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嫁魁梧将军,新婚夜他皱眉摔门,我装怕吓得直哭;却听他心声:“又把小哭包惹哭了,我可真该死啊!”原来这冷面煞神竟是个纯爱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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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红烛烧了半截,喜秤还搁在描金托盘里,纹丝没动。
周晚栀坐在床沿,盖头下的视线只够看见一双黑缎皂靴停在面前三步远。靴面干干净净,连点泥星子都没有,偏那靴尖一转,朝外头走了。
门轴“嘎吱”一声,再“砰”一声,震得烛火都晃。
她攥紧膝上嫁衣的料子,细密的金线硌着指腹。外头喜宴的喧嚷被门板一隔,只剩下点嗡嗡的尾音。脚步声没停,径直往院子外头去了。
她慢慢松了手,把盖头揭下来,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眼圈先红了,鼻尖跟着泛酸,嘴唇抖了两抖,眼泪“啪嗒”就掉在手背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嘟囔了一句:“怎么……怎么就走了啊……”
话音没落,一道极低沉的声线,就这么凭空灌进她耳朵里。
“完蛋,又把小哭包惹哭了。我可真该死啊。”
周晚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却僵住了。她猛地抬头,屋里空荡荡的,除了晃动的烛影,一个人也没有。门外连脚步声都远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是幻听,又抽噎了一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都在抖。我刚才是不是走太快了?至少该把盖头给她揭了再走。”
周晚栀这下彻底忘了哭。
她认出来了,这声音……是萧彻的。是她那位今夜刚拜过堂、连盖头都没揭就摔门而去的夫君。可他人分明已经走远了,声音怎么会像贴在耳边说的一样清楚?
她试探着小声叫了句:“……将军?”
外头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动静。
可那道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点抓狂的意味:“她叫我!她叫我将军!她肯定被我吓坏了,觉着嫁了个会吃人的煞神。萧彻啊萧彻,你长嘴是干什么用的?说句‘我出去醒醒酒’能死吗?”
周晚栀彻底怔住了。她不哭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盯着门板看了半天。
所以……刚才他摔门出去,不是因为厌恶这门婚事,也不是嫌弃她这个从乡下来的继室填房——是紧张?是不知道怎么跟她待在一个屋里,才落荒而逃的?
她心跳快了两拍。但紧接着,理智又压了上来。
没准儿是她太害怕,听岔了?毕竟外头还有宴席声,风又大。
她吸了吸鼻子,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偷偷把窗纸戳了个小洞。月光底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廊下的红灯笼晃悠悠地亮着,照出一地冷清。
她又坐回床沿,把盖头重新盖上。
万一他等会儿回来呢?总得像个新嫁娘的样子。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终于有了脚步声。不疾不徐的,比走的时候稳当多了。门被推开,一阵夹着酒气的夜风涌进来。
周晚栀攥紧了衣摆,听见那脚步停在跟前,停了好久。
她几乎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盖头的流苏上。
然后,眼前骤然一亮——盖头被挑开了。
萧彻比她想象的还要高,肩宽背挺,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目愈发冷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绷成一条线,看着她的目光像在打量什么易碎的物件。
周晚栀赶紧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又作出那副怯怯的模样,肩膀微微缩着。
她听见他声音平平地说:“饿了没?我让人送碗热汤来。”
这话本身没什么,可随即,那道低沉的心声又炸在她脑子里了:“她睫毛还是湿的!刚才肯定哭得眼睛都肿了。我说话是不是太硬了?应该说‘娘子饿不饿’才对,可说‘娘子’会不会把她吓着?她才十六,我比她大一轮还多,她会觉得我是老东西吧?”
周晚栀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赶紧往深处低头,拿袖子遮住半张脸,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听见萧彻往外走了一步,又顿住。
心声紧跟着来:“她是不是在躲我?我刚才摔门那下,她是不是觉得我有暴力倾向?天地良心,我那是紧张,手没控制住劲儿。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算了,越描越黑。”
门轻轻被带上了。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周晚栀才抬起头,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慢慢弯起嘴角。
冷面煞神?他脑子里住的怕不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她正琢磨这事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还有丫鬟压着嗓子喊:“将军!将军您等等——表少爷在前头醉得厉害,非说要见新夫人,还……还说当年要不是他让,这亲事轮不着……”
周晚栀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听见萧彻的声音冷冷传进来:“让他滚。”
隔了一会儿,那道心声又冒出来,这回语气完全变了:“周怀安那王八蛋,当年死活不肯娶你,嫌你是商户女出身,如今看我娶了,又跑来说这种屁话。他最好真醉死了,不然我让他明天醒酒之后,自己把自己说过的话再吃回去。”
周晚栀垂下眼,手指慢慢捻着喜服上的流苏穗子。
周怀安。她那位远房表哥。
当初萧彻的原配夫人病故,萧家老太太放出风声要给鳏居的将军续弦,周家一干适龄女儿都动了心思。周怀安的亲妹妹周婉清,差一点就定了。最后老太太点了她,一个父母双亡、寄居在周家偏院的孤女。
周婉清没嫁成,周怀安在宴上喝多了说过一句:“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野种,也配进将军府?”
她记得清清楚楚。
而萧彻当时不在场,可事后不知怎么知道了,第二日就在校场“切磋”时,把周怀安摔得三天没下来床。
周晚栀那时候远远看过萧彻一眼,他骑在马上,铠甲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铁像。她当时想,这人太可怕了,嫁过去恐怕日子不好过。
现在……
她又听见了门外的动静,萧彻好像没走,正吩咐小厮把周怀安抬去客房,话里的意思很不客气:“给他灌碗醒酒汤,让他明天一早亲自来给夫人赔罪。”
心声响得跟擂鼓似的:“敢在新婚夜来砸场子,周怀安你命够硬的。要不是看在老太太面上,我今晚就让你横着出府。晚栀那么小一团,躲在屋里听见外头有人闹,肯定更怕了。”
周晚栀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怕?
她现在一点都不怕了。她只觉得有趣。
一个外人眼里杀人如麻的冷面将军,内里居然絮叨得像更年期的老妈子,连她“那么小一团”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主动把门拉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看着廊下正吩咐小厮的萧彻。
萧彻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的脸,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大步走回来:“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凉。”
可周晚栀清清楚楚听见,他脑子里正在疯狂尖叫:“啊啊啊她主动开门了!她是不是没那么怕我了?她探头的动作好可爱,像只偷看的小猫!萧彻你冷静,你笑得别太明显,会把她吓回去!”
她忍着笑,声音又轻又软:“将军……外面是不是有人找我?”
