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帮初恋公司上市,未婚妻暂缓了对我公司的融资,上市成功后,她通知我结婚,助理诧异道:“他早和程家千金联姻了,您……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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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总,这是中止融资的协议,您签了吧。”
周若薇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盯着那份协议,右手拇指按在钢笔上,关节泛白。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两个是她带来的法务,一个是我公司的CFO,陈立。陈立低头翻手机,假装自己不存在。
“若薇,我们上个月刚谈好的A轮三千万。”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突然叫停,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周若薇抬起眼。她今天穿一身白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
她没看我,看向窗外。
“程氏那边需要这笔钱优先过桥。”她说,“先腾出来,等我这边忙完,再重新走流程。”
“忙什么?”
“帮一个朋友的公司做上市辅导。”
我愣了一下,“谁的公司?”
“你不认识。”她站起来,把协议往前推了推,“签吧,别耽误时间。”
我认识她十二年。从大学创业大赛搭档,到一起睡地下室改BP,到她爸生病我卖了老家房子凑医药费。她从来没对我用过“别耽误时间”这四个字。
“朋友?”我重复了一遍。
周若薇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合作不太愉快的供应商。
“沈默,别搞这么难看。”她说,“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
“比我的公司重要?”
她没回答。
我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了字。
周若薇收回文件,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一下都没停。
陈立这才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哥,三千万说没就没……研发线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我没说话,看着会议室门缓缓关上。
窗外是CBD核心区的下午三点,阳光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晒得发烫。
三个月前,周若薇坐在这张桌子对面跟我碰杯,说等融资到位,明年就去领证。她那会儿的眼睛亮得像攥着一把星星。
现在星星熄了,换成一份中止协议和一对我不认识的珍珠耳钉。
“先别让技术部知道。”我说,“工资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立点头,快步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又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叫“程家明”的人。
程家明:沈总,听说贵司的融资被卡了?要不要来我这边聊聊?我们集团刚成立一个产业基金,对你们那个物联网项目挺感兴趣。
我没回。
退出去,看到周若薇的朋友圈刚更新了一张照片。
旋转餐厅,落地窗,一瓶我没见过的红酒,两只杯子。
配文:新起点。
照片角落露出一只男人的手,袖口扣子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个字母C。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十秒,锁了屏。
程家明。程氏集团太子爷。
原来那个“朋友的公司”,是他的。
会议室空调开得太低,我把西装外套捞起来穿上,发现袖口的扣子崩了一颗。
算了。
反正也没人看。
那晚我十一点才离开公司。
整层楼只剩我一个,走廊灯坏了两盏,物业说下周才修。我摸黑走到电梯口,发现周若薇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若薇:沈默,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个机会对我很难得,我保证,帮完他,回来就好好筹备我们的婚礼。
我盯着“婚礼”两个字,觉得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的词。
我没回。
电梯到了,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拎着两袋麻辣烫。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您是……沈总?”
“嗯。”
“有人给您点的。”他把袋子递过来,“地址写的是您公司前台,备注说让您趁热吃。”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外卖单。
备注栏写着:别饿着。先吃口热的。
没有署名,号码是虚拟号。
但那个语气,我认得。
整个盛海市,只有一个人会叫我“别饿着”的时候,把“别”字前面加个句号——是程书妍。
程家千金,程家明的亲妹妹。
也是我大学同班同学,毕业后再没联系过的那一个。
我拎着麻辣烫回了办公室。
打开盖子,是热腾腾的牛肉丸和藕片,红油上浮着一层白芝麻,跟我大学时在宿舍楼下小摊吃的那家一个味。
手机又亮了。
陌生号码:好吃吗。
沈默:你是程书妍?
对方秒回:你现在才猜到啊。
紧接着又来一条:别多想。我刚从国外回来,听说你公司最近不太顺,怕你猝死,顺手点个外卖而已。
我放下筷子,打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带着笑响起来:“怎么,麻辣烫堵住你嘴了?”
“你怎么有我公司地址?”
“你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公开啊。”她说,“沈大老板,这点常识没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正经下来:“周若薇停了你的融资,对吧?”
