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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妈,你疯了吧?一条项链一万二?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郭志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像是有人踩了他尾巴。
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夹在耳朵边上,刀差点切到手。
“我自己挣的钱,买条项链怎么了?”
“你自己挣的钱?妈,你是不是忘了你那退休金是怎么来的?要不是当年我劝你去办那个高级职称,你能拿这么多?你现在倒好,说花就花了!”
我放下刀,深吸一口气。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没发火。
毕竟是我儿子,从小到大,我习惯了顺着他。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逛到了市中心那条步行街。
退休一年多了,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看电视,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路过金店的时候,橱窗里那条细细的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就站住了。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特别热情,一口一个阿姨叫着,把那条链子拿出来让我试戴。
链子不粗,吊坠是个小小的平安扣,简简单单的款式。
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脖子上的皮肤衬着金色,确实好看。
我都五十八了,上一次给自己买首饰还是二十年前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老郭还在,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个金戒指。
后来老郭走了,那戒指我一直戴着,去年不小心掉厕所下水道里了,捞都没法捞。
从那以后手上脖子上就空了。
小吴在旁边说:“阿姨,您皮肤白,戴这个特别显气质。”
我问多少钱。
她说原价一万三千八,今天搞活动,打完折一万二。
我犹豫了一下。
一万二对我来说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我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五,除去日常开销,每个月还能存下八千多。
这些年攒的钱都在我自己卡上,儿子不知道具体数字。
我想了想,刷了卡。
小吴帮我打包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本来是想分享一下高兴的心情。
结果不到五分钟,儿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妈,你赶紧退了去。”
郭志强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说:“退什么?人家卖了还能给你退?”
“你不退也行,那你下个月的房贷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给他还房贷这事,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他和孙晓雯刚结婚,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六十万。
那是我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老郭走的时候留下的抚恤金。
月供是八千五,他们俩工资加一起两万出头,还了房贷就剩一万二。
孙晓雯怀孕那会儿,说压力太大,让我帮忙分担一下。
我想着反正我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就答应了。
这一分担就是三年。
每个月十五号,我准时往郭志强卡上转八千五。
从来没断过。
“志强,妈买条项链怎么了?我又没花你的钱。”
“怎么没花我的钱?你要是不给我还房贷,那钱不就是我的吗?”
这话把我噎住了。
逻辑好像没错,但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
“妈,你知道现在金价多高吗?你这时候去买,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
“我就是喜欢。”
“喜欢也不能这么花啊!你一个老太太,戴那么好干什么?出门让人抢了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寒。
“行了,买都买了,就这样吧。”
我没等他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晚上六点多,郭志强和孙晓雯来了。
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孙晓雯进门的时候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高跟鞋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卷,化了妆,看起来挺精致。
但那张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郭志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放。
“妈,吃了吗?”
“还没,正准备做饭。”
“别做了,我们出去吃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孙晓雯,她低着头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到了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点了几个菜。
郭志强给我倒了杯茶,清了清嗓子。
“妈,今天下午我在电话里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妈,你得理解我们。我和晓雯现在压力真的很大,房贷、车贷,还有孩子的学费,哪样不要钱?”
“我知道你们压力大,所以我一直在帮你们。”
“对,你帮我们,我们都记着呢。”郭志强看了孙晓雯一眼,“但是妈,你这突然花一万二买条项链,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考虑后果。”
孙晓雯终于抬起头,放下手机,看着我。
“妈,我不是说你不能花钱。但你花这么大一笔钱之前,是不是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万一有什么事需要用钱,你这钱花出去了,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我能有什么事需要用钱?”
“比如生病啊,住院啊,这些事谁说得准?”
“我有医保。”
“医保能报多少?真要是有个大病,还不是得靠我们?”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我。
但我听得出来,话里的意思不是怕我生病,是怕我生病了要花他们的钱。
“晓雯,你放心,妈不会拖累你们的。”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晓雯被我怼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郭志强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妈,我们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就是想跟你说,以后花钱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买个东西还要跟儿子请示?”
“这不是请示不请示的问题,是一家人商量着来嘛。”
我没再接话。
菜上来了,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吃完饭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金店的袋子,里面的小盒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把项链拿出来,又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确实好看。
可是心里堵得慌。
我翻出手机,给周玉梅打了个电话。
“玉梅,睡了没?”
“没呢,追剧呢。咋了?”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
周玉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骂了一句:“操,你儿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他可能也是压力大……”
“压力大?他压力大就能管你花钱?赵秀兰,你是不是傻?你自己挣的钱,凭什么要他同意?”
“我也觉得不对,但……”
“但什么但?我跟你说,这事你不能让步。你今天让步了,明天他就能管你买什么菜。后天就能管你穿什么衣服。你这是养儿子还是养了个爹?”
周玉梅那张嘴向来不饶人,可说出来的话偏偏都戳在点子上。
“那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弄?”
“怎么弄?干瞪眼呗!他既然抠门不让你花钱,你偏要反着来。不光要花,还得花得硬气。你不是每个月替他背房贷吗?直接通知他,下个月起这钱他自己解决。”
“这么做是不是太不留情面了?”
“不留情面?赵秀兰你摸着良心回想一下这些年。你老公过世后,你既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成人,供他念完大学,还掏空家底给他买房娶妻。如今你老了,就想买条项链戴戴,他还要横加干涉。你说说看,究竟是谁不念旧情?”
