到镇医院,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要转院。你们快来吧!”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拨明远的电话,响了三遍没人接。又拨,第四遍才接通。
“明远!爸住院了!”
“什么?!”
“腰痛得动不了,在镇医院,要转院。你快回来,我先打车去。”
“我请假,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说了一声,拿起包就往外跑。打车去车站的路上,我一遍一遍地给公公打电话,没人接。
打姑姑的电话,姑姑说公公在做检查,手机不在身上。
我在出租车上急得直掉眼泪。
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
他不是回来了吗?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他不是说腰不疼了吗?不是说贴了膏药就好了吗?
是我信了他。
是我太容易相信他说的“好着呢”“没事”“不疼了”。
因为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坐立不安。
到了镇医院,公公已经转到了市人民医院。姑姑在医院门口等我,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回去住?他腰疼了那么久,你们不知道?”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到了病房,公公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看到我来了,勉强笑了一下:“小禾,你怎么来了?又不是什么大病。”
“你都动不了了,还不是大病?”
“就是老毛病,躺两天就好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突出的颧骨、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爸,你疼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
“谁说没用?说了我们可以早带你来看!”
公公看着我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别哭了,哭啥呢?又没死。”
我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明远是下午到的,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看到公公躺在病床上,脚步顿了一下。
“爸,你怎么搞的?”
公公笑了笑:“老了,零件不行了。”
明远站在床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医生来了,把我和明远叫到办公室。
“病人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压迫到神经了,所以才会突然剧痛无法行动。从片子上看,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拖了半年以上。你们做子女的,怎么不早带他来检查?”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年以上。
半年前,公公还在我们家每天买菜做饭带孩子,每天爬上爬下,每天蹲着给多多系鞋带。
他忍着腰疼干了半年。
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需要住院治疗,先保守治疗看看效果,如果不行可能要考虑手术。”医生继续说,“出院以后,绝对不能干重活,不能久站久坐,不能提超过五斤的东西。家务活也不要干了,多休息。”
我点头,一直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明远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
我看得出他在忍着什么。
“明远。”我叫他。
他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我们两个,真不是东西。”他说。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我以为他会说“怎么办”“医药费多少”“要不要转院”,但他说的第一句发自内心的话,是“我们不是东西”。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病房。
公公躺在床上,吊着点滴,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干裂的纹路。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长年累月干活留下的痕迹。
“爸,”我说,“出院以后,你什么都别干了。”
“不干谁干?”
“我们干。”
公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
“你们会干什么?”
“不会就学。”
公公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住院那几天,我跟明远轮流陪床。白天我陪,晚上明远陪。
我学会了给公公擦脸、翻身、倒尿壶。这些事我以前想都没想过,现在做起来,才知道照顾一个病人有多不容易。
公公一开始不让我擦身,说“我自己来”。我说“你都动不了了怎么自己来”,他才肯让我帮忙。
擦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背。
瘦得皮包骨,脊柱一节一节的,像山脊一样突出。腰部的皮肤又黑又粗糙,上面贴膏药留下的胶布印子还没褪干净。
我一边擦一边掉眼泪,但不敢出声。
公公大概是感觉到了我手在抖,轻声说了一句:“小禾,别哭了,爸没事。”
“嗯。”我擦了一把眼泪,继续擦。
明远晚上陪床的时候,我回家带多多。多多问我爷爷去哪了,我说爷爷住院了。她问住院是什么,我说就是生病了要住在一个地方养病。
多多想了想,说:“我要去看爷爷。”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医院。多多趴在床边,小手摸着公公的脸,说“爷爷你要快点好起来”。
公公笑着说“好”,眼眶又红了。
同病房的病友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跟公公聊了几句,知道是我们没及时带他看病的,当着我和明远的面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只顾自己,老的病了才想起来。”
我和明远谁都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公公住院的第四天,老家来了好几个亲戚。
大姑、二叔、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堂兄弟。他们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七嘴八舌地跟公公说话。
“哥,你脸色太差了。”
“大哥,你早该来看的,拖到现在。”
“明远呢?明远你过来。”
明远走过去,大姑拉着他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远,你爸一个人在你家住了三年,给你们带孩子做饭,你们怎么连他腰疼都不知道?”
