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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你穿这条裙子,人家不笑话你装嫩才怪。”
赵美兰在穿衣镜前转过半个身子。淡青色碎花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年自己买的,一直没舍得戴。镜子里的女人腰背挺直,锁骨清晰,胳膊还是紧实的,就是颈纹藏不住,像一圈一圈年轮。
“那我换那条藏蓝的。”她说着就要解扣子。
女儿林晓楠坐在床边刷手机,头都不抬:“藏蓝那条更老气。你去相亲,不是去参加葬礼。算了算了,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吧,反正就过个场,人家六十五,半截身子入土了,还能挑你?”
赵美兰的手停在领口。珍珠在指腹下凉凉的,棱角分明。“晓楠,”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要是不想让我去,可以直说。”
手机刷屏的声音停了。林晓楠站起来,走到她背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我是不想让你去,”她说得很快,像提前背好的,“但你非要去,我也拦不住。反正你和爸离婚才三个月,就这么急着找下家,街坊邻居怎么看?我婆婆昨天还问我,说你妈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赵美兰把胸针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啪的一声轻响。“你婆婆问,你就让她问。你告诉她,我赵美兰离婚是因为你爸在外面养了三年女人,不是因为我急着嫁人。”
林晓楠脸色变了。“那你现在去相亲是什么意思?证明你行情好?”
“证明我想过两天清净日子。”赵美兰拉开衣柜,抽出那条藏蓝色直筒裙,“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门在身后关上。赵美兰对着镜子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把裙子套过头顶。藏蓝色显得她皮肤白,但确实老气,像老干部。她又脱下来,重新挂回去。最后穿了件白色棉麻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头发用一根木簪盘起来。朴素,干净,不打眼。
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周建国,六十五岁,退休中学物理教师,丧偶五年,女儿在国外。介绍人王姐说这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退休金八千多,还有一套两居室。王姐的原话是:“美兰啊,你这个年纪,能找到这样的,算捡着了。”
赵美兰没回这句话。她只说了声“行,见见吧”。
咖啡馆在城南老街拐角,门脸小,里面倒是宽敞。赵美兰到的时候,周建国已经到了。他站起来,比她想象的矮一点,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灰色夹克,里头是白衬衫,领子翻得一丝不苟。
“赵老师,你好你好。”他伸手,手心干燥,有些粗糙,“我点了两杯美式,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赵美兰坐下来。“喝得惯。”
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玻璃窗外是下午四点多的太阳,斜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金线。周建国的话不多,问她在幼儿园工作累不累,退休后在家做什么,平时喜欢吃什么菜。赵美兰一一答了,反问他物理教了多少年,女儿多久回来一次,一个人住习惯不习惯。
“习惯了,”周建国说,“就是有时候晚上电视开着,也没看,就觉得有点声音好。”
赵美兰点点头。
五点半的时候,周建国说:“我家里做了红烧肉,你要是不嫌弃,去尝尝?”
赵美兰看着他。他脸上有点发红,耳根也是,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她说:“行。”
周建国的家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空花盆,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上下一级。赵美兰跟在后头,数台阶,一共九十六级。
门一开,一股酱香混着八角味扑过来。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罩着米色布套,茶几上摆着两盆绿萝。电视柜旁边有个书架,物理教材、科普杂志、几本历史书,码得整整齐齐。
“你先坐,我热一下菜。”周建国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赵美兰站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窗台上晾着两双布鞋,鞋底刷得白净。垃圾桶是空的,套着新塑料袋。茶几一角放着个相框,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笑得很开心——应该是他女儿和外孙。她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
红烧肉、清炒藕片、番茄蛋汤、一碟酱黄瓜。周建国给她盛饭,问她吃不吃肥肉,说不吃的话他挑瘦的给她。赵美兰说吃,她就爱吃肥的,软烂入味。周建国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吃完饭快七点了。赵美兰帮他收拾碗筷,他拦着不让她洗。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一个要抢抹布,一个攥着不放,手碰了一下,又都缩回去。
“那个,”周建国咳了一声,“你今天要是没事,就再多坐一会儿?”
赵美兰看了他一眼。六十五岁的男人,头发全白,耳根还是红的,像是很多年没跟女人单独待过了。她说:“好。”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周建国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过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天彻底黑了,蝉鸣一阵接一阵。
“赵老师,”周建国盯着电视,声音很低,“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是真心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你有啥要求,你尽管说。”
赵美兰捏着牙签,西瓜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我没啥要求,”她说,“就两条。别骗我,别让我伺候。”
周建国转过脸看她。“骗人的事,我做不来。伺候人的事,我也不会让你做。家里做饭洗衣我都能干,你就负责……嗯,陪着我就行。”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
赵美兰没说话。她把西瓜吃完,把牙签放到茶几上,然后站起来。“我今晚住这儿吧。”
周建国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回去也是一个人,”赵美兰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儿有牙刷吗?”