萧彻脸色一板,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你回去歇着,我处理完就来。”
心声却在疯狂拆台:“处理个屁!周怀安那孙子我已经让人扔柴房了。我是不知道回去怎么跟你单独待着才找借口出来的!我居然说‘处理完就来’,她会不会觉得我新婚夜还要去杀人?”
周晚栀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冷脸,和脑子里几乎语无伦次的咆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日子,好像比她想的有意思多了。
她乖乖点头,缩回屋里,轻轻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萧彻在外面长出一口气,然后脚步极轻极快地往外走了——大约是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让他脑子里的弹幕先消停会儿。
周晚栀弯着眼睛,走到铜镜前坐下,对着镜子里眼角还泛红、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的自己,轻声说了句:“周晚栀,你好像捡到宝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周晚栀是被院子里一声惨叫惊醒的。
她坐起来,外头天刚蒙蒙亮。嫁衣还没换下,只和衣歪了一夜。她推门出去,正看见院门口一个锦袍男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喊着:“表弟!表弟我真知错了!我昨晚喝多了胡说八道,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萧彻站在晨光里,换了一身墨蓝常服,皂靴踩在青石地上,一步一步往前逼。
他脸色如常,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表哥酒醒了?昨晚你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我听听。”
周怀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昨夜的“醉”还没完全消,此刻彻底醒了。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余光瞥见周晚栀站在台阶上,像见了救命稻草:“表妹!表妹你帮我说句话!我就是嘴贱,没别的意思!”
萧彻回头,看见周晚栀,眉头又皱起来,三两步走过来,低声斥道:“进去,风凉。”
可那道心声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她怎么起这么早?夜里一定没睡好。周怀安这蠢货嗓门这么大,把她吵醒了吧?我本来想在他过来吵之前就料理完的。看见她打哈欠了,眼圈还是有点红,昨晚肯定偷偷又哭了。心疼死我了。”
周晚栀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仰脸看着萧彻:“将军,表哥他……是不是来道歉的?”
萧彻面无表情:“嗯。”
心声:“道什么歉?他那是怕我揍他。不过你说得对,给他个台阶下吧,毕竟是你娘家人,闹太难看你在府里不好做人。”
周晚栀心里有数了。她扯了扯萧彻的袖子,动作极轻,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那……让他走吧?我不怪他了。”
萧彻低头看了看她扯着自己袖子的那两根手指,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行。”
心声炸了:“她扯我袖子!她主动碰我了!两根手指,指甲盖是粉的,好小一只。她说不怪周怀安了,她好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酸。周怀安你最好以后绕着她走,不然我见你一次摔你一次。”
周怀安连滚带爬地走了,临走前看周晚栀的眼神复杂得要命,像见了鬼。
院子里安静下来。丫鬟端了早膳过来,萧彻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拿筷子的姿势僵得像在握枪。
周晚栀低头喝粥,余光瞥见他夹了块桂花糕,犹豫了半天,最后放在了她碟子里。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两个字:“尝尝。”
心声却如山洪暴发:“她爱吃甜的吧?老太太说的,小姑娘都爱吃甜的。这块糕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少放油,多放桂花瓣。她会不会觉得我太殷勤了?应该只说‘尝尝’,不说‘甜的’,显得我特意打听了似的。”
周晚栀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说了句:“好吃。”
她看见萧彻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几乎称得上一个笑,然后又迅速压平了。
心声:“她说好吃!她喜欢!记下来,桂花糕,以后天天备着。”
周晚栀嚼着糕,觉得嘴里的甜一路淌进了肚子里。
她原来以为嫁进将军府是跳了火坑,没想到,火坑里藏着个糖罐子。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外头忽然有小厮来报:“将军,宫里来人了,宣您进宫议事。”
萧彻放下筷子,起身时看了她一眼:“我午后回。”
心声补了一句:“皇上这时候召我,八成又是北边蛮子的事。但愿别打仗,我才刚娶媳妇。”
周晚栀冲他笑了笑:“我等你回来。”
萧彻的耳根唰一下红了,转身走得飞快,脚步几乎带着狼狈。
心声遥遥传来:“她说等我!她说‘我等你回来’!萧彻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周晚栀坐在晨光里,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眯着眼笑了。
可她没笑多久。
午后,她正由丫鬟领着认府里的路,绕过假山时,听见前头花厅里传来几个女眷的说笑声。其中一道声音尖细拔高:“老太太,您可真糊涂,那商户女能有什么教养?昨儿洞房,听说将军连盖头都没揭就走了,直接去了书房!可见心里头膈应着呢。”
另一个声音跟着笑:“可不是嘛,婉清那孩子多好,知书达礼的,偏偏老太太您……”
周晚栀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假山后头,看不见花厅里的人,但听得出说话的,大约是萧家几位旁支的婶娘。她们话里话外拿她和周婉清比,说她配不上萧彻,说萧彻新婚夜摔门出去就是明证。
丫鬟惴惴地看着她:“夫人……要不咱们绕路?”
周晚栀抿了抿嘴,垂下眼。
她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快。是,她知道萧彻心里有她,可别人不知道。在外人眼里,萧彻就是厌恶她,她就是个硬塞进来的商户野种。
她没吭声,转身走了。
可那几句话像刺一样扎在背上,走远了还觉得疼。
她回到院子里,坐在廊下发呆。傍晚萧彻回来时,带了一身风尘,进门第一句话就问:“下午有人来过?”
周晚栀摇摇头。
萧彻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眼皮有点肿,哭过了?”
周晚栀赶紧低头,闷声道:“没有,沙子迷了眼。”
萧彻沉默了。
他的心声却一字不漏灌进来:“骗人,眼皮红红的,明显哭过。我不在的时候谁来过?丫鬟嘴紧不肯说,我自己查。敢欺负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周晚栀赶紧拉住他:“将军!你去哪儿?”
萧彻回头,脸色冷得像冰:“有点军务,去去就回。”
心声:“查监控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家后院嚼舌根。查出来今晚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周晚栀扯着他的袖子没松手,仰着脸看他,忽然鼓起勇气,小声说了句:“你别走。”
萧彻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手,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不走。”
心声彻底乱套了:“她说别走!她留我!她是不是害怕?她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我不走了,天塌下来也不走了。军务算什么,让副将去办。周怀安那点破事算什么,她说不走就不走。”
他果然没走。
他就在廊下坐了下来,离她一臂远,笔挺挺的,像根柱子。
晚风把檐角的铃铛吹得叮当响。周晚栀慢慢挪过去,把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
她感觉萧彻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块石头。
心声在咆哮:“她靠过来了!她脑袋靠我肩上了!好轻,好软!我肩膀是不是太硬了,硌着她了?我要不要动一下?不能动,一动她就走了。萧彻你呼吸放轻点,别把她吹跑了。”
周晚栀闭着眼,嘴角悄悄翘起来。
这日子,果然有意思得很。
2
靠着没一会儿,萧彻整个人就硬得像块铁板,连呼吸都屏住了。周晚栀听得见他胸腔里那颗心在咚咚咚地擂,震得自己脸颊都跟着颤。
她没动,装作睡着了。果然,那道心声又来了,语无伦次:“她睡了?真睡了?呼吸匀了,睫毛不动了。这么靠着我睡,脖子肯定酸。我把外衫脱了垫她脑袋下面?不行,一动就醒了。那就这么坐着,坐到天亮也行。”
周晚栀差点笑出来,硬憋了回去,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萧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就这么干坐着,直到暮色四合,丫鬟来掌灯,看见两人这姿势,脚步一顿,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彻终于动了动,用极轻极慢的动作,把外衫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全程零失误,像排雷。
周晚栀在他怀里睁开眼,迷迷糊糊喊了句:“……将军?”