明远的脸色很难看,低着头不说话。
“他腰疼了多久了?你们就从来没带他看过?”
“我们……”明远张了张嘴。
“你们什么?你们就是不上心!你爸把退休金全花在你们家了,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舍得买,你们倒好,心安理得地享了三年福,他病了才知道?”
大姑说话的声音很大,病房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我站在角落里,脸上火辣辣的。
二叔拉了拉大姑的袖子:“行了行了,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大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哥这辈子的苦,谁能替他受?年轻时候种地供弟弟妹妹上学,老了给儿子带孩子,把自己累成这样,到头来连句‘辛苦了’都没听到过。”
她说完擦了擦眼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比恶意更让我难受。
是失望。
她对我们的失望。
公公躺在床上,虚弱地开口了:“别说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注意。”
大姑不依不饶:“哥你就护着他们吧,护了一辈子了,护出什么结果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公公轻微的咳嗽声。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要命,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大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不是冤枉我,是实话。
大实话往往最伤人。
那天送走亲戚之后,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
明远从病房出来,坐在我旁边。
沉默了很久,他说:“大姑说的对。”
我没接话。
“我们确实不是东西。”他又说了一遍。
“知道不是东西有什么用?关键是要改。”
“怎么改?”
“爸出院以后,不能再让他干活了。家务活我们分,他那一份我们俩扛。”
明远点了点头:“行。”
“还有,”我看着走廊尽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得让爸知道,我们知道错了。”
明远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他的手有点凉,但在那一刻,我觉得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最靠近彼此的时刻。
不是因为爱情。
是因为愧疚。
共同的愧疚,有时候比共同的爱更能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第八章完)
第九章:迟来的道歉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公公在医院住了七天。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最后说了一句:“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能再劳累了。你们做子女的,多上点心。”
我点头如捣蒜。
明远办完出院手续,我们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市里。公公坐在后座,我坐他旁边,明远坐副驾驶。多多在家王姐帮忙看着。
车子上了高速,公公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寐。
他的脸色比刚住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嘴唇有了点血色,是这几天吃了营养餐和补血的药。手背上的留置针拔掉了,但还有一片淤青没消。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到家之后,王姐把多多送回来,多多扑到公公腿上,喊“爷爷我想你”。
公公蹲不下来,只能弯着腰摸她的头。
“爷爷也想你。”
我赶紧搬了把椅子让公公坐下,多多趴在他膝盖上,叽叽喳喳地说这几天在幼儿园的事。
明远把公公的东西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旧文件袋。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明远把文件袋拿到公公面前,蹲下来,把里面的账本抽出来。
公公看到那本账本,脸色变了一下。
“爸,”明远的声音有点哑,“这个账本,我看到了。”
公公没说话,伸手想把账本拿回去。
明远没让,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公公随手记的那些话。
“多多今天会写自己名字了,高兴。”
“明远工作辛苦,多给他炖汤。”
“小禾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今天腰疼得厉害,贴了膏药好一点。”
明远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多多在旁边听不懂,歪着脑袋问:“爸爸你怎么了?”
明远没回答,继续翻到另一页。
“想老婆子了,她在的话,也能帮我搭把手。”
念完这一句,明远再也忍不住了。
他哭了。
我第一次看到明远哭,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真的哭出声来。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多多被吓到了,躲到公公怀里。
公公的眼眶也红了,他拍了拍明远的肩膀,说:“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爸,”明远抬起头,满脸是泪,“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了三年。
公公张了张嘴,眼泪终于也掉下来了。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上的皱纹,流到嘴角,滴在衣领上。
多多伸出小手去擦公公的眼泪:“爷爷不哭,不哭。”
公公把多多搂紧了,声音颤抖着说:“爷爷不哭,爷爷高兴。”
我也哭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哭成一团。
多多左看看右看看,大概觉得大人们都好奇怪,也跟着哭了。
场面有点荒诞,但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哭过之后,明远去洗了把脸,回来坐在公公对面。
“爸,以后你别干家务了。”
公公擦了擦眼泪:“不干谁干?”