周建国从柜子里翻出新牙刷、新毛巾,连拖鞋都是新的——蓝格子布面的,标签还在上面挂着。他说是上星期专门买的,不知道她穿多大码,就买了均码的。
赵美兰接过来,说谢谢。两个人在卫生间门口站了片刻。他先进去洗,她后进去。等她擦着头发出来,周建国已经躺在床的一侧了,穿着白色背心和灰裤子,睡得很板正,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床是一米五的,不大。赵美兰掀开被子躺下去,离他有一臂的距离。灯关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一道白。两个人都没说话,呼吸声此起彼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美兰感觉到他的手慢慢伸过来,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躲。那只手就轻轻握住了她的,指腹粗粝,掌心温热。
“美兰,”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赵老师”了,“以后的日子,我会对你好的。”
赵美兰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但没掉泪。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赵美兰就醒了。身边空了一半,周建国已经起床了。她听到厨房里锅碗响动,闻到粥的香气。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准备去卫生间。
脚刚踩到地上,她愣住了。脚底的触感不对——不是昨晚那双蓝格子布拖鞋的软底,而是硬的,有颗粒的,像踩在碎沙上。她低头看。地上星星点点散落着什么,细细碎碎的,从床沿延伸到门口,在她新买的棉袜上沾了一层。
她蹲下去,拈起一点放到眼前。米粒。干米粒,生米,没洗过没泡过的,从哪儿来的?她抬起头,顺着地上的米粒线看向门口。门缝那儿漏进来一粒,外面还有。像是有人从她睡着以后,沿着床边撒了一把又一把,一路撒到客厅去了。
赵美兰的心突然一沉。她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走廊地上的米粒更多,断断续续,形成一条细细的线,拐过玄关,通往厨房。
她走过去。周建国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在搅粥。他穿着白色背心,下面还是那条灰裤子。左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细细的,上面穿着三颗黄豆大的东西,黑乎乎的,像什么植物的种子。
赵美兰站在厨房门口,脚底全是米粒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
“周建国,”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地上这些米,是怎么回事?”
周建国转过身来。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的脚,又看着地上的米线,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不是心虚,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他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昨晚撒的?”赵美兰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周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攥紧了勺子,指节发白。客厅里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早间新闻的主持人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什么,跟这间屋子里的沉默形成巨大的反差。
赵美兰看着他左手腕上那根红绳,那三颗黑乎乎的种子,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周建国,”她第三次开口,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踩在生米粒上,“你说话。”
周建国的嘴终于动了。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粥锅沸腾的气泡声盖过去了一半。赵美兰只听见几个字——
“……前妻……埋的……”
他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啪地溅出一圈米汤。
赵美兰退了一步,脚下米粒硌得生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白棉袜上沾满了干大米,像走在什么祭奠的现场。她再抬起头时,周建国已经从灶台后走了出来。他朝她伸出手,手腕上那三颗黑色的种子晃晃荡荡。
“美兰,你听我解释——”
“你别过来。”赵美兰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玄关的鞋柜。柜面上放着昨晚他给她准备的那双新拖鞋,蓝格子布面的,标签还挂在上面。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
她盯着那双拖鞋。为什么她的拖鞋干干净净?米是从她睡着之后才开始撒的?还是说,有人故意把她的拖鞋拿开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好像听到过什么声音。极轻的,极细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往下倒,沙沙沙,沙沙沙。她以为是窗外的树被风吹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声音很近,就在床边。
周建国还站在两步之外,手悬在半空。
赵美兰转身去够门把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她用力拧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我锁了。”周建国在身后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美兰,你听我把话说完。地上这些米,不是我撒的。”
她转过头。他站在晨光里,白背心被照得有些透,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谁撒的?”她问。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说话都带了气音。
周建国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红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抬起眼睛。
“她。”他说。
第2章
“她是谁?”
赵美兰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发白。
周建国垂着眼,盯着地上那条米线。“我前妻。张桂芳。”
“她不是死了五年了?”
“是死了。”
周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道物理公式。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米粒,一颗一颗捡,放进围裙口袋里。“但有些东西,她死了还留着。”
赵美兰后背贴着鞋柜,觉得自己像站在冰窖里。“你什么意思?鬼撒的?周建国,你要是跟我讲这些,我现在就从六楼跳下去,你信不信?”
周建国没抬头,继续捡米。“不是鬼。是规矩。”他停了一下,“她生前定的规矩。每天早晨起来,要在屋里撒一把米。把昨晚走的路重新铺一遍。”
“什么规矩?”
周建国直起身。晨光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信这个。说是人有三魂七魄,夜里睡觉魂魄会离体,早上要用米引路,把它们从屋里各处接回来。米铺在地上,魂魄顺着米线走回身体,人才能活得长久。”
赵美兰听完这句话,第一个反应是想笑。但她没笑出来。因为周建国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像一个小学徒在背诵师傅传下来的口诀。她盯着他左手腕上那三颗黑种子。“那个呢?那是什么?”
周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苦荞籽。她走之前给我系上的,说戴满了三年就能再找——一直没摘。到今年五月,刚满五年。”
“你没摘?”
