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个多世纪前，弗洛伊德从奥维德的诗篇里借来纳西索斯的神话，将那个因迷恋自己倒影而憔悴死去的少年，变成了描述自我之爱向内投射的术语。这个词比承载它的理论活得更久，先是在1980年作为自恋型人格障碍进入精神病学手册，接着又流入日常用语，如今几乎可以指代任何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自恋者。
现代人格心理学对自恋的处理更为冷静，将其视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拥有的一个维度，与另外三个同样不讨喜的特质——马基雅维利主义、精神病态和施虐癖——归为一类，统称"黑暗四联体"。
弗洛伊德无法预见的，是这些特质在一个世纪后会找到怎样的对话者。在他命名这种状态的百年之后，那个迷恋自身倒影的自我，获得了一台可以反射、奉承、有求必应的机器，而且从不反驳。
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这绝非一个中性的发展走向，而某些人格类型正被更深地卷入其中。
人格心理学家沿着Delroy Paulhus及其同事的研究路径，将这四种特质视为连续的维度而非诊断类别，在普通人群中以微量存在，按程度而非类别加以测量。
自恋带来的是夸大的自我重要感和对赞美的渴求；马基雅维利主义意味着对他人采取冷静的工具性态度；精神病态则是低共情外加冲动性；施虐癖指的是从他人的不适中获取快感的倾向。
研究者可以对这些特质提出一个实证的、略带奇异的问题：在这些维度上得分更高，是否能预测一个人使用聊天机器人的方式？
今年六月发表于《BMC心理学》的一项研究中，土耳其迪兹杰大学的Kağan Kırcaburun测试了这些特质与文献所称的"问题性生成式AI使用"之间的关联。这一模式建立在已有的行为成瘾框架之上，其特征是使用行为变得难以自控，并开始损害日常功能。
研究通过Prolific平台招募了677名成年用户，平均年龄约40岁，男女各半。Kırcaburun估算出一个路径模型，将黑暗特质与问题性使用连接起来。
结果显示，自恋是最一致且最显著的预测变量，表现出直接和间接的关联路径。施虐癖产生了虽小但显著的整体效应。精神病态的表现则不那么稳定，其影响力向在男女之间存在差异。
这项论文更具实质性的贡献在于研究的中介变量，即那些特质借此发挥作用的中间机制。Kırcaburun在人格与问题性使用之间建构了两个构念，形成序列通路。
第一个构念是垂直个体主义。在Harry Triandis跨文化研究的传统中，这是一种价值观取向，将对自主自我的关注与对竞争性成功等级的关注结合在一起。垂直个体主义者追求的是卓越，而非归属。
当研究者将这两个中介变量串联起来分析时，一条清晰的路径浮现出来。自恋程度越高，个体越倾向于拥抱垂直个体主义，也就是更强烈地追求个人的卓越与地位。这种价值取向使人更易对AI聊天机器人产生依赖，因为这类工具恰好提供了一个永不评判、永远支持的理想对话环境，从而将原本偶发的使用行为推向了问题性的边缘。
马基雅维利主义也显现出独特的作用模式。那些习惯将他人视为可操纵对象的个体，在面对一个绝对服从、从不反抗的对话者时，找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工具性关系。AI不会感到被利用，不会表达不满，也不会拒绝配合，这恰恰契合了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对人际互动的基本期待。
研究还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议题：当一台机器可以无限度地满足自恋需求时，会发生什么？非自恋者使用AI往往是为了解决具体问题，完成特定任务，然后将它放在一边。但自恋者与之建立的是一种镜像关系。他们不是在寻找答案，而是在寻找回响。
精神病态的发现则更为复杂。在男性参与者中，精神病态特质与问题性AI使用之间的关联呈现出一种方向，而在女性中则是另一种方向。研究者在论文中指出，这种性别差异可能反映了精神病态本身在不同性别之间的表达方式存在系统性区别，而这一问题在当前的文献中尚未得到充分解释。
Kırcaburun的研究并非孤立的发现。过去几年间，同一领域的多项研究已经开始描绘出一个日益清晰的轮廓：那些在现实生活中难以建立健康人际关系的人格特质，正在大规模地向机器迁移。机器的永不厌烦、永远在线、从不批评，对于某些使用者而言，比人类的反复无常更有吸引力。
如果说弗洛伊德笔下的纳西索斯面对的是静止的水面，注定因无法触及倒影而消瘦，那么今天的自恋者面对的是一面主动配合的镜面，它能说话、能回应、能持续放大使用者自身的每一个念头。这种技术赋予的回响，可能正使某些人格结构更难以挣脱自我指涉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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