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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中,婆婆转38块钱给我我没收,老公回来责问我,我截图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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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的第七天,我以为最难熬的已经过去了。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但比起宫缩时那种要把人活生生撕开的剧痛,这已经算是温柔的了。窗外是六月黏腻的梅雨季,空气里全是湿答答的水汽,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雾,看出去的世界都是模糊的。我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腿上搭着薄被,小米在我怀里睡得正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薄得跟纸一样,透着淡淡的粉色。

婆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手机。月子里不让看手机,说是伤眼睛,但一个人整天对着天花板发呆,那种滋味比眼睛疼还难受。我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赶紧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太大扯着了伤口,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芸芸,我看小米睡着了,你要不要也睡会儿?"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妈,我不困。"我说。

她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是红糖鸡蛋水,上头飘着几颗红枣。我妈来看我的时候带了一箱土鸡蛋,说是托人从乡下收来的,婆婆每天都给我煮两个,雷打不动。

"喝了吧,补血的。"婆婆在床边站了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她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脸色也不太好,眼下两块青色。这几天她也没睡好,夜里小米一哭她就醒,非要过来帮忙换尿布。

"妈,你也歇会儿吧。"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事。她在围裙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芸芸,我给你转了三十八块钱,你看看收到没有。"

我一愣:"妈,你给我转钱干啥?"

"昨天你不是说想喝那个……叫什么鲜榨的果汁?我看楼下水果店有卖橙子的,你让小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两个,让他给你榨。"婆婆低着头看手机,声音有点含糊,"我也不太会用这个,刚才让你小姑子教我的。"

我心里一热,又有点发酸。其实昨天我就是随口一说,可能是产后激素水平掉得太快,那会儿情绪上来,看什么都觉得委屈,跟老公陈明远发微信说我想喝鲜榨橙汁。他回了个"好"就没下文了,我也没当回事。没想到婆婆记在心里了。

"妈,不用,我那会儿就是嘴馋瞎说的。"

"拿着吧,也不是啥大钱。"婆婆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先去把衣服晾了,你好好躺着。"

门关上了。我拿起手机,看见微信里躺着一条转账消息,婆婆的头像是一片荷花,备注名是她自己不会改,还是当初陈明远给她设的"老妈"。三十八块钱,橙汁的钱。

我没点收款。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婆婆一个月退休金就两千多,平时省吃俭用,买菜都要赶在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捡便宜。去年她过生日,陈明远说要带她下馆子,她死活不肯,说在家里下碗面就行,有那钱不如攒着给孙子买奶粉。三十八块钱对别人来说可能连杯奶茶都买不到,但对婆婆来说,是她好几天的菜钱。

我把手机放下,抱紧了怀里的小米。小孩儿睡得香,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温热,像只小奶猫贴在我胸口。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碰到她软软的胎毛,那股淡淡的奶香味让我鼻子一酸。

月子里的情绪就像潮水一样,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陈明远是晚上八点多到家的。他在城南一个装修公司做设计,这几天手上有个别墅的单子赶工期,天天加班到很晚。我听见大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拖鞋的窸窣响动,接着是他压低嗓门喊了声"妈"。

婆婆在厨房热汤,应了一声:"回来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陈明远没去厨房,直接推开了卧室门。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眼下也是青的,显然没睡好。看见我醒着,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小米。

"今天乖不乖?"

"还行,就是下午闹了一阵,可能是胀气。"我说。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掌心的温度偏凉:"你脸色不太好,妈说你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

"吃了,喝了两碗汤呢。"

"那就好。"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搭在我的被子上,"对了,今天妈跟我说,她给你转了三十八块钱?"

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不收?"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随口说想喝果汁,妈还专门转钱过来,我不好意思收。"

陈明远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本来就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这会儿他嘴角往下撇了撇,眉头拧起来,语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被他这个语气弄得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妈都给你转了,你为什么不收?她是好心,你这样搞得多生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是实实在在的,"我妈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她给你转钱,你不收,她心里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伤口隐隐作痛,腰也酸,怀里的小米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惊了一下,小身子一颤,嘴扁了扁,又要哭的样子。我赶紧轻轻拍她的后背,嘴里"噢噢"地哄着。

"你能不能小点声?孩子在睡。"

"你别转移话题。"陈明远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我就是想不通,我妈一个月就那点退休金,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今天专门学了怎么转账给你,你倒好,直接当没看见。"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但怀里抱着孩子,我不敢发。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我没当没看见,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收,三十八块钱你至于吗?"

"至于吗?"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芸芸,你知不知道我妈这几天累成什么样了?白天帮你带孩子、做饭、洗衣裳,晚上还要起来给你煮夜宵,她脚踝都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你看见没有?"

我噎住了。我确实看见婆婆走路有点跛,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老毛病,不碍事。这几天她楼上楼下地跑,一会儿给我端汤,一会儿给孩子洗屁股,一会儿去阳台收衣服,我说让她歇着她也不肯。

"我知道妈辛苦,"我咬了咬嘴唇,"所以我更不好意思收她的钱,她攒点钱不容易……"

"那你收了又能怎样?"陈明远打断我,"收了不就完了吗?显得你懂事,显得你把她当一家人。你不收,她觉得你嫌弃她,觉得你瞧不上她那三十八块钱,你知不知道我妈今天晚饭都没怎么吃?"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我们结婚两年,他从来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以前吵架都是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洗碗谁拖地,顶多拌两句嘴就过去了。今天为了三十八块钱,他把话说得这么重。

小米终于被吵醒了,哇地哭起来。我赶紧把她抱起来,拍着哄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陈明远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出口。

卧室门被推开了,婆婆探进半个身子:"怎么了?孩子怎么哭了?"

"没事妈,可能饿了。"我说。

婆婆走过来,伸手想把小米接过去:"我来哄,你歇着。"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婆婆看了陈明远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虚掩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陈明远还在那里站着,像个做错事又拉不下脸的小孩。我抱着小米,低着头轻轻晃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使劲憋着没让它掉下来。月子里不能哭,我妈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哭多了以后眼睛会瞎。

"我先出去吃饭。"陈明远终于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小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家伙,她的眼泪滚烫,沾在我胸口,凉下去的时候又带着一点刺痛。

我腾出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微信里那条转账消息还在,三十八块钱,橙汁的钱。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收款"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屏幕上方的消息栏弹出一条新微信,是我闺蜜林晓曼发来的:"月子坐得咋样?有没有被婆婆气哭?"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我点开林晓曼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还好吧。"

林晓曼秒回:"骗鬼,你这语气一听就不好,怎么了?"

我抱着小米往床头上靠了靠,用指腹擦掉屏幕上的泪渍,慢慢打字:"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睡觉,别想太多。对了,明天我去看你,想吃什么?我偷偷给你带。"

"不用带,来了就行。"

"那我带杯奶茶吧,偷偷喝,别让你婆婆看见。"

我看着那个"奶茶"两个字,想起昨天晚上看见的朋友圈,同事晒了一杯喜茶,底下全是点赞。我突然馋得不行,月子里忌口的东西太多了,凉的、辣的、硬的、不好消化的,什么都吃不了。但也就是想想,我不敢喝,怕小米吃了我的奶拉肚子。

"算了,你别带,我怕孩子闹肚子。"

"那我带点水果,你婆婆总不能连水果都不让你吃吧?"