萧彻手一僵:“醒了?回屋睡。”
心声:“完了,动作太大把她弄醒了。刚才那下托后脑勺是不是太重了?应该再轻点的。”
周晚栀揉着眼睛从他怀里坐起来,裹着他的外衫,仰头冲他笑了笑:“你衣服上有股好闻的味道。”
萧彻的耳根瞬间红透,整张冷脸都绷不住了,别过头去,声音有点哑:“……进去吧。”
周晚栀抱着他的外衫进了屋,回头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抬手搓了搓脸。
心声:“她说好闻……她喜欢我身上的味道!萧彻,你今晚是不是得把这件衣服供起来?”
周晚栀关上门,笑倒在床上。
第二天,府里就变了天。
周晚栀早上起来,丫鬟就凑过来,压着嗓子跟她说:“夫人,您知道吗?昨儿在花厅说闲话的那几位婶娘,今早全被将军派去庄子上‘小住’了。说是北边庄子清静,让她们去养养身子。”
周晚栀一愣:“全去了?”
丫鬟点头,两眼放光:“还有她们身边的婆子丫鬟,一并送走了。府里现在没人敢说您半个不字。”
周晚栀愣了愣,心里那点被刺扎过的疼,忽然就散了。
她低头扒了两口粥,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萧彻一早就出去了,这会儿回来,肩上还沾着晨露。他进门先看她一眼,目光飞快地从她脸上扫过,确认她情绪正常,才“嗯”了一声坐下来。
丫鬟知趣退下。
萧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路过东市买的,听说那家蜜饯做得好。”
周晚栀打开一看,红红绿绿的蜜饯果子,裹着晶莹的糖霜,透着一股甜香。
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腮帮子都跟着缩了一下。
萧彻盯着她看,嘴角那根肌肉又动了动,然后迅速别开眼。
心声:“酸了?她皱眉了。是不是买错了?应该买甜一点的。下回让厨房自己腌。”
周晚栀又拈了一颗,这回是甜的,她冲他眯眼笑了笑:“好吃。”
萧彻站起来,语气硬邦邦的:“我去书房看公文。”
转身走得极快,像身后有狼撵。可周晚栀清清楚楚听见他脑子里的狂喜:“她说好吃!两次了!蜜饯,记上,以后常备。”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三天里,萧彻白天照常去军营或进宫,傍晚准时回来,雷打不动。每回回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是一支绢花,有时就是一块热腾腾的酥饼。
他放下东西就走,话不多,表情冷,一副“顺便带的,别多想”的样子。
可每回他转身之后,周晚栀都能听见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小剧场:“她今天戴那支绢花了!我挑那支粉的果然没错,衬她肤色。她吃饭的时候把酥饼掰了一半留给我,她是不是在心疼我?啊啊啊!”
周晚栀把这些小剧场当话本子听,每天都有新乐子。
可她没乐多久。
第四天早上,萧彻刚走,府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晚栀正在廊下喂那只不知从哪跑来的橘猫,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月亮门那儿,正拿一双含烟带雾的眼睛打量她。
丫鬟在她身后小声说:“夫人,这位是……婉清小姐。”
周婉清。
周晚栀手一顿,猫粮掉了几粒在地上。那只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低头去啄。
周婉清款款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在周晚栀面前站定,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客客气气的:“表妹,好久不见。听说你嫁过来,我一直想来贺喜,怕叨扰了,今日才得空。”
周晚栀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猫粮渣,微微点头:“表姐好。”
她比周婉清矮了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气势天然矮了一截。加上周婉清今日穿戴精致,发髻上簪着金镶玉的步摇,走路时环佩叮当,衬得她这个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的新嫁娘越发寒酸。
周婉清的目光在她那支素银簪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弧度不变,伸手拉住她的手,声音亲热得像亲姐妹:“表妹,咱俩说说话。你刚来,府里规矩多,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我从前常来给老太太请安,对这儿熟。”
周晚栀被她拉着坐在廊下,手被攥得有点紧。
她没抽回来,面上乖乖的:“谢谢表姐。”
周婉清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昨儿那几位婶娘的事我听说了,表妹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嘴碎。将军护着你,这是好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不过表妹,我拿你当亲妹妹才跟你说——将军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重情义。他对原配夫人,那才叫一个上心。当年原配夫人病重,他请了太医院的院判来守了三天三夜,自己衣不解带地伺候。后来夫人走了,他三年没提续弦的事。”
周婉清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老太太这回急着给他娶,是怕他一个人孤着。他心里头,未必就真的……过去了。”
周晚栀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听得出周婉清话里的意思。原配夫人,那是横在她和萧彻之间的一座山。她是继室,填房,无论如何越不过那座山去。
她垂下眼,没接话。
周婉清又笑了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好了,我不多说了,免得你多心。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走了,裙摆扫过青石地,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周晚栀坐在廊下,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她身上有点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周婉清攥过的地方,指节泛白,还没回血。
那只橘猫吃完了猫粮,跳上她膝盖,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摸了摸猫,没说话。
晚上萧彻回来,一眼就看见她坐在廊下没动,手里抱着只猫,眼神有点发空。
他脚步一顿,大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怎么了?”
周晚栀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你心里还有原配夫人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见答案,也怕他为难。
她最后只摇了摇头:“没事,晒太阳呢。”
萧彻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
可他的心声汹涌而至:“不对劲。丫鬟说她今天见了周婉清。那女人来干什么了?说了什么?她眼圈不红,但眼神不对,像在想什么心事。周婉清……你最好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站起来,周身气压骤降。
周晚栀赶紧拉住他:“你别去找表姐!”
萧彻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脸色稍缓,可声音还是冷的:“我没去找她。”
心声:“她不让去我就不去。但周婉清这笔账我记着。她要是敢在你跟前搬弄是非,我让她以后再也进不了这个门。”
周晚栀攥着他的袖子没松,仰脸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将军,你……喜欢猫吗?”
