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今年57岁，手里存款9万。前两天把辞职手续办了，之后就不去上班了。这个事说出来，很多人第一句就是：你怎么敢。
我其实也没觉得自己多勇敢。就是有一阵子，早上醒来先算账，晚上睡前还是算账，算到最后，脑子里就剩下几件事。房租多少，菜钱多少，电费手机费多少。算来算去，还是那几样。人到这个年纪，能不能再扛一阵，心里是有数的。
我以前在服装厂干了很多年。车间里那点声音，缝纫机一响，耳朵都像被磨着。后来厂里没订单，人一批一批走，我也在里面。赔偿不多，拿到手那天，装在信封里，薄薄一叠。回家路上我还想，先不动，看看后面怎么过。
后面也没好到哪去。超市理货干过，饭店洗碗也干过。活都不轻，腰一站就是一天，手一泡就是皱。最累的不是干活，是一直换地方。新地方要记人，记规矩，记厕所在哪，拖把放哪，谁说话冲，谁脸色不好。人还没站稳，就得开始干。
有一回在写字楼做保洁，早上五点多就出门。天还是黑的，电瓶车开到半路，路灯一盏一盏过去。到了地方先拖地，再刷洗手间。楼不大，事不少。最怕的是返工。你刚刷完，主管过来看一眼，说这里不行，那里再来一遍。她比我小很多，站在门口说话倒是快。你只能蹲下去，再刷。
那天我刷到一半，手腕开始发酸。蹲久了，腰也直不起来。旁边有人进进出出，谁也没停下来问一句。水从马桶边上流下去，凉得很。刷完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那种时候，脑子里其实没别的，就是想快点结束。再来一遍，真没什么意思。
后来我就不想干了。
不是今天不高兴，明天就走。是隔三差五，心里都在想这件事。再换一次，能不能适应。再碰到这种活，身体还撑不撑得住。早上弯腰那一下，下午站直那一下，已经不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了，是能不能过得去。
辞工以后，我把那9万块摊开看了一遍。房租五百，吃饭自己做，买菜五百左右。水电手机两百，别的零碎三百。一个月算下来，一千五差不多。钱放那儿，数字不大，但一项一项拆开看，也够往后拖一阵。人到我这个岁数，手里有点钱，心里才不那么慌。
我现在早上不那么早起了。七点多醒，先煮点粥，屋里慢慢收拾一下。中午炒个青菜，蒸个蛋，饭煮软一点。吃完坐一会儿，电视开着也不怎么听。下午去楼下走走，或者去江边转一圈。风一吹，脸上是凉的。晚上回来泡个脚，水不烫，泡十分钟就收。
有时候隔壁的老姐姐会叫我过去坐一会儿。她爱说谁家今天买了什么菜，哪家孩子回来了，哪家又在修水管。都是这些事。听着也不费劲。以前上班的时候，连这些闲话都没空听。
也有人问我，不上班了，万一身体不好怎么办。这个问题我听得不少。可我上班的时候，身体不好的时候也还是得去。头疼也得去，腰疼也得去。人站在那儿，活还是照样要做。现在只是换了个地方疼。至少不用一边疼，一边还听别人说哪里不干净，再来一遍。
我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了，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离婚很多年，一个人住，屋里东西不多。床边放个热水瓶，桌上一个小药盒，墙角有个买菜的布袋子。晚上关灯以后，屋里很安静。偶尔楼下有人说话，声音飘上来一点，又没了。
我也不说自己这样就多好。就是到这一步了，先停一下。窗子一开，外面的风进来，桌上的纸巾被吹得动了一下。明天早上要不要去菜市场，还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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