我一下子没了声音。
“听我一句劝,明儿一早去银行,把那个八千五的自动扣款给取消了。他要是敢闹脾气,让他直接来找我,我替你出面。”
放下手机后,我窝在沙发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孤单的长影。
我站起身,慢慢踱步到阳台上。
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车子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流光。
这座城市的深夜总是这么静谧。
可我的内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次日清晨,我径直走进了银行。
柜台的女孩好奇地问我,怎么突然要取消自动转账业务。
我淡淡地回了句,用不着了。
她也没再细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就给我办妥了。
从银行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刚好洒在我的脸颊上。
那种暖洋洋的感觉,特别踏实。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拿出手机瞥了一眼。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看来郭志强压根没察觉,我已经把转账给停了。
今天刚好十二号,距离十五号扣款日还有三天。
我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期待,想知道十五号那天他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随后的两天,我依然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我去菜市场挑了新鲜的排骨和莲藕,给自己炖了一锅热汤。
独自一人在厨房里忙碌时,脑子里的思绪却乱成了一锅粥。
忍不住回想起老郭还在世的那些岁月。
那时候虽然手头不宽裕,但一家三口守在一起,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老郭是个本分人,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从没跟谁急过眼。
他离开那年,郭志强刚好考上大学。
我咬紧牙关,硬是扛着供他读完了书。
那些年我白天在学校教书,晚上还要去培训机构兼职赚钱。
身体累到了极点,可一想到儿子将来能有出息,就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如今儿子确实出息了。
在大企业里做到了经理的位置,一年能挣三十多万。
但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十四号晚上,郭志强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妈,明天那个房贷……”
“怎么了?”
“你记得把钱转一下。”
“哦。”
我没多废话,只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察觉到我态度冷淡,但也没继续追问。
“那行,你早点休息。”
“嗯。”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我这些年为他砸进去的心血。
买房首付六十万,装修花了二十万,买车又搭进去十万。
每个月八千五的房贷,三年下来就是三十多万。
零零碎碎加起来,一百多万肯定是有的。
可我只是想给自己买条一万二的项链,他就急得跳脚。
想到这儿,我心里那股倔劲儿彻底冒了出来。
不给了。
这回说什么我也不给了。
十五号。
早上八点刚过,郭志强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妈,你转钱了吗?”
“没转。”
“怎么还没转?今天都十五号了啊。”
“我知道。”
“那你倒是转啊,银行那边催款短信都发过来了。”
我安稳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志强,从今天开始,房贷你自己还吧。”
电话那头死寂了大概五秒钟。
“妈,你说什么?”
“我说,房贷你自己还。”
“妈,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为什么?就因为我昨天说了你两句?”
“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是因为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我想通了,我不欠你的。我养你长大,供你上学,给你买房买车,我已经尽到一个当妈的责任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妈,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没有要跟你断绝关系。我只是不想再当你的提款机了。”
郭志强的声音开始变了,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行,赵秀兰,你真行。你为了条破项链,连儿子都不认了是吧?”
“我不是为了项链。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你一个老太太,有什么好为自己打算的?你死了那些钱还不是我的?”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我心窝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郭志强,你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良心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了大概十几分钟,我擦了擦脸,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通红,头发有些凌乱。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得很难看。
但我还是笑了。
因为我知道,我做对了。
中午的时候,孙晓雯打来电话。
她的语气比郭志强客气多了。
“妈,你跟志强吵架了?”
“没有吵架,我只是跟他讲道理。”
“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但是房贷的事,你能不能……”
“不能。”
我的话很简短,但很坚决。
孙晓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妈,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做。这个月房贷要是还不上,征信会受影响的。”
“那是你们的事。”
“妈……”
“晓雯,我叫你一声儿媳妇,是把你当一家人。但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
“妈,你对我们是好,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我不该给自己买条项链?”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晓雯被我问住了。
“行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还有事,挂了。”
我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下午两点多,周玉梅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
“听说你把房贷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儿子打电话给我了,让我劝劝你。”
“他让你来当说客?”
“可不是嘛。他说他妈疯了,让我来看看。”
周玉梅剥了个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
“我跟他说,你妈没疯,是你疯了。你妈养你这么多年,到头来连给自己买条项链的权利都没有,你还觉得你有理?”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说的?”
“不然呢?我还得夸他?”
周玉梅把橘子咽下去,看着我。
“秀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了。以前你老公在的时候,你听你老公的。你老公走了以后,你又听你儿子的。你什么时候听过你自己的?”
我没说话。
“你看看你这些年,穿的什么衣服?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吃的什么?天天萝卜白菜。你又不是没钱,你对自己好一点能死吗?”
“我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学着对自己好。”
周玉梅从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家旅行社的宣传单。
“云南七日游,三千八一个人。”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报名了,你也报名。咱俩一起去。”
“我……”
“别我我我的,就这么定了。你儿子不是嫌你乱花钱吗?你就花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妈妈的退休金,他妈自己会花。”
盯着手里那张旅游传单,我心里确实有些犹豫。
“可是什么可是?你是不是舍不得掏钱?”
“我也不是舍不得……”
“那就去。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现在不花,等你死了留给你儿子,他也不会感激你。他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周玉梅这番话,算是彻底戳中了我的软肋。
那天夜里,郭志强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这回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妈,今天上午是我不对,我说话太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沉默着没吭声。
“妈,房贷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没什么好商量的。”
“妈,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志强,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我这辈子不能光围着你们转。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你的房贷你自己还。我的钱,我自己花。”
听筒那边瞬间陷入了死寂。
过了好半天,郭志强才憋出一句话。
“妈,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直接被这个问题气笑了。
“你妈都五十八了,还有人要?”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因为我不想再当你和晓雯的保姆了。”
“妈,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行了,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这回倒是没哭。
心里头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郭志强和孙晓雯轮番给我打电话。
一会儿是软磨硬泡,一会儿又是冷嘲热讽。
甚至有一天大晚上,孙晓雯还在家族群里发了条阴阳怪气的消息。
“有些人啊,年纪大了就开始作妖。也不知道是被谁灌了什么迷魂汤。”
底下还配了个流泪的表情包。
我看见了,压根没搭理。
周玉梅看到了,直接在群里回怼了一句。
“你婆婆花自己的钱买条项链就叫作妖?那你花你老公的钱买那个两万的包叫什么?叫本事?”
群里瞬间鸦雀无声。
孙晓雯再也没敢吱声。
但我心里清楚,她肯定气得够呛。
第二天,周玉梅就拽着我去报了旅行团。
付款的时候,我刷卡的手还有点迟疑。
周玉梅一把把我的卡死死按在POS机上。
“别磨叽,刷!”