"行吧。"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低头看着小米。她哭累了,又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像刚洗完澡的小猫。我拿纸巾轻轻给她擦了擦脸,嘴里小声说:"你爸今天发神经,别理他,你妈也发神经,我们俩今天都发神经。"

小米当然听不懂,她只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我忽然有点羡慕她,当小孩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哭就哭,笑就笑,饿了就张着嘴找奶吃。当大人太累了,当了妈妈更累,连哭都得找没人的时候。

客厅里传来陈明远和婆婆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语气能听出来,陈明远还在生气,说话带着股冲劲儿,婆婆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劝什么。我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被打开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然后是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三十八块钱,一个没收款的转账,就把这平静的夜晚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些平时谁都不愿意碰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转账。还是没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较什么劲,可能是赌气,可能是委屈,也可能只是产后那点莫名其妙的固执。林晓曼说别想太多,但人的脑子最不听话,你越想让它空着,它越往里头塞东西。

我想起去年刚怀孕的时候,婆婆知道消息那天,专门从乡下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赶过来,拎着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她进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背上全是裂口,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

"妈,你怎么穿破袜子就来了?"我当时笑着说。

她低头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哎,路上走得急,没注意。没事,回去就换。"

那只老母鸡她杀了一下午,拔毛拔得手指头全是小口子。晚上炖了一锅汤,金黄金黄的油漂在上面,香得隔壁邻居都来敲门问做的什么。婆婆给我盛了一大碗,说:"多喝点,补身子的,你太瘦了,怀孩子得把底子打好了。"

那碗汤我喝得一滴不剩,不是说有多好喝,是看她忙了一下午,不喝完觉得对不起她。

怀孕后期,陈明远工作忙,产检基本都是我自己去。婆婆知道以后,非要跟我一块儿去,说怕我一个人路上出什么事。她晕车,坐公交吐了两回,下了车蹲在路边缓了半天才站起来。我说妈你别来了,她摆摆手说没事,习惯了就好。

产房门口,我疼了一天一夜才开了三指,婆婆在外面等着,后来护士说她哭了好几次,比我还紧张。推出来的时候她第一个冲过来,抓着我的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辛苦了、辛苦了,孩子,辛苦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守着我和小米,一会儿看看我伤口出血多不多,一会儿看看孩子呼吸匀不匀。陈明远靠在椅子上打呼噜,婆婆拿自己的外套给他盖上,自己裹着一件薄毛衣坐了一整夜。

这些事我都记得,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所以今天那三十八块钱,我为什么不收?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婆婆太像我妈了。我妈也是这样的人,给点什么都怕你不够,自己省着抠着,把最好的都留给你。我上大学那会儿,我妈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有一次我回家,看见她穿的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烂了,我说妈你怎么不买件新的,她说又不是不能穿,花那钱干啥。

后来我工作了,挣钱了,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说了我三天乱花钱,但穿出去逢人就说"这是闺女给我买的"。那种感觉我懂,就是心疼。心疼她对自己抠,也心疼她给我的每一分钱里头都带着她自己的亏待。

婆婆这三十八块钱也是一样的。我知道她是怎么省出来的,可能是菜市场买菜少买了半斤肉,可能是一双鞋穿了好几年没舍得换,可能就是她说的"老毛病"的脚踝肿了,也舍不得去医院看看。她把钱省下来转给我,为了给我买两个橙子。

我怎么能收?

可是陈明远不懂。他觉得不收就是见外,就是不领情,就是不把他妈当一家人。男人的心思有时候挺奇怪的,他们觉得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转了你就拿着,别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他不知道女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有多细,细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分出声儿来。

我抱着小米慢慢躺下去,侧着身子,把小家伙放在我身边。她睡得很熟,呼吸声细细的,像只小虫子。我盯着她圆嘟嘟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头那股委屈慢慢散了点。不管怎样,我有了这个小东西。陈明远今天再混蛋,他也是小米的爸。婆婆再让我心里不舒坦,她也六十多岁的人了,腰都累弯了还在给我做饭。

日子就是这样,你在里头的时候觉得过不去,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划开微信,看着那条转账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收款。我退出对话,切到林晓曼的对话框,说:"明天你来吧,陪我说说话。"

"没问题,我早上就来,给你带好吃的。"

"别带太多,我吃不了。"

"你别管,我心里有数。早点睡,别熬夜。"

"嗯。"

我把手机放下,掖了掖小米的被子,自己也缩进被窝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打在空调外机上,节奏不紧不慢的。客厅里陈明远的声音没了,电视也关了,大概是回次卧睡觉去了。这段时间他怕影响我和小米休息,一直睡在次卧。刚才那顿吵完,估计更不可能回主卧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十八块钱。我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刚才应该收了算了?收了就收了,婆婆高兴,陈明远高兴,大家都高兴。我不收,搞得大家都不高兴,何苦呢?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凭什么?你辛辛苦苦生孩子,月子里还得受这份气?三十八块钱没收你就跟我甩脸子,那以后有矛盾了是不是要动手?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头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客厅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开门声,然后是极轻的脚步,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朝里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了。

我知道那是婆婆。她每天晚上都要来看两三回,怕我被子盖不好,怕小米踢被子,怕空调太冷孩子着凉。她总说"你们年轻人不会带孩子",然后一边嫌弃一边事无巨细地操心着。

门关上了,脚步声慢慢走远,然后是次卧门锁轻轻咔嗒一声。我听见陈明远含糊地问了句什么,婆婆低声回了句"睡了",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小米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我的手指上,五根小指头攥着我的一根食指,攥得紧紧的。那个力度很小很小,但我感觉像是被什么重东西砸了一下,心里又酸又软。

我轻轻回握住她的小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小米的哭声叫醒的。天已经亮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雨没停,只是小了些。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陈明远早上出门前一般会给我发条微信说一声,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但顾不上想太多,小米哭得脸都红了,这是饿了。我撩起衣服给她喂奶,小家伙叼住就不撒嘴,吃得起劲,小腿还蹬来蹬去的。我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这小东西昨天还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今天好像长开了点,眉眼里有点陈明远的影子。

正喂着,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小米粥,上头卧了个荷包蛋。

"醒了?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妈你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婆婆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明远早上走得早,我也没来得及给他做早饭,让他路上买了点包子。"婆婆说,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就是平常那种絮絮叨叨的语气。

"哦。"

"他说今天可能还要加班,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

"嗯。"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米吸奶的声音。婆婆在床边站着,手搓着围裙边,一副想走又不想走的样子。

"芸芸,"她终于开了口,"昨天那钱……"

"妈,没事儿。"我赶紧打断她,"我一会儿就收。"

"不是不是,"婆婆摆手,脸有点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别往心里去,明远他昨天说话是急了点,他那人就那样,嘴笨,心里不是那个意思。我回头说他。"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看小米。孩子吃奶的时候最可爱,安安静静的,好像全世界的烦恼都跟她没关系。

"妈,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婆婆松了口气,"那你趁热把粥喝了,我看孩子吃完奶精神好着呢,待会儿我抱她去阳台转转,你睡个回笼觉。"

"嗯,谢谢妈。"

婆婆笑了笑,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客厅里传来她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哗哗的水声,她大概在洗小米的衣服。昨天换下来的小衣裳小裤子堆了一盆,她说手洗的比洗衣机干净。

我抱着小米,忽然觉得嘴里的粥有点咸。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温热热的,米粒熬得烂烂的,荷包蛋的蛋黄还是糖心的,是我最喜欢的程度。婆婆记得我喜欢吃糖心蛋,从怀孕的时候就开始给我做,每次火候都刚刚好。

吃完粥,小米也吃饱了,打了个小嗝,眼睛开始眯缝。我把她竖起来抱着拍嗝,她软塌塌地靠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脖子。我拍着拍着,听到门铃响了。

婆婆去开门,然后是一串熟悉的大嗓门:"阿姨好!我来看看芸芸和小米!"

