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石缘
介休乞伏基墓志的寻访、拓藏与解读
作者:陈全
2016年现世的武周乞伏君墓志,从发现、拓印到收藏、释读,我皆经手。此前我专门写过《寻找秦王原》一文,多次实地踏勘这片唐墓山塬,结合介休数千年的山河文脉、历史旧事,今天以亲历者的口吻,把整件事完整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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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通电话奔赴雀鼠谷中温家沟
这方墓志为何会出现在介休,首先我们要读懂介休独有的历史底色。
介休地处太岳、吕梁两山夹缝,汾河穿城而过,往北连通太原盆地,向南直达临汾,自古是南北交通咽喉,也是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族群交汇的缓冲地带。春秋时这里是晋国邬邑,秦置界休,因绵山介子推故事成为寒食文化发源地;到了魏晋南北朝,战乱四起,大批鲜卑、胡人内迁,朝廷特意在介休侨置宁州、南朔州,专门安置北魏六镇鲜卑军人,只统兵、不辖郡县,汾河两岸就此形成汉人与鲜卑长期混居的格局。隋末唐初,这里又是兵家必争的雀鼠谷古战场,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在此大破刘武周、宋金刚,一战收复河东,奠定大唐根基,山间诸多地名都留下“秦王”印记。我写《寻找秦王原》时,走遍周边山岭,每一处土塬、沟壑都能找到初唐战争的痕迹。
入唐之后,汾州在介休设立多处折冲府,县城西北八里的开远府便是其一,专门管理本地府兵,耕战结合,这也为乞伏基一生从军埋下历史伏笔。
2016年6月23日中午,我刚吃完饭,任兆琮老师一通电话打过来,说他和董西平老师在义棠镇温家沟村一户人家发现一块古代墓志石,问我能不能过去帮忙拓片。我一听特别兴奋,立马驱车往村里赶。
温家沟坐落在雀鼠谷北端、汾河东岸山边,村子地势高出下方义棠五十多米,依山傍水,自古便是阴宅的上好风水地。村里多数人家姓岳,相传是金代迁徙而来的岳飞后裔。我无数次踏访这片东岭山塬,当地人俗称这里“秦王疙瘩”,正是墓志所载的秦王原。
到村民王先生家中,两套墓志石摆在院里,一盖一底。志底石当年挖机施工时对角裂成两半,万幸文字没有缺损。整方墓志长宽为四十三厘米,砂石料子,志盖梯形阴刻篆字,志石字迹是隶楷过渡字体,一眼看见开头“大周”两个字,我心里当即一震——这是武则天时期的墓志,在介休现存古碑里十分少见。
王先生和我细说由来:七八年前他开挖掘机在村东山腰挖土,无意间发现这方墓志石,看着石头方正规整,便拉回自家院子存放。这些年有古董贩子上门,出价上千想收走,他一直没松口。我心里一下子急了,如果确定是大周时期的墓志,那么就是目前介休现存的最早的石刻,而且砂石质地疏松极易风化,一旦流出介休,肯定是最大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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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照片,托张兰做古玩的老友估价,对方看过照片判断,砂岩墓志风化严重、书法不算顶尖,顶多值两千元。第二天我再登门找王先生坦诚和他讲明这块墓志对介休历史的重要意义,并直接加到三千元收购。王先生是本地人,理解我留存乡土文物的心思,爽快答应,这方乞伏君墓志就这样留到了我手中。
二、初次拓碑踩坑多,实操里积经验
收回家后,我打算亲手拓一套完整拓片永久留存。那会儿我只拓过五六通明清鱼籽石碑,从没碰过松散砂石质地的墓志,工具、纸张全都摸不清门道。爱人网上给我买了加厚书法机宣,纸厚、不沾石,我当时不懂其中讲究,直接喷水铺在墓志上,盖一层塑料薄膜,拿羊毛板刷反复按压,再用打刷轻轻捶打夯实。
等宣纸八成干,拿西安买回的拓印专用墨,用拓包上墨,刚拓没多久,纸边整片翘起来,第一张拓片彻底作废。我反复琢磨,砂石表面颗粒粗糙,宣纸抓附力不足,是不是得增加粘性?索性调稀浆糊,在志石表面薄薄刷一层,重新上纸操作。
浆糊确实解决了翘纸的问题,可新麻烦又来了。石头本身有一道斜裂缝,宣纸牢牢粘在石面上,稍微用力就整片撕碎。那天夏日闷热,我蹲在碑石旁一点点小心翼翼揭纸,满头大汗,最后拓片虽然文字齐全,品相却破烂不堪。
吸取这次教训,第二张拓制我不再刷浆糊,借着石面上残留的一点浆糊粘性固定宣纸,全程操作顺畅,揭下来的拓片完整干净,一旁同行的任兆琮、董西平两位文史老师看完都十分欣喜。
事后我才明白,拓碑随意使用浆糊本就是外行误区,也算实打实攒下砂石碑志拓印的实操经验。完工之后,我把完整拓片送给本地文史学者郝继文老师,他逐字逐句释读碑文,还专门为拓片题写跋文,我细心装裱好挂在家中“中和堂”书房,每次翻看,都能想起那天在温家沟忙活一下午的场景。
三、彻夜辨字解秘西秦王族扎根介休的往事
拓片带回家,我对着照片反复端详,墓志盖上只清晰认出“墓志”三字,关键姓氏模糊难辨。我把拓片照片发给一众书法好友求助,大家轮番查阅碑刻工具书,始终没能确定墓主身份。