机器“嘀”的一声,三千八就没了。
我捏着那张收据,心里五味杂陈。
一半是心疼钱,另一半却是说不出的痛快。
周玉梅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姐带你去做个头发。”
“做头发?”
“对啊,换个发型,换个心情。你看你那头发,十几年没变过了吧?”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确实,自从老郭走后,我就再也没怎么收拾过自己。
永远扎着个马尾辫,永远用最便宜的那种黑皮筋。
“走吧。”
周玉梅拉着我走进了附近一家理发店。
理发师是个年轻小伙,顶着一头黄毛,看着挺潮的。
“阿姨,想做什么发型?”
“你看着办吧。”
“好嘞!”
两个小时后,我从理发店走了出来。
头发剪短了,烫了小卷,还染了个栗色。
对着镜子照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自己。
“怎么样?好看吧?”周玉梅在旁边一脸得意地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简直年轻了十岁!”
我笑了笑,没搭腔。
但心里头确实是美滋滋的。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刚推开门,手机就响了。
是郭志强打来的。
“妈,你今天去哪了?我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去做头发了。”
“做头发?你做什么头发?”
“换个发型。”
“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钱。”
“我花我自己的钱,有问题吗?”
“你……”
“行了,我累了,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
然后转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我站在镜子前,端详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头发是新的,心态也是新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
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睡觉,门铃突然响了。
我凑到猫眼往外看,是郭志强和孙晓雯。
两人站在门外,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这么晚了,有事?”
郭志强瞥见我的新发型,明显愣了一下。
“妈,你这头发……”
“怎么了?不好看?”
“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不习惯。”
孙晓雯在旁边没吭声,但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她不喜欢我这个新发型。
或者说,她不喜欢我现在的状态。
因为她发现,我开始脱离她的掌控了。
“进来吧。”
我把他们让进屋,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郭志强坐在沙发上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孙晓雯还是老样子,低着头玩手机。
“说吧,什么事。”
“妈,房贷的事,你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
“妈,我们这个月实在是没办法了。信用卡已经刷爆了,孩子的补习费也要交了……”
“那是你们的事。”
“妈,你怎么这么狠心?”
郭志强这句话,甚至带上了哭腔。
我看着他,心里确实闪过一瞬间的心软。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
“志强,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妈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那妈给自己买条项链,你觉得过分吗?”
郭志强低下头,没敢说话。
“你觉得不过分,对吧?但你当时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我……”
“因为你觉得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花了,就等于你花了。”
郭志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
“志强,妈不是不帮你。但妈不能一直帮你。你已经三十多岁了,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事业。你应该学会自己承担责任。”
“我知道,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从今天开始,房贷你自己还。妈每个月还会给你们两千块,算是给孙子的零花钱。其他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孙晓雯终于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妈,两千块够干什么的?”
“够干什么?够给孩子买奶粉买尿布。不够的,你们自己挣。”
孙晓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但她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郭志强在后面喊她,她连头都没回。
“妈,你看你……”
“去吧,去追你媳妇。”
郭志强看了我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客厅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虽然有点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我总算是迈出了那一步,做了早就该做的决定。
哪怕这觉悟来得晚了些,可总比一直装聋作哑要强得多。
郭志强离开后,我独自在客厅里枯坐了许久。
窗外的夜幕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楼下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吠。
我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朋友圈,正好刷到周玉梅发的一组照片。
那是她在外地旅游时拍的,人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桥上,笑容格外灿烂。
照片底下还配了一句文案: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顺手给她点了个赞,随后便锁上屏幕准备休息。
可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却全是今晚郭志强那张脸。
那神情里透着委屈、愤怒,还有满满的不甘心。
那副模样,就好像被我这个亲妈给无情抛弃了一样。
但我扪心自问,自己明明就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只是不想再继续扮演那个随叫随到的人肉提款机了。
次日清晨,我照常起床给自己准备了早餐。
熬了一锅小米粥,煮了个鸡蛋,又配了一小碟咸菜。
刚吃到一半,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郭志强发来的微信消息。
内容极其简短:妈,你孙子这个月的补习费一千八,你看着办。
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他这分明是在跟我较劲,试探我的底线呢。
我没有回复他,而是低头继续吃我的早饭。
等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番,最终还是把那1800块钱转了过去。
这绝不是因为我怕了他,仅仅是因为孩子是无辜的。
转账完成后,我又补发了一句:下不为例。
郭志强那边没有任何回复。
但我清楚他肯定看到了,因为系统显示钱已经被收下了。
这场无声的博弈,总算是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接下来的这几天,生活难得地恢复了平静。
郭志强没再打电话来闹腾,孙晓雯也没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
我本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翻篇了。
但现实很快就给我上了一课,证明我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左右,周玉梅从云南旅游回来了。
她特意给我带了一条披肩,说是大理古城买的手工织品。
我接过来仔细摸了摸,料子确实挺不错的。
“怎么样,这几天在家还好吧?”
“还行,你儿子没再来烦你?”
“没来,就是发了几次消息,我没怎么回。”
“这就对了。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周玉梅在沙发上坐定,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是我在丽江拍的。”
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民族风外套,站在雪山脚下,笑得特别明媚。
“好看吧?你要是跟我一起去就好了。”
“下次,下次一定跟你去。”
“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又反悔。”
“不会的。”
我嘴上虽然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有些后悔当初没跟她一起出门。
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遗憾也没什么用了。
周玉梅坐了没多久就起身告辞,说家里还有一堆衣服等着洗。
我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下楼,然后关上门重新回到屋里。
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安静得连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瘫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切换着频道。
正好播着一部家庭伦理剧,讲的是个老太太被儿女嫌弃的故事。
我看着看着,竟觉得这剧情跟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
只不过电视里的老太太最后选择了原谅,而我选择了反抗。
我其实也分不清到底哪种选择才是绝对正确的。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现在的做法让我觉得舒服多了。
又过了两天,我突然接到了马建国的电话。
马建国是郭志强多年的好朋友,以前也来我家做过几次客。
我跟他算不上多熟络,但也绝对不陌生。
他在电话里说话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赵姨,那个……志强最近是不是跟你闹了点矛盾?”