林晓曼来了。我一听她的声音就笑了,这姑娘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咋咋呼呼的性子,嗓门大得跟装了扩音器似的。

婆婆的声音有点局促:"来了来了,快进来坐,芸芸在屋里呢。"

"哎好嘞!阿姨您忙您的,我自个儿进去就行!"

卧室门被推开,林晓曼拎着两大袋子东西挤进来,看见我先是咧嘴一笑,然后看见我怀里的小米,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妈呀,这就是我干闺女吧!长得也太好看了吧!随她妈!"

她嗓门大,小米被她吓了一跳,在我怀里动了动。我赶紧做个"嘘"的手势:"你小点声,刚哄睡着。"

林晓曼赶紧捂住嘴,但那眼睛还是弯弯的,冲我挤眉弄眼。她把两大袋子东西放在床尾,压低声音说:"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草莓、车厘子、还有一盒蛋挞,蛋挞你偷偷吃,别让你婆婆看见。"

我哭笑不得:"你真当我是坐牢呢?"

"差不多吧,坐月子的可不就跟坐牢似的。"林晓曼在床边坐下来,凑过来看小米,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脸蛋,"哇,皮肤真好,滑溜溜的。"

"你别把她弄醒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缩回手,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收,眼神有点探究,"昨晚你说还好吧,但其实不好吧?"

我刚要否认,她又说:"你别骗我,你那语气我听了十几年了,好不好我还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真没事",但对上她的眼睛,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林晓曼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闺蜜,比我妈还了解我,什么谎话在她面前都藏不住。

"是有点事。"我叹了口气。

"说吧,我听着。"

我就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从婆婆转钱,到陈明远回家质问,到两个人吵起来,再到今天早上的氛围,一五一十全说了。中间小米醒了,我一边拍着哄,一边讲,讲到最后嗓子有点哑。

林晓曼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很少沉默,平时话多得跟开闸放水一样,她沉默的时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你怎么想?"她终于问。

"我也不知道。"我低头看着小米,"我心里挺乱的。我其实知道婆婆是好意,也知道陈明远是心疼他妈,但我就是觉得委屈。你说我生孩子受了多少罪,开三指的时候我疼得把床栏杆都快拽下来了,他呢?他在产房外面睡大觉。现在月子里,他妈给我转了三十八块钱我没收,他就跟我要账似的来质问我,你说他凭什么?"

我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林晓曼赶紧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别哭别哭,月子里不能哭。"

"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忍不住就哭呗,谁规定月子里不能哭了?你看我,我来大姨妈的时候也哭,不也好好的?眼睛也没瞎。"林晓曼把纸巾塞我手里,"不过话说回来,你老公那人吧,就是脑子一根筋。他不是不心疼你,他是不会表达。他妈对他好,他就觉得你也得对他妈好,你没收钱他就觉得你辜负了他妈的好意,就这么简单的逻辑。你跟他说半天弯弯绕绕的,他听不懂。"

我擦了擦眼睛:"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林晓曼想了想,"要我说你就把收了得了。三十八块钱,收了能怎么样?你婆婆高兴,你老公高兴,你自己也省心。你别跟钱过不去,再说了,那是你婆婆的一片心,你不收她心里反倒不得劲。"

"我昨天也是这么想的,但就是犟着没点。"

"那你今天点呗,又不晚。"林晓曼掏手机看了一眼,"现在还没到中午呢,你赶紧收,然后截个图给陈明远发过去,气死他。"

我被她逗笑了:"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怎么馊了?这叫以退为进。"林晓曼凑近一点,压低嗓门,"你想啊,你现在收,回头给你婆婆买点啥,就说拿那钱买的,她肯定高兴。到时候你老公脸上也有光,这事儿不就翻篇了?你非得搁这儿较劲,最后伤了感情,不划算。"

我琢磨着她的话,好像是有几分道理。我就是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觉得陈明远不该那样跟我说话,但真要为了三十八块钱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也确实不值当。

"行吧,我待会儿就收。"我说。

"别待会儿了,就现在。"林晓曼把手机递给我,"快点,我看着你收。"

我无奈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婆婆的对话框。那条转账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三十八块钱,状态是"待收款"。我拇指点在"收款"上面,犹豫了最后两秒钟,按了下去。

屏幕跳出一个提示:"已收款¥38.00。"

林晓曼拍了一下手:"这就对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收了款之后呢?陈明远下班回来怎么说?我要不要主动跟他提?还是等他先开口?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理不出个头绪来。

林晓曼看我发愣,又戳了戳我肩膀:"行了别想了,我来是看你和干闺女的,不是来看你发愁的。快,让我抱抱我干闺女。"

我小心地把小米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姿势笨手笨脚的,两只手托着孩子的脑袋和屁股,跟捧个炸弹似的。

"你别紧张,放松点。"

"我没紧张……我这不是怕弄疼她嘛。"林晓曼低头看着小米,嘴咧得跟瓢似的,"哇,她睁眼了,眼睛好大,像你。"

小米确实睁眼了,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打量着这个抱着她的陌生人。小孩子不认生,林晓曼对她"噢噢"地哄了两声,她居然咧嘴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更多可能是生理性的,但还是把林晓曼高兴坏了。

"她冲我笑了!芸芸你看见没!她喜欢我!"

"看见了看见了,你小点声。"

林晓曼抱着小米在房间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什么"干妈的小宝贝""你是最靓的崽",乱七八糟的。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轻了一点。

有朋友真好。尤其是在这种谁都指望不上的时候,有个人坐在你床边,听你倒苦水,给你出馊主意,再夸夸你家孩子长得好,好像那些破事儿就没那么大了。

林晓曼抱了能有十来分钟,小米打了个哈欠,开始闹觉。我把她接过来哄,林晓曼坐回椅子上,问我:"你婆婆对你还好吧?"

"还行吧,反正挺勤快的,什么都干,就是有时候管得有点多。"

"哪家的婆婆不多管?又不是自己亲妈,你让着点就行。我跟你说,我同事那个婆婆才叫绝呢,月子里天天炖猪蹄汤,一天三顿不带重样的,我同事现在看见猪蹄就想吐。"

我笑了:"那你同事好歹有得吃,我婆婆炖汤就那两样,排骨汤、鸡汤,换着来。"

"那你就跟她说,妈我想喝点别的汤,鱼汤也行啊,鲫鱼汤下奶的。"

"说了,她说明天买鱼。"

"那不挺好的嘛。"林晓曼往椅背上一靠,"你就是心思太重了,什么都搁心里头琢磨,有啥话你说出来啊。你对你婆婆有意见你就说,对陈明远不满你也说,憋着憋着最后憋出病来,谁心疼你?还不是你自个儿受着。"

她说得对,但我就是说不出口。我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委屈自己消化,不爱跟人起冲突。我妈说我是"窝里横",在外面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回了家才敢耍性子。结婚以后这个毛病也没改,对陈明远我还能发发脾气,对婆婆我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怕她,是不知道怎么说。婆婆六十多岁的人了,一天到晚忙里忙外的,我要是还挑三拣四,显得我多不懂事似的。可那些不满意又是实实在在的——她给孩子穿得太厚,六月的天捂两件衣服,小米脖子底下都起痱子了;她做的菜油太大,我说了两次少放油,她还是照旧;还有她老爱翻我的东西,抽屉衣柜都要收拾一遍,说什么"你月子里别动手,我来弄",可有些东西我不想让她碰,又不好意思直说。

"对了,"林晓曼忽然压低声音,"昨晚那事儿,你婆婆知道吗?"