“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她说,“因为我哥的公司正在做的那个上市辅导,周若薇拿的是我的项目预算在填他的坑。”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我爸上个月把程家的投资板块分了两条线,”程书妍的声音冷下来,“一条给我哥,一条给我。我这边分到的钱,原本是用来投你那家公司的。但周若薇说服我爸,先把我那条线的钱挪去给我哥过桥。条件是——她个人出面,用她的机构帮你做A轮。”
“结果她反手把我停了。”
“聪明。”程书妍说,“她拿着我家的钱,去替我哥填窟窿,回头告诉你——‘朋友的公司’。沈默,你这未婚妻,路子挺野啊。”
办公室的灯忽明忽灭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掌心出了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程书妍没答。
“麻辣烫吃完了吗?”她说。
“没。”
“那就先吃完。”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明天上午十点,你来盛海大厦顶楼找我。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你公司活下来的东西。”她说,“顺便——让你看清楚你未婚妻到底在给谁做嫁衣。”
挂了电话。
我对着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麻辣烫看了很久。
周若薇说那个朋友是“你不认识的人”。
可她明明知道,程家明的大名,整个盛海没有哪个做创投的不知道。
她骗我。
程书妍说周若薇拿她的钱填她哥的坑。
可程书妍为什么要帮我?一个十二年没联系的老同学,毕业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话,现在忽然冒出来,又是麻辣烫又是见面邀请。
没那么简单。
我拿起筷子,把最后一个牛肉丸吃了。
明天上午十点。
盛海大厦顶楼。
我倒要看看,程书妍手里攥着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周若薇。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正在替谁做嫁衣。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到了盛海大厦楼下。
这栋楼是程氏集团总部,六十三层,顶楼是程家老头的私人会所,平时不对外开放。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刷了访客码,立刻站起来:“沈总,程总在顶楼等您,电梯直达。”
程总。
不是程小姐。
我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到顶楼的时候,门一开,一个穿黑色职业裙的女人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比大学时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眉眼还是那样,带着一股懒得跟你客气的劲儿。
程书妍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美式,不加糖。你大学就这样喝。”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她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会所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盛海的天际线。
她把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一行字——隽永资本Q3投资计划书。
“隽永资本是你爸的?”
“是我妈的名字。”程书妍坐下,“我爸把投资板块拆成两条线,我哥那条叫隆盛,我这边的叫隽永。隽永分到的钱,定向投硬科技和物联网——正好是你公司的赛道。”
她翻开文件,指着一页:“这是两个月前的立项审批。周若薇代表她所在的云策资本,以‘共同管理人’的身份,替你的公司申请了这笔投资。金额是五千万,不是三千万。”
我看着她手指点着的那行数字。
伍仟万圆整。
“三千万是我那轮领投的额度。”程书妍说,“另外两千万是隽永的跟投资金。周若薇告诉你一共三千万,是因为她把跟投那部分扣掉了,打算以个人渠道支配。”
“支配去哪?”
“我哥那边。”程书妍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是资金流向的拆解表。隽永的两千万被以‘临时拆借’的名义划去了隆盛的项目账上,经办人签名是——周若薇。”
白纸黑字,公章签字,一个不少。
我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她不是我公司的投资人。”我说,“她是我公司的盗款通道。”
程书妍没否认。
“你完全可以跟你爸告发她。”我说,“你为什么要找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我哥的项目是假的。”她说。
“什么?”
“周若薇帮他做的那个上市辅导,标的公司是一家叫‘星脉科技’的空壳企业。我查了三个月,那家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员工不到十个人,流水全是关联方对敲。他根本不是为了上市,是为了洗钱。”
程书妍回过头看我。
“沈默,如果我现在去告发我哥,我爸只会觉得我在争家产。但如果——一个被周若薇坑了的外人,在融资被截停之后,发现了星脉科技的财报造假,主动向监管部门举报……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眼里的光很冷,也很干净。
“我需要你当那把刀。”
我靠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手里拿着确凿的证据,你完全可以匿名举报。”
“匿名没用。”程书妍说,“星脉科技挂在我哥的名下,如果不是利益相关方实名举报,证监会连立案都不给立。”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做物联网的初创公司老板,去实名举报程氏集团太子爷的上市公司造假。”我笑了一声,“程书妍,你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活?”
她没笑。
“让你活。”她说,“隽永原本那五千万,只要你配合,一分不少进你公司账户。而且我以个人名义追加两千万无息借款,三年期。你那个研发线,保得住。”
“条件呢?”
