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秘密
晚上十点四十分,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视开着,正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声音不大不小地填满了整个空间。茶几上摆着半个切开的西瓜,勺子插在里面,旁边散落着几包零食包装袋。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那种电子烟的水果味。
我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走廊尽头瞟了一眼。
次卧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回来了?”林婉的声音从主卧传来,紧接着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今天怎么这么晚?”
“临时加了个会。”我说着,指了指次卧的方向,“妈睡了?”
林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嗯,她说有点累,九点多就进去了。”
“这么早?”我随口问了一句,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准备关电视。余光扫过垃圾桶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两个外卖盒子,一个是麻辣烫的,一个是烧烤的。我妈最讨厌吃这些东西,她总说外卖不干净,油盐太重。
“你吃了吗?”林婉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遥控器,“厨房给你留了饭,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在公司吃了。”我说。
其实我没吃。下午六点的会上,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做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说我数据来源不够权威,分析维度太浅。散会后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改到九点半,中间只喝了一杯美式咖啡。胃里空荡荡的,但我现在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我走进卫生间洗漱,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门锁着。
我们家次卧的门锁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从外面可以用一把钥匙打开,也可以从里面拧动旋钮反锁。平时家里有人住的时候,从来没人会反锁房门——包括我妈来住的时候。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钟,然后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角的细纹已经藏不住了,额头上冒出了两颗熬夜上火长出来的痘痘。头发因为一天没打理而有些油腻,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高中时候打篮球摔的,十几年了还没完全消掉。
我刷完牙,洗了把脸,回到客厅的时候,林婉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了。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抬起头笑了笑:“要不要吃点水果?西瓜挺甜的。”
“不吃了。”我在她身边坐下,“对了,妈这次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吧,”林婉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上,“她说想多待几天,反正老家那边也没什么事。”
“行。”我点点头,“周末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天河那边新开了一家粤菜馆,听说还不错。”
林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那我先去洗澡了。”
“好。”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站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了家里的监控摄像头。
这个摄像头是我三个月前装的,装在客厅天花板的角落,对着大门和走廊。当时我跟林婉说的是怕有小偷,毕竟我们小区上个月发生过入室盗窃案。实际上,我只是想看看白天我不在家的时候,林婉和我妈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自从去年我爸去世之后,我妈就经常来广州住。每次来,林婉都表现得很好,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在我面前一副孝顺儿媳的模样。可我偶尔提前下班回家,总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我妈说话的语气会变得很客气,林婉的笑容也会变得很刻意。
我问过林婉是不是跟妈处不来,她说没有啊,挺好的。问我妈,她也说小婉对她很好,让我别瞎操心。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所以我装了那个摄像头,偷偷的,谁也没告诉。
监控画面加载了几秒钟,出现了客厅的全景。我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今天下午五点半——那是我给林婉发消息说晚上要加班的时间。
画面里,林婉正在厨房做饭。她穿着围裙,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炒菜一边哼着歌。六点左右,门铃响了,她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外卖员,一人递给她一个袋子。
麻辣烫和烧烤。
她把外卖摆在桌上,拍了张照片,然后开始吃。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表情变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红。
然后她开始打扫卫生,把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喷了点空气清新剂,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七点半左右,她打开次卧的门,走了进去。几分钟后她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那是我妈的行李箱。
她把行李箱拖进了主卧。
然后她又回了次卧一次,出来的时候,次卧的门就关上了。
八点到十点之间,她一直在客厅看电视、玩手机,期间去了两次卫生间,一次厨房倒水。十点十分,她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我关掉监控,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所以,我妈根本没来。
那个反锁的次卧里,住的另有其人。
而且这个人,林婉不想让我知道。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是她的朋友?闺蜜?还是......我不敢往下想的那一种?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卧室。
林婉还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个文件要处理,去书房拿个东西。”我说着,朝走廊走去。
书房在主卧对面,次卧隔壁。我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
但我总觉得能听到什么——某种被压抑的呼吸声,或者心跳声。
我走进书房,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然后走出来。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次卧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妈?你睡了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又敲了两下:“妈,我给你热了杯牛奶,要不要喝?”
还是没有回应。
林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可能睡着了,你别吵她了。”
“哦,好。”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听见,次卧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但还是没忍住的那种咳嗽。
我的脚步顿住了。
林婉也听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正常:“可能是做梦了吧,老人睡眠浅,容易咳嗽。”
“是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冒?”
“没有啊,挺好的。”
“那就好。”我笑了笑,“我去洗澡了。”
走进浴室,我打开花洒,让热水冲刷着我的脸。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我急促的呼吸声。
我关掉水龙头,拿出手机,打开了家族群。
这是一个四十多人的大群,里面有我爸那边的亲戚,也有我妈娘家的亲戚。平时大家不怎么说话,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谁家办喜事的时候才会热闹起来。
我找到昨天我妈在群里发的消息——一张她在老家院子里摘辣椒的照片,配文是“今年辣椒结得好,吃不完”。
我截了图。
然后我打开视频录制功能,对准次卧的门拍了一段十秒钟的视频。门缝下面的灯光还在亮着,证明里面的人根本没有睡觉。
我把这段视频发到了家族群里。
配文只有一句话:“今晚回家发现次卧反锁了,说岳母在睡觉。”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重新打开花洒,慢悠悠地洗完了一个澡。
等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亮成了一片。
家族群里炸了锅。
二姨最先回复:“什么意思?你岳母不是在老家吗?”
三叔紧跟着发了条语音,我点开来听,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小陈啊,你这话说的,我怎么没看懂?你岳母咋了?”
然后是表姐的一条消息:“我刚才还给舅妈打电话了呢,她说她在院子里乘凉呢!”
接着是一连串的问号和震惊的表情包。
我妈本人也出现了。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儿子!你说啥呢?我在老家呢!谁在你家睡觉?”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我放下手机,走进客厅。林婉不在沙发上了,她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你把视频发到群里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我平静地点了点头,“我以为妈在咱家住嘛,就想让大家看看她老人家过得挺好。”
“你......”
“次卧里是谁?”我打断了她的话。
林婉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是......是我妈。”
“你妈?”我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你妈在老家照顾你奶奶吗?”
“她......”林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跟我爸吵架了,跑出来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林婉的父母感情一直不太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年轻的时候就闹过离婚,后来为了孩子凑合着过到现在。她妈妈要是真的跟爸爸吵架跑出来,投奔女儿确实是最正常的选择。
但是——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问,“我是你老公,你妈来了,我还能把她赶出去不成?”
“她怕你告诉她爸。”林婉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你知道我爸那个人,脾气倔得要命,要是让他知道我妈跑到我这里来了,他肯定会闹的。我妈说她就是想冷静几天,等气消了就回去,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你说你妈来了,我难道还会反对吗?”
“我怕你觉得麻烦。”林婉擦了擦眼泪,“你最近工作那么忙,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些事。再说了,我妈住几天就走,我想着没必要特意跟你说......”
“没必要跟我说?”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林婉,这是我家,你妈来了,你觉得没必要跟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我以为你在外面有人了,我以为你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婉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烦心。”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行了,让你妈出来吧,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躲着干什么?”
林婉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妈,出来吧。”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我妈之前留在这里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婉,搓着手说:“小陈啊,真是对不住,阿姨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容,“阿姨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车来的。”她走出来,局促不安地站在客厅里,“那个......小婉不让我说,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说,“您饿不饿?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不用不用,小婉给我买了宵夜,我吃过了。”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心里明白了什么。那些麻辣烫和烧烤,原来是买给她妈的。
“那行,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说着,转身往主卧走,“我也困了,明天还要上班。”
“哎,好,好。”她连连点头。
我走进主卧,关上门,坐在床边。
林婉过了一会儿才进来,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看着我:“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我说,“但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面对的?”