“怎么了?他跟你说了?”
“也没怎么说,就是前两天喝酒的时候提了几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把他的房贷给停了,他现在压力很大。”
“那是我让他自己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赵姨,我知道这事我不该插嘴。但是志强是我兄弟,我看他最近状态不太好,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建国,这事你不用管。他自己会想通的。”
“可是赵姨……”
“行了,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马建国这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糊涂。
他以为他是来当和事佬的,但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郭志强就越觉得他有理。
下午的时候,我去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间走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熟人。
是我以前的同事,张老师。
她比我大两岁,去年也退休了。
“秀兰?好久不见啊!”
“张老师,真是巧。”
“你最近怎么样?气色看起来不错啊。”
“还行吧,退休了没事干,到处瞎逛。”
“我也是。哎,你听说没有?咱们学校那个老李头,上个月走了。”
“走了?怎么回事?”
“心脏病,说走就走了。前一天还在公园遛弯呢,第二天人就没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所以说啊,人这一辈子,该吃吃该喝喝,别太委屈了自己。”
“是啊。”
“对了秀兰,你儿子怎么样了?工作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我跟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咱们当老人的能帮就帮一把,但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张老师这话说得随意,但我听着特别顺耳。
“张老师说得对。”
“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改天有空一起喝茶啊。”
“好,改天约。”
看着张老师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敞亮了不少。
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很多同龄人都有同样的感受。
帮孩子是情分,但不是本分。
我们这一代人,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从超市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把买的东西放进冰箱,正准备做饭,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孙晓雯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嗯,怎么了?”
“妈,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和志强的事。”
“这事没什么好聊的。”
“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你这样一直僵着,对谁都不好。”
“晓雯,你觉得我心里有气?”
“难道不是吗?就因为志强说了你几句,你就把房贷给停了。这不是赌气是什么?”
“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不然呢?”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晓雯,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
“妈,你对我们挺好的。”
“那你们对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晓雯,我不求你们对我有多好。我只希望,在我老了的时候,能有一点自己的尊严。我花自己的钱买条项链,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一家人之间,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我也不想搞僵。但你老公那天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他说我死了钱都是他的。你觉得这话是一个儿子该跟妈说的吗?”
孙晓雯又沉默了。
“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
“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
“逢年过节该走动还走动。”
“但房贷的事,别再跟我提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餐桌上。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厨房的灯亮着,打在瓷砖上泛着白光。
我打开冰箱,拿出早上买的排骨和玉米。
就算一个人吃饭,也不能将就。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很平静。
郭志强没再打过电话,孙晓雯也没发过消息。
我每天的生活特别简单。
早起去公园散步,回来吃早饭,然后看看书或电视。
下午睡个午觉,起来打扫卫生,再去菜市场买菜。
晚饭后跟周玉梅视频聊会儿天,然后睡觉。
这种日子虽然单调,但我并不觉得无聊。
反而觉得特别自在。
没人管我,没人说我,想干嘛就干嘛。
有天下午,我突然想去学跳舞。
年轻时我就喜欢跳舞,但忙着上班带娃,根本没时间。
现在退休了,时间多得是。
我给周玉梅打了个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周晓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我早就想去了,就是一个人不好意思。”
“你陪我一起去,太好了!”
第二天,我们就去社区活动中心报了名。
教舞的老师姓吴,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
她教的是交谊舞,慢三慢四那种。
一开始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老是踩到周玉梅的脚。
周玉梅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坚持陪我练。
“没事没事,慢慢来,谁还没有个新手的时候。”
练了一个多小时,我已经能勉强跟上节拍了。
虽然动作还很僵硬,但至少不会踩到人了。
回家的路上,我跟周玉梅一人买了一瓶矿泉水,边走边喝。
“秀兰,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你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脸上有光了。”
“是吗?”
“是啊。”
“所以说,人还是要为自己活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知道,周玉梅说的是对的。
以前的我,总是把儿子放在第一位。
什么事都先想着他,然后再考虑自己。
可现在我发现,当我开始为自己着想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反而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跟着视频学跳舞。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周玉梅来了,也没多想就去开门。
结果门一打开,站在外面的不是周玉梅。
是郭志强。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妈。”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说吧,谈什么?”
郭志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愣了一下。
认识他三十多年,我很少听他主动认错。
小时候调皮捣蛋被抓到了,他也是死不认账。
长大了更是这样,从来不肯低头。
今天居然主动说出了“我错了”这三个字。
“错哪了?”
“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红。
“妈,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你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到头来我连你买条项链都要管,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个月房贷是我自己还的。”
“八千五,我把年终奖提前支取了才凑上的。”
“还上了就好。”
“但是妈,下个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又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晓雯因为这个事,跟我吵了好几次。”
“她说我不该来找你,说我要是有骨气,就不该再求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妈,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泛红的样子。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心疼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复杂。
“志强,妈不是不帮你。”
“妈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知道。”
“你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
“妈能帮你的,也就是偶尔搭把手。”
“但不能一直替你扛着。”
“我明白。”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我。
“妈,那我先走了。”
“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晓雯还在家等我。”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转过身来看着我。
“妈,你那个新发型挺好看的。”
说完他就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洗漱完,正准备出门去公园。
手机响了。
是孙晓雯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
“妈,志强出事了!”
孙晓雯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晓雯,你别急,慢慢说,志强怎么了?”
“他……他跟人打架,被带到派出所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打架?跟谁打架?为什么打架?”
“是……是他公司的一个同事。”
“那个人在单位里说了些难听的话,说志强是个啃老的废物,连房贷都要靠老妈还。”
“志强气不过,就动了手……”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人在哪?”
“在城东的那个派出所。”
“妈,你快来吧,我一个人不敢去……”
“好,你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跑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碰到买菜回来的邻居刘大姐。
她看我一脸慌张的样子,问我去哪。
我顾不上解释,只说了一句“家里有事”就跑了出去。
打车到派出所的时候,孙晓雯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头发也没梳。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妈!”