“条件是你实名举报星脉科技。”她说,“等证监会立案之后,我这边自然会把隽永的钱重新做定向投放,程序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看着她。
十二年前,她在阶梯教室坐在我左边,课本上用红笔在空白页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麻辣烫,我说好。
那以后四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毕业那天她没来合照,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回家接管生意了,江湖再见。
之后音讯全无。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用五千万加两千万的条件,让我去举报她亲哥。
“你恨你哥?”
“我不恨他。”程书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只是不想看着他把程家的底子掏光。沈默,星脉那个坑,三千万根本填不满。周若薇停了你的融资,不是因为那三千万急需——是因为她发现隽永的五千万批下来之后,她和我哥能动的钱,比原来多得多。”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周若薇:星脉的缺口比预算多一千两百万。隽永那边先按住,等沈默那轮签完,我再以投后管理名义走一笔运营贷出来。
程家明:他肯签?
周若薇:他什么时候没签过。
下面紧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钟。
胃里那股麻辣烫的油腥翻上来,混着一股酸涩的东西。
“你从哪儿拿到的截图?”
“周若薇的秘书跟我约过三次下午茶。”程书妍把手机收回去,“女人之间聊起来,什么都藏不住。”
她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沈默,帮我这一次。也是帮你自己。”
我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是十月盛海的晴空,江面上一艘货轮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隔了六十三层楼传上来,闷得不像声音。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
“可以。”程书妍收回手,“明天这个时候,你给我答复。”
她送我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门开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那家麻辣烫还在。南门老位置,老板记得你。”
“你前两天去过?”
“我没去。”她偏过头,“我点的外卖,老板说换了新包装,怕你认不出来,特地把藕片分开放。”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她站在门外,冲我摆了摆手。
“沈默。”她说,“不管你怎么选,那家店我都会替你买单。”
门关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
周若薇的聊天记录里那句“他什么时候没签过”像一根刺,扎在喉咙最深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十二年的信任,在她眼里只是一句备注。
可我到底要怎么选?举报程家明,等于正面跟程氏集团开战。赢了,公司活;输了,整个盛海我都混不下去。不举报,那五千万没了,隽永不投了,我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
更扎心的是——周若薇。
她到底是主动帮我坑,还是被我坑了还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若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我保证,帮完他,回来就好好筹备我们的婚礼。
我打了几个字:你知道星脉科技吗?
光标闪了很久。
我没发出去。
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盛海大厦。
下午两点,我回到公司。
陈立在办公室门口堵住我,脸色白得跟打印纸似的。
“哥,技术部老赵刚来找我。”他说,“他说前天周若薇那边有人联系他,说要挖他过去,开的薪资翻倍,还带期权。”
我脚步顿住了。
“老赵怎么说?”
“他没答应,但他说……对方给了他一份下周要出的竞品分析报告,跟我们的技术路线重合度七成以上。”
我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把西装外套甩在椅背上。
“陈立,你去查一下云策资本最近三个月对外招聘的岗位列表。”
“哥,你怀疑……”
“我不怀疑。”我拉开抽屉,找出一个U盘,“我现在确定。”
确定周若薇停掉我的融资,不是为了什么“过桥”。
她是先把我的资金链掐断,再把我的核心团队挖走,然后拿着我的技术路线去给程家明的空壳公司做业务填充。
星脉科技没有实际业务——那就把我的项目装进去。
我打开电脑,插上U盘。
里面存着的是隽永那份投资计划书的扫描件,程书妍趁我翻看的时候,用桌面上的扫描仪顺手传了一份到我手机上。
她说得对。
我不想当刀。
但我更不想当案板上的肉。
手机响了。
是周若薇。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疲惫,但语气还是那种十拿九稳的从容。
“沈默,明天晚上我家吃饭,我爸问你最近怎么没来。”
“公司忙。”
“再忙也得来。”她说,“顺便聊聊婚礼日期的事,我这边星脉的项目马上收尾了,下个月就能腾出手。”
我握着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隽永那行五千万的数字。
“若薇。”
“嗯?”
“星脉科技的实际控制人,是程家明,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但我听出了她呼吸节奏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认识的人?”我重复了她昨天的话,“程氏集团太子爷,你不认识?”