萧彻被问得一怔,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橘猫,沉默了两秒。
心声:“猫?她说的是猫吗?还是借猫问我?喜欢不喜欢?我喜欢你,猫不猫的无所谓。但她要是喜欢,我明天就让人给她找十只来。”
周晚栀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嘴巴开口,只等来他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她低头笑了,把猫塞进他怀里:“那你抱抱它。”
萧彻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胖乎乎的橘猫,整个人手足无措,像抱了颗炸弹。
心声:“它怎么这么胖!它动了一下!它拿尾巴扫我手了!我该摸它吗?怎么摸?摸头还是摸背?万一摸重了它挠我怎么办?晚栀看着呢,我不能丢人。”
周晚栀看着他僵硬地伸出手,拿指尖碰了碰猫耳朵,然后迅速缩回去,活像个做贼的,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萧彻明显松了一口气。
心声也跟着软下来:“笑了。终于笑了。周婉清那点破事算个屁,她笑就行了。”
周晚栀靠过去,把脑袋又搁在了他肩膀上。
这回萧彻没那么僵了,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肩,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那只橘猫趴在他怀里,“喵”了一声,眯眼打起了呼噜。
廊下的风暖融融的,吹得周晚栀眼皮发沉。
她听见萧彻那道低沉的心声,像裹了蜜一样淌过来:“她今天没哭。真好。我得多做点让她笑的事。明天再去东市,看看有没有更甜的糖。”
周晚栀闭着眼,嘴角翘着,心想:周婉清那座山,暂时翻不过去,但她不急。她有萧彻的心声当地图,这条路,她走得比别人都稳。
可她没想到,山会塌得那么快。
第二天,还没等她等到萧彻的糖,一道懿旨先到了。
3
懿旨是宫里一位姓秦的老太监来宣的。周晚栀跪在前厅接旨,听见那尖细的嗓音念出一串场面话,最后落在实打实的一句上:“太后娘娘惦念将军新娶,特宣将军夫人明日入宫叙话。”
周晚栀接了旨,站起来时腿有点软。
她听人说过,当今太后是萧彻已故原配夫人的亲姑母。原配夫人姓沈,沈家在京中算是数得上的清贵门第,沈家姑娘当年嫁给萧彻,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沈氏病故之后,太后哭了好几场,还曾下旨让萧彻守制三年,不许续弦。
如今三年刚过,萧家老太太做主替他续了周晚栀,太后那边一直没表态。今日这道懿旨,说不好是福是祸。
老太监宣完旨,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挂着笑,话里却透着深意:“夫人明日不必盛装,家常打扮就好。太后娘娘喜欢朴素的。”
周晚栀点头应是,又塞了个荷包过去。老太监掂了掂,笑吟吟走了。
等院子一空,周晚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藕荷色的半旧衫子,心里直打鼓。家常打扮?太后娘娘喜欢朴素的?这话听着怎么像在暗示什么。
她正琢磨着,外头一阵脚步声急响,萧彻大步跨进来,铠甲还没换,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赶回来的。他进门先把厅里扫了一圈,看见她手里握着懿旨,脸色微变,走过来一把接过去,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明日我陪你进宫。”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周晚栀抬头看着他:“太后娘娘召的是我,你跟着去——”
“我陪你。”萧彻重复了一遍,把懿旨往桌上一搁,低头看她,“别怕。”
他的心声同步炸开:“怕什么怕,太后要是敢为难她,我当场翻脸。沈家那点旧情早就还完了,我娶谁是我的事,轮不到别人来指点。她明天要是被吓哭,我就把御前的差事全推了,天天在家守着她。”
周晚栀那点不安被他这一通心里话冲得七零八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乖乖点头:“好。”
萧彻看着她那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别开眼,闷声说了句:“我去让人备车。”转身走了。
可他那道心声还缠在空气里:“她刚才笑那一下,跟小兔子似的。明天太后要是敢说一句重话,我这辈子都不进宫了。”
第二天一早,周晚栀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头上一支白玉簪,耳垂上一对小米珠,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金玉之气。萧彻看了她一眼,眉头又皱起来,转身回屋拿了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裹在她身上:“晨风凉。”
披风太大,拖到地上,她整个人像裹在一床被子里。周晚栀从披风领子里露出半个脑袋,仰脸看他,有点无奈:“将军,我这身是进宫见太后,不是去游园。”
萧彻面无表情地替她把披风领口拢了拢,嘴里说:“宫里殿里也阴冷,裹着。”
心声:“就是好看。披风也好看。她怎么穿什么都好看。裹成个球也好看。等等,我是不是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没有,这次嘴闭住了。好险。”
周晚栀忍着笑,被他一路裹着上了马车。
马车驶进宫门时,萧彻坐在她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在盯什么重要军情。周晚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萧彻摇头,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心声:“脸上没东西,就是好看。盯着看不容易丢。宫里这么大,待会儿别走散了。走散了我也能找到她,但怕她害怕。她看起来胆子小,其实胆子不小,但我就想护着。”
周晚栀在马车微微的颠簸里,低头笑了。
到了太后宫中,萧彻果然跟着她一同进去拜见。太后坐在上首,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仪态。她先看了萧彻一眼,目光淡淡的,又转向周晚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周晚栀按规矩行了大礼,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太后说:“起来吧,走近些让我瞧瞧。”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依旧垂着眼。
太后伸出一只手,托了托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那双眼睛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像是要把她看透了似的。
太后松开手,语气平平的:“确实是个清秀孩子。萧彻,你眼光不错。”
萧彻站在一旁,声音恭敬却冷淡:“谢太后夸奖。”
心声:“她夸晚栀了。但她夸的时候皮笑肉不笑的,肯定还有后话。沈家那边是不是又递话了?”
果然,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说:“哀家昨儿听说,你把西府几位老婶子送去庄子上了?为的什么?”
萧彻面不改色:“她们在府里嚼舌根,扰了夫人清静。”
太后茶盏盖子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萧彻,你护内是好事,可你新婚才几天,就把萧家宗族里的长辈往外赶,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你这个将军娶了媳妇忘了本?还是说你这个新夫人,还没站稳脚跟就撺掇夫君赶人?”