“我知道了。”她爬上床,靠在我肩膀上,“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我搂住她,没有再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刚才在家族群里发的那个视频,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我妈肯定急坏了,亲戚们肯定也在议论纷纷。我现在必须想个办法圆回来,否则这件事会越闹越大。
更重要的是,林婉的解释虽然听起来合理,但有一个细节对不上。
她说是她妈跟她爸吵架跑出来的,不想让她爸知道。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她妈来了?她完全可以说“我妈来了”,然后私下叮嘱我不要告诉她爸就行了。
她选择说谎,选择瞒着我,甚至不惜让我以为次卧里住的是别人——这说明,她真正担心的,不是她爸知道她妈来了。
而是我知道。
她知道我一定会追问,一定会关心,一定会想要帮忙。而她不想让我参与这件事。
为什么?
除非,这件事根本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监控里看到的画面——林婉接了个电话之后,红了眼眶;她从次卧里拖出我妈的行李箱;她反复确认次卧的门已经锁好......
还有那声咳嗽。
那声咳嗽听起来,不太像是一个五十多岁女人的声音。
它更年轻一些。
也更虚弱一些。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别想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说:
明天,一定要查清楚。
次卧的秘密(续)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林婉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翻身的时候会把腿搭到我身上。她睡觉一向很沉,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今天晚上发生的每一个画面。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漆黑一片。次卧的门缝下面已经没有光了,看来里面的人也睡了。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关门回去,忽然听见次卧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尖走路。然后,我听见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不是厨房那个方向,是卫生间。
有人在半夜上厕所。
这本来很正常。但问题是,次卧里的人如果要上厕所,应该打开走廊的灯才对。可她没开灯,摸黑走的。这说明她很熟悉这套房子的布局,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我岳母上次来我家是三年前,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应该不至于到摸黑走路的地步。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我起床的时候,林婉还在睡。我洗漱完走出卧室,看见次卧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没有人。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我走过去一看,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林婉的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形偏瘦,比林婉矮一些。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林婉的妈妈。
这个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你是谁?”我问。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林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林婉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她看见我和那个女人对峙的局面,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挡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
“老公,我给你介绍一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我表妹,苏晴。”
“表妹?”我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有个表妹了?”
“远房的,小时候在老家住过几年,后来搬去外地了。”林婉拉着那个女人的胳膊,语气尽量轻松,“苏晴,叫姐夫。”
“姐......姐夫好。”苏晴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冷笑了一声。
昨天晚上还说是她妈,今天早上就变成了表妹。这个谎撒得也太拙劣了。
“你表妹什么时候来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昨天晚上到的,”林婉的眼神有些闪躲,“她来广州找工作,暂时没地方住,我就让她先在咱们家住几天。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昨天你回来得太晚了,我就忘了。”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那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说她是咱妈?”
林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晴突然开口了:“姐夫,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跟小婉姐说不要告诉别人的,我怕你们不收留我。我......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什么麻烦?”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林婉赶紧接过话头:“她跟男朋友分手了,那个男的一直纠缠她,她就跑到广州来了。她想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哪。”
“男朋友纠缠她?”我重复了一遍,“那报警啊,躲着有什么用?”
“报过警了,没用。”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认识派出所的人,警察来了也就是批评教育几句,走了之后他反而变本加厉。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小婉姐的。”
她说着,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已经结了痂。
我的心软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一个女孩子被渣男纠缠,确实是一件让人同情的事情。林婉帮她,也是出于善意。
但问题是,她们为什么要骗我?
“行了,先吃饭吧。”我叹了口气,走到餐桌边坐下,“吃完饭再说。”
早餐的气氛很尴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苏晴一直低着头,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林婉时不时给她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但眼神总是躲着我。
我吃完一碗粥,放下筷子,看着苏晴说:“你打算在广州找什么样的工作?”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我......我也不知道。我以前在老家做过文员,也做过销售,什么都行吧。”
“学历呢?”
“大专。”
“学的什么专业?”
“会计。”
“那还行,广州会计的工作不难找。”我说,“你有简历吗?我认识几个HR,可以帮你问问。”
苏晴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婉就抢着说:“不用了老公,我已经帮她联系了几个公司了,这两天就去面试。”
“是吗?效率挺高。”我看了林婉一眼,“哪个公司?我帮你打听打听背景。”
“就是......就是一些小公司,说了你也不知道。”林婉的笑容有些僵硬,“你先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五,确实该出门了。我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晴还坐在餐桌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林婉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小声说着什么。
我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老刘,我一个高中同学,现在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工作。我们关系不错,每年过年都会聚一聚。
我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陈总,一大早给我打电话,有啥指示?”老刘的声音带着笑意。
“老刘,帮我查个人。”我说。
“什么人?”
“一个女的,叫苏晴,大概是二十五六岁,老家应该是湖南或者湖北的,具体哪里不清楚。”我顿了顿,“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案底,或者有没有什么纠纷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兄弟,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一点私事。”我说,“能帮吗?”
“查是可以查,但你得告诉我原因。我们内部系统不是随便就能进的,我得写申请。”
“我怀疑我老婆在骗我。”我说。
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把她的身份证号给我,我帮你查查。”
“我还没有她的身份证号。”
“那你说个屁啊!”老刘哭笑不得,“大哥,全国叫苏晴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让我怎么查?”
“我会想办法搞到的。”我说,“搞到了发给你。”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远处传来幼儿园做早操的音乐声,混杂着汽车喇叭和早点摊的叫卖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和。
可我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林婉嫁给我五年了,我一直觉得我很了解她。她善良、温柔、体贴,虽然有时候会耍小性子,但本质上是个好妻子。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但现在,我突然发现,我对她的了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她能在我眼皮底下把一个陌生女人藏在家里,能用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骗过我,能在被我拆穿之后迅速编出另一个谎言。这份沉着和机敏,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林婉。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苏晴真的只是一个被渣男纠缠的表妹,她完全没有必要瞒着我。我虽然不是那种古道热肠的好人,但也不至于把求助的人往外赶。她只要跟我说实话,我大概率会同意的。
她选择说谎,只能说明一件事——苏晴的身份有问题,问题大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想到这里,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林婉的亲妹妹?