她一看到我,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
“别哭别哭,先进去看看情况。”
我拉着她的手,一起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里面有个年轻的警察正在值班。
我迈步走上前,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同志你好,我是郭志强的母亲,请问我儿子现在在哪?”
值班警察抬眼瞥了我一下,用下巴朝旁边的长椅努了努。
“你先坐下歇会儿,办案民警马上就到。”
我拉着孙晓雯在长椅上坐定。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煎熬,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孙晓雯在旁边不停地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
“都怪我,全怪我……我要是不跟他吵架,他也不会跑出去喝酒……”
“他喝酒了?”
“嗯……昨晚我俩大吵了一架,他摔门就走了,我以为他去找朋友了,谁知道他一个人跑去买醉……”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一个中年民警走了过来。
“你们是郭志强的家属吗?”
“是的,我是他母亲。”
“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起身跟着民警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他示意我坐下,随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
原来郭志强昨晚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
刚好撞见了公司的一个同事,那人平时就跟他不对付。
两人几杯酒下肚就吵了起来。
那个同事当着众人的面,嘲讽郭志强是个没用的妈宝男。
说他三十好几了还靠老妈养着,连个房贷都还不清。
郭志强本就喝了酒,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他直接挥拳砸在了对方脸上。
两人随即扭打成一团,把酒吧里的桌椅砸坏了大半。
酒吧老板报了警,两人就这样被带了过来。
“对方伤得怎么样?”
“鼻梁骨骨折,轻微脑震荡,目前正在医院观察。”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这事严重吗?”
“得看对方的态度,如果愿意和解,那就是治安纠纷,罚款拘留就完事了;要是对方死咬着不和解,追究起来就比较麻烦。”
“那我能见见我儿子吗?”
民警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了一间留置室。
郭志强正缩在角落的凳子上,耷拉着脑袋。
听见开门声,他这才抬起头来。
看清是我的一瞬间,他的眼眶立马就红了。
“妈……”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
左脸颊上顶着一块淤青,嘴角也磕破了皮。
看样子没少挨揍。
我走上前,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疼不疼?”
“不疼。”
“不疼就好。”
我盯着他,心里真是又气又疼。
“多大的人了还跟人动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他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你就打人?你打了他,你就有理了?”
郭志强垂下头,不再吭声。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想办法。”
我站起身,走出了留置室。
回到大厅时,孙晓雯急忙迎了上来。
“妈,怎么样了?他能出来吗?”
“现在还不好说,得看对方愿不愿意和解。”
“那怎么办啊……”
“你先别急,我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圈。
思来想去,还是拨通了周玉梅的号码。
玉梅在社会上人脉广,说不定能帮上忙。
电话接通后,我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周玉梅在那头直接爆了句粗口。
“你儿子可真能惹事,行,你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等消息。
孙晓雯在旁边坐立难安,时不时站起来走两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平时看着精明能干,真遇到事了,也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周玉梅的电话回过来了。
“秀兰,我帮你问了,那个被打的人叫刘伟,是志强公司的同事,这人平时就爱惹事,在单位里名声不太好。”
“那他愿意和解吗?”
“目前还不松口,我托人传了话过去,说愿意赔偿医药费和误工费,但他那边说要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想多要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要多少?”
“还没说具体的,但估计不会少。”
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为那笔房贷引起的。
如果我没断那八千五,郭志强就不会压力那么大。
如果他没有压力,就不会去喝酒。
如果不喝酒,就不会跟人打架。
绕来绕去,好像又绕回到了我身上。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否定了。
不对。
这不是我的错。
我让他自己还房贷,是为了让他学会承担责任。
他去喝酒打架,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是郭志强的母亲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刘伟的表哥,我弟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对方的语气很不客气,带着一股挑衅的味道。
“我希望能跟你弟当面谈谈,把事情解决了。”
“谈?有什么好谈的?你儿子把我弟打成那样,你以为赔点钱就行了?”
“那你想怎么样?”
“十万,拿十万块,这事就算了了。”
十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十万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你儿子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拿十万,我就让你儿子进去蹲几个月,你自己看着办!”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胸口憋着一口气。
孙晓雯在旁边听到了对话内容,脸色煞白。
“妈,他们要十万?”
“嗯。”
“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我没说话。
十万块,我确实拿得出来。
这些年攒的钱加上退休金,十万块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但我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拿出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
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赵秀兰的钱这么好讹。
我重新拨通了周玉梅的电话。
“玉梅,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查查那个刘伟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了?”
“他表哥刚才打电话给我,开口就要十万。”
“十万?他疯了吧?”
“所以我想搞清楚,这人到底什么底细。”
“行,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孙晓雯。
“你先回去吧,给孩子做饭,这儿有我盯着。”
“妈,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等消息。”
孙晓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妈,有消息了你给我打电话。”
“嗯。”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派出所大厅的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影。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从买那条项链开始,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吵架,然后是断房贷。
接着是冷战,然后是和好。
现在又是打架,又是讹钱。
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
但我心里并不后悔。
倘若时光倒流让我重新做决定,我依然会毫不犹豫买下那条项链。
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断掉那八千五的房贷。
正因为经历了这些,我才彻底看清了很多人和事。
我看透了我儿子骨子里的软弱。
也看透了我儿媳那份自私。
更看透了曾经迷失的我自己。
从前的我,总是被别人的眼光绑架着生活。
拼命去扮演一个好妈妈、好婆婆、好邻居的角色。
却唯独忘了怎么去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如今,我终于开始学着找回自我了。
尽管这个蜕变的过程伴随着阵痛。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条路我走对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周玉梅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秀兰,我打听清楚了,那个刘伟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
“具体怎么回事?”
“他以前在好几家公司待过,每次都没干长久。”
“这人就喜欢贪小便宜,还总爱在背后嚼舌根。”
“去年甚至因为挪用公款,被公司直接开除了。”
“那他这次为什么非要揪着志强不放?”
“我琢磨着,他就是觉得志强好拿捏。”
“你儿子在公司里人缘挺好,但性格确实太软了。”
“刘伟估计是觉得,欺负他根本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那现在该怎么处理?”