“我们干。小禾做饭,我接送孩子搞卫生。你就在家歇着,陪多多玩就行。”
“你们能行?”
“不行也得行。”
公公看了看明远,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看看你们能坚持几天。”
这话说得我和明远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那天晚上,明远破天荒地主动去超市买了菜,回来按照手机上的菜谱做了四道菜。
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
清炒时蔬,有点生。
红烧鸡翅,糊了。
紫菜蛋花汤,紫菜放多了,咸得要命。
多多吃了一口鸡翅,皱着眉头说:“不好吃。”
公公夹起一块鸡翅尝了尝,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再练练。”
“练吧,”公公说,“练好了我来验收。”
我端着碗,看着这一桌子“车祸现场”,心里却特别踏实。
难吃归难吃,但这是明远做的。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为这个家做了一顿饭。
饭后我去洗碗,明远给多多洗澡,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一直往厨房和卫生间的方向看,像是不放心。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在担心我们做不好,担心这个家会乱,担心多多吃不好。
但他没有插手。
他在学着放手,就像我们在学着接手一样。
晚上多多睡了之后,我坐在公公旁边,跟他聊天。
“爸,你住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以前有多混账。”
公公笑了:“你一个小姑娘,说什么混账。”
“我说真的。你来我们家三年,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从来没问过你腰疼不疼,从来没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我享了三年福,把你当成免费的保姆,还觉得理所当然。”
公公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小禾,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爸,你不怪我吗?”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慢慢地说:“怪过。”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刚来你们家那半年。我每天干那么多活,你从来没说过一声谢谢。我花自己的钱买菜买东西,你连问都不问一句。我心里确实不舒服。”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但我后来想通了。你们年轻人压力大,工作忙,带孩子累,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我不是来跟你们计较的,我是来帮忙的。既然是帮忙,就不能计较别人谢不谢。”
“可你不计较,我们就更理所当然。”
“那是你们的事。”公公说,“我做好我该做的,问心无愧就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太通透了。
他不是不明白,不是不委屈,不是不生气。他只是选择了不计较。
因为他把“家人”这两个字,看得比“公平”重要。
“爸,以后换我们来帮你。”
“帮什么?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的。”
我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第二天开始,我和明远正式接手了家务。
我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粥、鸡蛋、馒头,简单的我会,复杂的还在学。明远七点起来,送多多上幼儿园,然后去上班。
我五点下班,回来做饭。明远负责洗碗、拖地、收拾屋子。公公唯一的任务就是陪多多玩,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
一开始兵荒马乱,不是饭糊了就是衣服忘了晾。
但慢慢地,越来越顺手。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俩忙前忙后,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欣慰藏不住。
有一次我做完饭,他尝了一口,说“有进步”。
就三个字,我高兴了一整天。
晚上明远拖地的时候,多多骑着她的扭扭车在后面追,喊着“爸爸拖地好快”。明远假装追她,两个人在客厅里跑了好几圈,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才像个家。”他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带着洗碗手套,听到这句话,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啊,这才像个家。
不是一个人累死累活,其他人理所当然。
是一家人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公公的腰慢慢好了起来,但他记住了医生的话,不再逞强。重东西不拎了,高地方不爬了,蹲不下去就用个小凳子坐着。
他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
我和明远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多多更开心了,因为爸爸妈妈陪她的时间变多了。
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明远在洗碗,我在阳台收衣服,多多趴在地毯上画画,公公在沙发上看报纸。
电视开着,没人看。
没人看也没关系,这个家里不缺热闹。
我收完衣服经过客厅,看到公公把报纸放下,拿起茶几上那个旧文件袋。
他翻了翻,把账本抽出来,看了几页,然后慢慢地把账本撕了。
一页一页地撕,撕得很慢,很仔细。
撕完的纸片堆在茶几上,像一堆小小的雪。
多多看到爷爷在撕纸,跑过来问:“爷爷你在干嘛?”