"知道吧,她听见我们吵了。"

"那她什么反应?"

"早上的时候她跟我说,让我别往心里去,她回头说陈明远。"

"哟,那还挺明事理的。"林晓曼挑挑眉,"那你这婆婆还行啊,没护着自己儿子。"

"她倒是不护短,就是有时候太惯了。"

"怎么个惯法?"

我想了想:"就比如说吧,陈明远三十岁的人了,袜子穿完了还是往地上一扔,他妈跟在屁股后面捡,洗完叠好放他衣柜里。我跟他说了多少回,自己收拾,他说习惯了改不了。你说这事儿能怪谁?"

林晓曼啧啧两声:"这确实惯得有点狠。不过你也别指望一个月子就能把老公改造成五好男人,慢慢来吧。"

小米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我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的小褥子上,盖好薄被,往林晓曼那边挪了挪。

"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我低声问。

"啥意思?"

"就昨晚那事儿,三十八块钱,我闹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我产后情绪不好,把事儿放大了?"

林晓曼认真地看着我:"你觉得是你在闹吗?"

我愣住了。

"钱是你婆婆主动转的,你没收,你老公回来劈头盖脸给你一顿说,你回了两句嘴,这怎么就成你闹了?"林晓曼掰着手指头数,"芸芸你搞清楚,从头到尾你就干了三件事:没收钱、解释为啥没收、然后被你老公骂了一顿。闹的是谁你自己品品。"

她这么一说,我好像回过味儿来了。是啊,我做什么了?我不就没收那三十八块钱吗?陈明远回来那个态度,跟审犯人似的,我才忍不住回了几句嘴。怎么到这会儿我自己反而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了?

"你看你看,"林晓曼指着我的脸,"我就知道你又开始自我怀疑了。芸芸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明明不是你的错,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揽。"

我靠在床头,不知道说什么。林晓曼说得对,我这人就是容易怀疑自己,出了什么事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我的问题"。从小就这样,考试成绩不好觉得是自己没努力,跟朋友闹别扭觉得是自己不会说话,连谈恋爱的时候分手都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个毛病根深蒂固,改了多少年也没改过来。

"行了你别想了,今天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更愁。"林晓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得走了,下午还要上班。你好好休息,有啥事给我发微信,半夜也行。"

"嗯,谢谢你来看我。"

"谢啥啊,咱俩谁跟谁。"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对了,你记得给陈明远发个截图,就说钱收了,看他什么反应。"

"知道了。"

"真知道了?你别又拖到晚上。"

"真知道了。"

林晓曼走了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小米睡得香,婆婆在客厅里不知道忙什么,偶尔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我靠在床头,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点开了微信。

我和陈明远的对话停在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时间是昨晚十点二十三分。我回了个"嗯",就没下文了。

我想了想,把刚才收款的截图发了过去。什么都没说,就一张图。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之后,我的心跳快了几拍。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是继续生气,还是当没看见,还是跟我说句"收了就好"。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盯着它,等着它再亮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屏幕始终是黑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小米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只小奶猫。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奏着一成不变的单调旋律。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陈明远回消息了。

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一句软话。就三个字,知道了。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好像他没跟我发过火一样,好像他收到的不是一张截图而是天气预报一样。

我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打了一行字:"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发出去之后我又有点后悔,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找茬。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我攥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这一次他回得快了些:"下班回去再说。"

就这一句,又多一个字都没有。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小米在旁边睡得香,我侧躺着看她,圆嘟嘟的脸,长长的睫毛,粉嫩嫩的小嘴唇。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指尖碰到她细腻的皮肤,那种柔软的触感让我的眼眶又有点发热。

"宝宝,"我小声说,"你爸是个混蛋。"

小米当然没理我,她睡得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中午婆婆来叫我吃饭,我没什么胃口,但想着不吃饭奶水不够,还是强撑着坐到餐桌前。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清炒小油菜、红烧排骨、蒸蛋羹、还有一大碗鲫鱼汤。汤是白色的,漂着几片姜和葱花,看着挺有食欲。

"妈,你今天买鱼了?"

"嗯,早上送完明远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鲜活活的。"婆婆给我盛了碗汤,"你尝尝,我炖了一个多钟头呢。"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很鲜,鱼肉炖得都化了,汤里带着淡淡的甜味。我点点头:"好喝。"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意:"好喝就多喝点,我晚上再给你炖。"

我低头慢慢喝着汤,婆婆坐在对面吃米饭,也不怎么夹菜,光扒拉那碗白饭。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说"你吃你吃,我牙口不好",又给我夹回来了。

"妈,你吃块肉嘛,别老吃白饭。"

"我吃了吃了,你别管我,你月子里要补身子。"

我看着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的牙确实不好了,后槽牙缺了两颗,一直说要补但拖着没去,说是看牙太贵。我跟陈明远说过带她去种牙,她说不用不用,还能吃饭就行。

"妈,你脚踝还肿着吗?"我问。

她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多了,今天不怎么疼了。"

"你别老站着,该坐就坐着,累坏了不值当。"

"哎,我知道。"她笑了笑,又给我添了半碗汤,"你管好自个儿就行了,我没事。"

我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婆媳之间就是这样,她关心你,你关心她,但中间总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什么东西到了嘴边都会变味。

吃完饭我回卧室躺着,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金色的阳光。我抱着小米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楼下花圃里栀子花的香气。

婆婆在客厅沙发上靠着打盹儿,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叠完的小衣裳。她太累了,这几天就没正经睡过一个整觉。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婆婆手里那件小衣裳抽出来,又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她眼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涌上来的滋味很复杂。

我想起我妈。我妈也是这个岁数的人了,头发也白了,皱纹也多了。她生我的时候也是坐月子,那时候条件差,我爸要上班,家里没人照顾,她一个人带着我,做饭洗衣裳什么都要自己来。后来她落下了月子病,腰疼了二十年。所以她现在对我坐月子特别上心,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婆婆伺候得怎么样。

昨天她还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说挺好的,让她别操心。她说要不她过来照顾我两天?我说不用,婆婆在这儿就行了,你来了一大家子人更挤。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她心里有点失落。她其实想来,但又怕来了跟婆婆处不好,给我添麻烦。我妈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不会跟人争什么,有什么委屈自己咽了。我这点性格就是随她。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婆婆醒了,去厨房准备晚饭。我听见她在切菜,当当当的声音很有节奏。小米也醒了,我喂完奶正给她换尿布,手机忽然响了。

陈明远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有车流的声音,他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喂?"我的声音有点紧。

"芸芸,我今天能早点下班,大概六点半到家。"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温和一些,"你想吃什么?我顺路买回来。"

我愣了一下,还没从"知道了"那个冷淡的回复里回过神,他突然又来这么一出。

"随便吧,你看着买。"

"那我买点葡萄回来吧,昨天你说想吃葡萄。"

"嗯。"