当晚,中书协李胜洪老师给我发来消息,提醒我唐代墓志盖篆字多异体、写法随意,可以对照志文正文查找墓主名姓。我分开遮挡拓片文字上下部分,逐字翻查字书,终于辨出两个罕见的古复姓:乞伏。再核对志文开篇首句“大周故昭武校尉右玉铃卫开远府校尉乞伏君墓志”,一切豁然开朗。
我连夜翻查史料,才知晓乞伏是十六国陇西鲜卑王族姓氏。公元385年乞伏国仁建立西秦,割据甘肃南部、青海东部河湟地带;431年西秦被赫连夏覆灭,末代王族乞伏暮末宗族五百余人惨遭屠戮,唯有旁支族人四散奔逃,归附北魏,归入北方“内入诸姓”。顺着介休本地历史脉络梳理,东魏、北齐为安置六镇鲜卑将士,特意在介休设立南朔州、宁州,大批鲜卑军民随军迁居汾河谷地,北周灭齐后侨州废除,鲜卑部族就此就地务农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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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完整记下墓主乞伏基一家四代脉络,印证鲜卑家族在介休至少四代定居:曾祖乞伏谂,隋朝襄州司马;祖父乞伏暹,唐代中散大夫;父亲乞伏赓,授骁骑尉,为侍奉双亲终身没有出仕。几代人或任地方实职、或领朝廷散勋官,早已完全接纳中原礼制、汉式官制。
墓主乞伏基,字克构,生于永徽元年,五十五岁离世,长安四年在家中去世,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五日与夫人杨氏合葬秦王原。志文完整记录他一辈子的府兵升迁之路:二十岁做队副,二十七岁升队正,三十九岁迁旅帅,四十八岁升任校尉,常年在介休城西八里的开远府任职,三十五年府兵生涯,完美对应唐代二十从军、六十免役的兵制记载。武周年间均田制逐步崩坏,府兵制度日渐衰落,他这一生,刚好完整见证这段兵制转折的历史。
碑文里“南瞻介巘,望松盖而氤氲;北眺汾川,叹绣塍而纾美”一句,是千年前古人对秦王原地貌的描写。我多次在秦王原实地走访踏勘,如今再看,当年青山环抱汾水、良田连绵的秀美风光,历经千年水土流失早已不复存在,古今对比,更让人感慨沧海桑田。
还有一处十分耐人寻味:乞伏基夫妇下葬的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五日,恰好是唐中宗复位、武周终结的日子。洛阳宫廷政变震动天下,可古时交通闭塞、消息传递缓慢,介休深山塬上送葬的亲友,彼时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的王朝已经更迭。
另外走访本地风土时,我想起介休三官楼巷一位伏姓老人,“伏”正是乞伏氏简化后的单姓,想来极有可能是这支鲜卑后裔的后人,只是时隔千年,家族完整源流早已无从考证。
四、一方墓志读懂汾河两岸千年民族融合
在寻访、拓片、释读完整套墓志后,我越发觉得这件文物分量厚重,也是我撰文考证时最重要、最扎实的实物佐证,更是解读介休千年多元文化的关键线索。
第一,它是介休现存唯一唐代鲜卑乞伏氏一手史料,补齐本地民族交融链条。西秦王族后裔几经辗转,从陇西迁平城、入六镇,最终扎根介休,世代与汉人杨氏通婚,昔日游牧部族慢慢转为汾河岸边耕战一体的百姓,完整展现北朝到隋唐北方游牧族群汉化、多民族共生的全过程,也印证介休自古农牧交界、胡汉杂居的独特区位特征。
第二,碑文详实记录基层府兵武官完整升迁流程,和《新唐书·兵志》记载吻合,以本地开远府为例,还原汾州地方军府运作模式,为研究武周府兵衰败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证据。
第三,印证秦王原、开远府、雀鼠谷等地名沿革,把唐初李世民平刘武周的古战场、唐代汾州折冲府位置落到实地,补足介休中古地理、军政史料空白。
第四,墓志字体介于隶楷之间,带有武周专属“大周”纪年,文字多残泐异体,是研究山西民间唐代石刻书法、文字演变的绝佳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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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26日,我写下这篇文章,完整记录整件事。因此墓志为介休目前发现石刻中年代最早者,于2024年选入《三晋碑刻大全·介休卷》首幅石刻。因此每次和人说起这段寻访、拓藏的经历,我依旧感慨这段金石缘分奇妙。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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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全 1972年生,介休市体育发展中心职工,介休市三晋文化研究会会员,华东师范大学中国文字应用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山西同文学院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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