林婉确实有一个亲妹妹,叫林悦,比她小三岁。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林婉也很少提起她。我只知道她妹妹十几岁就辍学了,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跟家里关系很不好。林婉的父母提起这个小女儿就摇头叹气,说她是“讨债鬼”。
结婚的时候,我问过林婉要不要请她妹妹来参加婚礼,林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冷冷地说了一句“不用”。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如果苏晴其实就是林悦,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林悦惹了什么麻烦,跑到广州来投奔姐姐。林婉不敢让她住酒店,怕出事,就把她带回了家。但她又不敢告诉我实情,因为她知道我对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姨子没什么好感——或者说,她对所有人都隐瞒了林悦的存在。
可是,如果真的是林悦,她为什么要冒充表妹?直接说自己是林悦不就行了?我又不会吃了她。
除非,林悦惹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林婉觉得,就算是我,也不能知道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大步走向地铁站。
不管怎样,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搞清楚,那个叫苏晴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天在公司,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开会的时候走神,被总监点名问了两次问题都没反应过来。做报表的时候把两组数据搞混了,害得同事帮我返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上林婉的微信头像发呆。
她的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卡通画——她、我,还有一只猫。我们没有孩子,那只猫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养的,叫团团,去年生病死了。团团死后,林婉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养过宠物。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我又点开苏晴的朋友圈——早上趁她们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加了她的微信。她的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连个背景图都没有,像是新注册的账号。
下午三点,老刘给我打了个电话。
“兄弟,你上午说的那个事儿,我帮你留意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打电话,“你说的那个名字,全国范围内有身份信息的‘苏晴’一共一百二十多个,年龄符合的大概三十多个。但是没有你说的那个地区的,户籍在湖南湖北的苏晴,二十五六岁的,只有三个。”
“能把她们的资料发给我吗?”我问。
“发不了,这是违规的。”老刘顿了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三个人的照片我都看了,长得都不一样。你要是能搞到你那个‘苏晴’的照片,我可以帮你比对一下。”
“行,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搞到照片不难,家里到处都是摄像头,随便截一张就行。但问题是,就算比对出来她不是苏晴,又能怎样?她可以是任何一个名字,任何一个身份。关键是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以及林婉为什么要藏着她。
下班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林婉发了条消息:“晚上有个饭局,可能要晚点回去,你们不用等我吃饭。”
林婉很快回复:“好的,少喝点酒。”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语气很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昨晚发生的事情,我根本不会产生任何怀疑。
我收起手机,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杯美式,坐到晚上八点。
然后我打开手机上的监控APP,调出了家里的实时画面。
客厅里,林婉和苏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挨得很近,苏晴的头靠在林婉的肩膀上,林婉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姿势非常亲密。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和一些零食,气氛看起来很轻松。
我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关掉APP,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晴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但它的位置太特殊了——无名指,戴在那个位置,通常意味着已婚或者订婚。
我放大画面,仔细看了看那枚戒指。虽然清晰度有限,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一枚素圈婚戒,和林婉手上戴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林婉的婚戒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一起去买的,周大福的铂金对戒,内侧刻着我们俩的名字缩写。我自己的那一枚因为工作原因很少戴,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苏晴手上的那一枚,是林婉的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给苏晴戴自己的婚戒?如果不是,苏晴自己的婚戒为什么会和林婉的如此相似?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来。
我关掉APP,结了账,走出了咖啡馆。
我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九月的广州还是很热,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猜拳声、谈笑声、铁锅翻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对面是一栋写字楼,楼顶的巨大LED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珠宝广告,一对情侣在沙滩上奔跑,笑得灿烂无比。广告的最后,女主角举起手上的钻戒,字幕打出“一生只爱一人”的字样。
我移开目光,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婉发来的消息:“你几点回来?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她还是在关心我,和以前一样细心周到。可这份关心现在在我看来,却像是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
我回复道:“快了,半小时左右。”
发完消息,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此刻我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喉咙和肺部,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一根烟抽完,我把剩下的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进了小区。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回去之后该怎么办。直接摊牌?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观察?前者可能会引发一场激烈的争吵,后者则意味着我还要继续忍受这种猜疑和煎熬。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就在我转动钥匙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林婉的声音:“他回来了,你快进去!”
紧接着是次卧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打开门,看见林婉站在客厅里,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回来了?饭局怎么样?”
“还行。”我换了拖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次卧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
“苏晴呢?”我问。
“她睡了。”林婉说,“她说有点累,八点多就进去了。”
又是同样的说辞。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这么早?她不是在看电视吗?”
林婉的表情僵了一下:“你看监控了?”
“没有。”我说,“我猜的。她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八点多就睡觉?”
“她确实累了,”林婉避开我的目光,“今天白天去面试了两家公司,跑了一天。”
“面试结果怎么样?”
“还不知道,说要等通知。”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果然放着一锅汤,冒着热气。林婉跟进来,盛了一碗递给我:“尝尝,我放了陈皮和山楂,解酒的。”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酸甜适中,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好喝。”我说。
林婉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多喝点。”
我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汤。林婉在我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随口问道:“今天饭局都见了谁啊?”
“客户。”我说,“几个做外贸的老板,谈下一季度的合作。”
“谈成了吗?”
“差不多吧,细节还要再敲定。”
“那就好。”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老公,你最近辛苦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放着某个古装剧的重播,男女主角正在花园里互诉衷肠。林婉看得很投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温柔、依恋、满足,就像任何一个幸福的妻子。
可我知道,这副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定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老婆,”我开口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什么事?”她抬起头看我。
“下周我爸妈要来广州,”我说,“他们说想来看看我们。”
林婉的表情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怎么突然要来?”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说,“我妈在群里看到那个视频之后,一直放心不下,非要亲自过来看看。”
“那个视频......”林婉咬了咬嘴唇,“你后来跟大家解释了吗?”
“解释了,”我说,“我说是误会,岳母确实没来,是你看错了。”
“他们信了吗?”
“信不信的,反正我说清楚了。”我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下周我妈他们要来,苏晴怎么办?”
林婉沉默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会让她尽快搬出去的。”
“搬到哪儿去?”
“我......我有个朋友在白云区那边有套空房子,可以先让她住一段时间。”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的,是我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我皱了皱眉,“你大学同学我基本都见过,没听说过谁在白云区有空房子。”
林婉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老公,你能不能别问了?这些事情我来处理就好,你不用管那么多。”
“不用管那么多?”我的声音提高了,“林婉,这是我家。你随随便便带一个人回来住,连人家什么来历都不跟我说清楚,现在我妈要来了你又急着把人送走,你让我怎么想?”
“我说了,她是我表妹!”
“那你把她身份证给我看看。”
林婉愣住了:“你要她身份证干什么?”
“核实一下。”我说,“既然是你表妹,总得有身份证吧?我拍个照,存个档,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交代。”
“能出什么事?”林婉的声音也开始变大,“你是不是有病?疑神疑鬼的,不就是我表妹来住几天吗?你至于这样吗?”
“我至于。”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林婉也站了起来,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陈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吗?”我反问,“你先是说她是你妈,然后又说是你表妹,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我一开始是怕你多想,所以才骗了你。”林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骗你。但苏晴真的是我表妹,她真的遇到麻烦了,我只是想帮她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实话?”
“因为我怕你不同意!”林婉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心里主意正得很。你对我家的人一直不冷不热的,我爸妈来住几天你都要皱眉头,我敢跟你说我要带一个表妹回来住吗?”
我被她说得噎住了。
说实话,我对林婉娘家的态度确实算不上热情。她父母一年来一两次,每次来我都会尽量招待,但心里确实有些不情愿。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们,而是因为生活习惯不同,住在一起难免别扭。
但这是我的问题,我承认。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放缓了语气,“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她的真实情况。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放心?”
林婉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鼻音:“她叫苏晴,湖南岳阳人,是我三姨家的女儿。她之前在一家公司做会计,跟老板的儿子谈恋爱,后来分手了,那个男的天天骚扰她,她就跑出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我三姨。”
“你三姨的电话是多少?我现在就打。”
林婉的表情再次僵住了。
“你连你三姨的电话都不知道?”我冷笑了一声,“林婉,你编故事也要编得像样一点。”
“我......我没有存她的号码,我找找。”林婉掏出手机,假装翻通讯录,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我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里的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算了。”我说,“你不用找了。”
我转身走向次卧。
林婉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你要干什么?”
“开门。”我说,“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住的是何方神圣。”
“不行!”林婉死死拽着我的胳膊,“她已经睡了,你别打扰她!”
“睡了?”我看着门缝下面透出的灯光,“你确定?”
林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白了。
门缝下面,分明亮着光。
我甩开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转——门锁着的。
“钥匙呢?”我回头问林婉。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问你钥匙呢!”
她还是不说话。
我松开把手,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板发出一声巨响,但没有开。我又踹了一脚,第三脚的时候,门锁终于承受不住,咔哒一声弹开了。
我推开门,看见房间里的情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房间里没有苏晴。
窗户大开着,白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空调室外机的架子上,蹲着一个人影,正是苏晴。她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赤着脚,双手紧紧抓着窗框,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里是六楼。
“你疯了?!”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窗外拉了进来。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不知道在外面蹲了多久。
苏晴一落地就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起来。
林婉跑进来,跪在地上抱住她,也跟着一起哭。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哭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愤怒、困惑、心疼、后悔——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林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陈朗,你非要逼我到这一步吗?”
“我逼你?”我指着苏晴,“她要跳楼,是我逼的吗?”