电话里沉默了两三秒钟,我听见他那边按了一下喇叭,然后他说:"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那三个字来得太突然了,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个人嘴硬得要命,以前吵架基本都是我先低头,他能主动说"对不起"的次数屈指可数。

"哦。"我半天就憋出一个字。

"我昨天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他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妈今天跟我说了,她转钱是她的事,收不收在你,我不该管那么多。"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眼眶一热。那句"妈今天跟我说了"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果然去找他谈过了。

"没事,"我说,"我也没往心里去。"

"那行,我先开车,回去再说。"

"嗯,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多钟。陈明远道歉了,虽然只有一句,但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本来以为这个坎儿得过几天才能过去,没想到婆婆在中间推了一把,就这么过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口气还是没完全松下来。可能是那句"对不起"来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好像昨晚那些话都没说过一样。又可能是林晓曼今天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太久了,让我开始认真地琢磨我和陈明远之间的那些事儿。

我们结婚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谈恋爱那会儿挺好的,他追我追了大半年,每天下班都来我公司楼下等,风雨无阻。那时候他嘴甜得很,什么好听说什么,把我哄得晕头转向的。结了婚以后就变了,也不是说变得不好,就是那种热乎劲儿过去了,日子过成了柴米油盐。他不怎么跟我聊天了,回家就看手机、打游戏,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敷衍。我抱怨过几次,他说上班太累了,回来就想放松一下。

怀孕以后他稍微好点了,去医院产检他尽量陪着,晚上会给我揉揉腿按按腰。但生了孩子之后,他又恢复了原样。月子里他睡次卧,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个饭、看看孩子、然后就回屋打游戏去了。我跟他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跟林晓曼一条微信多。

我知道他工作累,装修设计这行客户难伺候,改图改到半夜都是常事。但他回家以后就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的样子,我看着就来气。我不是让他回来干活儿的,我就是想让他跟我说说话,问问我今天怎么样,孩子乖不乖,伤口还疼不疼。就这些,很难吗?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怕他觉得我矫情,怕他说"我上班那么累你还叨叨"。我知道他这人嘴笨,你说什么他都听着,但听没听进去就不知道了。

所以那三十八块钱的事,说到底只是个引子。真正让我难受的,是那种被忽视的感觉——他看不见我的委屈,看不见他妈有多辛苦,只看见他那个"道理"。

傍晚陈明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色,阳台上晾着的尿布在风里轻轻飘着。我听见钥匙转门锁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再然后是他推开卧室门,手里拎着一袋紫葡萄。

"买到了,最后一串,还挺新鲜的。"他把葡萄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看小米,"闺女醒了?"

"刚醒,眼睛睁着呢。"

他伸手逗了逗小米的下巴,小米张嘴打了个哈欠,把他逗笑了:"这么小就会打哈欠了,真神奇。"

"你这话说得,她又不是机器,当然会打哈欠。"

陈明远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闪躲,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晓曼上午来了,陪我说了会儿话。"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看看孩子。"

气氛还是有点僵。我心里清楚,他说完"对不起"之后,就等着我接一句"没事",然后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可我偏不想接这句话,我想看看他还能说什么。

果然,他不自在地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小米躺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伸胳膊蹬腿,他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赶紧凑过去逗孩子:"闺女,叫爸爸,叫爸——爸——"

"她才七天,会叫才怪。"

"我提前练习一下。"他低声嘟囔着,手指轻轻勾着小米的小拳头。小米攥住了他的食指,他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她的小脸蛋,脸上露出那种傻乎乎的、当了爹才有的笑容。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刚知道怀孕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摸着我的肚子傻笑,说"我要当爸爸了"。那时候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个捡到宝的小孩。

才过了九个月,怎么好像隔了一辈子。

"明远。"我叫他。

"嗯?"

"以后有什么话,你好好跟我说,别一上来就发脾气。"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他低头看着小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我有点火,但忍住了。

"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继续说,"我就是想说,你昨天那个态度,我心里挺难受的。我生完孩子还没一个星期,伤口还疼着,你一回家就冲我嚷嚷,我是什么感受你想过没有?"

陈明远的肩膀绷了一下。他不抬头,就盯着小米看,嘴里说:"我不是冲你嚷嚷……我就是急的。"

"你急什么?"

"急你为什么不收我妈的钱。"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固执,"我妈是啥样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给你转钱那是把你当亲闺女看,你不收她心里得多难受。我昨天……我就是心疼我妈。"

这话他昨天说过了,但今天听来,好像没那么刺耳了。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软了,也可能是因为我也冷静下来了。

"我知道你心疼妈,"我说,"我也心疼她。我不收她的钱不是嫌弃她,是心疼她攒点钱不容易。妈一个月才两千多退休金,她给我转三十八块钱,那她这个月就得少买好几回肉。你让我怎么收得下手?"

陈明远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没想到这层。"

"你啥时候想到了?你脑子里就一根筋,妈对我好我就得接着,不接着就是我不懂事。"

他被我说得有点挂不住面子,耳朵根红了一下:"我那不是……"

"你那是啥?"

"行了行了,我错了行吧?"他终于开口认输,但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服气,"我昨天说话是冲了点,以后我注意。你也别老把事儿都憋心里,你不收钱你就跟我说原因,我一开始哪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他这话也有道理。昨天他回家就问"你为什么不收",我回的什么来着?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好意思收"。我没跟他解释我心疼婆婆攒钱不容易,没说我想到了我妈,没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就含糊地说了两句,然后他火气上来了,我也火气上来了,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林晓曼说我是"窝里横",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对亲近的人我不爱解释,总觉得"你应该懂我",但人跟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应该"?

"行,"我说,"以后我都说清楚,你也是,别动不动就发脾气。"

"嗯。"

就这么几句话,好像把昨天那层冰破开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你好好坐月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钱收了就行,回头妈问起来我也好交代。"

"那你让妈以后别给我转钱了,我又不是没有。"

"她自己要转的,我管得了她?"他笑了笑,低头亲了一下小米的额头,"走了,我去帮妈端菜,你躺着别动。"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谈恋爱那会儿他看我时的样子,带着点歉意,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门关上了,我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葡萄就放在床头柜上,紫莹莹的,带着水珠,看着很新鲜。我没急着吃,伸手拿了一颗放在手心里揉着,冰凉冰凉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烧完了最后一缕金红色,天空变成沉静的灰蓝。客厅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陈明远跟婆婆说着什么,婆婆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墙传过来,轻轻的、短促的,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米,她在咂嘴,舌头一伸一缩的,好像在梦里吃饭。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软软的头顶上,闭上眼。

那三十八块钱的事儿好像过去了。但我心里清楚,过去的只是一件事,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还在那儿——我对陈明远的委屈,对婆婆的亏欠,还有我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吧。

晚饭吃得很安静。婆婆蒸了条鲈鱼,炒了个西兰花,又煮了一锅小米红枣粥。陈明远难得没在饭桌上刷手机,陪我聊了会儿天,问我想不想看个电影什么的。我说月子里不能看电视,伤眼睛,他就说那给你念书吧,你想听啥我给你念。我被他逗乐了,说你念《红楼梦》吧,他又说太长了念不完。

婆婆坐在对面笑,给我们夹菜夹个不停。她自己的碗里还是那点白米饭,我和陈明远给她夹的菜她又偷偷夹了回来。陈明远急了,说"妈你吃啊",婆婆就扒拉了两口应付一下。

吃完饭陈明远主动去洗碗了,难得。他在厨房哗哗地冲着盘子,婆婆坐到我旁边来,手里拿着个橘子在剥。

"芸芸,"她边剥边说,"明远今晚上态度还行吧?"