“沈默,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明天晚上七点。”我说,“你家,我过来。”
挂了电话。
陈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招聘名单。
“哥,查到了。云策最近三个月招了四个物联网方向的工程师,岗位描述跟我们目前的技术岗位一模一样,连优先条件里那条‘熟悉Lora组网协议’都没改。”
我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把老赵叫进来。”
“好。”
“还有,”我叫住陈立,“把公司法务的合同都整理一遍,尤其是跟云策签过的保密协议和排他条款。”
陈立的眼睛亮了一下:“哥,你要动手?”
“先不动。”我靠进椅背,闭上眼,“先把盾造好。”
明天晚上七点。
周若薇家的饭局。
程书妍给我看的那些东西,够不够当盾,我还不确定。
但我必须去。
因为我得当面问周若薇最后一句话。
一句我憋了十二年、昨晚做了一整晚噩梦的问题。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当工具人的那个“朋友”,正在拿她当枪使。
还是说——她根本就是主动扛枪的那个人。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周若薇家。
她住的这个小区,钥匙我有一把,门锁密码我也知道。但今天我没用密码,按了门铃。
是周若薇她爸周建国开的门。
“小沈来了,快进来!”周建国笑得满脸褶子,拉着我往客厅走,“若薇在厨房呢,马上就出来。”
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周建国、周若薇的舅舅刘长河,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西装剪裁考究,领带夹上刻着一个暗纹的C字。
年轻男人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沈总你好,程家明。”
他笑得温文尔雅,像出席慈善晚宴的贵宾。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冰凉。
“程总怎么会在这儿?”
“若薇请我来的。”程家明坐下,翘起二郎腿,“星脉的项目快收官了,想来感谢一下周叔叔的栽培,顺便——”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笑了笑。
“顺便跟若薇商量一下后续合作。”
周建国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家明这孩子真客气,来就来还带什么茅台嘛!小沈你坐,别客气!”
我没坐。
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餐桌上摆着的那瓶茅台。
酒盒旁边压着一个红色的信封,露出一个角,上面写着三个烫金大字——“请柬样”。
“周叔,今天的饭,是家宴还是商务宴?”我问。
周建国愣了一下:“当然是家宴啊!若薇特意说今天要跟你聊婚礼的事……”
“那程总坐在这儿,是以什么身份?”
客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刘长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圆场:“哎呀小沈,人家程总是若薇的合作伙伴嘛,一起吃顿饭怎么了……”
“合作伙伴?”我转头看向程家明,“程总,星脉科技下周报材料,你不在公司坐镇,跑到未婚妻的娘家来吃饭?”
那两个字一出口,程家明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未婚妻?”他看向厨房的方向,推了一下眼镜,“沈总这话说的,我跟若薇是正规商业合作……”
“我跟沈默才是未婚夫妻。”周若薇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她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走出来,围裙还没解,脸上挂着笑。
“程总今天来,是我爸非要请的,你别多想。”
她把鱼放在桌子中央,笑着拍了拍我手臂:“坐下吃饭,菜凉了。”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训练过一千次,嘴角的弧度、眼睛弯的程度、甚至拍我手臂的力度,都恰到好处。
但我认识她十二年。
她拍我手臂的时候,大拇指会下意识地蹭一下我的袖口。
今天没有。
“若薇,”我说,“星脉科技的财务报表,你看过原件吗?”
周若薇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默,吃饭的时候不说工作……”
“你看过,还是没看过?”
程家明在旁边插话:“沈总,星脉的财务是我亲自盯的,若薇只是做上市辅导,具体的数字她不需要过目——”
“也就是说你没看过。”我打断他,看着周若薇,“你帮一家公司做上市辅导,连报表原件都没碰过,就敢替它申请隽永的投资?”
周若薇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默,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审我的?”
“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我说。
“问什么?”
我看着她。
十二年来第一次,我觉得面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像一张用旧了的假钞。
“你知道隽永那五千万里,有两千万被划去了星脉的项目账吗?”
客厅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建国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刘长河看看我,又看看程家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程家明缓缓站起来,银框眼镜后的眼神沉了下去。
“沈总,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程总怕我说什么?”