“你先别慌,我手里还有个重磅消息。”
“什么消息?”
“刘伟的老婆就在我们医院上班。”
“她是妇产科的护士长。”
我顿时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
“何止是认识,我们以前还在同一个科室共事过。”
“这人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老公在外面敲诈勒索,你看她能不能急死。”
周玉梅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狡黠。
“你等着,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忍不住加快。
如果周玉梅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或许真的能迎来转机。
又过了半个小时。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依旧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通电话,这次对方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那个……赵阿姨是吧?刚才是我说话太冲了,您别介意。”
“没关系,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那个……十万块确实有点多。”
“要不这样,医药费你出了,再加上两万块的营养费,这事就算了了。”
“你看行不行?”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刚才还狮子大开口要十万,现在突然就降到两万了。
看来周玉梅那个电话起作用了。
“五万。”
“啊?”
“我说五万。医药费加营养费,一共五万。”
“你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和解协议。”
“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走程序。”
“反正我儿子最多也就拘留几天,但你老婆那边,我就不敢保证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行,五万就五万。”
“好,明天早上九点,派出所见。”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靠在椅背上,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些年,我习惯了忍让,习惯了退步。
但今天,我没有退。
我用五万块,解决了这件事。
既没有让自己吃亏,也没有让对方占到便宜。
这种感觉,真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派出所。
刘伟和他表哥已经到了。
刘伟的鼻梁上贴着纱布,看起来确实伤得不轻。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不敢跟我对视。
我心里有数了。
周玉梅那一通电话,肯定是戳到他痛处了。
双方在民警的主持下签了和解协议。
我当场转了五万块过去。
刘伟收了钱,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他表哥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大概是想不通,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太太,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手续办完之后,郭志强被放了出来。
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我和孙晓雯。
“妈……”
“别叫我妈。回家再说。”
我转身就走,没给他多说话的机会。
回到家以后,我让郭志强和孙晓雯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他们对面。
“今天这事,就当是个教训。”
“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能动手。你打了他,你就输了。”
郭志强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那五万块,是我垫的。这钱,你们要还给我。”
孙晓雯猛地抬起头。
“妈,五万块我们哪拿得出来啊……”
“那就分期还。每个月还两千,两年多就还完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帮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儿子儿媳妇。”
“但这不代表,我可以一直替你们兜底。”
孙晓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郭志强抬起头,看着我。
“妈,我知道了。这钱,我会还的。”
“嗯。”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菜。
“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给你们做红烧肉。”
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地板上。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是有些尴尬。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各自吃着碗里的饭。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郭志强突然放下了筷子。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打算辞职了。”
我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辞职?为什么?”
“我想换个环境。那个公司,我待不下去了。”
孙晓雯听到这话,也放下了筷子。
“你疯了?现在工作这么难找,你辞了职怎么办?”
“我已经找好下家了。”
郭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
“我一个大学同学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建材生意的。他想让我过去帮他。”
我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
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靠谱吗?”
“靠谱。他这个公司已经开了三年了,效益还不错。”
“他缺一个管销售的,觉得我合适。”
“那工资呢?”
“底薪比现在低一点,但有提成。做好了,比现在挣得多。”
我看着郭志强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冲动之下做的决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
孙晓雯急了。
“妈,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啊?万一那个公司不靠谱怎么办?”
“他都三十多岁了,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我看着郭志强,又说了一句。
“但是志强,你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管以后是好是坏,你都得自己扛着。”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甜咸适中。
味道不错。
吃完饭以后,郭志强和孙晓雯帮着收拾了碗筷。
然后两个人就走了。
我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下楼的背影。
郭志强的步伐比以前坚定了一些。
孙晓雯跟在他身后,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但至少,她没有再抱怨了。
关上门,我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看到周玉梅发来的消息。
“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那就好。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
“好。”
我搁下手机,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窗外的日头正足。
阳光洒下来,晒得人浑身舒坦。
我闭上眼,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傍晚六点半,我准时到了周玉梅提过的那家馆子。
是个隐蔽在深巷里的小店,门面不起眼,人气却挺旺。
周玉梅早就占好了座,见我进门便连连招手。
“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落座,她把菜单直接递到我手边。
“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那我可不客气了。”
我翻开菜单,要了份酸菜鱼,一份蒜蓉空心菜,外加个西红柿蛋汤。
周玉梅又添了份椒盐排骨,还要了一瓶饮料。
等上菜的空档,她盯着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不错嘛,气色好多了。”
“是吗?”
“是啊。前几天看你,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今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你儿子那事,解决了吧?”
“解决了。赔了五万块,人也放出来了。”
“五万?不是说好两万的吗?”
“我主动加的。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好欺负。五万块,不多不少,刚好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周玉梅冲我竖起大拇指。
“行啊赵秀兰,你现在越来越有主意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
“少来,我可没教你这些。”
菜没一会儿就端上齐了。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东扯到西。
碰到乐子,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饭吃到一半,周玉梅忽然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看着我。
“秀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什么怎么过?”
“就是,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待着吧?你儿子那边,现在也算是走上正轨了。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琢磨了一下,还真没仔细琢磨过这事儿。
以前我的心思全拴在儿子身上。
天天操心他吃得饱不饱,工作顺不顺,房贷有没有按期交。
如今突然把这些担子卸下,心里反倒空荡荡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每天跳跳舞,逛逛公园,做做饭吧。”
“那多没意思。”
“那你说我还能干嘛?”
“你想干嘛就干嘛啊。你不是喜欢旅游吗?那就出去玩啊。国内玩够了,还可以出国转转。”
“出国?我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现在好多老太太都一个人出去旅游。你要是怕孤单,我陪你一起啊。”
我忍不住笑了。
“你不上班了?”