周晚栀听得心里一紧,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萧彻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冷:“太后,萧家的脸面,靠的不是几张碎嘴撑起来的。晚栀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谁给她难堪,就是给我难堪。我给她撑腰,天经地义。”
这话掷地有声,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太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了,哀家不是来问罪的。你退下吧,哀家跟晚栀说几句体己话。”
萧彻不动:“臣就在外头候着。”
太后挥了挥手,没再看他。
周晚栀朝他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萧彻才转身往外走。可他走出去没几步,心声就追了进来:“她说体己话,体己话就是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话。沈家那边要是让她给我纳妾或者立规矩,我第一个不答应。晚栀你撑不住就喊我,我在门口听得见。”
周晚栀心里一暖,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殿门合上,殿里只剩她和太后两个人。太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转着手腕上一串碧玉佛珠,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一声一声敲在周晚栀心上。
好一会儿,太后才开口:“晚栀,哀家叫你来,不为别的。沈家丫头走那年,萧彻守在她床前,三天没合眼。她临终前拉着哀家的手说,让哀家别给萧彻急着续弦,说他心里苦,得缓缓。”
周晚栀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太后叹了口气:“如今三年过了,老太太给他续了你,哀家不拦着。可哀家得把话说明白——萧彻那个人,看着铁石心肠,其实最重情。沈家丫头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你嫁过去,别想着跟她比。你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哀家不会亏待你。你若要争什么不该争的,那哀家……”
她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隔着殿门透进来:“姑姑,人家新婚燕尔的,您别吓着人家小媳妇。”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眉目英挺,笑容温煦,手里还拿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
他朝太后行了个半礼,又朝周晚栀笑了一下:“这位就是晚栀妹妹吧?我是沈扶风,沈氏的弟弟。按辈分,你也该叫我一声表哥。”
周晚栀怔住了。
沈扶风。沈家那位在外游学多年的嫡公子,萧彻原配夫人的亲弟弟。他怎么在这儿?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扶风已经把红梅往她手里一递:“头回见面,送枝梅给你。别怕,我姑姑就是嘴硬,心软得很。”
太后哼了一声,却没真恼,接过话头对周晚栀说:“行了,日子是你自己过,哀家不多说了。去吧,萧彻等急了。”
周晚栀抱着那枝红梅,行礼拜别,退出殿外。
门一合上,她就看见萧彻站在廊下,背对着她,肩膀绷着,拳头攥在身侧。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身,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怀里的红梅上,目光一顿。
他盯着那枝红梅看了三秒,然后问:“谁送的?”
周晚栀还没来得及回答,殿门里头传来沈扶风带笑的声音:“姐夫,我送表妹一枝花,不至于吃醋吧?”
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4
萧彻没理沈扶风,只低头看着周晚栀:“花给我。”
周晚栀乖乖把红梅递过去。萧彻接过来,随手往廊下石栏上一搁,然后牵起她的手,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大,周晚栀被他拽得小跑起来,披风边角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印子。
身后沈扶风的笑声追过来:“姐夫,下回我送一整个梅园的给你,别气了!”
萧彻脚步不停,握着周晚栀的手却紧了紧。
心声排山倒海:“沈扶风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谁让他来送花了?他送一枝梅是什么意思?他以前给他姐也送过。我媳妇凭什么接他的花!我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晚栀拿花的时候还对他笑了一下,虽然是礼貌性的,但我还是不高兴。”
周晚栀被他拽着走了一路,直到上了马车,他才松开手。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被他攥出一圈浅浅的红印,还没来得及揉,萧彻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圈红印上了。
他眉头猛地一皱,伸手把她手腕拿过来,拇指在那圈红印上轻轻蹭了蹭,语气硬邦邦的:“捏疼了?”
周晚栀摇头:“不疼。”
心声:“明明红了。我手劲怎么这么大。她皮肤太嫩了,一碰就留印子。以后得轻点。但沈扶风那个花,我还是不高兴。”
周晚栀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和脑海里翻涌的醋坛子,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将军,表舅哥送我一枝花,是客气。我回头把它插瓶里,摆在厅里给大家看,好不好?”
萧彻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嗯”了一声。
心声:“插瓶?还摆厅里?那不是天天都能看见?不行。但又不能说不让摆,显得我小心眼。可我本来就是小心眼。她怎么还笑,她是不是觉得我吃醋的样子好玩?算了,她高兴就行。一枝花而已,我明天把整个花市的梅枝都买回来,让她插个够。”
马车驶出宫门,周晚栀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感觉他肩膀的肌肉一点一点松懈下来。
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太后那番话,沈扶风那枝花,还有之前周婉清说的那些话,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像层薄薄的纸糊在心上。她知道萧彻心里有她,可她不知道,那个已经不在的人,究竟占了多大一块地方。
她没敢问,也不打算问。
有些事,听见了不如没听见。
回到府里,萧彻果然没去书房,直接跟她进了院子。周晚栀把那枝红梅找了个素白瓷瓶插起来,搁在西窗下的条案上。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梅枝的影子映在墙上,疏疏落落的,还挺好看。
萧彻坐在桌边喝茶,眼角余光一直往那枝梅上瞟。
周晚栀装作没看见,自己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着喝茶,安静了一会儿。
萧彻忽然开口:“沈扶风在江南游学三年,前日才回京。他今天进宫,应当是去给太后请安,碰巧遇上的。”
周晚栀“嗯”了一声,没多问。
萧彻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他那人就那样,见了谁都笑嘻嘻的,没正经。你别理他。”
周晚栀点头:“好,不理他。”
心声又来了:“她说好,不理。可她越说好我越觉得她心里在意。沈扶风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他姐的事,他会不会乱提?他要是敢在我媳妇面前提旧事,我明天就把他送回江南去。”
周晚栀喝着茶,心想:你这位小舅子,怕是比你还会捣乱。
事实证明她猜得没错。
第二天一早,沈扶风就登门了。而且不是空着手来的,是带了两大筐红梅,整枝整枝的,连根带泥,把将军府的前院堆得像个梅林。
他站在院子里,朝迎出来的周晚栀拱手一笑:“昨天那枝太少了,配不上晚栀妹妹。这两筐你随便插,插不完的栽后院,明年就能开花。”
周晚栀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筐气势磅礴的红梅,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萧彻从里头出来,看见这阵仗,脸色黑得像锅底。
沈扶风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还朝周晚栀挤了挤眼:“晚栀妹妹,姐夫这个人吧,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要是闷了,派人来叫我,我陪你逛园子、说书、听曲儿,什么都行。”
萧彻走过来,站在周晚栀身前,把人挡了半个身子。
他低头看着沈扶风,一字一顿:“你有空,不如多去陪陪你姑姑。”
沈扶风笑了一声,也不恼,摇着折扇慢悠悠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周晚栀眨眨眼:“妹妹,咱俩有缘,改天见。”
人走了,院子里的梅香却浓得化不开。
萧彻站在那两筐梅子跟前,沉默了很久。周晚栀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这两筐……怎么办?”