“摘过。”他抬起手腕,红绳内侧的皮肤上一圈陈旧的勒痕,“摘了当天晚上就发烧。烧到四十度,第二天挂了水才退。三天以后又摘了一次,出门被电动车撞了,断了两根肋骨。后来就没再摘了。”
赵美兰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她的脚还踩在米粒上,硌得生疼。她忽然想起介绍人王姐的话——“这个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王姐没说他会半夜往地上撒米,也没说他前妻给他留了根红绳,摘了就出事。
“你今天早上撒的?”她问。
周建国摇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撒。今天也撒了,但只撒了客厅和厨房。”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卧室那一片,不是我撒的。我撒的时候,你在床上睡着,我关着卧室门。”
赵美兰的记忆开始往回翻。昨晚她睡得很沉,多久没睡得这么沉过了?离婚前的那些日子,她每夜翻来覆去,耳边是隔壁房间林建国翻身的声音,沉闷的、压抑的。而昨夜她沾了枕头就没了意识,连梦都没做。
“我昨晚睡得太死了。”她说。
周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嗯。我也发现了。”
“你发现什么了?”
他没回答。而是转身走回灶台前,把掉进锅里的勺子捞出来。粥还在冒泡,他重新搅了两圈,然后关火。“美兰,你吃早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赵美兰站在那儿没动。“你还没回答我。卧室里的米,到底是不是你撒的?”
周建国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我自己也想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在任何男人身上听过的疲惫。那疲惫不是来自今天早上这件事,而是来自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某种持续的消磨。
赵美兰低头看自己的脚。白棉袜上沾了米粒,她蹲下去一颗一颗摘掉。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阳台上摘豆角,林建国从她身后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那时候就在想,一个女人活到五十岁,究竟还能不能让自己不心寒。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把脚冲干净,穿上那双蓝格子拖鞋。标签扎脚后跟,她弯腰撕掉了。
“周建国,”她站在卫生间门口,“你过来坐。”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过来了。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中间隔着一锅白粥、一碟酱黄瓜、一盘昨天剩的红烧肉。赵美兰给自己盛了碗粥,也给周建国盛了一碗。
“你跟我说说,”她拿起勺子,没急着喝,“张桂芳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建国握着碗,没动。“你确定想听?”
“我来都来了。”赵美兰说,“米也踩了,门也锁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周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早间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养生节目,一个女声在讲怎么调理脾胃。
“桂芳跟我过了二十三年,”他终于开口,“前十五年,都挺好。后来她查出来卵巢有问题,摘了一侧。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开始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先是买各种符纸在家里贴,后来请人看风水,把床挪了三次,门也改过一次方向。我说她,她不听,说我不懂。说我身上阳气重,压着她的魂了,每天晚上要隔着一个人睡。”
赵美兰的勺子停在半空。“隔着一个人?”
“她在床中间竖了个枕头,”周建国比划了一下,“说那是‘隔阴枕’,能挡我的阳气,不让她魂魄散掉。后来枕头不够了,就开始撒米。说米接地气,能护住魂魄不往外跑。一开始只撒她那边,后来慢慢整个屋子都撒。”
他端着粥碗,指腹摩挲着碗沿。“她走的时候五十七,病发得很快,从查出复发到走,不到两个月。最后那几天她不太清醒了,老是抓着我的手说,建国啊,米要天天撒,一天都不能断。断了我就回不来了。”
赵美兰没说话。她把酱黄瓜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下,脆的。
“你撒了五年?”她问。
周建国点了点头。
“一天没断?”
“去年腊月我去外地看女儿,断了两天。回来那天晚上,她把厨房的碗全摔了。”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会信。我自己都不太信。但碗就在地上碎着,碎得整整齐齐,每个碗都摔成两半,不是碎片,就是两半。”
赵美兰看着他的脸。六十五岁的男人,脸上有老年斑了,眼角全是褶子,但眼神很清明,不像那种被迷信糊住脑子的人。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留?”
周建国没料到她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我想让你留。但我怕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赵美兰把粥喝完,碗放下,“重要的是你自己信不信。”
周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很好。”赵美兰说,“很久没睡这么好了。”
周建国垂下眼睛。“桂芳走以后,每个跟我相亲的人,头一晚都睡得特别好。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的米比我撒的还多。她们全吓跑了。你是第一个坐在这儿把粥喝完的。”
赵美兰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条米线。她从卧室门口一路走到玄关,沿着米线的方向,走了一遍。
在玄关的鞋柜底下,她发现了什么东西。一张对折的纸,角上沾了米粒,被人塞在柜脚和地板的缝隙里。她蹲下去,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划破了。上面写着:米要铺满,别走回头路。
赵美兰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字迹是女人的,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的。
周建国站在餐桌旁,看着她手里的纸,脸色发白。“这个……我从来没见过。”
赵美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她死之前写的?”
“我不知道。”周建国摇头,“我真不知道。”
赵美兰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包。“你说你今天早上撒米的时候,卧室门关着。”
“关着。”
“那卧室里的米,是谁撒的?”
周建国没回答。他低着头,右手不自觉地转着左手腕上那根红绳。
赵美兰把包带子甩上肩膀。“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周建国抬起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赵美兰看懂了那个口型。他说的是——“没睡。”
赵美兰打开门。门锁拧开了,这次很轻松,像从没锁过一样。她跨出门槛,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站在门槛里面,白背心,灰裤子,手腕上的苦荞籽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周建国,”她说,“明天早上你还撒米吗?”
