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红楼梦》里最卑微的丈夫,很多人第一时间或许就会想到多姑娘的丈夫多浑虫,也就是晴雯的姑舅哥哥吴贵。
毕竟,他的媳妇多姑娘在贾府上下广结广交,上到尊贵主子,下到奴仆小厮,到处“延揽英雄”的多姑娘,无一不沾染,这多浑虫头顶上戴的绿帽子,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在读者看来,这样的戴绿帽子之最的窝囊男人,如果说不是最卑微的,还有比他更卑微的不成?
实际上,戴绿帽子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和在自己女人面前,卑不卑微,并不一定是可以直接画等号的。
我们来看多浑虫,他在贾府,整天就知道喝酒吃肉赌博,回家来,多姑娘怕是还要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毕竟,彼时的晴雯,可是怡红院里炙手可热的大丫鬟,贴身服侍贾府里最尊贵的宝二爷。
这个面子,谁敢不给?
因此,我们基本可以断定,虽然多浑虫头顶上的绿帽子,是贾府男人堆里戴的最多的,但是,在多姑娘面前,成天喝酒吃肉赌钱的多浑虫,绝不是最卑微的。
试想,在媳妇面前卑微的男人,还怎么敢随心所欲成天喝酒赌钱来着?
因此,我们才说,多浑虫绝不是《红楼梦》里最卑微的丈夫,《红楼梦》里最卑微的丈夫,其实非薛蟠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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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
1、色字头上一把刀
提到薛蟠,我们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的著名绰号——呆霸王。
是霸王而又呆,可是,再呆,也到底是霸王。
这样的霸王,为什么会活成《红楼梦》里最卑微的丈夫呢?
这是因为他遇到了自己的克星——夏金桂。
这两人,一个姓薛,一个姓夏,薛(雪)遇到夏,不怕才怪。
《红楼梦》第八十回写薛蟠奉承夏金桂的一段文字,简直让人笑喷:
“薛蟠得了这话,喜得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
脂砚斋对此评论道:“奇文奇语”。
因为在传统观念看来,男性在旧时婚姻中,对女子有绝对的支配与享受权,到了薛蟠这里,变成了男子被动奉承,女子主动享受,完全给颠倒过来了。
这也是真够卑微的。
薛蟠如此卑微奉承夏金桂,所求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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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金桂
不过是要夏金桂把她的贴身丫头宝蟾赏了他,便心满意足了。
小说里,作者以薛蟠之口写道:
“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活人脑子,也弄来给你。”
原来,好色成性的薛蟠,为了一己之色欲,在夏金桂面前,可谓是卑微到了极致。
这样卑微的薛蟠,虽然后来如愿得到了宝蟾,可是,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
首先,在薛蟠与宝蟾幽会之际,夏金桂故意使坏,让香菱去给她取手帕,正好撞见薛蟠与宝蟾“半推半就,正要入港”之际,这之后,可怜的香菱,被薛蟠一次次咒骂和毒打。
然后,离了宝蟾的夏金桂,又让香菱陪自己过夜,又命香菱睡地下,倒茶捶腿,一夜折磨了香菱七八次,不让香菱睡觉。
如果说折磨香菱,薛蟠了无所谓,那么,夏金桂公然与婆婆薛姨妈对骂,可以说,这对于薛蟠来说,就非常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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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
小说里多次写薛蟠对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非常好,将她们时时刻刻放在心尖上,容不得别人有丝毫侵犯和半点欺辱。
小说第二十五回写宝玉和王熙凤被马道婆施法迷了本性,贾府闹了个人仰马翻,在一片混乱之际,薛蟠心心念念挂念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
第二十六回写薛蟠得了稀罕的长鲜藕和大西瓜,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连忙孝敬了母亲”。
第三十五回写,因为宝玉挨打,薛姨妈和薛宝钗认为宝玉挨打,是薛蟠告状所致,急得薛蟠又叫又骂,最后,通过薛宝钗的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解,顿时豁然开朗。
醒悟过来的薛蟠,真心实意向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道歉,那一番道歉的话语,分外动人心:
“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也不如了。”
可是,言犹在耳,谁能想到,娶了夏金桂的薛蟠,在面对婆媳矛盾,媳妇和婆婆公然对骂的时候,竟然不敢第一时间站出来袒护自己的母亲,指责自己的妻子,只能是:
“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
最后的解决办法居然是:
“出入唉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
什么办法也拿不出来。
2、财色全贪吃苦头
在中国古代,婆媳之间的地位是绝对不平等的,婆婆对儿媳妇,是有礼仪规训、家务考核、道德压制、经济掌控等诸多权力管制的,所以才有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之说,就连薛姨妈都直言:
“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
然而,面对公然逾矩越界的夏金桂,昔日的呆霸王薛蟠,却愣是一点招数都没有。
昔年口口声声说要“多孝顺妈,多疼妹妹”的薛蟠哪里去了?
这还不够卑微?
为什么在夏金桂面前,薛姨妈和薛蟠这母子二人,可以齐齐做到婆婆不像个婆婆,丈夫不像个丈夫呢?