“她不叫苏晴。”林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她不叫苏晴。”林婉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叫林悦。”
虽然我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林悦。
林婉的亲妹妹。
那个从未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小姨子。
“她惹了大麻烦。”林婉的声音颤抖着,“很大的麻烦。”
林悦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姐夫,我杀人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不断翻飞,像某种不安分的活物。林悦蜷缩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她的T恤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轮廓——比我早上看到的还要瘦,锁骨突出,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林婉跪在她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妹妹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滴在地板上,晕开成一片深色的印记。
我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框,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干涩、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悦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杀了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杀了谁?”
“周磊。”林婉替她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某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她之前的男朋友。”
周磊。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林婉曾经跟我提过一次,说她妹妹交了个男朋友,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条件不错,但对林悦不太好,经常动手。我当时还说,既然这样就让林悦离开他,林婉苦笑着说,哪有那么容易。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怎么回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从头说,说清楚。”
林悦没有回答,只是哭。林婉拍了拍她的背,深吸一口气,替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故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老套。
林悦和周磊在一起三年。周磊家里有钱,人也长得帅,但脾气暴躁,控制欲极强。他不允许林悦跟任何异性接触,甚至不允许她单独出门。林悦的手机他要查,聊天记录他要看,连她上班的时候他都要不定时视频查岗。
林悦想过分手,但每次提出来,周磊就会暴怒,摔东西、砸家具,有一次还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威胁说如果她敢离开,就杀了她全家。
林悦害怕了,她不敢再提分手,只能忍着。
直到两个月前,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以为有了孩子,周磊会收敛一些,会对她好一点。她把消息告诉周磊的时候,周磊确实很高兴,还说要娶她。但没过多久,他就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他一脚踹在林悦的肚子上,导致她流产了。
林悦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周磊一次都没来看过。
出院之后,林悦彻底死心了。她趁周磊出差的机会,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跑到了广州,投奔她唯一信任的人——姐姐林婉。
但周磊很快就找到了她。
他在林婉家楼下蹲守了两天,摸清了林婉的作息时间,然后在一天晚上,趁林婉加班不在家,敲开了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林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他说要带我回去,我说我不回去。他一开始还好言好语地哄我,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打我骂我了,让我给他一次机会。”
“我不信他,我说什么也不跟他走。他的脸色就变了,开始骂我,说我不知好歹,说我是个婊子,说我在外面勾引男人。他越说越难听,后来就开始动手。”
“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我拼命反抗,但他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不开。我摸到床头柜上有一个花瓶,就……就砸了过去。”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整个人又开始发抖。
“然后呢?”我追问。
“花瓶碎了,他也松手了。”林悦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捂着脑袋,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然后就倒在地上了。”
“我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我推了推他,他还是没有反应。我摸了摸他的鼻子……没有呼吸了。”
林悦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上。
林婉紧紧抱住她,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杀人。
这个词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它应该出现在法制新闻里,出现在电视剧里,出现在小说里——而不是出现在我的家里,出现在我妻子的亲妹妹身上。
“尸体呢?”我问。
林婉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我……我处理掉了。”林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麻木,“我用床单把他裹起来,拖到楼下,放进后备箱里。然后我开车去了郊区,把他埋在一片树林里。”
“你一个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个人把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拖下楼,塞进后备箱,开到郊区埋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林悦喃喃地说,“可能就是……肾上腺素吧。人在那种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故事。它太离谱了,离谱到像是编造的。但林悦的表情、她的恐惧、她的眼泪,又不像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林婉相信她。
林婉从小就护着这个妹妹。林悦闯祸,林婉帮她兜着;林悦挨打,林婉替她出头;林悦离家出走,林婉偷偷给她寄钱。在林婉心里,这个妹妹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小孩,不管她做了什么,林婉都会无条件地站在她那边。
“你确定他死了吗?”我问。
林悦愣了一下:“什么?”
“你确定周磊真的死了?你有没有检查过他的脉搏?有没有确认过他还有没有呼吸?”
“我……我摸了,没有呼吸。”
“你摸的是脖子还是手腕?”
“脖……脖子。”
“摸了多久?”
“我……我不知道,大概十几秒吧。”
“十几秒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死亡。”我说,“有些人休克的时候,呼吸会变得非常微弱,普通人很难察觉。你可能只是把他打晕了,并没有杀死他。”
林悦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他流了好多血……”
“头部受伤确实会流很多血,但不一定致命。”我说,“关键是,你有没有亲眼确认他死了?比如,送到医院之后医生宣布死亡?”
林悦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看过新闻或者警方通报,说周磊死了?”
她又摇了摇头。
“那你凭什么认定你杀了他?”
“因为……因为我把他埋了啊!”林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他没死,他肯定会报警抓我的!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他没死,他为什么不报警?”我反问,“他被你打晕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埋在土里,他会怎么做?”
林悦愣住了,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林婉也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你的意思是……周磊可能没死?”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这件事有太多疑点。”
我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们姐妹俩。
“首先,你说你把他埋了,用的是你自己的车?”
林悦点了点头。
“车牌号他知不知道?”
“知……知道。”
“那他如果没死,完全可以凭车牌号找到你。就算他找不到你,警察也能找到你。但两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来找你麻烦,这说不通。”
林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次,你说你把他埋在郊区的树林里。那片树林在哪里?你还能找到吗?”
“能……能找到。”
“好,明天我们去看看。”
“去看什么?”林婉警惕地看着我。
“去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尸体。”我说,“如果有,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如果没有,那就说明周磊根本没死,你妹妹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林婉犹豫了一下,看向林悦。林悦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但是,”我补充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婉问。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再骗我。任何事情都不能骗我。如果我发现你们还在撒谎,这件事我就不管了,你们自己解决。”
林婉和林悦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好。”我说,“今天晚上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我转身走出次卧,回到主卧,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周磊,湖南岳阳人,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大概二十七八岁。查查他最近两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记录。”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的脑子快要爆炸了。
但我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
林悦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是拼图缺了一块,虽然整体画面已经显现出来了,但那一块缺失的部分,才是真正的关键。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失踪前一个月购买,受益人是他母亲。
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注意过的门。
林悦还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假寐,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惊动她,而是给老刘回了一条消息:“这个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老刘秒回,“我一个同事在岳阳经侦支队,正好负责这个案子的协查。周磊的母亲在儿子失踪后一直不肯销户,坚持认为儿子还活着,但同时又拿着保险合同去找保险公司理赔,被拒了。保险公司觉得可疑,就报了警。”
“为什么可疑?”
“失踪不满四年,不能宣告死亡,保险公司按规定不予赔付。但他母亲闹得很凶,说儿子肯定是遇害了,要求保险公司提前赔付。保险公司怀疑她跟儿子的失踪有关系,就报了警。”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周磊失踪前一个月给自己买了巨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他母亲。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预谋——他计划好了要消失,然后让母亲拿到这笔保险金。
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假死的方法有很多,制造车祸、伪造溺水、假装出境——哪一个不比被女朋友用花瓶砸晕然后埋掉来得稳妥?
除非,他根本没有计划被林悦“杀死”。他只是想失踪,而林悦的行为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契机。
或者说——林悦的行为,根本就是他设计好的?
我回想起林悦描述的那个夜晚:周磊突然出现在林婉家门口,先是好言相劝,然后大打出手,最后被花瓶砸中倒地。整个过程听起来像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周磊扮演施暴者,林悦扮演受害者,最终以“意外杀人”收场。
但如果周磊是故意的呢?
如果他故意激怒林悦,故意让她对自己动手,然后顺势“被杀”,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中呢?
这样一来,所有的疑点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林悦摸不到他的呼吸——因为他练过闭气,或者在衣服里垫了什么保护装置。
为什么尸体不翼而飞——因为他根本没死,自己爬出来走了。
为什么他不报警不回家——因为他要的就是“死亡”这个结果。
而那份五百万的保险,就是他消失之后的保障。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那林悦就不是杀人犯,而是被利用了。她以为自己杀了人,实际上只是配合周磊演了一出戏。而这出戏的导演,从一开始就策划好了一切。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周磊为什么要消失?