公公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爷爷在扔垃圾。”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堆纸片,眼眶又红了。
账本没了,但账本里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在心里了。
一辈子都忘不掉。
(第九章完)
第十章:一碗红烧肉的温度,抵得过千言万语
公公出院后的第一个月,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虽然还是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虽然明远做的饭还是经常翻车,虽然我的厨艺进步缓慢,但家里的氛围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公公一个人在忙碌,我们在旁边歇着。
现在是三个人一起忙碌,连多多都会帮忙摆碗筷、擦桌子。
那天是周六,明远难得不用加班,我提议全家去逛超市。公公说去超市干嘛,家里什么都有。我说“就是要买点家里有的,囤着”。
公公拗不过我,答应了。
超市里人很多,明远推着购物车,多多坐在车筐里,我和公公走在旁边。
明远看到什么拿什么,零食、饮料、速冻水饺,购物车很快就堆满了。公公跟在后面,趁他不注意,把一些他觉得“不实用”的东西悄悄放回货架上。
“爸,你干嘛?”被我发现了。
“这个薯片太贵了,超市自产的便宜一半。”
“多多的嘴刁,就认这个牌子。”
公公摇了摇头,把薯片放了回去。
走到调料区,明远说要买火锅底料,周末在家吃火锅。公公说:“买什么火锅底料,我自己做,比这个好吃。”
“你还会做火锅底料?”
“你妈教的,好多年没做了。”
多多拍着手喊:“吃火锅!吃火锅!”
那天晚上,公公真的自己做了一锅火锅底料。
他从冰箱里翻出干辣椒、花椒、八角、香叶,又让我去买了牛油和豆瓣酱。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样一样地配料,慢条斯理地炒料。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麻辣香味。
多多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被辣味呛得直打喷嚏。
“爷爷,好辣!”
“辣才好吃。”
我站在旁边打下手,递葱姜蒜,洗菜切菜。明远在客厅摆桌子,铺一次性桌布,拿碗筷。
这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牛肉卷、羊肉卷、午餐肉、豆腐、金针菇、白菜、粉丝,满满摆了一桌子。公公调的底料又香又辣,涮出来的肉片裹着汤汁,入口又烫又鲜。
多多不能吃辣,我给她涮了清汤的,她吃得满嘴是油。
“爷爷,好好吃!”她竖了个大拇指。
公公看着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吃到一半,明远举起饮料杯:“爸,敬你一杯。”
公公愣了一下,也举起杯:“敬什么?”
“敬你辛苦了三年。”
公公的手顿了一下,眼眶有点泛红,但很快笑了:“一杯饮料就想打发我?”
“那你想喝什么?我去买。”
“不用不用,饮料就行。”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多多也凑过来,用她的小水杯跟爷爷碰了一下,奶声奶气地说“爷爷辛苦了”。
公公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到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假装没看到,低头涮肉。
那顿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荡一空。多多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好饱好饱”。
明远收拾桌子洗碗,我陪公公坐在阳台上喝茶。
秋天的晚上有点凉,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气。公公裹了裹外套,端着茶杯,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爸,”我开口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公公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我没什么打算。你们过得好,我就过得好。”
“你不能光为我们活。”
“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不为自己活也没啥。只要你们孝顺,多多健康,我就知足了。”
“我们当然会孝顺你。”
公公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孝顺”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会用行动告诉他,他这三年没白付出,他的好我们都记着,我们不是白眼狼。
那天晚上多多睡了之后,明远洗了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小禾,”他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给爸买份保险。”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什么保险?”