萧彻回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栽后院。”
心声:“栽后院,开花了也不许他来看。这孙子就是故意的。他姐走了三年,他都没这么热络过,现在倒勤快了。他最好只是单纯想气我。”
周晚栀忍着笑,指挥小厮把梅筐抬去后院。
她转身回屋时,萧彻跟在她后头,沉默了一路。进了屋,他忽然开口:“沈扶风他姐……叫沈青梧。”
周晚栀脚步一顿。
萧彻站在门边,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表情依旧是冷的,可那道心声却在犹豫和迟疑里打转:“我跟她说沈青梧,她会不会多想?可我不能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沈扶风那张嘴没把门的,万一哪天说点什么被她听见,不如我来说。就提一句,不多提。”
周晚栀转过身,看着他,没说话。
萧彻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平:“青梧走的时候,我确实守了三天。她临终前说,让我以后遇着合适的,别耽误自己。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答应了,就会做到。”
心声几乎同时响起:“我做到了。三年没娶。现在我娶了你,往后就只有你。沈青梧是过去的事,你是现在的事,也是将来的事。可这种话我没法直接说出来,说出来太肉麻,她会觉得我奇怪。算了,她懂就行。”
周晚栀站在晨光里,看着他那张寡淡的冷脸,和脑子里几乎要拧成麻花的心里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走过去,踮起脚,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很快松开,然后仰脸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
萧彻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红透了。
心声破音:“她抱我了!她主动抱我了!虽然就那么一下,但我闻到她头发上桂花油的味道了!萧彻你死而无憾了。”
周晚栀转身去倒茶,背对着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可她的笑没持续多久。
当天下午,前头忽然传来一道消息:沈青梧的嫁妆单子,不知道怎么被人从库房里翻了出来,里头有一件“百子千孙”的妆奁,原是沈家特意打的,沈青梧没用上,如今被府里几个多嘴的婆子拿出来议论,说“原配夫人的嫁妆还在呢,新夫人住在这屋里,心里头不膈应?”
消息传到周晚栀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后院看着小厮们栽梅树。
她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看土。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觉得那两筐红梅忽然不那么香了。
晚上萧彻回来,进了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两个传闲话的婆子找了来,当着全院子人的面,一人赏了十板子,当场打发去了浣衣局。
他做完这些,走进屋里,看见周晚栀坐在灯下做针线,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晚栀抬头冲他笑了笑:“将军,吃饭了吗?”
萧彻看着她那笑,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仰脸看着她。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套嫁妆,明日我让人清出来,送回沈家。”
周晚栀愣了愣:“那是沈家的东西,送回沈家……合适吗?”
萧彻直直看着她:“留着不合适。摆在你眼前,你心里不痛快,我也不痛快。送回去,一了百了。”
心声:“她刚才笑那一下,跟平常不一样。虽然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扎了根刺。我不要她委屈。嫁妆也好,旧物也好,什么都能清走。只要她舒坦。”
周晚栀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萧彻,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她忽然想起成亲那天,他摔门出去时脑子里那句“我把小哭包惹哭了”,那时候她觉得好笑。现在她只觉得,心里那层薄薄的纸,好像被人轻轻揭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轻:“好,听你的。”
萧彻被她摸得一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心声:“她摸我头。她摸我头了!我头发今早没梳好?是不是有点炸?她摸上去什么感觉?我完了,我今晚睡不着了。”
周晚栀收回手,低头继续做针线,嘴角翘着。
她心想:这个家,她慢慢住下了。谁的东西都挪不走她。
5
沈家的嫁妆第二天就送回去了。萧彻亲自带人清点,亲笔写了帖子,让管家抬着八个樟木箱子,一箱不少地送回沈府。动静不小,半条街都知道了。傍晚,沈扶风又来了,这回没带花,带了一坛酒。
他进了院子,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朝萧彻扬了扬下巴:“姐夫,我姐的东西你送回来,我没意见。但你这又是打板子又是送箱子的,闹得满城风雨,我姑姑那边面子往哪儿搁?”
萧彻坐在廊下擦刀,头也没抬:“你姑姑的面子,不在那几箱东西上。”
沈扶风笑了一声,掀袍子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晚栀妹妹!出来喝一碗?江南的桂花酿,不醉人的。”
周晚栀在屋里听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出来。萧彻抬头看了她一眼,手底下擦刀的动作没停,但目光已经黏在她身上了。
心声:“她出来了。沈扶风一来她就出来。下回我得让人在院门口拦着这孙子。”
周晚栀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沈扶风给她也倒了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桂花的甜香丝丝缕缕飘上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果然甜丝丝的,几乎没有酒味。
沈扶风看着她喝了,笑眯眯道:“晚栀妹妹,你比我姐夫识货多了。上回我送他的酒,他搁柜子里三年没动,最后拿来擦刀了。”
萧彻“哼”了一声,终于开口:“你那酒太甜。”
沈扶风哈哈大笑。
周晚栀端着碗,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热得像火,偏偏又能坐在一张桌上喝酒,感觉怪神奇的。沈扶风的笑声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连院子里那只胖橘猫都从墙头跳下来,凑到他脚边蹭了蹭。
沈扶风低头看了看猫,伸手挠了挠它下巴:“哟,这猫挺胖,跟我姐夫似的,看着凶,其实好脾气。”
萧彻擦刀的手一顿,刀锋在灯下闪了闪。
周晚栀赶紧打圆场:“表哥,你这次回京,是长住还是——”
沈扶风笑着看她:“叫我表哥?也行。反正你嫁了我姐夫,按理也该叫。长住,怎么,你怕我天天来蹭饭?”