他家里做建材生意,条件不错,不缺钱。他有房有车有女朋友,生活看起来一帆风顺。他有什么理由放弃这一切,假死遁走?
除非,他遇到了什么不得不逃避的事情。
我又拿起手机,给老刘发消息:“周磊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欠债、赌博、惹了什么麻烦?”
过了几分钟,老刘回复道:“据他身边的人说,失踪前半年,他突然迷上了网络赌博,输了不少钱。他爸帮他还过一次债,但他后来又赌上了。具体输了多少,没人知道。”
网络赌博。
这就对上号了。
一个富二代,染上赌瘾,输光了积蓄,欠了一屁股债。他不敢跟家里说,又无力偿还,走投无路之下,想到了假死骗保。
五百万的保险金,足够他还清赌债,还能剩下不少重新开始。
而他选中林悦作为“凶手”,恐怕也不是偶然。林悦性格软弱,容易操控,又对他心存畏惧。让她成为“杀人犯”,她大概率会选择逃跑而不是报警,这样就为他争取了足够的消失时间。
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而林悦,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我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子。
林悦被引擎声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快了。”我说。
我没有把我的推测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证实我的想法。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正焦急地在客厅里踱步。看见我们进门,她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林悦:“怎么样?警察怎么说?”
“取保候审。”林悦说,“随传随到,不能离开本市。”
林婉松了一口气,又转头问我:“你怎么想的?就这么让她去自首了?”
“这是最好的选择。”我说,“不然呢?让她一辈子东躲西藏?”
林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她一直想保护妹妹,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愤怒和悲伤更折磨人。
“我先去做饭。”林婉转身走进厨房,背影有些落寞。
林悦跟了进去:“姐,我帮你。”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和姐妹俩低声交谈的声音,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周磊现在一定还活着,而且很可能就在某个地方躲着。他手里有五百万的保险金,足够他隐姓埋名生活一段时间。
但他不可能永远躲下去。他总有需要露面的一天,总有需要花钱的一天,总有放松警惕的一天。
我要做的,就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抓住他的尾巴。
晚饭过后,林婉在厨房洗碗,林悦回次卧休息了。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周磊的信息。
百度上能搜到的不多,只有几条零星的报道,说他失踪了,家人正在寻找。我翻墙上了国外的社交平台,用周磊的名字和几个可能的账号组合搜索,一无所获。
我又试着搜索周磊父亲的公司名称——“岳阳磊鑫建材有限公司”。公司的官网做得很简陋,只有一个首页和联系方式页面。我在联系方式页面上看到了一个手机号码,尾号是8888,应该是周磊父亲的电话。
我记下这个号码,然后关闭了电脑。
第二天一早,我以林悦家属的身份,联系了办案的王警官,请求查阅周磊案的卷宗。王警官起初有些犹豫,但在得知我掌握了一些新线索之后,同意了。
下午,我来到派出所,在王警官的办公室里翻阅卷宗。
卷宗里记录了周磊失踪前后的详细情况。失踪时间是7月15日——也就是林悦所说的那个夜晚。周磊的母亲在7月17日报案,称儿子两天没有回家,电话打不通。警方调查了周磊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他失踪前一周曾多次拨打同一个号码——一个归属地为广东佛山的号码。
我记下了这个号码。
此外,卷宗里还提到,周磊失踪前三天,曾从他父亲的账户里转走了二十万块钱。这笔钱的去向不明,没有进入他自己的账户,也没有用于还款。
二十万,加上五百万的保险金,总共五百二十万。
对于一个想要消失的人来说,这笔钱足够了。
我合上卷宗,谢过王警官,走出了派出所。
回家的路上,我拨打了那个佛山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几声后被挂断了。
我没有放弃,换了一个手机号再次拨打——这次,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你好,请问是周磊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打错了。”随即挂断了电话。
虽然只有短短两秒钟的沉默,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在我问“是周磊吗”的时候,他应该立刻否认,而不是沉默。那两秒钟的沉默,说明他在犹豫,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我几乎可以肯定,接电话的人就是周磊。
他现在躲在佛山。
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驶去。
佛山,距离广州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
周磊选择躲在佛山,而不是更远的地方,说明他并没有打算彻底消失。他可能还在观望,在等待保险金到手,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去向。
我必须在他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找到他。
回到家,我把我的推测告诉了林婉。她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是说……周磊没死?他设计了一切?”
“目前来看,可能性很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疯了吗?”
“他没疯,他只是走投无路了。”我说,“他欠了很多赌债,还不起,所以想到了假死骗保。”
林婉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那悦悦……她不是杀人犯?”
“目前来看,不是。”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但我的心里并不轻松。
周磊还活着,这意味着林悦是无辜的。但同时也意味着,周磊是一个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能设计出这样一个精密的计划,就说明他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我必须找到他,让他亲口承认这一切,才能彻底洗清林悦的罪名。
而找到他的关键,就在那个佛山号码上。
第二天一早,我驱车前往佛山。
出发前,我没有告诉林婉具体的计划,只说去佛山见个朋友,谈点事情。她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经历了这几天的事情,她似乎对我产生了一种盲目的信任,相信我能处理好一切。
导航显示广州到佛山只需要不到一小时的车程。我上了广佛高速,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和农田。佛山的城市面貌和广州很像,但又多了一份工业城市的粗粝感。
那个佛山号码的归属地显示在禅城区,我打算先到那边落脚,再想办法找到周磊的具体位置。
我没有直接打草惊蛇。到了禅城区之后,我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连锁酒店住下,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尝试通过网络定位那个号码的位置。
我不是黑客,也没有那些高科技的追踪设备。但我有一个优势——我和老刘的关系。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那个佛山号码最近一个月的基站定位记录。
“兄弟,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老刘在电话里抱怨,但还是答应帮我试试,“我只能给你大概的活动范围,精确坐标我搞不到,那得省厅级别的权限才行。”
“够用了。”我说。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老刘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上面是一个地图截图,标注了几个红色圆点。那些圆点集中在佛山市禅城区的一条老街上,其中两个圆点甚至重叠在同一栋建筑上。
“这个号码最近一个月主要活动范围就在这一带。”老刘附了一条文字消息,“那栋重叠的建筑是一栋居民楼,三楼以上是出租屋,一楼是商铺。具体是哪一间,我就查不到了。”
“谢了,老刘。改天请你喝酒。”
“别,你还是先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吧。”
我收起手机,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找到了那条老街。
这是一条典型的珠三角老街区,两旁是密集的握手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一楼开着各种小店——士多店、理发店、五金店、快餐店,招牌五花八门,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街面上人来人往,电动车在狭窄的道路上穿梭,鸣笛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街口,仰头看着那栋目标建筑。
这是一栋六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发黄。一楼是一家烧腊店,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鸭和叉烧,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二楼以上是住宅,每层都有防盗网,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物。
周磊就躲在这里面。
我走进烧腊店,点了一份叉烧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手脚麻利地给我端上饭菜。
我用普通话问她:“老板娘,楼上是不是有房子出租?”
她打量了我一眼:“你想租房?”
“帮我朋友问的,”我夹起一块叉烧放进嘴里,“他最近要来佛山工作,想找个便宜点的住处。”
“三楼以上都是出租屋,单间八百,一房一厅一千二。”老板娘擦了擦手,“不过最近好像没什么空房,你朋友要租的话得等等。”
“那现在楼上住了哪些人啊?都是长租的吗?”
“大部分都是长租的,有几个是短租。”老板娘想了想,“哦对了,三楼最近搬来个年轻人,住了快两个月了,天天点外卖,也不怎么出门。我都没见过他几次。”
我心头一动:“年轻人?多大年纪?”
