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用再向外国买照片了”——长光卫星是怎样把航天技术一步步变成一门产业的？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举国驰援。救援队伍和决策部门急需高清遥感影像，以判断道路损毁、山体滑坡和房屋倒塌情况，但一个现实摆在眼前：当时，国内高分辨率遥感资源十分有限，灾区所需影像很大程度仍需依赖国外商业机构。

彼时，一幅灾区高清影像每平方公里约500元，即便有资金，也未必能够第一时间获得数据。

这一经历，让不少科研人员意识到，拥有自主可控的高分辨率遥感能力，不只是技术问题，更关系到应急救援、公共安全和国家战略能力。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商业遥感卫星开始起步。

2014年，长光卫星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光卫星”）成立；一年后，“吉林一号”星座首组四颗卫星成功发射。如今，依托“吉林一号”星座获取的卫星影像，最低价格已降至每平方公里13元。

“吉林一号”星座组网卫星示意图/图源：长春新区

十多年过去，长光卫星累计将161颗“吉林一号”卫星送入太空，建成全球最大的亚米级商业遥感卫星星座，遥感数据服务覆盖170多个国家和地区，并带动上下游千余家企业共同发展。曾经主要依赖国外商业公司的高分辨率遥感影像，如今已成为国内商业航天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

相比卫星数量、融资规模和一项项技术突破，更值得关注的是，越来越多企业开始思考如何让数据真正服务于现实世界。

7月7日，在中国记协主办的全国新闻界采编骨干增强“四力”教育实践活动中，南风窗走进长光卫星，试图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一家商业公司，是怎样把航天技术一步步变成一门产业的？

一条没人相信的路

长光卫星的故事，并不是从2014年公司成立开始的。

更早的时候，这支团队属于中科院长春光机所。成立于1952年的长春光机所，是新中国在光学领域建立的第一个研究所，被誉为“中国光学的摇篮”。几十年来，这里承担了大量国家重大科研任务，也参与了“两弹一星”、载人航天等重大工程建设。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航天几乎完全由国家力量主导。科研院所负责研发，企业承担配套任务，市场并不是航天产业需要回答的问题。

转变发生在2005年前后。彼时，美国等国家已经开始探索商业航天的发展路径，越来越多企业进入卫星制造和运营领域，商业化逐渐成为国际航天产业的重要方向。

长春光机所团队据此作出判断：中国航天未来不会长期停留在单一计划模式，而会逐步形成计划与市场并行的发展格局。

长光卫星宣传主管张宜坤告诉南风窗，团队当时认为，只有掌握整星设计制造能力，商业航天才真正具备发展的基础。

图源：长春新区

这个判断，在当时并没有得到普遍认可。

按照传统思路，国家已经拥有成熟的卫星体系，商业公司为什么还要造卫星？相比国家重大工程，商业航天市场尚未形成，研发投入巨大、回报周期漫长，风险远高于一般产业。

尽管如此，团队还是坚持了下来。他们提出“星载一体化”整星设计理念，希望摆脱传统“平台+载荷”的设计模式，从整星层面重新优化卫星结构，把卫星做得更轻、更小、成本更低。后来，这条技术路线成为长光卫星持续降低成本、实现批量化制造的重要基础。

2006年，团队组建研发队伍，开始了近十年的技术积累。

与此同时，政策环境也在发生变化。

2013年，吉林省出台《关于扶持遥感卫星及应用产业发展的意见》，将遥感卫星列为全省重大建设工程。2014年，“吉林一号”卫星工程正式获批立项。同年11月，国家鼓励社会资本参与航天基础设施建设。不到一个月，长光卫星正式成立。

成立不足一年，公司便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2015年10月7日，“吉林一号”星座首组四颗卫星成功发射。其中，主星“吉林一号”光学A星重420公斤，制造成本约8000万元。

2015年一箭四星发射/图源：吉林日报

“放在今天看，这个成本并不低，但在当时已经是商业卫星成本控制的极限。”张宜坤说。

更重要的是，这次发射验证了“星载一体化”技术路线的可行性，也让我国第一次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商用高分辨率遥感卫星。

然而，对于一家商业公司来说，把卫星送上天，只是获得了一张入场券。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这些卫星，怎样才能支撑起一家企业的发展？

技术说服市场

2015年，第一组“吉林一号”卫星成功升空后，长光卫星内部很快开始讨论另一个问题。

卫星已经造出来了，下一步怎么办？

彼时，国内商业遥感市场几乎还是一片空白。很多客户对于遥感卫星的理解，还停留在“拍一张照片”的阶段。真正愿意持续购买遥感数据的行业并不多，商业模式也没有成熟案例可以借鉴。

他们曾反复讨论未来的发展方向：究竟是卖卫星整星、卖遥感影像，还是卖基于影像的数据服务？

答案迟迟没有出现，但研发却不能停。

一颗“吉林一号”光学A星制造成本约8000万元，加上发射费用，总投入接近1.5亿元。对于一家成立不久的创业公司而言，这几乎意味着每发射一颗卫星，都要承担一次巨大的资金压力。

更现实的问题是，卫星不是发射一次就结束。研发、制造、数据处理等，每一个环节，都意味着持续投入。

宽幅星环境试验/图源：吉林日报

资金压力很快出现。张宜坤回忆，2018年前后，公司进入最困难的时候。“那时候，公司基本没什么钱了。”