“我退休金也不少,够花的。再说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与其留着给别人花,不如自己花得痛快。”
周玉梅这话糙理不糙。
我端起杯子抿了口饮料,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也许她说得对。
我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无意间翻到郭志强的朋友圈。
他发了张办公室的照片。
配的文字是:新环境,新开始。
我点了个赞,然后退了出来。
这小子,动作还挺快。
说辞职就辞职,说入职就入职。
看来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改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郭志强的电话。
“妈,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晚上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你刚换工作,省着点花。”
“没事的,就在家附近的那个小餐馆,花不了多少钱。你把周姨也叫上吧。”
我想了想,答应了。
晚上六点,我和周玉梅一起到了那家小餐馆。
郭志强和孙晓雯已经到了,还带着孩子。
小家伙一看到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奶奶!”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想奶奶了没有?”
“想了!”
孙晓雯在旁边笑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几个人坐下来,点了几个家常菜。
郭志强给我和周玉梅各倒了一杯饮料,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
“妈,周姨,今天这顿饭,一是庆祝我换工作了,二是想谢谢你们。”
“谢我们什么?”
“谢谢妈这段时间对我的包容。也谢谢周姨在中间帮忙,要不然刘伟那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周玉梅摆摆手。
“小事一桩。以后做事稳重点就行了。”
“我会的。”
郭志强把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着我说:“妈,那五万块,我打算分期还你。每个月两千五,二十个月还清。”
“不用急,你先顾好自己的生活。”
“不行,说好了要还,就一定要还。”
他的语气很坚定。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欣慰。
这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吃饭的过程中,郭志强跟我们聊起了新工作。
他那个同学的公司规模不大,加上他一共才十来个人。
但业务做得还不错,主要是给一些装修公司供应建材。
他负责销售,底薪六千,外加提成。
“第一个月可能业绩不太好,但后面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信心就好。”
“有。妈,我觉得这个工作适合我。不用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可以到处跑,接触不同的人。比之前那份工作有意思多了。”
“那就好好干。”
“嗯。”
孙晓雯在旁边补充道:“妈,我也想找个工作。”
我一愣。
“你不是在家带孩子吗?”
“孩子明年就上幼儿园了。我想趁这段时间先找个兼职做着,等孩子上学了再转全职。”
“那孩子谁带?”
“我让我妈白天过来帮忙看一下。”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光围着家庭转。”
孙晓雯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她对我的态度比以前亲近了许多。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周玉梅跟我并肩走着。
“你发现没有,你儿媳妇对你的态度变了。”
“好像是有点。”
“以前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带着防备的。今天不一样了,柔和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我帮了他们吧。”
“不只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让他们知道了,你不是好欺负的。人就是这样,你越退让,别人越得寸进尺。你站稳了脚跟,别人反而会尊重你。”
我点点头。
周玉梅说得对。
以前的我,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退得多了,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
现在我学会了,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
这样反而活得更有底气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转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郭志强的新工作渐渐上手了。
第一个月虽然业绩一般,但也拿到了七千多的工资。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家用,一份还给我。
虽然每次还的不多,但他从来没有断过。
孙晓雯在离家不远的服装店找了份兼职。
她每天上午去店里上班,下午就回家照顾孩子。
日子虽然过得挺累,但她一句怨言都没有过。
有回我顺道去店里看她,她正忙着给客人推荐衣服。
她满脸堆笑,态度特别好,跟以前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儿媳妇简直像换了个人。
瞧见我进门,她赶紧招呼我坐下,还顺手给我倒了杯温水。
“妈,你等一下,我忙完这阵子就下班了。”
“不急,你忙你的。”
我坐在店里的沙发上,静静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
心里头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种踏实感,跟以前觉得“儿子过得不错”完全不一样。
从前的那种踏实,全靠我掏心掏肺的付出来支撑。
现在的踏实,是他们夫妻俩靠自己双手挣来的。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的更好。
到了月底,郭志强带着孙晓雯和孩子一块儿来看我。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一进门就递到了我手上。
“妈,给你的。”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我解开袋子,发现里面装着个精致的小盒子。
再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条丝巾。
底色是浅浅的蓝,上面还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
“好看吗?”
“好看。”
“我发了工资,特意给你挑的。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是我的一片心意。”
我捏着那条丝巾,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绣花。
心里头瞬间涌起一阵暖流。
“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好好孝顺你的。”
郭志强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我抬起头,仔细端详着他。
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嘴角却挂着笑意。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
我把丝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好看吗?”
“好看!”
孙晓雯在旁边笑着搭腔:“妈,你皮肤白,戴这个颜色特别衬。”
“那就好。”
我转身走进了厨房。
“今天留下来吃饭吧,我给你们做拿手菜。”
“好嘞!”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客厅里也传来了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闲聊声。
这间原本冷冷清清的老房子,突然就有了烟火气。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不是靠一个人的死撑来维系。
而是每个人都在努力,每个人都在成长。
晚饭准备得很丰盛。
我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冬瓜汤。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有说有笑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郭志强突然放下了筷子。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跟晓雯商量了一下,想把这套房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
“卖房子?为什么?”
“这套房子太大了,每个月的房贷压力也大。我们想换一套小一点的,位置偏一点的。这样房贷能少一大半,生活质量也能提高不少。”
孙晓雯在旁边跟着点头。
“妈,我们算了算,如果换一套小房子,每个月房贷只要三千多。以我们现在的收入,完全负担得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套房子卖了,能剩下多少钱?”
