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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出楚简的发现,为追溯楚国早期历史提供了新的线索。清华简《楚居》与安大简对季连、穴熊事迹的不同叙述,尤其值得关注。清华简《楚居》1—4号简记载了楚先祖季连、穴熊娶妻生子及其迁徙之事,旨在勾勒周代以前楚族形成与发展的早期历程。安大简亦载有季连、穴熊传说,其内容将季连与穴熊视为一人,并赋予“穴熊”一个颇具故事性的得名缘由。两份简牍同属战国时期的楚人文献,对先祖世系的叙述却存在明显差异,这促使我们思考:季连与穴熊究竟是何关系?为何楚人自身的记载会产生分歧?这些细节迥异的战国文本,不仅关乎具体史实的考辨,更折射出战国时期楚人对自身起源的认知方式。
楚先祖季连的身份与时代
楚远祖祝融之后曾分为六个支系族群,六支又辗转分为八姓,其中独立出来的芈姓部族首领即是季连。《史记·楚世家》云“六曰季连,芈姓,楚其后也”,《史记索隐》引《世本》云:“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季连者,楚是。”又引宋忠注曰:“季连,名也。芈姓所出,楚之先。”“芈”为楚王族之族姓,金文作“嬭”,确无疑问。
《楚居》开篇称季连“初降于騩山”,对“降”字的理解,学界有“神性降临”与“受封降居”等不同观点。据《史记·五帝本纪》载青阳、昌意分别降居江水、若水,《史记索隐》云:“降,下也。言帝子为诸侯,降居江水、若水。江水、若水皆在蜀,即所封国也。”此处“初降”宜理解为季连受封或始居騩山,标志着芈姓部族的独立建居。《楚居》叙事始于季连而非更早的祝融,正因其是芈姓始祖的缘故。
季连部族活动的时间跨度,文献线索显示可能极长。一方面,作为祝融支系,《国语·周语上》载“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以及《郑语》《楚语下》分别载祝融在高辛、颛顼之时为火正,祝融时代或在夏代及以前。其支系中,《国语·郑语》云“昆吾为夏伯矣,大彭、豕韦为商伯矣”,昆吾在夏代较为兴盛,与夏桀同灭于夏末。彭姓分支,《史记·五帝本纪》云“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郑语》载大彭在商代为商伯,彭姓似从尧晚年一直延续到商代。综合而言,季连率领芈姓族群建居騩山的时间可能处于虞夏之世。
另一方面,《楚居》载季连见盘庚之子,追求比隹。李学勤先生指出“盘庚之子”和武丁同辈,“比隹”和祖庚、祖甲同辈,说明季连在晚商时期活动,并与商王族通婚。由此观之,季连其名及其迁徙历程可能并非限于一时一事,《楚居》或是以芈姓族群首领季连代指芈姓族群,概括该部落在较长历史时期内的活动。徐旭生先生曾指出文献中“土地名、氏族名、个人名常相合一”,唐嘉弘先生亦强调部落可延续数百年之久。如同“昆吾”等古族名号,“季连”一词兼具了私名、首领公称与部族名等多重含义。
楚先祖穴熊的身份与时代
关于穴熊,传世文献的记载存在混淆。《史记·楚世家》在叙述季连之后提及“穴熊”,又言周文王时有“鬻熊”,清人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指出“鬻熊即穴熊声读之异,《史》误分之”。《楚居》、安大简明确记载熊丽为“穴熊”所出,更证“鬻熊”即“穴熊”。
从鬻熊以后,楚君世代以“熊”为氏,楚王世系自此连贯承袭。穴熊(鬻熊)的称名含义,裴骃《集解》引刘向《别录》曰:“鬻子名熊,封于楚。”可知“鬻子”“鬻熊”二者不能完全等同,“鬻子”可作为楚君公称,“鬻熊”似专指商末周初的楚君,“熊”是其私名。司马贞《索隐》云:“楚,芈姓,鬻熊之后,因氏熊。”逄行珪《鬻子序》云:“鬻子,名熊,楚人。”郑樵《通志·氏族略》云:“以王父字为氏者,古之道也,然亦有以名为氏者。楚以鬻熊之故,世称熊氏,女子则称芈焉。”汉唐至宋代学者俱以为“鬻熊”是熊丽之父的专名,指的是具体人名,而非公称。