当时，国内商业航天仍属于新兴行业，资本市场对这一赛道了解有限，真正能够形成商业闭环的企业几乎没有。吉林省、长春市先后给予资金、土地和政策支持，但对于一家持续高投入的商业航天企业来说，仍然远远不够。

为了维持研发，核心团队把手中的股权进行了抵押。有人甚至把自己的房子和车辆拿去贷款，将资金投入企业运营。

转机来自持续的技术突破。从第一代产品开始，团队一直坚持“星载一体化”设计思路，不断推动卫星轻量化、小型化。

几年间，卫星重量从400公斤级降到200公斤级，又进一步降至40公斤级，而成像能力并没有因此下降。这也让越来越多人看到，这条曾经没人相信的路，具备持续发展的可能。

资本也开始重新认识这一行业。2020年，长光卫星完成24.64亿元融资，企业渡过最困难的时期。今年，企业又完成近50亿元融资。

2023年6月15日13时30分，我国在太原卫星发射中心使用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成功将吉林一号高分06A星等41颗卫星发射升空/新华社发（郑斌摄）

随着技术进步，卫星从“定制产品”逐渐变成具备工业化生产能力的标准产品。

长光卫星的展厅里，陈列着历代卫星的模型。其中，一组是一箭四星，另一组是一箭四十一星。

两次发射，使用的都是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不同的是，2015年该火箭仅搭载4颗“吉林一号”卫星。

时隔8年后，同系列长征二号丁火箭一次将41颗卫星送入太空。这刷新了中国航天单次发射卫星数量纪录，也让“吉林一号”星座实现“百星飞天”。

对于长光卫星而言，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但对于整个行业来说，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把卫星送入轨道之后，还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这些卫星究竟能创造什么价值？

让数据落到地上

在长光卫星展厅里，南风窗看到一张覆盖全球陆地高清影像。

那是公司于2024年发布的“全球一张图”，“从690万景高清的吉林一号遥感影像里筛选出120万景，拼出来的全球陆地范围内的一张图产品”。

“遥感卫星最核心的功能就是对地拍照、对地成像。”张宜坤表示，遥感卫星像一个运行在太空中的照相机，能在城市上空，为一座城市拍一张高清照片，持续获取地球表面的信息。

其宽幅决定一次能拍多大面积，分辨率决定能看得多清楚。目前，“吉林一号”宽幅系列卫星分辨率可以做到150公里幅宽、0.5米分辨率。目前，国内允许商业公开的数据分辨率最高是0.5米。

“吉星”高分07星拍摄新疆伊宁/图源：长春新闻

对于普通人来说，0.5米意味着什么？

张宜坤给出直观的解释：卫星运行在距离地球约500公里的轨道上，可以分辨道路上的车辆，并区分大巴车、小轿车等不同目标。

但卫星拍得这么清楚，到底有什么用？这是商业遥感行业这些年始终需要回答的问题。

早些年，人们理解商业遥感，往往认为它就是卖卫星照片。但随着星座规模不断扩大，卫星每天产生的数据量十分庞大。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一张照片本身的价值其实有限，真正有价值的是照片背后的信息。

这几年，长光卫星也将越来越多精力投放到了影像之后。农业，是目前应对最成熟的领域之一。

行业里，有人把“吉林一号”称为“农业卫星”。因为从耕、种、管、收到灾后评估，遥感技术已经逐渐进入粮食生产的多个环节。

发生洪涝、台风后，保险公司过去需要派工作人员逐块农田查勘。张宜坤表示，如今，卫星可以快速获取灾区影像，对受灾面积、倒伏情况进行分析，再形成理赔依据。

长光卫星依托“吉林一号”遥感卫星工程与自主研发的遥感大模型，成功构建了国内首个散存玉米全流程智能监测体系。图为秋收后直接堆在地上晾晒的玉米（散存玉米）/图源：吉林一号

林业也是如此。我国每年因松材线虫病造成的经济损失巨大。传统方式需要护林员进入林区逐片巡查，不仅成本高，也很难覆盖广阔山区。利用遥感技术，可以先完成大范围筛查，再组织人员重点核查，提高效率，也减少人力成本。

类似思路，又进入了金融行业。

过去，银行给房地产企业放款，需要反复派人查看工程建设进度。如今，通过持续获取遥感影像，可以确认地基是否完成、主体是否封顶，再按照实际建设进度拨付贷款，既降低风险，也减少现场核查成本。

类似应用已经延伸到环保、自然资源、交通、水利、能源等行业。目前，长光卫星已在14个行业开展150余类应用服务。遥感数据越来越多成为各类行业和业务系统的一部分。

变化还在继续。随着人工智能快速发展，遥感行业又进入新的阶段。张宜坤表示，现在大量影像可以直接交给算法分析。

比如，新增了多少栋建筑、耕地发生了哪些变化、有多少辆汽车、多少块光伏板、多少处施工现场，都可以由AI自动识别、统计和生成分析结果。

未来，用户甚至不需要懂遥感专业知识。他们只需要提出问题，系统便能直接给出答案。

“商业航天是一个听起来高大上的词，但我们更希望它接地气。”张宜坤认为，“如果航天科技不能更好地服务于人类社会的经济发展，那么，技术创新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光泽。”

来源：南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