“二十多岁吧,瘦瘦高高的,长得还挺精神。”老板娘压低声音,“我怀疑他是不是失业了,整天待在屋里不出门,也不找工作。”
“他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付了钱,走出烧腊店,绕到楼房侧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往楼上。楼梯口装着一扇铁门,但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贷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油烟和潮气,让人不太舒服。
三楼到了。
楼道里有三扇门,分别标着301、302、303。我在302门口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某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夸张地大笑。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在走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电视声戛然而止。
脚步声也停了。
一片寂静。
我又敲了两下:“你好,我是楼下烧腊店的,老板娘让我上来问一下,您要不要订明天的午饭?”
里面仍然没有回应。
但我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猫眼盯着我。
“不需要。”终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就是这个声音。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周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我的语气依然平静:“好的,打扰了。”
我转身走下楼梯,脚步不急不缓,和普通的访客没有任何区别。
走出楼道,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找到他了。佛山禅城区XX路XX号302。”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我能感觉到,那扇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茶,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栋楼的入口。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周磊出门,等他露出破绽,等我抓住他的那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烧腊店开始收摊,老板娘把橱窗里的烧鸭取下来,搬进店里。行人逐渐稀少,电动车也不再那么密集。
晚上八点,那栋楼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脚步很快。他走出楼道之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街口走去。
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步态来看,就是他。
我放下杯子,起身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我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旁住户窗口透出的微弱光线。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我不得不小心地避开。
他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楼的防盗门,闪身走了进去。
我走到那栋楼前,抬头看了看。这是一栋比刚才那栋还要破旧的楼房,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洞洞的,像是废弃已久。
他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他在这里还有另一个落脚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扇防盗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我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索着前进。一楼没有人,二楼也没有动静,直到我走到三楼,才听见一个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放轻脚步,靠近那扇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房间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周磊。他在打电话,语气很不耐烦:
“……我说了再等等,保险公司那边还没搞定……我知道你着急,我也着急,但这事情急不来……你放心,钱一分都不会少,我答应你的肯定做到……”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行了,不说了,我挂了。”
我听见脚步声朝门口走来,连忙闪身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门开了,周磊走了出来。他没有发现我,径直朝楼下走去。
我等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他刚才待的那个房间。
房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平安旅馆。”
一个隐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廉价旅馆。
周磊来这里,不是为了住宿,而是为了见某个人。
那个在电话里被他称作“你”的人,是谁?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过大胆,让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那扇门。门没有锁严,露出一条缝隙。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着,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桌子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一包打开的花生米。
看起来,这里经常有人住。
我走到桌子前,翻了翻上面的东西。除了啤酒瓶和花生米,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杂志和一支笔。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都是男款的。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并肩站在一座桥上,背景是一条宽阔的江河。男的正是周磊,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灿烂。女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也在笑着。
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像是情侣,又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2019年夏,岳阳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上衣柜,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问题:
那个女人是谁?
她和周磊是什么关系?
周磊为什么要在这里见她?
我走出居民楼,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夜空。
佛山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和偶尔掠过的飞机指示灯。远处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色,像是一块巨大的脏棉花糖。
我掏出手机,给老刘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女性,三十多岁,短发,圆脸,湖南口音。和周磊关系密切,可能是同伙。”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不管那个女人是谁,我都必须找到她。
因为我有一种直觉——她才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那个狭小的旅馆房间,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她是谁?
我翻来覆去地想,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排列组合,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周磊假死骗保,林悦被当作替罪羊,一个神秘的女人出现在他的藏身之处——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那个女人叫赵敏,三十六岁,湖南岳阳人,无业。她和周磊的关系有点特殊——她是周磊父亲的情妇。”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磊父亲的情妇?
这个信息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我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周磊的父亲,周建国,岳阳磊鑫建材有限公司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一个情妇。而这个情妇,和他儿子周磊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我立刻给老刘回了电话:“详细说说。”
“赵敏这个人,在当地名声不太好。”老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是被我从睡梦中吵醒的,“她十八岁就从农村出来打工,在美容院做过,在KTV做过,后来不知道怎么攀上了周建国,就成了他的情人。周建国给她买了房买了车,每个月还给她生活费,养了她好几年。”
“那她和周磊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通过周建国认识的,也可能是她自己找上门的。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周磊失踪之后,赵敏也离开了岳阳,下落不明。当时警方还怀疑过她是不是跟周磊一起失踪了,但因为没有证据,也就不了了之。”
“她现在在佛山。”我说,“我今天看见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看到了他们的合照,也听到了周磊在电话里跟人说话。虽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我可以肯定,周磊在佛山有一个同伙,而且这个同伙很可能就是赵敏。”
“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她,让她说出真相。”
“你疯了?”老刘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赵敏是什么人吗?她能在周建国身边待这么多年,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一个人去招惹她,搞不好会出事的。”
“我有分寸。”我说,“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你最好真的有分寸。”老刘叹了口气,“兄弟,我知道你想帮你小姨子洗清罪名,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搞定的。如果需要帮忙,记得找我。”
“知道了,谢了老刘。”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赵敏,周磊,周建国——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周磊为什么要假死?是为了那五百万的保险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赵敏作为周建国的情妇,为什么会帮助周磊实施这个计划?她图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我的脑子里,让我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必须找到赵敏,从她嘴里撬出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来到了那条老街。
我没有直接去平安旅馆,而是在街对面的早餐店坐下来,点了一碗肠粉和一杯豆浆,慢悠悠地吃着。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入口处。
早上八点半,一个身影从楼里走了出来。
是她。
赵敏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照片上要憔悴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瓶子,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把袋子丢了进去。
然后她转身,朝街口走去。
我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偶尔停下来回一条消息。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家超市。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购物袋,里面装着一些方便面和零食。
她提着购物袋,沿着原路返回,走进了那栋居民楼。
我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她买了这么多吃的,说明她打算在这里常住。也就是说,她和周磊的计划还没有完成,他们还在等待什么——很可能就是那笔保险金。
我掏出手机,给林婉打了个电话。
“喂,老公?”林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查。”我说,“你那边呢?林悦还好吗?”
“她还好,就是有些焦虑,老问我案子什么时候能有结果。”林婉顿了顿,“老公,你真的有把握吗?”
“有。”我说,“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栋居民楼走去。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等了。
我走上三楼,来到平安旅馆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你好,我是楼下便利店的,”我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道,“您昨天在我们店买的东西,有一件忘记给您装进去了,我特地送过来。”
门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赵敏的半张脸露了出来,警惕地看着我:“什么东西?”
就在她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猛地伸手,一把推开了门。
赵敏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我闪身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你干什么?!”她惊恐地看着我,声音尖锐,“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我叫陈朗。”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林悦的姐夫。”
赵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墙壁,她已经无路可退。她的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逃跑的路线,又像是在寻找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和周磊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作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我不认识什么周磊,你找错人了。”
“不认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我昨天顺手拿走的——举到她面前,“这张照片是你和周磊在岳阳楼拍的,2019年夏天。你还想说不认识他吗?”
赵敏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周磊没死。”我说,“我知道他假死骗保,也知道你帮他躲在这里。我更知道,林悦是被冤枉的。”
赵敏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赵敏,你听我说。”我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你只是被周磊利用了。他答应给你多少钱?五十万?一百万?不管他答应给你多少,他都给不了你。因为一旦他拿到那笔保险金,第一个要甩掉的人就是你。”
“你胡说!”赵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他不会的!他说过要带我走的!”
“带你走?”我冷笑了一声,“带你去哪里?他连自己的亲爹都能算计,你觉得他会对你真心实意?”
赵敏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周建国的关系?”我继续说,“你是周建国的情妇,周磊是他儿子。你一个做情妇的,帮着情夫的儿子骗保,你觉得周建国知道了会怎么想?你觉得周磊会真的感谢你?”
赵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也不想这样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深深的悔恨,“是他逼我的……是周磊逼我的……”
“他逼你什么?”