周晚栀摇头:“不怕,将军府饭多。”
萧彻在旁边冷冷插了一句:“饭多,没你的份。”
沈扶风又笑,笑得前仰后合,酒都洒出来几滴。那只胖橘猫吓了一跳,“喵”一声窜上了墙头,蹲在墙头甩尾巴,一副“你们人类真吵”的表情。
周晚栀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热闹。从她爹娘走后,她已经很久没在一个地方感觉到“热闹”了。周家偏院里,她永远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影子,吃饭不出声,走路不抬头。可现在,她坐在院子里,旁边一个冷面夫君在擦刀,一个纨绔舅哥在灌酒,墙上蹲着只胖猫,耳边还有晚风和虫鸣。
她低头喝了口桂花酿,觉得这酒确实甜。
沈扶风闹了一阵就走了,临走前拍了拍萧彻肩膀,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姐夫,箱子我收了,事情我压了,我姑姑那边我去说。往后你好好过日子,别让我姐惦记。”
萧彻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院子空下来,周晚栀把那半坛桂花酿收进屋里,出来看见萧彻还坐在廊下,刀已经擦完了,搁在手边,他盯着院子里那棵刚栽的梅树出神。
周晚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问:“沈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彻偏过头看她。月光底下,他的目光比平日柔和了一些,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平:“她挺爱笑。跟你不一样,你是小声笑,她是大声笑,隔着一个院子都听得见。她胆子也大,敢骑马,敢跟我顶嘴。她走的那年,院子里那棵海棠正好开花,她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说花明年还会开,她看不见了。”
萧彻说完这话,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周晚栀:“你不用跟她比。你是你,她是她。”
心声:“我说了这些,她会不会更在意了?但我不想瞒她。青梧是青梧,她是她,两个人都好,但都不同。我娶她的时候就知道她跟青梧不一样。她胆小,爱哭,小小一团,我想护着她。这不是替谁,就是我自己想。”
周晚栀听完,没有觉得堵心,反而那层薄薄的纸彻底被风吹走了。她能听出来,萧彻提起沈青梧的时候,语气里是怀念,但不是遗憾。那种怀念像翻一本旧书,书页泛黄了,但合上之后,还能接着看新的。
她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说:“将军,明天我们去看海棠吧。我听说城外有片海棠林,开得正好。”
萧彻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喉结动了动:“……好。”
心声:“看海棠。就我们俩。不带沈扶风。她主动约我出去。这算不算约会?算吧。我得去问问副将,哪片海棠林最好看,路好不好走,要不要带垫子,带水,带吃的,她饿了怎么办。”
周晚栀闭着眼,听着他脑子里那份堪称详细的出行计划,忍不住在他肩窝里偷偷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萧彻果然备好了马车。周晚栀上了车才发现,车厢里铺了厚软的垫子,搁了一食盒的点心,一壶温水,甚至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她抬头看萧彻,萧彻别过脸看窗外,耳根微微发红,声音闷闷的:“副将说城外风大。”
心声:“毯子是我让丫鬟准备的,垫子是我亲自铺的。她坐上去应该不硌。点心有两样,一样桂花糕,一样蜜饯,都是她喜欢的。水是温的,不烫嘴。我是不是太周全了?会不会显得我很刻意?”
周晚栀抱着那条薄毯,心里暖得发烫。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南。春末的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青涩气味。周晚栀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田野里绿油油的,偶尔有几棵早开的野花缀在田埂上。
萧彻坐在她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侧脸上。
心声:“她看风景的样子好好看。睫毛在阳光底下是淡金色的。我当初为什么要在洞房夜摔门出去?我应该直接把她抱起来转三圈。太后悔了。不过她现在好像不怕我了,今天出门的时候她还主动帮我整了一下领子。”
周晚栀放下车帘,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将军,你是不是又在心里说我坏话?”
萧彻一愣,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没有。”
心声:“她怎么知道的?她猜的?还是我说出来了?我没说啊。她是不是会读心?”
周晚栀看着他那副“被猜中了但死不承认”的表情,笑得眼睛弯起来。她没解释,只把薄毯展开,盖在两个人膝盖上,然后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萧彻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握住。
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薄茧。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周晚栀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到了海棠林的时候,她快睡着了。萧彻没叫醒她,就这么让她靠着,直到马车停稳,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掀开车帘一看,满眼都是粉白色的海棠花,密密匝匝开了一树又一树,像一片低垂的云。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往下落,洒了一地,连马车顶上都落了几瓣。
周晚栀“哇”了一声,跳下车,跑进林子里。
萧彻跟在后头,看着她提着裙摆在花瓣里转了一圈,裙角扫起一片粉白。她仰头看着满树的花,阳光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心声:“我明天就让人在这林子里盖个亭子。她以后想来看花,就不用站着了。再修条路,铺平一点,她穿软底的鞋也不会硌脚。她转圈的时候,头发上落了一片花瓣,粉的,她没发现。很好看。”
周晚栀转够了,跑回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有点喘:“将军,好看吗?”
萧彻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把她发间那片花瓣轻轻拈了下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心声却铺天盖地:“好看。花好看,你更好看。往后年年都来。年年都跟你来。”
周晚栀看着自己那片花瓣被他捏在指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红着脸转身就跑,跑进海棠林深处,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身。
萧彻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拈花瓣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心声:“她亲我了。她亲我脸了。我左边脸还是右边脸?好像是左边。左边脸从此以后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部位了。我要把这片花瓣裱起来。萧彻,你娶到宝了。你娶到天底下最大的宝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然后大步追进林子里。
海棠花簌簌地落,把两个人的脚印一层一层盖住。
6
从那片海棠林回来之后,日子像是被人悄悄拧了一把,甜得往外冒泡。萧彻照旧每天去军营,但回来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早。周晚栀在院子里教那只胖橘猫翻跟头,萧彻就在廊下坐着看公文,看两眼公文,抬头看她一眼,再看两眼公文,再抬头看她一眼,那频率比翻书还勤。
心声几乎没有停过:“她今日穿这件淡绿的衫子好看。头发梳了个新的样式,像朵小蘑菇。猫翻跟头没翻过去,她笑得蹲在地上,肚子疼了吧?要不要去给她揉揉?不行,太唐突了。但她笑的声音好好听,像铃铛。”
周晚栀揉着笑疼的肚子站起来,回头看见萧彻正盯着自己看,公文拿反了都没发现。她咳嗽一声,萧彻猛地低头,看清公文是倒的,面不改色地翻了个面,继续“看”。
她忍笑忍得肚子更疼了。
傍晚沈扶风又来了。这人简直把将军府当自己第二个家,三天两头不请自来,每回都不空手。这一回带了一盒子风筝,说是从江南带回来的绢面蝴蝶风筝,做工精细,翅膀上还描着金粉,在夕阳底下闪闪发光。
他把风筝往周晚栀手里一塞:“晚栀妹妹,明儿天气好,放风筝去。城西有一片大草坡,风正合适。”
萧彻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只蝴蝶风筝,眉头动了动,目光转向沈扶风:“你明天没事?”
沈扶风笑嘻嘻的:“有事也得推了,陪妹妹放风筝是大事。”
萧彻没说话,转回屋里去了。
周晚栀抱着风筝,听见他脑海里那阵狂风骤雨:“沈扶风明天又要来。还带风筝。蝴蝶风筝。他是不是故意的?明天我请假,我也去。草坡是吧,我带个更大的风筝去,压过他的。”
第二天,城西草坡上,周晚栀看着眼前这两只风筝,陷入了沉默。沈扶风拿来的蝴蝶风筝,翼展足有三尺,金粉描边,栩栩如生。而萧彻带来的——一只糊得歪歪扭扭的、画着个笑脸的、尺寸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纸鸢,尾巴上还缀着一串铃铛,风一吹叮当乱响。
沈扶风看了一眼那只纸鸢,笑得扶着腰蹲下去:“姐夫,你这是风筝还是信号旗?”