楚君鬻熊何以又称“穴熊”,前人多以为是“声读之异”,安大简则提供了一个充满传说色彩的解释:因季连(即穴熊)藏于穴中,被祝融以火熏出,故得名“穴熊”,并称为“荆王”。这一叙事与《周礼·秋官·司寇》所载“穴氏掌攻蛰兽,各以其物火之”有相似之处,郑玄注:“蛰兽,熊罴之属,冬藏者也。将攻之,必先烧其所食之物于其外以诱出之,乃可得之。”不过,安大简释穴熊得名于“穴之熊”,含义颇为不同,可能与“穴居”习俗的记忆有关。传世文献如《诗·大雅·緜》载古公亶父曾“陶复陶穴”,《史记·周本纪》载其“营筑城郭室屋”,反映了周族在古公亶父时期从穴居到筑室定居,故尊之为太王。鬻熊时期,楚人始得丹阳之地,并与周人建立联系,为熊绎受封立国奠定历史基础。安大简的传说,可能隐喻了鬻熊在楚建国阶段的重要作用,故被楚人追尊为“荆王”,是楚立国之祖。
季连与穴熊的世系关系
有关季连与穴熊之间的关系,《楚居》载季连、穴熊二者有别。安大简记载“穴熊”之得名是因为季连在穴中,祝融遂命名其为“穴熊”。可见“季连”与“穴熊”的关系,在楚先祖世系传说中有不同形式,甚至可以混同为一人。
上述分析所见,季连更可能是指自祝融族群支分以后至晚商时期内,芈姓族群首领的一种公称,战国时期的楚人以“季连”总述其间迁徙和政治活动情形。穴熊是传世文献中商末周初的楚君首领、熊丽之父鬻熊,应即芈姓季连之苗裔。两者并非简单的父子直系相传,而是族名与人名、得姓始祖与立国之祖的关系。由于年代邈远、世系失详,楚人在追述先祖时产生不同的叙事整合,战国文献中出现了对季连、鬻熊世系承袭的不同书写。
《楚居》将“季连”书作鬻熊以前的芈姓首领,简文中并未明言二者之间的具体关系,或即其间世系并非父子相继之故,与《楚世家》直言“弗能纪其世”较为一致。安大简载季连、穴熊为同一人,可能是因为穴熊是祝融以下、芈姓季连氏的最后一位楚君,作者在楚先祖世系书写中将二者合而为一。
传世文献对传说时代楚先祖的记载多有龃龉,新出简牍文献为厘清这些问题提供了重要线索。通过不同文献相互印证,一些疑窦得以解开,尤其清华简、安大简所载季连、穴熊等楚先祖事迹,极大地丰富了历史细节。文献中的楚先祖世系呈现为前后连续、父子相继的谱系,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郭璞注《山海经》“帝俊生黑齿”条云:“诸言生者,多谓其苗裔,未必是亲所产。”孔广森云:“古者谓子孙为子姓,姓之言生也,故是篇本其族姓所自出,皆谓之产。以年代校之,往往非父子继世。”古书中的“生”往往是指氏族的分裂和析出,老童、祝融、季连等祖先名号,与其说是具体人名,毋宁说是部族名。
这种“苗裔”承袭的重点在于强调“授受之正统”的政治合法性。季连作为楚王得“芈”姓之始祖,穴熊作为楚王得“熊”氏之始祖,楚人追溯远祖祝融以下的楚世系皆书季连、穴熊二者,诸书所见大致相同。总之,《楚居》、安大简等文献所呈现的可能并非连贯的楚先祖世系,而是楚人族群衍生的重要节点和大体过程。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出土资料与楚国城邑地理研究”(24CZS007)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湖北工业大学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副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张云华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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