“大概能剩个七八十万。我们打算拿一部分付新房的首付,剩下的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我看着他们俩。
两个人的眼神都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一时兴起的话。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做吧。”
郭志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妈,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这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觉得怎么过得好,就怎么过。”
“谢谢妈。”
“谢什么。不过有一点,新房子的首付,我不会再出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没问题。我们手里还有点存款,够付首付的。”
“那就好。”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正好。
接下来的两个月,郭志强和孙晓雯忙得脚不沾地。
看房,谈价,办手续。
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跑的,没有让我去操一点心。
终于,在新房过户的那天,他们带着我去看了新家。
新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面积不大,八十多平米。
但收拾得很干净,采光也很好。
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
虽然比不上原来的房子气派,但处处透着温馨。
“妈,你看这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来住都可以。”
郭志强推开一间卧室的门。
房间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衣柜。
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大树,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
“好,好。”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搬家的那天,我去帮忙。
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就拉完了。
我帮着收拾厨房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旧相册。
翻开一看,里面全是郭志强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
上小学的第一天,戴着红领巾的样子。
高中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的笑容。
还有结婚那天,西装革履的模样。
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他成长的轨迹。
也记录着我这些年的付出。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里。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以后。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郭志强邀请我去新家吃饭。
我到的时候,孙晓雯正在厨房里忙活。
郭志强在客厅陪孩子玩积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妈,你坐,饭马上就好。”
“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就行。”
孙晓雯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
“妈,你就安心等着吧,今天我露一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几个月前,我们家还是一团乱麻。
争吵,冷战,打架,赔钱。
每一件事都让人心力交瘁。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像是一场暴风雨过后,天空重新放晴。
吃饭的时候,郭志强给我夹了一块鱼。
“妈,你尝尝这个,晓雯特意学的。”
我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汤汁浓郁。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孙晓雯在旁边笑着说:“妈,你要是喜欢吃,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吃。”
“好。”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
孙晓雯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坚持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你断了房贷,志强可能到现在都还是那个样子。”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不怪我?”
“说实话,一开始是怪的。我觉得你不近人情。但后来我才明白,你是对的。如果我们一直靠着你的帮助过日子,永远都不会长大。”
我没有说话,继续擦着手里的盘子。
“妈,以后我们会好好的。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嗯。”
我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盘子收进橱柜。
转过身,目光落在孙晓雯身上。
“晓雯,妈以前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以后咱们娘俩,好好相处。”
“好。”
她嘴角上扬,笑容里透着满满的真诚。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隔阂彻底融化了。
从孙晓雯家离开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独自走在回家的街道上,路灯将我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
秋夜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觉得格外舒坦。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周玉梅的号码。
“玉梅,睡了没?”
“没呢,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决定去旅游了。”
“真的?去哪?”
“先去云南吧。你上次不是说丽江好玩吗?我想去看看。”
“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这次我想自己去。”
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行啊赵秀兰,你现在是真有主意了。”
“人总要学着独立嘛。”
“那行,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挂断通话,我仰起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满,镶嵌在深蓝的天幕上,宛如一个银白色的圆盘。
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内心已经开始憧憬起这趟未知的旅程。
临行那天,郭志强和孙晓雯特意赶来送我。
郭志强帮我拎着行李箱,一路陪到了安检口。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钱够不够?我再给你转点?”
“不用,我自己有钱。”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别舍不得花钱。”
“行了行了,你比你妈还啰嗦。”
郭志强笑了笑,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
“妈,一路顺风。”
“嗯。”
我接过行李箱,转身迈向了安检通道。
始终没有回头。
因为我害怕只要一回头,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刻,我凝视着窗外的云海。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是无边无际的棉花田。
阳光洒在云层上,折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种美景,美得让人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我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趟旅行,是我专门送给自己的礼物。
更是我全新生活的起点。
在丽江古城逗留了五天。
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古城里四处溜达。
沿着青石板路悠闲地走着,欣赏两旁琳琅满目的小店。
我买了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还有几个当地特色的纪念品。
甚至在一家小咖啡馆里,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喝着咖啡,静静地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手里什么都不做。
那种感觉,真的太棒了。
离开丽江之后,我又前往了大理。
我看了洱海,爬了苍山。
还在双廊古镇住了一晚,欣赏了绝美的日落。
每一处风景都让人流连忘返。
但最迷人的,是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感。
不用去操心任何人,不用去顾虑任何事。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停下脚步就停下。
这种感觉,我已经几十年没有体会过了。
旅行的最后一站,定在了昆明。
我在翠湖公园里,整整坐了一个上午。
看着湖面上的红嘴鸥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
有几个老人在湖边拉着二胡,曲调悠扬婉转。
我坐在长椅上,听着音乐,晒着温暖的太阳。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真的很美好。
以前的我,总是把目光死死盯在别人身上。
担心儿子过得好不好,操心儿媳妇开不开心。
却唯独忘了问问自己,我过得好不好。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
我过得很好。
而且,我会过得越来越好。
从云南回来的那天,郭志强亲自来接机。
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妈,你瘦了。”
“是吗?我倒觉得精神了。”
“确实精神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回家的路上,郭志强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天。
“妈,云南好玩吗?”
“好玩。下次你也带晓雯和孩子去玩玩。”
“等有时间了再说吧。对了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那个公司的业绩,这个月做到了全公司第一。”
“真的?”
“真的。提成加底薪,这个月拿了一万五。”
他的语气里,带着根本掩饰不住的兴奋。
“妈,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靠自己挣钱的感觉,这么好。”
我转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但眼神比以前亮了。
“好好干。”
“嗯。”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向后退去。
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不断流转。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心里很平静,也很满足。
回到家以后,我打开行李箱,把带回来的特产整理好。
给周玉梅送了一包鲜花饼,给邻居刘大姐带了一条扎染的方巾。
还给郭志强和孙晓雯的孩子买了一个小木马。
东西不多,但都是我的心意。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夜晚很凉爽,微风拂过脸庞。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在城市里,星星看得不是很清楚。
但隐约还是能看到几颗。
我数了数,一共七颗。
排列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勺子形状。
北斗七星。
我小时候,外婆教过我认星星。
她说,北斗七星是指路的。
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找到它,就不会迷路。
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懂了。
人生的路很长。
但只要找对了方向,就不会迷路。
而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做了早饭。
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这几天的照片。
丽江古城的石板路,洱海的波光粼粼,苍山的云雾缭绕。
每一张都很好看。
我挑了几张最喜欢的,发到朋友圈。
配了一行字: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大堆点赞和评论。
周玉梅评论:下次带上我!
张老师评论:秀兰,你越来越年轻了!
连郭志强都评论了一句:妈,你真棒。
我看着那些评论,笑了。
放下手机,继续吃我的早饭。
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刚好。
我喝了一口,胃里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知道,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越来越好。
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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