“我不怕你说什么。”程家明笑了笑,“我怕的是——有些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握着一副好牌。”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点亮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上面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我昨天在盛海大厦顶楼跟程书妍面对面坐着的画面——茶几上摊着那沓隽永的投资计划书,我手里还端着程书妍递给我的咖啡。
“沈总,”程家明把手机收回去,“跟我妹妹喝咖啡,聊什么聊得这么投机啊?”
我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他在监视程书妍。
或者说,他在监视隽永资本的一切动向。
“我跟我老同学叙旧,程总也要管?”
“老同学?”程家明笑出了声,“沈总有所不知,我这妹妹啊,从小跟我争东西争到大。隽永这条线本来该归我管,她硬是从我爸那儿抢走的。她找上你,你觉得她是单纯想帮你?”
周若薇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看着我,又看看程家明,最后目光落在那张被程家明翻过去的手机上。
“沈默,”她开口,声音低下来,“你昨天去见了程书妍?”
“是。”
“她给你看了什么?”
“给你一个机会。”我说,“你自己说,隽永那两千万是怎么回事。”
周若薇的嘴唇抿了一下。
程家明在旁边淡淡开口:“若薇,隽永那笔钱是正常的跨线拆借,有董事会批复的。你别被某些人几句煽动的话带偏了。”
他看着我,笑得温和。
“沈总,你要是缺钱,直接跟我说。别绕这么大圈子,去攀我妹的高枝。”
话说到这个份上,桌面上那盘清蒸鲈鱼已经凉透了。
周建国终于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褶子全挤成了一条线:“小沈啊……你是不是对公司融资的事有意见?有意见你直接跟若薇说嘛,人家程总今天是客人……”
“周叔。”我转过头,“如果我说,您女儿正在帮一家空壳公司造假上市,您还吃得下这顿饭吗?”
周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当啷一声。
刘长河猛地站起来:“沈默你放什么屁!”
周若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程家明倒是依然笑着,只是那笑已经冷得像手术刀。
“沈总,说这话要负责任。”他说,“你说星脉是空壳公司,你有证据吗?”
“你有证据证明它不是?”
“我有审计报告、有业务合同、有纳税记录。”程家明从手机里调出一份PDF,“要不要我现场发给你看看?”
我盯着他。
他敢当面把东西亮出来,说明那份审计报告至少表面上是做得滴水不漏的。
程书妍给我看的财报造假证据,是银行流水层面的异常。
但程家明现在拿出来的,是会计师签过字的审计报告。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谁真谁假,得银保监会说了才算。
“不用了。”我说,“程总留着给证监会看吧。”
我转身往门口走。
周若薇追上来两步,拽住我的胳膊:“沈默,你什么意思?”
我站住了。
回头看着她。
“若薇,你知道星脉去年全年营收是多少吗?”
“四百八十万。”她答得很快。
“业务构成呢?”
“物联网设备代理和系统集成。”
“代理谁的设备?”
她顿了一下。
“程总跟我说过,供应链那边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我说,“你用一个你不知道业务构成的公司的数据,去做了上市辅导的立项文件。若薇,你这个CFA是买来的吗?”
周若薇的指甲掐进我袖口的布料里。
“你是在怀疑我的专业能力,还是怀疑我的人品?”
“我在怀疑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你说那个朋友是你不认识的人。可程家明今天就坐在你家的饭桌上,你爸叫他‘家明’,你舅舅给他倒酒。你管这叫不认识?”
周若薇后退了半步。
程家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沈总,若薇跟我之间的合作,是商业层面的。至于她怎么跟你介绍我,那是她的私事。”
“她的私事?”我笑了一下,“程总,你知道我跟她订婚三年了吧?”
程家明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火大的从容弧度。
“知道啊。”他说,“所以我才好奇——一个马上要结婚的人,为什么在三天前,亲自签了一份把我列为‘紧急联系人’的授权书?”
我转过头看周若薇。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若薇,”我说,“他说的紧急联系人,是什么授权?”
程若薇没说话。
程家明替她答了:“星脉科技IPO的保密协议里,需要指定一个‘重大信息传递人’。若薇填的是我的名字。沈总,你可能不太了解资本市场——在IPO阶段,紧急联系人如果跟保荐机构有利益关联,是要做专项披露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不是她法理上的紧急联系人。
程家明是。
“沈默,你听我解释——”周若薇终于抬起头。
“解释什么?”我后退一步,“解释你为什么把未婚夫排除在你的重大事务之外?还是解释你为什么把隽永的钱搬到你‘朋友’的账上?”
