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糊糊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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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家里的饭食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早上是红薯干掺棒子面熬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中午要是爹不下地,就啃凉窝头就咸菜疙瘩。晚上还是糊糊,稠一点,因为娘会往里头撒一把野菜叶子,再搅上半勺棒子面,说是“扛饿”。
我跟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像个无底洞。刚撂下碗,转个身又饿了。娘说俺们俩是“饿死鬼托生的”,可她也变不出多余的口粮来。
每顿饭,娘都是最后一个吃。
我们几个围着矮桌呼噜呼噜喝糊糊,娘就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个碗,拿铁勺刮锅底。锅底那层糊糊本来就薄,刮半天也刮不出多少来。她把刮下来的兑上点开水,搅搅,就是自己一顿饭。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光顾着自己肚子饱不饱,从来没想过娘吃没吃饱。
有一回,我喝糊糊喝得急,碗底剩了一层稠的,搁那儿凉着。弟弟伸手过来想抢,被娘一巴掌拍回去:“你哥还没吃完呢。”
我其实已经饱了,就是舍不得那口稠的,想留着慢慢咂摸。可一抬眼,看见娘正拿窝头蘸着碗里那点稀汤,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喉结一动一动的,咽得艰难。
我不知道咋了,心里忽然堵得慌。
“娘,我吃不下了。”我把碗推过去。
娘看我一眼:“咋就吃不下了?早上还说饿。”
“真吃不下了。”我拍拍肚子,“撑得慌。”
娘将信将疑地接过碗,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碗底那层稠糊糊,拌了拌,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吃完还拿窝头把碗擦了一圈,擦得干干净净,都不用洗了。
打那以后,我开始留心了。
我发现娘不光吃饭是最后一个,她还专门挑我们剩的吃。弟弟啃窝头剩下硬边,她捡起来泡在糊糊里;我吃红薯剩下皮,她也不嫌弃,嚼巴嚼巴咽了。有一回妹妹发烧没胃口,剩下大半碗糊糊,娘端起来就喝,连筷子都没用。
不光是我家这样,左邻右舍当娘的,好像都这样。
隔壁二婶过来串门,端着个针线笸箩坐炕沿上跟娘唠嗑。唠着唠着就说起来,说她家铁蛋忒能造,一个人能喝两大碗糊糊,她天天就喝点稀汤寡水垫肚子。
娘说:“都一样。俺们当娘的不垫巴,孩子们咋长?”
二婶叹口气:“熬着呗。等他们都成家了,咱再吃顿饱的。”
娘笑了一声:“到那时候,牙都掉光了,想吃也嚼不动了。”
俩人对视一眼,又笑。那笑里头,说不上是苦还是啥,反正我蹲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
那年冬天,队里杀了猪,俺家分了二斤下水。娘把猪肝切成薄片,拿盐腌上,说是给爹下酒用的。爹哪有酒喝?那猪肝就挂在灶台上头,一天一天地风干,谁也不好意思动。
有天晚上,我跟弟弟饿得睡不着,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娘听见动静,摸了半天,从灶台上取下那挂猪肝,撕下两小块,塞到我跟弟弟嘴里。
“别嚼,含着。”娘压低声音,“让它在嘴里慢慢化。”
那猪肝咸津津的,带着烟熏火燎的味儿,含在嘴里真就不饿了。我跟弟弟含着猪肝,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嘴里还有那股咸味。我看见娘的枕头边放着一块猪肝,比我俩的都大,可她没含,搁在那儿一动没动。
“娘,你咋不吃?”
“娘不饿。”她说这话的时候,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下肚子:“这肚子,不争气。”
我也跟着笑,可笑完了,心里头酸得跟喝了醋似的。
后来我长大成人,在县里有了工作,第一次发工资,我买了一整只烧鸡提回家。娘还埋怨我乱花钱,说鸡哪有炖着吃划算。
那天吃饭,娘还是最后一个上桌。她夹起一个鸡腿,看了看,放进了弟弟碗里;又夹起另一个,放进了妹妹碗里。自己夹了个鸡爪子,啃了半天。
我说:“娘,你现在不用省了。”
娘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鸡爪子,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笑了:“惯了。改不过来了。”
那一瞬间,我转过头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少年过去了,娘已经不在了。每回吃饭,我总习惯留一口在碗底。媳妇说我浪费粮食,我没解释。
那一口,是留给娘的。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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