“他……他知道我和他爸的事。”赵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他说如果我帮他把事情办成,他就不告诉他妈。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这件事捅出去,让他爸跟我断绝关系,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在周建国身边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他说要离婚娶我,我不能让这一切毁在周磊手里……”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敏贪图周建国的钱财,做了他的情妇,结果被周磊抓住了把柄,反过来要挟她。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周磊,实际上是在帮一个根本不会兑现承诺的人。
“周磊现在在哪里?”我问。
赵敏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他……他昨天就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他只说有急事要处理,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最多三天就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磊跑了。
他一定是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所以提前溜了。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急事?”
赵敏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但他走的时候很匆忙,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我环顾了一下房间,确实,昨天看到的那几件衣服还在衣柜里,桌上的烟灰缸和啤酒瓶也还在原位。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手机、笔记本、U盘之类的?”
赵敏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枕头下面压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这是他平时用的手机。”赵敏把手机递给我,“他还有一部,但那一部他随身带着。这一部他忘在这里了。”
我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但需要密码解锁。
“密码你知道吗?”
赵敏摇了摇头:“他从来不让我碰他的手机。”
我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他的生日、他母亲的生日、123456——都不对。第五次输入错误之后,手机提示我“已锁定,请30分钟后重试”。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赵敏:“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敏茫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去自首吧。”我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可是……可是我会坐牢的……”
“如果你不去自首,等警察找到你,性质就不一样了。”我说,“你自己考虑清楚。”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下楼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周磊跑了。他有一部手机落在我手里,需要解锁。”
老刘很快回复:“送到局里来,我找人帮你搞。”
我走出居民楼,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周磊跑了,但他跑不远。他手里没钱——那笔保险金还没到手。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因为他需要钱,需要赵敏的帮助。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前,布好一张网,等他自投罗网。
我拿着周磊的手机,驱车直奔广州市公安局。老刘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看见我的车,招了招手。
“手机呢?”他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老刘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皱了皱眉:“这玩意儿锁着呢,我得找技术科的人看看能不能解开。”
“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如果加密级别不高,几个小时就能搞定。如果他用的是高级加密,那就难说了。”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去等着,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进公安局大楼。
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看着这几天的通话记录和消息记录,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被我忽略的细节。
林婉发来几条消息,问我情况怎么样了,说林悦今天情绪不太好,一直哭。我回复了几句安慰的话,告诉她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磊跑了。他去哪儿了?他为什么要跑?是因为发现了我在跟踪他,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回想起昨天在平安旅馆门口听到的那通电话。周磊在电话里说“保险公司那边还没搞定”,又说“钱一分都不会少,我答应你的肯定做到”。那个“你”,到底是谁?是赵敏,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那个“你”是赵敏,那一切都说得通——赵敏帮他办事,他许诺给她好处。但如果那个“你”不是赵敏呢?
我睁开眼睛,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如果那个“你”——是周建国呢?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以至于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周建国是周磊的亲生父亲,他怎么会帮着自己的儿子假死骗保?那可是他亲儿子!
但转念一想,周建国如果真的想帮儿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周磊欠了赌债,走投无路,作为父亲,他可能不忍心看着儿子被追债的人逼死,于是铤而走险,帮儿子策划了这场假死骗保的戏码。
而赵敏,作为周建国的情妇,被派来协助周磊执行计划,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是这样,那周磊现在跑去哪里了?他会不会是回岳阳找他父亲了?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我拿起手机,想给老刘打个电话,但转念一想,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我想象力太丰富。
还是先等手机解锁的结果吧。
下午三点,老刘给我打来电话:“手机解开了。”
我立刻赶到公安局,在老刘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部已经被解锁的手机。
“技术科的人花了点功夫,”老刘指着手机说,“密码是他的生日加他母亲的生日组合,六位数。手机里的内容我们大致看了一下,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滑动屏幕,给我展示了几条关键的聊天记录。
首先是周磊和一个备注为“爸”的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对话不多,但每一条都很简短,像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不需要多说。
7月10日:
周磊:“爸,我决定了。”
爸:“想清楚了?”
周磊:“嗯。”
爸:“那就做吧。注意安全。”
7月14日——也就是事发前一天:
周磊:“明天晚上。”
爸:“知道了。东西准备好了吗?”
周磊:“准备好了。”
爸:“好。事成之后,按计划行事。”
然后是周磊和一个备注为“敏”的人的聊天记录——应该就是赵敏。对话内容更加详细,涉及到具体的操作步骤:
7月12日:
周磊:“你到佛山了吗?”
敏:“到了。住的地方找好了。”
周磊:“好。记住,别用身份证登记,给现金。”
敏:“知道。”
7月15日——事发当天:
周磊:“今晚动手。你等我消息。”
敏:“他会上钩吗?”
周磊:“会的。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敏:“你确定她不会报警?”
周磊:“她不敢。她那种性格,出了事只会跑。”
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
周磊口中的“她”,毫无疑问就是林悦。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在那天晚上对林悦动手,而且他算准了林悦的性格,知道她不会报警,只会逃跑。
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林悦的软弱和恐惧。
我继续往下翻。
7月16日——事发第二天:
周磊:“成功了。她以为我死了。”
敏:“尸体呢?”
周磊:“埋在城郊树林里。不过你放心,我挖的坑很浅,今晚我就会去把她挖开。”
敏:“你疯了?万一被人看见……”
周磊:“不会的。那片树林晚上没人去。”
看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昨天在树林里挖到的那个空坑。
原来如此。
周磊根本没死。他假装被林悦打死,然后趁林悦惊慌失措逃跑之后,自己从坑里爬了出来,把坑填平,然后离开了现场。而林悦因为太害怕,根本没敢回去确认,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杀了人。
这个局,设计得天衣无缝。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聊天记录大多是周磊和赵敏讨论如何躲避追查、如何拿到保险金的内容。直到7月20日,一条来自“爸”的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保险那边有点麻烦。你妈去闹了,但保险公司说要等满四年才能赔付。”
周磊回复:“四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爸:“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你那边先稳住,别露馅。”
周磊:“知道了。”
四年。也就是说,周磊至少要躲四年,才能拿到那笔保险金。四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变化——林悦可能已经被定罪,周磊可能已经习惯了隐姓埋名的生活,而那笔保险金,可能永远也拿不到手。
但周磊显然不愿意等那么久。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想要提前拿到那笔钱。
我关掉手机,看着老刘:“这些聊天记录,可以作为证据吗?”
“可以。”老刘点了点头,“这些记录足以证明周磊是假死,林悦是被冤枉的。不过,我们还需要找到周磊本人,才能正式结案。”
“他跑了。”我说,“但我大概知道他去了哪里。”
“哪里?”
“岳阳。”我说,“他应该是回去找他爸了。”
老刘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我联系岳阳警方,让他们协助抓捕。”
我看着老刘打电话的背影,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证据有了,警方的介入也有了。林悦的清白,很快就能得到证明。
但同时,我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周磊为了钱,不惜设计自己的女朋友,让她背负杀人的罪名。周建国为了儿子,不惜欺骗自己的妻子,帮助儿子实施骗保计划。赵敏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助纣为虐。
在这场闹剧里,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他人。
而林悦,从头到尾都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我走出公安局,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林婉打了个电话。
“喂,老公?”林婉的声音带着期待,“怎么样了?”