“我没有搬钱!那两千万是隽永的董事会自己批的拆借——”
“你签了经办人名字!”我的音量终于没压住,“周若薇,你的名字盖在那张资金划拨单上,白纸黑字。你现在说不是你搬的,谁信?”
客厅彻底安静了。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刘长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程家明站在餐桌旁,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周若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自己的手包,从里面翻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摊平,递到我面前。
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
上面写着:
本人周若薇,承诺以个人全部资产为沈默公司后续融资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如因本人原因导致沈默公司资金链断裂,愿承担全部赔偿。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我本来打算今晚给你的。”她的声音有点哑,“沈默,我知道那笔钱的事你迟早会知道。我帮你做了这个担保,就算隽永不投了,我拿自己的房子车子去银行押,也会给你凑出这笔钱来。”
我拿着那张承诺书,盯着上面的字。
字迹是她写的,手写的。她写“沈默”两个字的时候习惯把“默”字右下角那个点拉得很长,这张纸上也一样。
“你三天前就知道隽永的钱出了问题?”
“两天前知道的。”她说,“程总昨天早上才跟我说明了资金拆借的情况,我当时就……”
“你当时就写了这张担保书?”我打断她,“那你昨天为什么在电话里跟我说‘帮完他回来就筹备婚礼’,而不是告诉我隽永出事了?”
周若薇张了张嘴。
程家明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若薇,”他说,“你越描越黑了。”
“你闭嘴!”周若薇第一次冲程家明吼出来。
程家明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我看着周若薇。
她眼眶有点发红,但没哭。
我认识她十二年,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若薇,”我尽量把声音放平,“你现在告诉我——你为星脉做上市辅导的全部费用,是谁出的?”
她沉默了一下。
“程总的公司。”
“以什么名义?”
“咨询服务费。”
“你收了多少钱?”
“……”她没有回答。
“三百万?”我猜了一个数字,“五百万?”
“八百万。”她说,声音很轻。
我笑了一声。
八百万。
她收了程家明八百万的咨询服务费,然后告诉我她是在“帮一个朋友”。
“沈默,那八百万是我正常业务收入——”
“我知道。”我说,“合法合规,你能力范围内可以拿到的最高报价。但若薇,你拿着程家明的钱,来帮他做上市辅导,同时又以你机构的身份来给我的公司做融资管理人。这三层关系你叠在一起,你觉得合规?”
她抿紧了嘴唇。
“我本来想等星脉的辅导做完,再跟你把话说清楚——”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星脉的股价上了市,等到隽永那两千万彻底进了他的资产表,等到你写给我的这张担保书变成一张废纸?”
我把那张承诺书折起来,装进自己兜里。
“这张纸我收着。”我说,“但担保的事,不用了。”
“沈默——”
“若薇。”我最后看她一眼,“我今晚来之前,还在想你是不是被程家明坑了。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利用你?知不知道星脉那家公司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若薇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食指的指甲缝。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可我现在分不清她是紧张被发现,还是紧张我走。
“程总,”我转过头看着程家明,“你赢了今晚。”
程家明微笑着端起茶杯:“沈总言重了。商场如战场,输赢是常事。”
“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说。
“哦?”
“你妹妹给我看的东西,不只是隽永那五千万的资金流向表。”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她给了我一份更完整的——星脉科技过去二十四个月的银行流水原件。程总,你那份审计报告做得再好,也盖不住流水里的关联方对敲。”
程家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你吓我?”
“我不是吓你。”我说,“我是在提醒你——你妹手里攥着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要多。你盯得住我,盯得住她吗?”
说完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冷冷的白光铺了一地。
我在电梯口站了三十秒。
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身后那扇门里传来茶杯摔碎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周若薇的尖叫。
我没按停电梯。
十二年的感情,今晚碎在那张手写的担保书和程家明那副银框眼镜后面。
我低头看着自己兜里露出的那张纸角,忽然想起程书妍昨天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选什么,那家店我都会替你买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程书妍:出来了吗?
沈默:出来了。
程书妍:你办公室楼下那家烧烤店还开着,来不来?