"还行,跟我说对不起了。"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他就是那个犟驴脾气,有话不会好好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妈,你也别老跟他说那些,"我说,"让他自己琢磨去。"

"我不管他琢磨不琢磨,反正他不能欺负你。"婆婆看着我,"你是我们家媳妇,也是我半个闺女,我跟他说了,下次再这样,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听着暖心,但我又有点不好意思。婆婆六十多岁的人了,还为我们小两口的事儿操心,我心里过意不去。

"妈,我们自己能处理好,你就别费心了。"

"我能不费心吗?"婆婆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嘴硬,什么事都憋着不说,憋来憋去憋出毛病来。我跟你说芸芸,以后有啥事儿你就跟我说,我给你们做主。"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和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跟我亲妈太像了,都是那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性格,明明自己已经很累了,还惦记着别人过得好不好。

"嗯,我知道了妈。"我说。

婆婆这才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起身去收拾桌子了。我靠在椅子上,慢慢把那个橘子吃完,甜的微酸,在嘴里留了很久的味道。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给小米喂夜奶。孩子吃饱了睡得香,我把她放进小床里,自己也躺下来。手机屏幕亮了,林晓曼发来消息:"咋样?陈明远回来了没?"

"回来了,道歉了。"

"我就说吧!你收个钱啥事儿都解决了!"

"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还不行?"

我想了想,打字:"也不是不行,就是感觉他那个道歉有点轻飘飘的。你知道他那种人,说了对不起就觉得完事了,什么都不用管了。"

林晓曼回了个撇嘴的表情:"你要求别那么高,男人嘛,能说对不起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写八百字检讨书?"

"那倒不用。"

"行了行了,既然他道歉了你就顺势下了台阶,别老想着翻旧账。先把月子坐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嗯,听你的。"

"对了,明天我给你带点零食啊,旺仔小馒头那种,月子里能吃。"

我笑了:"你又瞎带东西,我妈说月子里不能吃那些。"

"你妈说的你就听?你妈还说月子里不能洗澡呢,你洗不洗?"

"……洗。"

"那不就得了,别老迷信。我明天带点无糖饼干来,那种能吃的。"

"行吧,你看着办。"

"睡吧,别熬了,明天见。"

"晚安。"

放下手机,房间陷入黑暗。小米在小床里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偶尔吧唧两下嘴。窗外月光淡淡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翻了个身,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从林晓曼来看我,到陈明远打电话道歉,到晚上吃饭时婆婆说的那些话,一桩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十八块钱的事儿算是过去了,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点,说不清楚哪里变了,可能是终于敢把一些话说出口了吧。

以后的日子还长,跟婆婆处也好,跟陈明远处也好,光靠忍是不够的。得说,得沟通,得让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林晓曼说得对,憋着憋着最后憋出病来,谁心疼你?

我闭上眼,听着窗外的虫鸣声。雨后的夜特别安静,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从窗户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

就这么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我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明远出门上班前特意推门进来跟我说了声"我走了"。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他上班早,我还在睡觉,他就自己悄没声地走了,顶多在微信上发条消息。

"你今天几点回来?"我迷迷糊糊地问。

"今天没事,正常下班,六点多就能回来。"他站在门口系领带,手法生疏得很,系了好几遍都歪歪扭扭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招招手:"过来我给你系。"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我抬手给他把领带重新系好,正了正领口。他低着头看我,眼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点阴影。

"行了。"我说。

"谢谢老婆。"他笑了一下,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走了,晚上给你买好吃的。"

他走了以后,我躺回去,抬手摸了摸额头。那个吻很轻,就像蜻蜓点水一样,但我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很多。

小米醒了,哇哇哭着要吃奶。我抱起来喂她,她在我怀里拱来拱去,小嘴急切地寻找着。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急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吃完奶换好尿布,我把她放在大床上跟她说话。她当然听不懂,但眼睛跟着我的声音转来转去,偶尔还会张开嘴露出无齿的笑容。

"你看你爸今天还挺乖的,"我捏着她的小手说,"知道说再见了,还亲了我一下。虽然就一下,但进步挺大的是不是?"

小米盯着我,打了个哈欠。

"你也不信?我也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正自言自语着,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她看见我在跟小米说话,笑着说:"这么小就教上了?"

"逗她玩儿呢。"

"吃了饭再玩,来,今天给你煮了酒酿圆子,我自己搓的。"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白瓷碗里浮着一个个小圆子,红艳艳的枸杞,还有淡淡的酒香味。

"妈你啥时候搓的?"

"早上六点就起来了,趁着孩子没醒搓的。你尝尝,我放的红糖不多,怕太甜腻。"

我舀了一颗圆子放进嘴里,糯糯的、软软的,带着酒酿特有的香甜。婆婆在旁边看着,等我咽下去了才问:"咋样?"

"好吃,妈你手艺真好。"

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花:"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我低头吃着圆子,婆婆坐在床边叠昨天收下来的衣裳。小米在大床上躺着,自己跟自己玩得起劲,小手抓着自己脚丫子往嘴里送。

"芸芸,"婆婆叠着衣裳忽然开口,"我今天下午想回趟老家。"

我抬头看她:"怎么了?"

"你爸那边……就是明远他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他不会做饭,这几天估计天天泡面吃。我想回去给他做顿饭,再拿点换季衣裳就回来。"

我这才想起来,公公在老家。他退休以后不愿意来城里住,说城里憋屈,还是乡下自在。婆婆过来照顾我的月子,他一个人在家,确实让人挂心。

"那你去吧妈,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当天就回来,不耽误晚上给你做饭。我把排骨炖上,你中午热热就能吃。"

"没事妈,你多待一天也行,我让我妈过来搭把手。"

婆婆想了想:"那也行,我后天早上回来。你妈要是来,正好你们娘俩说说话。"

我点点头。婆婆又问:"那我给你转点钱?你想吃啥自己叫个外卖?"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妈,我自己有钱。你别再给我转钱了。"

她笑了一下,没再坚持。但我后来在客厅茶几上看见她留了三百块钱现金,压在水杯底下,还写了张纸条:"买点好吃的,别省钱。"

我看着那张纸条,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婆婆就是这样,你用微信不收,她就塞现金,总有办法把钱花在你身上。

中午我妈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什么猪蹄、鲫鱼、红糖、鸡蛋,还有几件她给小米打的小毛衣。她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说公交车太挤了,站了一路。

"你咋不打个车?"我赶紧让她坐下歇歇。

"打车多贵啊,又不远,公交几站就到了。"我妈把东西往厨房一放,擦了把汗就来看小米,"哎哟,我外孙女长这么大了,我看看,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他爸。"

她抱着小米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我妈比我婆婆还喜欢孩子,我怀孕那会儿她就给孩子攒了一堆东西,小鞋子小帽子小围兜,全是她自己做的。

"妈你又打毛衣了?你手不好,别老弄这些。"

"没事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我妈抱着小米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老歌,什么"让我们荡起双桨""小燕子穿花衣"什么的。小米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睛看她,小嘴一张一合。

我靠在床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特别安心。从我坐月子以来,今天是第一天觉得这么松弛。婆婆虽然好,但终究隔着一层,有些话不能说。我妈来了就好了,什么都不用藏着掖着。