“医疗险和意外险,我打听过了,像爸这个年纪还能买,就是保费不便宜,一年大概五六千。”
“五六千就五六千,这钱该花。”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远说,“爸的身体不能再拖了,有个保险,万一生病住院,至少不用担心钱的事。”
我看着明远,突然觉得他好像变了。
以前的他,别说给公公买保险,连公公的生日都记不住。现在他会主动想这些事,虽然做得还不够好,但至少他想了,也愿意做了。
“你长大了。”我说。
明远被我这句话逗笑了:“我又不是你儿子。”
“但你以前真的是个巨婴。”
他被我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没反驳。
第二天,明远真的去咨询了保险的事。他跑了三家保险公司,对比了条款和价格,最后选了一份年费五千八的医疗险,还附加了一份意外险。
公公知道以后,说“花这个钱干什么,浪费”。
明远把保险合同放在他手里,说:“爸,这不是浪费,这是让你安心的。”
公公拿着合同看了半天,眼眶又红了。
“你们啊,”他说,“别把钱花在我身上,给多多攒着。”
“多多有我们的,这是给你的。”
公公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把合同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那个旧文件袋里。
账本没了,文件袋还在。
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装的是亏欠,现在装的是心意。
日子继续往前走。
明远的厨艺进步很快,虽然还比不上公公,但至少不会把菜炒糊了。他做的红烧肉,多多从一开始的“不好吃”变成了“还行”,再到“爸爸你继续努力”。
我听了都想笑。
公公的腰好了很多,但我们都严格控制他干活的量。他偶尔会偷偷摸摸干点活,比如趁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拖个地,或者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每次被我发现,他都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嘿嘿笑两声,说“顺手”。
我不再跟他吵架,只是默默地把活再干一遍。
因为我知道,他改不了。六十多年的习惯,不是几个月能改的。但没关系,他做一点点,我们就多做一点点。一家人嘛,不计较那么多。
多多五岁生日那天,我们没去饭店,在家过的。
公公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拦都拦不住。他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可乐鸡翅、虾仁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全是多多爱吃的。
多多穿着新裙子,头上戴着纸做的生日帽,笑得像朵花。
吹蜡烛的时候,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
“多多你许了什么愿?”我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悄悄告诉妈妈。”
多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希望爷爷永远住在我家,爸爸不要打游戏了,妈妈多陪我玩。”
我听了又好笑又心酸。
她的愿望里,有爷爷,有爸爸,有妈妈。
唯独没有她自己。
这孩子才五岁,已经开始替别人想了。
公公在旁边不知道多多说了什么,笑眯眯地问:“多多许了什么愿?”
多多摇头:“不告诉你。”
“跟爷爷说说嘛。”
“不行,说了不灵。”
公公假装生气:“爷爷白疼你了。”
多多急了,跑过去抱着公公的腿,大声说:“我说的是希望爷爷永远住在我家!”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他蹲下来,抱着多多,声音有点抖:“爷爷不走了,爷爷哪儿也不去。”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站在阳台上透了透气。
明远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累不累?”他问。
“还行。”
“以后每个周末,我来做饭。”
“你确定?”
“确定,我练练就好。”
我看了他一眼,喝了口水,没说话。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楼下有小孩在小区花园里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我突然想到公公刚搬来的那年春天。
他来的时候带着两蛇皮袋东西,站在客厅里,说“我来搭把手”。
他搭了三年,把自己搭进去了。
现在,轮到我们搭把手了。
不是帮他的忙,是撑起这个家。
因为家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转过身,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到公公坐在沙发上,多多趴在他腿上,爷孙俩在看一本图画书。多多指着书上的动物问这问那,公公一个一个地回答,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孩子认识全世界。
明远坐在旁边,没看手机,也没打游戏。
他在看公公和多多,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水杯,突然觉得这画面特别好。
好到我愿意用余生去守护。
日子还长着呢。
以前欠下的,慢慢还。
还不完的,就用一辈子去爱。
(第十章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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