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相亲是表妹安排的,说对方也是个大龄单身,47岁,在银行上班,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我本来不想去,48岁的人了,相了二十多年的亲,从姑娘相到大姨,早就不抱什么指望。但表妹在电话里急得不行:"姐,你就去一趟,就当帮我个忙,人家男方都答应了,你不能让我放鸽子吧。"
我叹口气,翻出一件还算体面的碎花连衣裙穿了。
约在城南一家粤菜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正低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姓赵,叫赵明远。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灰白,但打理得很清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堆起来,像晒干了的橘子皮。
坐下点菜,他让我先点,我说你点吧我什么都吃。他就点了三菜一汤,没问我的意见,但每一个都是粤菜馆的招牌,清淡不油腻,我确实都爱吃。
"表妹说你一个人住?"他给我倒了杯茶。
"嗯。你呢?"
"也一个人。前妻去加拿大了,房子留给我,我住着。"他顿了顿,"你呢,一直没结过?"
"没遇上合适的。"
他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我也是。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还能挑,挑着挑着就老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菜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广州的夏夜热烘烘的,街边的糖水铺子还亮着灯。他忽然站住,转头看我。
"明天周末,你有没有安排?"
我说没有。
"那我请你吃早餐?我家附近有家肠粉店,开了二十多年,味道很正。"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微微往我这边斜了斜,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努力想把荫凉投到我这边来。
"行。"我说。
他送我到小区楼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我也没问。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他笑起来时眼角那堆橘子皮一样的纹路。想起我妈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男人老了别怕,怕的是老得不精神。
他挺精神的。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来接我,那家肠粉店确实老,开在老居民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我们站在队伍里,他指给我看墙上贴的价目表,说牛肉肠粉最好吃,加个蛋,再配一碗及第粥,完美。
吃完早餐他送我回去,到了楼下,他忽然说:"要不,上去坐坐?"
我愣住了。48岁的人了,当然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但看着他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金丝眼镜反着光,忽然就觉得,算了,都这把年纪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上来吧,"我说,"家里有点乱,你别嫌弃。"
那天下午他没走。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DVD放的,《甜蜜蜜》。黎明骑着单车载着张曼玉在香港街头穿过,他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手很大,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后来天就黑了。他问我要不要做晚饭,我说家里没什么菜。他说那我出去买,十分钟就回来。
他买了排骨、莲藕、一把青菜,还有一袋橙子。站在我家那个窄小的厨房里,挽着衬衫袖子切莲藕,刀工很利落,切出来的藕片薄得透光。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恍惚间觉得像做梦。
吃完饭,他洗碗。洗完碗擦手的时候,他说:"今晚我不走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
那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我睁着眼躺了很久,听着他的呼吸声,想着这大概就是命吧。挑了半辈子,最后在一顿肠粉和一碗排骨汤里把自己交代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发生了那件尴尬事。
天刚蒙蒙亮,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身边的床空了。我睁开眼,发现他已经起床了,正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假发。
我愣住了。
随即猛地坐起来,下意识摸了一把头顶。头皮光溜溜的,那几根稀稀拉拉的毛茬在晨光里惨不忍睹。
他拿着那顶假发,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48岁的女人,相亲第二天就跟人同居,同居第二天早上被人看见自己的假发——还有什么比这更丢人的。我十八岁开始脱发,看了无数医生吃了无数药都没用,三十岁以后就彻底放弃了。每天戴假发出门,晚上摘下来放在床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撞见过。
"那个……"我喉咙发干,"我……"
他没说话,走过来,把假发轻轻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在我床边蹲下来。
"我前妻,"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乳腺癌。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帮她把假发戴好。"
我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层霜。
"我知道,"他说,"昨晚我就知道了。你睡着的时候翻了个身,假发歪了,我看见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什么都没穿,就穿着一件旧睡衣,光着头,坐在床上哭得像个小孩。他伸手过来,笨拙地把我揽过去,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哭什么,"他说,"我又不是没见过。"
"不一样,"我闷在他胸口,声音嗡嗡的,"你前妻是生病,我是天生的……"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头发,掉了就掉了。"他低头,在我光溜溜的头顶上亲了一下,"你看,我还省了洗发水。"
我被他逗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蹭了他一衬衫。
那天早上他给我煎了荷包蛋,煮了白粥。我坐在餐桌前,头一次没戴假发,光着头吃完了早饭。他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时不时抬头跟我说一句"蛋要凉了"。
吃完早饭我去洗了碗,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把我的假发拿起来,用我梳妆台上的小梳子轻轻地梳着,一下一下,很小心,像在梳一根根真的头发。
"回头我给你买顶好的,"他说,"这款式太老了,颜色也不衬你。"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梳假发的侧影。48岁了,一直单身,相了二十多年的亲,被无数人问过"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我说不上来,但现在我知道了。
找一个第二天早上看见你光头,还能问你要不要加个蛋的人。
窗外有鸟叫,阳光越来越亮。他把梳好的假发递给我,我接过来戴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是那顶旧假发,还是那张48岁的脸。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身后说:"晚上还吃排骨汤?"
我说:"好。"
然后我们就像已经在一起过了很多年一样,平平常常地,开始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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