他愣了一下。“撒。”
“那我明天早上还来喝粥。”
她说完就下了楼。九十六级台阶,她走得很慢,数得很清楚。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门关上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米要铺满,别走回头路。她把纸重新折好。六楼阳台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赵美兰没抬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走出单元门,太阳已经很高了。她站在小区空地上,晒了一会儿后背。手机响了,是林晓楠发来的微信:昨晚怎么没回家?跟那个老头睡了?
赵美兰打了几个字:睡了。
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你爸那个女人的电话,给我一下。
林晓楠秒回了一条语音,赵美兰没听。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六楼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但有一道缝,缝里有只眼睛正看着她。
她冲那扇窗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第3章
林晓楠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赵美兰刚坐上回家的公交车。车厢里没什么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斜进来,把她半边脸晒得发烫。
“你要那个女人的电话干什么?”
林晓楠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不安——每回她做了什么超出女儿预期的事,林晓楠就会用这个调子说话。像小时候她在幼儿园闯了祸,老师在电话里还没说完,林晓楠就已经在客厅里开始跺脚了。
“跟你爸谈谈财产的事。”赵美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法桐树,“离婚协议上那套老房子,他说给我,到现在还没过户。”
“那你找那个女人干什么?你跟她说,她能给你过户?”
“她能有办法让你爸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林晓楠似乎在斟酌什么,呼吸声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妈,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不接。”
“手机静音了。”赵美兰说,“在人家家里睡的。”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了,赵美兰听见林晓楠那边好像有人在说什么,压着嗓子,听不清。
“你跟那个老头……睡一块儿了?”林晓楠终于问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的,“妈你疯了?你认识他才几个小时?”
“五个小时。”
“什么?”
“认识五个小时,睡了八个小时。”赵美兰的语气很平,“怎么,你跟你老公认识多久睡的?我记着你们认识第三个礼拜就住一块儿了吧?”
林晓楠噎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能一样吗?我跟你女婿谈恋爱,名正言顺。你这是相亲,见面就……”
“就什么?”
林晓楠没说下去。赵美兰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火。“行行行,我不管你了。那个女人的电话我发你微信。但我警告你妈,你别去找她麻烦。人家现在跟你爸好着呢,你别搅和得人家又散了,到时候你爸又来烦我。”
“他烦你,你就说是我干的。”赵美兰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楠发来一串号码,备注是“李桂琴”。赵美兰存了号码,没急着打。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早那幅画面——地上的米线、灶台前的背影、手腕上那三颗黑乎乎的苦荞籽。还有鞋柜底下那张纸。米要铺满,别走回头路。
她睁开眼,又掏出那张纸看了一遍。圆珠笔的字,每一笔都扎得深,有些地方纸被笔尖戳破了,能想象出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使了很大劲才能把笔画摁在纸上。她翻到背面,空白。但她总觉得这张纸缺了点什么。如果是张桂芳写的,写给谁?写给周建国?可为什么塞在鞋柜底下,藏那么严实?写这张纸的人,到底想告诉看见它的人什么?
她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离婚时林建国主动说给她,字签得痛快,痛快到让她觉得这笔账迟早要还。客厅的窗帘拉了一整天,屋里闷着一股隔夜的气味。她打开窗,站在阳台上拨了李桂琴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喂?”一个女人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李桂琴是吧?我是林建国的前妻,赵美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女人笑了,笑得不大声,但很松弛。“你好啊赵姐,有事儿?”
“林建国在吗?”
“他去钓鱼了。您有事跟我说也行,我转达他。”
赵美兰攥着手机,指腹贴着冰凉的机身。“离婚协议上那套老房子,他答应过户给我。三个月了,没动静。你帮我问问他,是忘了还是反悔了。”
“赵姐,”李桂琴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这事儿我替他说句公道话。那房子是他婚前财产,离婚给您是情分,不给是本分。您要真计较这个,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但您要是心里头不痛快,拿房子撒气,那这事儿就没意思了。”
赵美兰笑了一下。她站在阳台的晾衣架下面,伸手拨了拨一件干了还没收的衬衫袖子。“李桂琴,我跟你男人过了三十一年。他婚前财产?那房子是我们俩结婚第三年买的,当时他工资三百八,我工资二百二,首付一万二,我找我娘家借了六千。你跟我说婚前财产?”
李桂琴没接话。电话里只有细细的电流声。
“你让他给我回电话,”赵美兰说,“三天之内。不然我就去他单位门口坐着,见一个人说一遍。他退休了无所谓,你还没退吧?你是在文化局上班是吧?”
“赵姐,”李桂琴的声音终于没那么平了,“您这就没意思了。”
“有没有意思,你让他自己琢磨。”赵美兰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后背暖融融的。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黄毛的土狗,尾巴摇得欢。她看了几秒钟,转身回了屋。
下午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家里所有的米都找出来。冰箱上方的柜子里有一袋五斤装的大米,厨房角落还有半袋糯米,是去年端午包粽子剩下的。她把两袋米拎到客厅桌上,打开看了看。大米是新的,上个月刚买。糯米已经有点泛黄了。她想了想,又把米袋放回去了。
第二件事,她给王姐打了个电话。“周建国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姐在电话那头支吾了半天。“美兰啊,那人是有点怪习惯,但人不坏……”
“他前妻给他留了规矩,每天撒米,你知道这事儿?”