这是因为,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这母子二人各自都有各自的盘算,而夏金桂正好拿捏住了这二人的盘算与短处,所以才能做到将这母子二人治得服服帖帖。
薛蟠一心要娶夏金桂,小说里写得明白,是看重了夏金桂的美貌:
“姑娘出落得花朵儿似的,在家里也读书写字,就一心看准了。”
于是,回家就“咕咕唧唧”央告着薛姨妈去提亲,薛姨妈对儿子百依百顺,于是立刻答应。
实际上,对儿子百依百顺的薛姨妈,之所以也欢喜这门亲事,一方面是溺爱儿子;另一方面不能不说是看中了夏家的财富。
夏家是京城有名的皇商,专门给皇宫供应桂花的,家里几十顷的桂花,其经济实力远超薛家。
最重要的一点是,薛姨妈还看上了夏家没有男人撑门户,简直要迫不及待等着要去吃绝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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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
母子二人一拍即合。
这母子二人的心思,夏金桂不但看在明处,心里跟明镜似的,还直接宣之于口,毫不避讳:
“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
这母子二人一个贪财一个贪色,于是,夏金桂这个蛇蝎女人就这么仓促被抬进了薛家,第一个月,二人倒还心平气和,到了两个月之后,薛蟠的气势就渐渐被压了下去。
薛姨妈想为儿子强出头,哪里知道,她哪是夏金桂的对手?
不知道此时的薛姨妈有没有后悔当初贪了夏家的富贵,如今有苦无处诉。
3、恶人自有恶人磨
其实,就是薛姨妈不贪夏家的富贵,这个夏金桂,也还是会进了薛家的门。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薛蟠看上的人,薛姨妈哪里有拒绝的权力?
小说第四回写薛蟠看上了香菱的美貌,于是,硬生生将已经花钱买下香菱的公子冯渊给活活打死,而后自己是,“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
对于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事后薛蟠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毫发无损地得偿所愿,留下个贾雨村,徇私枉法给胡乱了结了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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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
仅此一事,就可见薛蟠为人的蛮横霸道,草菅人命,只当等闲事。
强买香菱为妾的薛蟠,横行无忌的薛蟠,指望这样一个逆子,听从母亲薛姨妈的建议,不娶夏金桂,恐怕比登天还难。
于是匆匆忙忙娶了来,一向心思天真单纯的香菱,甚至还盼望着夏金桂早点嫁过来:
“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
却哪里知道,痴傻的香菱日日欢欢喜喜盼着等着要来的人,是最终要了她命的人。
既贪着别人的美貌,到手后,又垂涎夏金桂带来的丫头的美色,于是,一步步被夏金桂拿捏,这样的薛蟠,完全不值得同情。
薛蟠的好色粗俗不学无术,小说里有多处描写渲染。
小说第二十六回写薛蟠请宝玉吃饭,提及自己看过的一幅名叫“庚黄”画的好春宫,宝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个名叫“庚黄”的画画的,于是恍悟,薛蟠说的是“唐寅”,将这两个字写出,让薛蟠辨认,果然。
小说第二十八回写薛蟠和宝玉、冯紫英等人饮酒行酒令,薛蟠的“女儿乐”词,低俗不堪,下流无耻,薛蟠却毫不在意,又独创“哼哼”韵,更是将胸无半点墨的粗俗,演绎到了极致。
脂砚斋对此评道,此段与《金瓶梅》内西门庆应伯爵在李桂姐家饮酒一段对看,未知孰家生动活泼。
完全是将薛蟠看做是西门庆、应伯爵一类人,恶俗不堪。
在贾府这个大染缸的日日浸染下,本就是公子哥儿脾性的薛蟠,彻底变成了一个聚赌嫖娼,无所不至的家伙,比当日在薛家更坏上十倍。
这样一个呆霸王式的人物,最终在夏金桂这个悍妇妒妇的强势威逼碾压之下,彻底活成了一个在床上都要“曲尽丈夫之道”的《红楼梦》里最卑微的丈夫。
我们对此只想说,薛蟠的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丝毫不值得同情。
而造成薛蟠的这一婚姻家庭悲剧,既有薛蟠自己的贪色失智,也有薛姨妈对独子的一再纵容溺爱,要什么就是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最终导致家门不幸。
当初薛姨妈若不是顺着薛蟠的意,火急火燎结下这门亲,而是去多打听打听,一定能打听出夏金桂的真实面目来:
“在娘家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脾气。”
不过,就算打听出来了,薛姨妈又能如何呢?如果好色成性的薛蟠仍执意要娶,薛姨妈又能如何?
为之一叹。
而这其中,最让我们为之深深叹惋的是,如莲花般高洁纯真的女诗人香菱,最终被夏金桂迫害致死,这才是我们心中最大的意难平:
自从两地生孤木(桂),致使香魂返故乡。
而在夏金桂的一次次挑唆下,薛蟠恶狠狠打向香菱的一记记门闩,也让我们对薛蟠这个《红楼梦》里活得最卑微的丈夫的最后一丝同情也消失殆尽。
“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红楼梦》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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