沈默:来。
我走出小区大门,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像剃刀刮过脖子。
抬头看了一眼周若薇家那扇窗,灯还亮着。
我低下头,往烧烤店的方向走。
那晚我在烧烤店坐到凌晨两点,程书妍就坐我对面,一份茄子烤糊了两回。
她没问饭局发生了什么,我也没讲。
吃到一半,她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明天上午九点,证监会驻盛海办事处。”她说,“你进这个门之前,还有反悔的机会。”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封打印好的实名举报信,附了十二页流水复印件,和一份周若薇签过字的经办人划拨单影印件。
“你连这都准备好了?”
“我说了。”程书妍用筷子戳着烤茄子,“我想让你活。”
我把文件袋合上。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悬起另一口气。
“沈默。”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如果周若薇回头来找你——”
“没有如果。”我说。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把那盘烤糊了的茄子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吃吧,明天打架要力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站在了证监会驻盛海办事处门口。
我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能掀翻程家明那条船的所有东西。
也装着我和周若薇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我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周后。
消息炸了。
星脉科技的上市辅导被紧急叫停,证监会以“涉嫌财务造假及关联交易未披露”为由正式立案调查。
当天下午,隆盛资本被母公司宣布暂停一切投资业务。程家明被董事会召回的航班,起飞时间比原定提前了六个小时。
又过了两天,程氏集团官网挂出一条公告:程家明辞去隆盛资本董事职务,由程书妍暂代管理工作。
同一天下午,隽永资本对外发布新的投资计划,第一笔项目投向公布——盛海默联物联网科技有限公司,投资金额五千万元。
那天傍晚,我公司的技术部群里炸了锅,老赵发了一连串感叹号。
陈立冲进我办公室:“哥!钱到账了!全额的!”
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银行到账的通知,手机响了。
是程书妍。
“看到了?”
“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谢我?”
“请你吃那家麻辣烫。”我说,“藕片分开放。”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声音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我起身走到窗边。
CBD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来,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大片橘红色的晚霞。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周若薇。
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五秒,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沈默,隽永那五千万的到账通知,我这边也看到了。”
“嗯。”
“你举报星脉之前……有没有想过,那两千万的经办人签名是我。”
“我想过。”我说,“所以我在举报信里,把你的名字单独列了一份补充说明。内容是——经办人系不知情情况下签署内部流转单据,未参与造假环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沈默,”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你为什么要帮我留那一笔?”
我看着窗外,晚霞在最远的那栋楼顶烧成一片金红色。
“若薇,十二年前你第一次跟我组队打比赛的时候,你的代码把服务器跑崩了。你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了一份重写的全盘方案。”
“我记得。”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容易信错人,但你不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程家明给我看的那份审计报告……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他造假……”
“我知道。”
“你还愿意……”
“若薇。”我打断她,“那张担保书我还收着。如果你愿意,明年隽永的第二轮跟投,你可以以个人名义参与。但不是作为我的未婚妻,是作为我公司的合规顾问。”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一点一点沉进夜色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一条微信。
程书妍:麻辣烫的老板说今天藕片卖完了。换金针菇行不行?
我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程书妍:行不行你回句话。
沈默:行。
她秒回了一个“胜利”手势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关掉办公室的灯。
下楼的时候,烧烤店还没开,但麻辣烫那家小摊的黄色帐篷已经支起来了。
程书妍站在帐篷底下,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筷子。
“藕片卖完了,金针菇加倍了!”
我走过去。
十月的晚风把帐篷边角吹得猎猎响,路灯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给我盛了一碗,红油上飘着白芝麻,热腾腾的雾气扑在脸上。
“沈默。”
“嗯?”
“以后你公司要是融不到资,我还给你点外卖。”
“那我要是融到了呢?”
“那我就不给你点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碗麻辣烫烫得舌尖发麻,混着胡椒的辛香和牛油的厚味,一路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活过来的味道。
程书妍坐在对面,咬着筷子尖看我。
晚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她伸手捋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刚下课的学生。
“谢谢你,书妍。”
“谢什么?”她挑了一筷子金针菇,“你要真谢我,下次请我吃饭挑个有椅子的地方。”
我笑了一声:“行,下次盛海大厦顶楼,你爸那间会所。”
“我回去就把密码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你公司上市那天的日期。”
路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像那晚的星星。
我低头吃完了那碗麻辣烫,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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