"你婆婆呢?"我妈问。

"回老家了,给公公做顿饭,明天回来。"

"哦,"我妈点点头,"那你婆婆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那三十八块钱的事儿跟她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婆婆不容易啊,"她说,"她也六十多的人了,伺候你月子还得惦记老家那个。你公公也是,咋就不知道来城里呢?一个人在乡下,你婆婆也放心不下。"

"他就是住不惯城里,说没人说话。"

"那倒也是,老人在乡下待了一辈子,进城确实不习惯。"我妈把小米放回床上,坐到我旁边来,"你婆婆给你钱你就收着,她不给你也别要。婆媳之间呢,就是要互相体谅,你也体谅她,她也体谅你,日子才能过下去。"

"我知道。"我说。

"但是芸芸,"我妈看着我,"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年轻那会儿就是什么都自己来,你爸又不管事,结果落了一身病。你现在有条件,婆婆愿意帮你,你就让她帮。别觉得不好意思,人家真心对你好,你接着就是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她平时不怎么跟我讲这些道理,今天大概是看见我在月子里还操心这操心那的,有点心疼了。

"我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我妈站起来,"我去给你炖个猪蹄汤吧,你婆婆炖的排骨晚上吃,猪蹄汤留着明天喝。"

"你又带猪蹄了?"

"带了,两个,新鲜得很。"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哗哗的水声,当当的切菜声,锅盖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种特别家常的、让人踏实的节奏。我在卧室里闻着从门缝飘进来的香味,忽然觉得饿了。

下午林晓曼果然又来了,这次带了无糖饼干和一大盒车厘子。她看见我妈在厨房里忙,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妈来了?那我不敢放肆了,你妈比我妈还厉害。"

我被她逗笑了:"我妈又不吃人。"

"你妈那个气势,我从小就怕。"林晓曼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我妈在厨房的背影啧啧两声,"不过你妈来了也好,你总算能舒坦两天。"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林晓曼就笑:"晓曼来了?晚上在这儿吃饭。"

"不了阿姨,我晚上还有事儿,就来看看芸芸和小米。"

"那你多待会儿,陪芸芸说说话。"

林晓曼坐到床边来,挤眉弄眼地问我:"咋样?今天跟你老公的关系有好转?"

"还行吧,早上他出门还跟我说了再见。"

"哟,有进步啊!"林晓曼夸张地拍了拍手,"看来昨晚那顿沟通效果不错。"

"也就那样吧,"我说,"反正比前天强。"

"那是肯定的,前天那是谷底嘛,随便往哪儿走走都是上坡。"林晓曼掏出一颗车厘子递给我,"吃,我给你洗过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新鲜。她自己也吃了一颗,一边嚼一边说:"你婆婆今天不在,正好你妈在,你好好放松放松。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都让你妈做,别客气。"

"我自己家我客气啥。"

"那可不一定,有的人在自己家也客气,生怕麻烦别人。你不就是那种人?"

我被她戳中了,不说话了。林晓曼又说:"所以我才来看着你,就怕你什么都憋着。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月子期,你是老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啥就吃啥,谁要是敢说你,我跟他急。"

"你这说得我好像恶霸一样。"

"对,你就该当恶霸。"林晓曼哈哈大笑,"这一个月你不当恶霸,以后想当都当不了了。该使唤老公使唤老公,该让婆婆帮忙让婆婆帮忙,别觉得不好意思。"

她这话说得粗鲁,但在理。我怀孕的时候就听同事说过,坐月子是女人这辈子唯一一次可以理直气壮"作"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当时觉得夸张,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无道理。

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还有我最爱吃的番茄炒蛋。陈明远回来的时候看见满桌子菜,愣了一下:"妈你来了?"

"来了,来照顾芸芸两天。"我妈系着围裙,笑眯眯的,"快去洗手吃饭。"

陈明远乖乖去洗手了,在饭桌上嘴也甜,一口一个"妈"叫得我妈心花怒放。他还主动给我妈夹菜,说"妈你手艺真好,比饭店做得都好吃"。我妈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吃吃吃,多吃点"。

我看着他们俩热络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你妈来看你的时候他该怎么做。但只要你开了口,或者他自个儿想明白了,他也能做得像模像样的。

吃完饭陈明远又主动去洗碗了,我妈跟我回卧室说话。她坐在床边给小米缝一个小肚兜,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动作又稳又快。

"明远今天表现不错啊,"我妈笑着说,"知道洗碗了。"

"他说了要改。"

"那就好,男人只要肯改就行,怕就怕不肯改。"我妈咬断线头,把小肚兜抖了抖,"你看这个,我给小米缝的,夏天穿凉快。"

粉红色的棉布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荷花,针脚细密整齐。我接过来看了看,心里暖暖的:"妈你手真巧。"

"老了,手不行了,以前比这绣得好多了。"我妈把针线收进小布袋里,看了看窗外,"天不早了,我睡沙发就行,你早点歇着。"

"妈你睡次卧吧,明远睡沙发。"

"那怎么行,人家上班累一天了。"

"没事,他皮糙肉厚的,睡一晚上沙发又不会怎样。你睡床。"

我妈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陈明远从客厅抱着被子出来,看见我妈要睡次卧,赶紧说:"妈你睡次卧吧,我睡沙发就行。"

"你这孩子……"

"没事妈,我睡哪儿都一样。"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抱着被子去了客厅。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跟我说:"这孩子还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还行吧,只要不犯浑的时候确实还行。

夜里小米醒了两次,我起来喂奶、换尿布、拍嗝,折腾完天都快亮了。我妈听见动静想进来帮我,我隔着门说"不用妈你睡你的"。她就没进来,但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眼圈有点黑,估计也没睡踏实。

"妈你没睡好?"

"没有没有,睡挺好的。"她揉着眼睛去厨房做早饭,"你一夜起了几次?孩子闹不闹?"

"两次,还行,比前天好。"

"那就好。"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又探出头来说,"你晚上要是累了就叫醒我,我来抱孩子,你好好睡。"

"知道了。"

这短短的三个字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昨天还在纠结陈明远给我回"知道了"太冷淡,今天我用同样的话回我妈,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淡。原来"知道了"这三个字好不好听,全看谁说、在什么场合说。

上午陈明远出门上班前跟我妈打了个招呼,说"妈我走了"。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他又推开卧室门看了我一眼:"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他走了以后,我妈端着一碗鸡汤进来:"这个陈明远今天不错啊,知道跟我打招呼了。"

"他以前不跟你打招呼?"

"以前就匆匆忙忙的,说句'妈来了'就走了,今天特意跟我说了句走了。"我妈把鸡汤放在桌上,"看来你调教得不错。"

"我可没调教,是他自己懂事了。"

"也是当爸的人了,多少要成熟点了。"我妈坐到床边来,看着我喝汤,忽然问,"芸芸,你跟妈说实话,你跟你婆婆处得怎么样?"