王姐叹了口气。“知道。之前介绍过三个,都没成。有一个早上起来看见满地的米,当场就哭了,说这是邪教。还有一个倒是没跑,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脚底起了一层水泡,说是米粒硌的。后来也走了。”
赵美兰没说话。王姐又说:“美兰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我再给你介绍别的。我这还有一个五十八的,做钢材生意的……”
“不用了。”赵美兰打断她,“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太阳慢慢偏西了,屋里的光影一点点拉长。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是那张纸上的字。米要铺满,别走回头路。她总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说撒米的事。
晚上七点,周建国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饭做好了。
赵美兰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来。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在去周建国家的那条老街上,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暗着,光线一段明一段暗。她走到单元门口,看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从一楼一直亮到六楼,每一层的灯都亮着。
她踩着灯光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墙角的旧纸箱旁边,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她蹲下去看。是一粒米。只有一粒,混在灰尘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拈起来,看了看。干大米,跟她今早踩到的那些一样。
她继续往上走。四楼拐角,又是两粒。五楼,散着四五粒。六楼门口,她看见米粒断断续续铺了一条线,从楼梯口延伸到周建国家的门缝底下。
赵美兰站在门前,低头盯着那条米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手敲门。
门开了。周建国站在门里面,白衬衫换了件灰的,围裙还系着。他看见她,先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脚上。她今天穿了双平底皮鞋,鞋底干干净净。
“你……”他迟疑了一下,“路上看见米了?”
“看见了。”赵美兰走进去,换了拖鞋,“从三楼就开始了。”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厨房走。“今天炖了排骨,还炒了个青菜。米饭蒸好了。”
赵美兰没跟进去。她站在玄关,低头看地面。客厅的地上,干净的,一粒米都没有。她又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米粒漏出来。整个屋子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今天早上没撒?”
周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撒了。扫了。”
“扫干净了?”
“扫了三遍。”
赵美兰点点头,走进客厅坐下来。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联播。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着那盆绿萝,叶子比昨天更绿了些,像是浇过水。她伸手碰了一下,盆里的土是湿的。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话不多。周建国给她夹排骨,挑的全是肋排上那种带脆骨的,剔得很干净。她吃了两块,放下筷子。
“周建国,”她说,“我今天找人问了,知道你这儿走掉过三个。你实话告诉我,你是真想找个人过日子,还是只想找个人来替张桂芳撒那把米?”
周建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美兰,你问得好。”他抬头看着她,“我这么跟你说吧。前三个,我确实没想清楚。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在找人还是在找鬼。但你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我站门口想了很久。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撒了五年米。但五年里头,没有一个早上像今天这样,有人坐在餐桌对面,把粥喝完了再走。”他声音有些哑,“你走了以后,我把米扫了。扫的时候我想——明天她要是还来,我就不撒了。”
赵美兰看着他。“那你明天撒不撒?”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撒。”他抬起头,“但我明天早上想试试,撒完以后,能不能把米扫干净,在你来之前。”
赵美兰没说话。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脆骨在齿间咬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嚼完了,咽下去。
“你今晚睡哪儿?”
周建国愣了一下。“我睡沙发。你睡床。”
“床中间有那个什么隔阴枕?”
“没有。早扔了。”
赵美兰点点头。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周建国想拦,被她用手肘挡开了。“你做饭,我洗碗。以后就这么分工。”
她说“以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顺嘴带出来的。但周建国听见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但很直。
赵美兰洗着碗,水声哗哗的。她没回头,但她知道周建国还在门口站着。她手腕上还戴着昨晚那根备用的皮筋,黑色的,有些旧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周建国,张桂芳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条之类的东西?”
周建国想了想。“有一封遗书。给她女儿的。”
“给你呢?”
“没有。她走之前那几天已经不认得我了。”他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怎么了?”
赵美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灶台上。“这个,我今天早上在鞋柜底下发现的。你看看是不是她的字。”
周建国走过来,低头看那张纸。他的目光落在纸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他看了很久,久到赵美兰以为他没认出来。然后他伸手去拿那张纸,手指刚碰到纸面,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是她写的。”他说。
“写给你的?”
周建国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赵美兰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写给我的。”他说,“是写给她自己的。”
第4章
“写给她自己的?”赵美兰把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周建国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两三回。赵美兰跟着过来,坐在他对面那把折叠椅上,把那张纸平摊在茶几上。
“桂芳得病最后那半年,”周建国开口了,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段他不愿意回去的路,“她自己其实知道治不好了。但她不说。她开始写东西。每天都写,写在各种纸上。有时候是撕下来的日历背面,有时候是药盒的包装壳。写完了就塞在屋里各个角落。沙发垫子底下、衣柜夹层里、鞋盒里面。”
“她写什么?”
“什么都有。今天吃了什么药、护士几点来查房、我几点出门买菜。也有一些——”他顿了一下,“一些像是跟自己说的话。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跟我说话了,但她跟自己说很多话。”
赵美兰低头看着纸上那八个字。米要铺满,别走回头路。“你见过这张?”