“找到证据了。”我说,“周磊是假死,林悦是被冤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林婉压抑不住的哭声。
“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我说,“警方已经介入了,很快就会抓到周磊。林悦没事了。”
林婉哭得更厉害了,但那是喜悦的泪水。她一边哭一边说:“太好了……太好了……悦悦,你听到了吗?你没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悦的声音,也在哭着,说着“谢谢姐夫”“谢谢姐夫”。
我听着她们的哭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微笑。
“我晚上回去。”我说,“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庆祝。”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广州的傍晚很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辉,整座城市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赶着赴约,赶着去过各自的生活。
而我,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林婉的家,回到那个即将恢复平静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停车场。
就在我拉开车门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是老刘。
“兄弟,有个坏消息。”他的声音很沉重,“岳阳警方刚刚传来消息——周建国死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
“今天下午,周建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跳楼了。当场死亡。”老刘顿了顿,“他留下了一封遗书,说一切都是他策划的,是他逼周磊假死的,跟其他人无关。”
我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来。
周建国跳楼了。
他用自己的死,扛下了所有的罪名。
这样一来,周磊就可以全身而退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复活”,然后告诉所有人,他是被父亲逼迫的,他是受害者。
而林悦,虽然证明了清白,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却永远无法被追究了。
我挂断电话,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场闹剧,终于落幕了。
但结局,却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周建国死了。他用自己的死,扛下了所有的罪名。这样一来,周磊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复活”,然后告诉所有人,他是被父亲逼迫的,他是受害者。他甚至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死人身上,自己干干净净地脱身。
而我,虽然找到了证据证明了林悦的清白,却无法让真正的幕后黑手受到惩罚。
这种感觉,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刘。
“兄弟,你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老刘的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平静,“周建国死了,遗书里把所有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周磊就算被找到,也可以说是被父亲胁迫的,最多算个从犯,判不了几年。而且,他还可以反咬一口,说林悦故意伤害——虽然最后证明是假死,但林悦确实动手了,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了。”
“你的意思是,林悦还是有麻烦?”
“麻烦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她毕竟动手打了人,还把人‘埋’了。虽然周磊是假死,但她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不过考虑到她是被欺骗、被利用的,而且主动投案,应该不会判得太重。大概率是缓刑,或者拘役几个月。”
我沉默了很久。
“周磊呢?他难道就这么算了?”
“法律上来说,他假死骗保,已经构成了保险诈骗罪。虽然他爸死了,但他自己的责任还是要承担的。不过,他可以说自己是被父亲逼迫的,再加上他爸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法官很可能会从轻发落。”
“也就是说,他最多坐几年牢,出来之后照样逍遥快活?”
“差不多吧。”老刘叹了口气,“兄弟,这就是现实。不是每个坏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有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老刘说得对。这就是现实。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完美的结局,不是每个坏蛋都会遭到报应。有时候,正义会迟到,甚至会缺席。
但至少,林悦的清白得到了证明。她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做噩梦,不用再背负杀人的罪名。她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找一个真正爱她的人,过上正常的日子。
这就够了。
“谢谢你,老刘。”我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咱们兄弟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老刘笑了笑,“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你老婆肯定等急了。”
“好。”
挂了电话,我发动了车子,驶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有释然,有不甘,有愤怒,也有无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明亮。我把车停好,走进单元门,坐上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看见林婉站在门口,正等着我。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我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
她靠在我怀里,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后怕。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邻居走出来,看见我们,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快步走开了。
我松开林婉,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
客厅里,林悦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她站了起来,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姐夫……”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坐吧。”我说。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找到周磊的手机,到解锁后的聊天记录,到周建国跳楼自杀,到老刘的分析和预测。
林婉和林悦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悦才开口,声音很轻:“也就是说……我没事了?”
“基本上没事了。”我说,“警方会撤销对你的指控,但你可能还是会面临一些法律程序,毕竟你确实动手了。不过问题不大,大概率是缓刑。”
林悦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对不起……”她喃喃地说,“姐夫,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说什么傻话。”林婉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谁帮你?”
“可是……可是我骗了你们……我让你们担心了这么久……”
“行了,别说了。”林婉把她搂进怀里,“都过去了,没事了。”
我看着抱在一起的姐妹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都过去了。
不管过程有多曲折,不管结局有多少遗憾,至少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至少我们还能互相依靠,互相扶持。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婉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林悦的情绪好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发呆,但已经能笑了。林婉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吃完饭,林婉去洗碗,林悦回房间休息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吹着夜风,心里难得地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消息:“周磊抓到了。在岳阳火车站,正准备上车逃走。”
我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道:“知道了。”
没有更多的话了。
周磊被抓到了,他会接受法律的审判,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虽然这个代价可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但至少,他不能继续逍遥法外了。
这就够了。
我收起手机,仰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天气很好,天上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无数盏小小的灯。远处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不知道是金星还是木星,孤独地挂在西南方向的天空中。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跟我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人。好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明亮的星星,挂在天空中,守护着他们在乎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如果是真的,我希望外婆在天上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没有白疼我,我长大了,成了一个能扛事儿的男人。
“老公,进来吧,外面凉。”林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递给我。
“穿上吧,别感冒了。”
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跟着她走进了屋里。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林悦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应该是睡了。
我和林婉回到主卧,关上门。
躺在床上,林婉把头靠在我的胸口,轻声说:“老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悦悦。”她说,“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伸手搂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公,我们以后好好的,好不好?”
“好。”我说。
“不要再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就我们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好。”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答应我了?”
“答应你了。”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从今以后,我们就好好地过日子。”
林婉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重新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我搂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也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唤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正好照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看见林婉已经不在身边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还有林婉和林悦说话的声音。
我起床,洗漱完毕,走到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烤面包、牛奶,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林婉和林悦正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聊天,看见我出来,林婉笑着说:“快来吃早餐,今天有你最喜欢的太阳蛋。”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一片烤面包,涂上黄油,咬了一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林婉昨天买了一束百合,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宁静。
就像暴风雨过后的晴天。
我吃着早餐,听着林婉和林悦聊着家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大富大贵的生活,而是一个平凡的早晨,一顿简单的早餐,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度过一段时光。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吃完早餐,林婉去上班了,林悦说要出去走走,散散心。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着频道。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朗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我是周磊的律师。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林悦女士的案件。”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谈什么?”
“关于和解的可能性。”律师说,“周磊先生愿意赔偿林悦女士的精神损失费,条件是林悦女士放弃对他的刑事指控。”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说:“不用谈了。”
“什么?”
“我说不用谈了。”我重复了一遍,“林悦不会接受和解,也不会放弃指控。周磊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陈先生,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周磊先生给出的赔偿金额是非常可观的——”
“我不在乎金额。”我打断了他,“我在乎的是公道。周磊设计陷害林悦,让她背了这么久的黑锅,让她承受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律师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想提醒你,如果走法律程序,林悦女士自己也会有麻烦。她毕竟动手了,而且还埋了‘尸体’。虽然周磊是假死,但她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如果双方能够达成和解,对大家都好。”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说,“林悦已经做好了承担法律责任的准备。不管法院怎么判,她都认。但周磊,也别想轻易逃脱。”
律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祝你好运。”
“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周磊想用钱了事。他想用一笔赔偿金,换取林悦的谅解,换取自己的减刑。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公道,比如尊严,比如一个人被践踏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林悦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交代。一个让所有人知道她是清白的交代。
而这个交代,只有法律能给。
下午,我接到了王警官的电话,通知我林悦的案件已经有了初步的处理意见。考虑到她是主动投案,且案件存在重大误解,检察机关决定对她不起诉。也就是说,她连缓刑都不用判了,彻底自由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悦的时候,她愣了很久,然后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是如释重负的哭声,是劫后余生的哭声。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哭,没有上前安慰。
因为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把这些日子的委屈、恐惧、无助,全都哭出来。
哭完了,就好了。
哭完了,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又吃了一顿团圆饭。这一次,气氛比昨天轻松多了。林悦的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她甚至还开起了玩笑,说自己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要单身一辈子。
林婉笑着骂她胡说八道,说她还年轻,总会遇到真正爱她的人。
我看着她们姐妹俩斗嘴,心里暖暖的。
生活就是这样。有风雨,有坎坷,有黑暗的时刻。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夜深了,林悦回房间睡觉了。我和林婉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聊着天。
“老公,”林婉忽然说,“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因为……想和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吧。”我说。
“那如果我们以后也遇到困难了,你会不会丢下我?”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永远不会。”
林婉笑了,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相信你。”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是一片星河坠落人间。
我搂着林婉,看着远方,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风波已经过去,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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