我放下汤碗,想了想:"说实话还行,她对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管得多。陈明远有时候帮她说话,我就觉得委屈。"

"那是肯定的,他肯定帮自己妈说话。"我妈说,"但你也别往心里去,亲娘跟媳妇之间,男人就是夹在中间的。他不帮你说话不代表不心疼你,就是脑子转不过来。你得多跟他沟通,把话说开了。"

"我知道了妈,昨天已经跟他说了。"

"那就好。"我妈拍拍我的手,"你长大了,比妈强。妈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憋着,你爸到现在都不知道我那几年过得多难。你别学妈,有什么就说,说出来心里舒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我看着她,忽然想到她跟我爸这几十年,是不是也有很多委屈没说过。我妈是个闷葫芦,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我爸又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根本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他们吵了一辈子架,也过了一辈子日子,现在老了反而好了些,我爸会帮她做做家务了,她也学会骂他两句了。

"妈,你以前咋不跟我爸说呢?"我问。

"说了也没用,"我妈摆摆手,"他那个脑子,你说了他也记不住。还不如不说,省得生气。"

这话跟林晓曼说陈明远的话异曲同工——男人就是那样,说了也不一定懂。但我觉得我妈跟我爸的事儿不能直接套在我和陈明远身上。时代不一样了,人也不一样。陈明远虽然笨,但只要我好好说,他能听进去。

下午我给我妈找了部电视剧看,她靠在沙发上嗑瓜子,看得挺投入。我在卧室里哄小米睡觉,忽然收到婆婆的微信。是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她的声音带着点喘:"芸芸,我到老家了,家里挺好的。你公公也还行,就是泡面吃了两天,我骂了他一顿。我明天早上坐车回去,你妈还在吧?"

我回了一条文字:"在呢妈,你多待一天也行,不用急。"

她又回了一条语音:"不急不急,我明早就回。你好好吃饭,别省着,想买啥就买。"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亮堂堂的,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阵传上来。我抱着小米走到窗前,让阳光照在她的小脸上。她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小手在空中挥了挥。

"小米你看,"我指着窗外说,"外面可好看了,等妈妈出了月子就带你出去玩。"

小米眨眨眼,当然听不懂,但我看着她的样子,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我妈下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包了一些猪肉白菜的冻在冰箱里,说留着以后吃。她包饺子的手艺特别好,皮薄馅大,煮出来一个个白胖胖的,咬一口满嘴鲜香。

晚上陈明远回来,看见我妈在包饺子,赶紧洗了手过来帮忙。他擀皮的手艺也还行,虽然擀得不太圆,但胜在速度快。我妈夸了他两句,他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妈,你多待几天呗,"他在饭桌上说,"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合芸芸胃口。"

我妈笑:"你妈听到该不高兴了。"

"我妈不会不高兴,我妈知道芸芸爱吃你做的菜。"

我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觉得这个画面真好。我妈和陈明远能处得来,这是我一直希望但不太敢想的事。以前我妈其实不太赞成我嫁给陈明远,觉得他收入一般、家里条件也不好,怕我跟着受苦。但看陈明远对我好,她也慢慢接受了。现在能坐在一起包饺子聊天,说明她是真认可这个女婿了。

吃完饭陈明远照例去洗碗,我跟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小米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睡得特别踏实。我妈看着小米,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肯定有福气。"

"为啥?"

"她妈会过呗。"我妈笑着看我,"你比我会过,你懂得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我就不会,我什么都忍,忍到后来日子过得憋屈。"

我握着我妈的手,她的手粗糙干瘦,青筋凸起,指节上有劳作留下的硬茧。这双手洗过多少衣裳、做过多少顿饭、抱过我多少次,我数不清,也还不完。

"妈,以后你有什么事也跟我说,"我说,"别自己憋着。"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有泪光:"好好好,以后都跟你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米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呼吸声均匀安稳。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婆婆在微信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她和公公在老家院里的自拍。公公笑得一脸褶子,婆婆靠在他肩上,背景是他们种的那棵大枣树。底下陈明远回了个"赞"的表情,我跟着回了个"两个人真精神"。

婆婆又发了条语音:"这棵枣树今年结得可多了,回头熟了给你们带点来。"

陈明远回:"妈你们留着自个儿吃吧。"

"留着干啥,你们吃就行,我们吃不了几个。"

我看着群里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婆婆就是这样的人,一颗枣都惦记着给我们留着。三十八块钱的事也是,她不是故意要让我难堪,她就是想给我买点好吃的,用她的方式心疼我。

我回了一句:"行啊妈,枣熟了带点来,我熬粥喝。"

婆婆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放下手机,我侧过身去看小米。月光照在她脸上,小脸蛋圆圆的、白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影子。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像一尊小小的观音菩萨。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动了动嘴,像是在梦里吃奶。我笑了,把被子给她掖好,自己也躺平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婆婆回来,我妈还在,陈明远上班,小米喝奶睡觉哭闹,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但不一样的是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了,那些堵在心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一点点在散开。

三十八块钱的事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什么话就早点说,别憋着。憋到最后会变成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永远疼。

我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初夏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得窗帘轻轻飘动。我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后来婆婆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就回来了,带了一筐土鸡蛋和几把新鲜的韭菜。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煮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一番。

"嫂子你多住几天呗,"婆婆说,"我回来了,咱俩一块儿照顾芸芸。"

"不了不了,我下午就得回去,家里还有事。"我妈擦了擦手,"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芸芸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孩子也乖。"

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的,透着股热络劲儿。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的。半年前我还担心她们处不来,现在看她们一起做饭一起聊天,倒像认识了好多年似的。

中午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围坐在一起吃饭,陈明远特意请了半天假,说丈母娘来了得陪陪。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的,我婆婆给我妈夹菜,我妈给我婆婆盛汤,客气得跟什么似的。陈明远在旁边看着,偷偷在桌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瞪了他一眼,他咧嘴笑了。

我妈下午走的时候,婆婆送她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又说了半天话。我趴在窗口往下看,看见我妈拍了拍婆婆的手背,婆婆点了点头,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妈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婆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回来,进门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妈你咋了?"我问。

"没事没事,跟你妈聊得挺好,就是有点舍不得。"婆婆擦了擦眼睛,"你妈这个人实在,她说以后常来看你们,还说让我有空去她那儿坐坐。"

我心里一暖,又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就说了句"行啊,到时候你们一块儿出去逛公园"。

婆婆笑了笑,系上围裙去厨房忙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小米满月的时候已经长了好几斤,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一样。满月那天陈明远订了个蛋糕,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林晓曼也来了,还带了一束鲜花。我们围在一起给小米过了个简单的满月,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睡在婴儿床里做着她的美梦。

我抱着小米拍了张全家福,婆婆坐在我左边,陈明远站在我右边,林晓曼在对面拿手机给我们拍照。照片里我笑得有点傻,但眼睛是亮的。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满月了,感谢所有人。"

底下评论很多,其中有一条是婆婆发的,她不太会用朋友圈,就打了两个简单的字:"好看。"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抽屉里翻出了那张写着"买点好吃的,别省钱"的纸条,三百块钱的现金还在底下压着。我看着那张纸条,想了想,把它夹进了日记本里。

有些东西需要留着,提醒自己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后来出了月子,有一天我跟林晓曼逛街,看见水果店的橙子又大又新鲜。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婆婆转了三十八块钱。

婆婆秒回了一条语音:"你这孩子,给我转钱干啥?"

我说:"妈,给你买橙子吃。"

婆婆在语音里笑了,说:"你这孩子,我买橙子还用你转钱?"

我也笑了,回她:"那以后你想吃啥我买,你别老给我买了。"

婆婆说:"好好好,那咱娘俩换着买。"

挂掉电话,林晓曼在旁边看着我直乐:"学会了?"

"学会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一袋橙子去结账。

阳光很好,照在水果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明晃晃的。我拎着橙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

那三十八块钱,终于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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