“没见过。”周建国摇头,“她藏的地方太多了,到走我都没找全。她走了以后这五年,我每回打扫屋子还能翻出新纸条来。光是在衣柜里就找到过二十几张。”
赵美兰把纸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这八个字,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周建国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我猜——她是怕自己后悔。怕自己走到一半不想治了,想回头。所以她写下来提醒自己,要把路铺满了走,别回头。”
“所以撒米这事儿,是她给自己定的?”
“一开始是给我定的。”周建国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她刚病那会儿,请人来看了,说家里气场不对,让我每天撒米挡煞。我撒了三个月。后来她自己也开始撒了。她撒得比我多,比我勤。最后那一个月,她整夜整夜不睡觉,就坐在床上往地上撒米。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脚底下全是米粒。跟踩在沙滩上一样。”
他说“沙滩”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赵美兰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进口袋。“这些纸条,你后来都怎么处理了?”
“大部分都烧了。留了一小部分,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能看看吗?”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一角又盖上的那种紧张。但他还是站起来,走进卧室。赵美兰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铁盒是旧饼干盒,红底白花,盖子有些生锈。
他把铁盒放在茶几上。“你看吧。我去把锅洗了。”
他走了。赵美兰知道他是故意避开的。她把铁盒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散出来,混着一点樟脑丸的味儿。里面码着一沓纸条,大小不一,纸色各异。她一张一张拿出来看。
第一张是日历背面,印着某年某月某日,阴历宜忌下面写着一行字:建国今天买了鲫鱼,炖汤。我喝了两碗。他瘦了。
第二张是药盒的纸壳,侧面用圆珠笔写着:他说我气色好。骗人的。镜子里的女人我不认识。
第三张是一小块作业本纸,折得四四方方,上面只有两个字:别怕。
赵美兰一张一张往下翻。大多数纸条都是这种短句,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悄悄话。直到她翻到倒数第三张,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和今早发现的同款白纸,对折的,字迹也是圆珠笔,但这一张写满了,行数很多。
她展开来。纸上写着:
建国打呼噜声音大了。半夜我坐在床边看他,他的脸像爸爸。想不起来爸爸长什么样了。米撒完了最后一袋。明天让建国去买。他今天跟隔壁老赵说话,笑了三声。很久没听他跟人笑了。我假装没醒。我假装不知道他需要有人说话。我还剩多少天。今天护士说最多三个月。三个月有多长。够不够我把米铺到每个房间。够不够我把自己铺成一条路让他走出去。
赵美兰把纸捏在手里,指尖发麻。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最后那一句,她看了三遍。“够不够我把自己铺成一条路让他走出去。”
她忽然明白了。撒米不是招魂。撒米是在铺路。张桂芳在用米粒一点一点铺一条路,从她的病床铺到门口,从门口铺到楼道,从楼道铺到外面的世界。她要把自己铺成一条路,让周建国踩着她走出去。
赵美兰把纸条放回铁盒里,盖子轻轻盖上。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周建国低低的哼歌。他在哼一支曲子,调子很老,像是什么电影主题曲。她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垫子,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一浪一浪传上来。她忽然很想去楼下走走。
但她没动。她等着周建国把锅洗完。等他走出来,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段空白的时间里已经把自己重新整理好了。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赵美兰说,“周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张桂芳的时候,她是这样的吗?”
周建国想了想。“不是。她以前特别开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爱唱歌,走路都哼着调子。生病以后才开始安静。越安静越往里缩,缩到最后,只剩一把米了。”
“你知道她写那些纸条是写给你看的吗?”
周建国抬起头。“她——从来没给我看过。我是在她走了以后才找到的。”
“她为什么不给你看?”
周建国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红底白花的铁盒上,好久没移开。窗外的风吹进来,茶几上绿萝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赵美兰站起来。“我今晚睡沙发。”
“你睡床。我睡沙发。”周建国也站起来。
“你腰不好。”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早弯腰捡米的时候,右手撑着腰站了三秒钟才直起来。”赵美兰说着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了,“我睡沙发。你回屋去。明天早上你要撒米就撒,不用瞒我。”
周建国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美兰。”
“嗯?”
“你今早跟我说,你回去也是一个人。我今晚也想跟你说句话。”他背对着她,声音传过来有点闷,“你在这儿的时候,我不觉得这屋子空。”
赵美兰没回答。她躺下来,把自己裹在毯子里。沙发的弹簧有些硌腰,她翻了个身,脸朝靠背。她听见周建国关卧室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她闭着眼,却在想另一件事。铁盒里还有两张纸条她没看完。倒数第二张和最后一张,当时手抖了一下没继续翻。她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但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的背面等着她。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明天早上再看。
第二天她醒得比周建国早。天刚蒙蒙亮,她听见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得像一层薄雾。她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起来,走到茶几边。铁盒还在原处,盖子合着。她把盖子掀开,翻出倒数第二张纸条。
那张纸是卷起来的,用一根白色棉线扎着。她解开线,铺平。纸上还是张桂芳的圆珠笔字,但这一张的笔迹明显抖得厉害,像写字的手已经拿不稳笔了。只有三行:
我走以后,你别一个人睡床。床太大了。
米要有人撒,路要有人走。
你要是找了别人,别告诉她米的事。她会怕的。
赵美兰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她会怕的。张桂芳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了,她想的是将来那个人会不会被吓跑。
她翻开最后一张。这一张更短,只有一行。笔迹几乎是贴着纸面划过去的,像写字的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上面写着:
你替我看一眼。她好不好看。
赵美兰把这张纸捏在手里,站在客厅的晨光里,忽然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两张纸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卧室的门开了。周建国走出来,头发睡翘了一撮。他看见她站在茶几边,看见铁盒的盖子刚合上,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问。
“周建国,”赵美兰转过身,看着他,“你今天是继续撒米,还是从现在开始,我替你走那条路?”
