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满蚤子的车市华袍，总该有人抖一抖了丨人汽

作者：王珊珊

一场由高频上新催生的虚假繁荣，正控制不住地破裂开来。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张爱玲的蚤子咬的是孤独，车市的蚤子咬的是真金白银。

上半年，全行业整车利润率1.5%——把钱存银行，利息都比造车高。6月经销商库存预警指数57.2%，死死压在荣枯线之上。上半年过去，只有12%的门店摸到了半年目标。数字像蚤群，密密麻麻，啮着每一根神经。

一边是产值、出口、渗透率，三个新高挂在天上；一边是整车厂亏损、渠道失血、从业者承压，三座大山压在地面。

落差大到裂缝可见。一场由高频上新、粗放扩张催生的泡沫，正沿着产业链，从最脆弱的终端开始，一个接一个，破了。

卖得越多，亏得越狠

车市喧闹得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流水席。席面上觥筹交错，席面下，利润在漏。

1.5%。全行业整车利润率，十年最低。头部玩家也坐不住。

赛力斯，问界的操盘手，上半年预亏15到18个亿。问界不是不火，火到烫手，但火没烧旺利润，反倒把盈利烧成了亏损。

小米汽车，一季度亏掉31亿，单车亏近4万。资本市场用脚投票，股价从高点近乎腰斩——钱烧了，故事讲了，账本不给面子。

悖论就这样卡在喉咙里：卖得越多，亏得越狠。

怪谁？怪价格战？价格战只是症状。病灶在上新的节奏。

新车发布已经不是什么战略动作，成了周更的流量综艺。一天好几款扎堆上市，比的是谁喊得响，谁博的眼球多。可扒开引擎盖一看，超八成新车——换张脸，加个氛围灯，OTA几个花哨功能，底盘还是那个底盘，平台还是那个平台。研发资源像撒胡椒面，撒进短命的改款里，一款车活不过两年就扔进历史垃圾堆。

供应链被这节奏拖进泥潭。新品潮一上来，零部件订单暴增，供应商连夜开模加班；热度一退，订单骤降，生产线空转。上游在扩产和停工之间来回横跳，下游在库存爆仓和断供边缘反复试探。暴涨暴跌之间，每一个环节都在积累风险，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沉默。

最脆弱的弦，先断了

行业绷了太久，崩的那一下，不在整车厂，在终端。

2025年，全国超过4900家4S店关停并转。平均一天12家。从保时捷到合资巨头，从区域经销商到新势力门店，无一幸免。

华东最大的豪华车经销商宝利德集团申请破产。旗下30多家豪车4S店，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曾位列全国百强经销商第17位的巨头，留下的只有堆积如山的法律文书和无处讨要说法的人。

隐患早就埋下了——库存压顶，毛利倒挂，资金链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只是没人想到，崩的时候这么惨烈。

最先被伤到的，是那些最普通的人。

有人交了几十万全款，车到了，合格证还抵押在银行。新车停在院子里，闪着光，却上不了路，只能一天天贬值。有人下了订金，提不到车，也退不了钱。门店的基层员工，被欠了几个月工资，维权无门，连老板都找不到了。

危机像一面镜子，照出不同的底色。大多数品牌选择切割——经销商是独立法人，债务跟我没关系，撇清，走人。

智己选择了另一条路。

7月7日，昆明智合悦行，一家智己经销商，因民间借贷资金链断裂。用户提不了车，拿不到合格证，乱成一团。

事发当天，智己成立专项工作组。第二天，工作组进驻现场，配合政府，协调各方。

7月17日，用户情况基本梳理完毕。7月18日，合格证陆续恢复，交付重启。预计本周末，所有正常购车用户完成交付。

法理上，智己没有义务兜这个底。一家独立经销商的债务，烧不到厂家头上。但智己兜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在一个信任比黄金还稀缺的行业里，敢把责任揽过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些底线，还有人守着。

刹车踩下去，新周期开始了

泡沫不会一直吹下去。阵痛之后，行业开始踩刹车。

三条路，正在浮现。

第一条：回归造车的底层逻辑。

吉利在整合。旗下子品牌收拢，资源集中，核心平台做强，不再自己打自己。

小鹏在减速。产品更新放慢，更多靠软件OTA提升体验，把研发弹药集中到底层技术——智能驾驶、电子电气架构，那些真正需要时间沉淀的东西。

小米，第三款车，做了件反潮流的事。566台测试车，428万公里路测数据，完整的试验验证流程，不压缩、不跳步、不抄近路。在这个“软件定义汽车”被喊烂了的时代，他们捡起笨办法，重新验证一台车该有的逻辑。

第二条：重构渠道的价值。

7月16日，东风本田武汉全功能中心开业。几千平方米的空间，不像是4S店——品牌展示、沉浸式体验、整车销售、售后维保，打通了整条链路。更像一个车主社区，而不是一个卖场。从“一次性卖车”转向“长期用户经营”。

“客户在哪，我们就在哪。”东风本田执行副总经理曹东杰在开业致辞上说。这话听着朴素，背后是23年穿越周期的底气。CR-V、思域，880万用户的认可。CR-V三年保值率59.67%，合资紧凑型SUV第一。

在别人一年出七八款新车、堆参数、拼流量的时候，东风本田的选择显得“保守”——把一款车磨到极致，让它卖八年、十年，而不是八个月、十个月。

第三条：慢下来，才能活下去。

汽车产业的终局，从来不是谁上新最快、谁规模最大。

是技术沉淀的厚度。是用户经营的深度。是敢于在喧嚣中沉默的定力。

高速狂飙的时代收场了。沉下心造好车、静下心做服务的新周期，已经开始。

袍子上的蚤子，不会自己消失。但至少，有人开始认真抖一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