周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白背心,灰裤子,手腕上的苦荞籽被晨光照得发亮。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想说话,嗓子里堵着什么。最后他只点了一下头。
赵美兰走过去,伸出手。她的手停在他手腕上方,等着。周建国低下头,自己把那根红绳解开了。苦荞籽落在她掌心里,三颗,温热的,带着他腕间的体温。
她攥紧手心。
客厅的地上,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
第5章
林建国打电话来的时候,赵美兰正在周建国的厨房里煮面。锅里水刚开,她抓了一把挂面放进去,手机在灶台边上震了三回她才接。
“赵美兰你什么意思?”林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股钓鱼晒了一天的燥气,“你给桂琴打电话说那些话,你要干什么?你要那套房子你跟我说,你威胁人家干什么?”
赵美兰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我说什么了?”
“你说要去单位门口坐着!你五十多岁的人了丢不丢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你要脸的话,离婚协议就不会拖三个月。”赵美兰把火调小了一点,“林建国,我给你三天。今天是第一天。你还有两天时间考虑。”
“那房子我不给了!”林建国嚷起来,“我告诉你赵美兰,你爱去哪儿坐去哪儿坐,你今天去明天去天天去,我都不给了!那房子我捐了也不给你!”
“行啊,你捐。”赵美兰声音很平,“你捐之前我先把当年借钱的首付收据翻出来。妈那儿还留着呢,当年你写的借条,六千块,按现在物价翻二十倍你也得还。”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锅里的面在水里翻滚,蒸汽扑在赵美兰脸上,有点烫。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矮了一截。“你非要这么逼我?”
“不是逼你。是提醒你。”赵美兰说,“那房子不光是你挣的,也有一半是我挣的。你想给李桂琴留个养老的窝,我没意见。但你先把我的那份还给我。”
林建国没说话。赵美兰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大概是李桂琴在问什么。林建国压着嗓子回了一句“没事”,然后对着话筒说:“明天我叫人办手续。你别再打桂琴电话了。”
“办好告诉我一声。”赵美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灶台。她把面捞出来,放进两碗调好的汤里,撒了一把葱花。周建国从客厅走进来,接过其中一碗,低头闻了闻。
“谁的电话?”
“前夫。谈房子的事。”
周建国没多问。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又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瓶辣酱放在赵美兰面前。“你吃辣吧?我看你昨天吃红烧肉的时候,蘸了醋。”
赵美兰笑了一下,拧开辣酱盖子,舀了一勺放进面汤里。红油浮上来,香得很。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在认真看。赵美兰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颗苦荞籽,放在茶几上。黑乎乎的小颗粒,在日光灯下显得不起眼,像三颗干瘪的豆子。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她问。
周建国想了想。“得有六个。中间醒了一回,又睡着了。”
“没做梦?”
“做了。梦见桂芳。”他顿了一下,“她坐在那个旧沙发上,穿着那件红毛衣。跟我说,地上的米扫干净了。”
赵美兰没接话。她把苦荞籽推到他面前。“这玩意儿,你戴了五年。你现在摘下来,有什么感觉?”
周建国低头看着那三颗种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握了握。“轻了。”他说,“手腕上轻了一截。”
“心里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轻了。但轻得有点慌。像没了压着的东西,人要飘起来。”
赵美兰点了点头。“那就先留着。等什么时候不慌了再扔。”
她把苦荞籽重新收进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左边是这三颗种子,右边是张桂芳的那几张纸条。她摸了摸左边,又摸了摸右边,像在掂两样东西的重量。
周建国站起来,说要去买菜。他换了鞋,拿了布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下。“美兰,你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他出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她走了。赵美兰冲他摆了摆手。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往下看。周建国刚走出单元门,灰夹克,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床头柜上除了台灯和那个红底白花的铁盒,还有一个相框。她昨晚没注意看,现在看清了——黑白照片,一个女人,圆脸短发,笑得露出一颗虎牙。应该是年轻时候的张桂芳。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边角露出来。
赵美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她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又是张桂芳的字,但这张纸很旧,泛黄发脆,像是好多年前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他没忘。买了花。我假装不知道他记得。
赵美兰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笔迹完全不同,方正、用力,是周建国的字:每年都买。你假装不记得,我假装不知道你记得。
她把纸条原样压回相框底下。然后她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他的几件外套和衬衫,叠得整齐但叠法很随性,跟她的衣服叠出来不一样。赵美兰看着那些衣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她走出卧室,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站在台上等着女嘉宾灭灯。她看了两分钟就关了。手机响了,是王姐发来的微信:美兰啊,周建国那儿还行吧?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他家住。我吓了一跳。你要是不满意千万别勉强啊。
赵美兰回了一条:还行。住着挺舒服的。
王姐秒回:行,行,那你们好好处。有空来家里吃饭。
赵美兰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背靠着沙发垫,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今早那句——“我替她走那条路”。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就说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痛快地接下了。一条撒了五年的米路,张桂芳拿命铺的,周建国用脚跟踩的。她凭什么说替就替?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因为你也是个铺路的人。”
离婚前那些年,她不也在铺吗?铺一条让林建国往外走的路。铺一条让女儿觉得体面的路。铺到后面,把自己铺没了,只剩一个“林建国的妻子”的身份壳子。离婚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马路牙子上晒了十分钟太阳,头一回觉得脚底下是实的。原来路铺完了,自己还能站着。
周建国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兜菜。他进门换了鞋,洗了手,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步。“美兰,你怎么了?”
赵美兰从沙发上坐起来。“什么怎么了?”
“你表情不对。”周建国看着她,手里还拎着鱼和豆腐的袋子,“像在想什么大事。”
赵美兰站起来,走过去接他的菜袋子。“我在想——我住你这儿,你邻居知不知道?”
周建国愣了一下。“应该不知道吧。怎么了?”
“没事。”赵美兰拎着菜走进厨房,“就是想着哪天楼下碰见了,人家问我谁,我怎么说。”
周建国跟进厨房,站在水池边,从袋子里往外掏菜。芹菜、豆腐、一条鲫鱼,还有一小把香菜。他把鱼放进水池里冲水,水声哗哗的。“你就说,”他低着头,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你是我搭伙过日子的。”
赵美兰把芹菜搁在案板上。“行。”
中午两个人吃了鲫鱼豆腐汤,赵美兰喝了三碗。汤里放了白胡椒粉,是她看着周建国放进去的。她问他怎么知道她爱吃胡椒,他说昨天看她喝粥的时候加了两回。
吃完饭赵美兰抢着把碗洗了。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看一份旧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赵美兰洗完碗擦干净手走出来,看见他把报纸拿倒了。
“你反着看呢?”
周建国低头一看,赶紧翻了个面。耳根有点红。
赵美兰坐到他对面。“我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报纸。“你说。”
“我前夫那套房子,过两天手续办完了,就过户到我名下。到时候我去把它卖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卖了也好。”
“卖了的钱,我想拿来干点事。”赵美兰说,“我今年五十八了,离退休还差两年。我这辈子没自己干过什么。我想开个小店。”
周建国看着她。“什么店?”
“还没想好。可能是卖点吃的,或者卖点花。反正自己做主就行。”她说完这话,看着他的眼睛,“你支不支持?”
周建国想都没想。“支持。”
“万一亏了呢?”
“亏了再赚。”他说,“我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够咱们俩吃饭的。”
赵美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里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周建国,你认识我第四天,就要拿退休金养我了?”
周建国的耳朵整个红了,从耳根红到耳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万一你开店亏了,我这儿有饭吃。”
赵美兰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她低头看着这个六十五岁的男人,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夹克领子翻得一丝不苟,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小根白头发拈掉了。
“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九点多,赵美兰的手机又响了。林晓楠打来的。她走到阳台上接了。
“妈,”林晓楠的声音比昨天缓了不少,“我爸打电话跟我说了,房子明天过户。他还说让我跟你道个歉,他之前拖了那么久是他的不对。”
赵美兰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凉丝丝的。“你不用替他道歉。”
“那我也得说一句。之前我说你去相亲那些话,可能有点重了。”林晓楠顿了顿,“妈,你跟那个老头住一起了是吧?他那个人到底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
赵美兰看着楼下路灯底下两只猫在打架,黑猫和白猫,滚成一团。“还行。会做饭。不抽烟。睡觉不打呼噜。”
“那你图他什么?他比你大七岁呢。”
“图他每天早上起来,会把地扫干净。”赵美兰说,“晓楠,我前半辈子都是给别人铺路的。下半辈子,我想走一条有人替我扫干净的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林晓楠说了一句:“那你周末带他来家里吃顿饭吧。让我和我老公见见。”
赵美兰对着夜空笑了一下。“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儿。屋里周建国在收拾茶几,电视声音调小了,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她转身要进去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楼下花坛边上有个影子。那个人站着没动,抬头看着六楼的方向。
赵美兰眯了眯眼。路灯的光不亮,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身形是个女人,短发,穿着浅色的衣服。那个女人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
赵美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她没跟谁说这件事。但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她早上把那三颗苦荞籽放进自己口袋的时候,口袋的拉链是拉好的。但刚才她掏手机接电话的时候,拉链开了。苦荞籽还在,三颗都在。
可她的手指碰到的时候,有颗是温的。另外两颗是凉的。她站在阳台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月光照在拉链上,反射出一小截银白的光。她摸了一下那颗温的苦荞籽。
像是刚被人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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