萧彻面无表情地扯了扯线:“能飞就行。”
心声:“这纸鸢我昨晚上糊到半夜,尾巴上的铃铛是我一个一个绑上去的。虽然丑了点,但肯定飞得高。飞得高就是好风筝。沈扶风那只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
周晚栀看看左边那只漂亮蝴蝶,又看看右边那只憨厚笑脸,最后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萧彻手里的线轴。她仰头冲萧彻笑了笑:“将军,你帮我举着,我跑。”
萧彻嘴角那根肌肉抽了一下,乖乖举起纸鸢。
周晚栀攥着线轴往坡下跑,风从背后灌过来,那只笑脸纸鸢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尾巴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纸鸢越飞越高,那张丑萌的笑脸在蓝天底下格外扎眼。
沈扶风站在坡顶,看着那一幕,收了笑,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他手里那只漂亮的蝴蝶风筝还躺在草地上,没放起来。
萧彻站在坡上,目光追着那个奔跑的身影,还有那只叮当乱响的纸鸢。
心声:“她跑起来头发都飞起来了。她选了丑的。她选了我做的那个。她说‘你帮我举着’,她说‘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沈扶风看见了吧?她选了我的。”
沈扶风是看见了。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蝴蝶,又看看天上那只摇摇晃晃的笑脸纸鸢,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
周晚栀跑累了,收了线,抱着那只纸鸢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萧彻递了水囊过去,她仰头喝了两口,脸颊跑得红扑扑的,眼睛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沈扶风把蝴蝶风筝收起来,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先走了。明天有事,后天也有事,这几天都不来了。姐夫,你好好放风筝。”
他走得很干脆,背影在草坡尽头渐渐变小,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周晚栀靠在萧彻肩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将军,表哥其实是个好人。”
萧彻“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是不错。就是话多。”
心声:“话多,但人还行。他大概是想确认一下我过得好不好。毕竟他姐走了,他替她看着。现在确认完了,就走了。也好,以后没人来跟我抢着给你送花了。”
周晚栀靠着他,吹着晚风,心里那块地方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回府的路上,她靠着车壁半睡半醒。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她脑袋磕在车框上,“咚”一声,不重,但萧彻瞬间就动了。他伸过手,掌心垫在她额头和车框之间,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周晚栀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
萧彻低头看着她,语气硬邦邦:“没到,睡你的。”
心声:“磕着脑袋了。都怪车夫,回去扣月钱。她眉头皱了一下,肯定疼了。我手垫上去的时候有点慢了,应该再快半拍。以后坐车我就让她靠着我,不靠车框了。”
周晚栀闭着眼,嘴角翘起来,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过去了。
接下来几天,府里平静得像一潭水。萧彻果然信守承诺,再没让任何人来打扰她。周婉清没再来,那几个远房婶娘在庄子上待得安安分分的,沈家那边也没递任何话。周晚栀每天喂猫、晒太阳、做针线,偶尔去厨房学做两道点心,日子过得像泡在蜜罐里。
可蜜罐底下,有时候也会翻出一颗硌牙的石头。
这日午后,周晚栀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外头忽然来了一位老嬷嬷,穿着半新不旧的檀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说是奉老太太之命送来的。
老太太是萧家本家那位辈分最高的太夫人,常年住在城外庄子上礼佛,萧彻成亲那日她身子不适没来,只送了一份添妆。今日忽然派人送匣子来,周晚栀不敢怠慢,亲自接了,打开一看,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
老嬷嬷在旁边恭声道:“太夫人说了,这是她年轻时陪嫁的物件,送给新夫人压箱底。还说,将军性子倔,让夫人多担待,往后日子长着呢。”
周晚栀把镯子小心戴上,朝老嬷嬷道了谢,又让丫鬟封了赏钱送人出去。
老嬷嬷走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对翡翠镯子,翠色映着窗光,衬得她皮肤白了几分。她心里正暖着,忽然听见外头两个洒扫的婆子压着嗓门说话。
一个说:“太夫人怎么忽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是说当年沈夫人在的时候,太夫人也没给过什么好脸么?”
另一个接话:“你懂什么,太夫人那是看将军的面子。听说将军前些日子专门去城外庄子上给太夫人请安,带了好几车东西,还陪太夫人念了一下午经。太夫人这才松口的。”
“哟,合着是为新夫人铺路呢?”
“可不是嘛。太夫人原是不太满意这门亲事的,嫌商户女出身。将军硬是去磨了三天,太夫人这才点了头送镯子……”
周晚栀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低头看着腕上那对碧绿的镯子,忽然觉得有点沉。她以为老太太送镯子,是看她顺眼。原来,是萧彻去“磨”回来的。他去求了人,替她要了这份体面。而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儿傻乎乎地感动。
她吸了口气,把镯子摘下来,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搁在柜子深处。
她没哭,就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你满心欢喜打开一盒糖,最后发现糖是别人替你讨来的,你自己一块都没挣到。
晚上萧彻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她手腕。那对镯子不见了。他目光一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镯子呢?”
周晚栀低头摆弄针线,没看他:“收起来了,太贵重,怕磕了。”
萧彻沉默了两秒。
心声:“她说怕磕了,是怕磕了镯子,还是不想戴?太夫人那边我磨了三天才松口,她要是知道我去求了人,会不会觉得委屈?她自尊心那么强,虽然平时看着软,其实骨子里硬。早知道我就说是太夫人主动送的。”
周晚栀手里的针停了。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点躲闪,但最后还是说了:“将军,你……去城外庄子上找太夫人了?”
萧彻表情不变,但那道心声猛地顿了一下,然后才重新接上:“她知道了。谁说的?那两个婆子?我就知道不该让闲杂人进院子。她心里肯定不舒服了。她觉着是我去讨来的,不是她配得的。”
周晚栀放下针线,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嫁过来,旁的什么都不要,就想站直了。你替我去求来的东西,戴着总觉得脊梁弯着。”
萧彻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放在桌上的黑漆木匣拿过来,打开,取出那对翠镯。他捏着她一只手,把镯子轻轻套了上去,动作稳而轻,像在给一件瓷器系绳。
然后他握着她戴着镯子的那只手,抬起来,让她自己看见。
他声音平得不像话:“镯子是太夫人给的,没错。她不给,我也养得起你。但给你,是因为她觉得你配。我去磨她,不是替你讨东西,是替她明白这个道理。你脊梁直不直,跟镯子没关系。”
心声:“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说想站直了。我媳妇想站直,我就让她站直。谁要是让她弯了,我去掰直。太夫人也好,天王老子也好。”
周晚栀看着自己腕上那对碧莹莹的镯子,和他握着自己的那只粗糙宽大的手。她想抽回来,手指动了动,最后没动。她就这么坐在灯下,让萧彻握着手腕,手心贴着手背,温温热热的。
她闷声说了一句:“往后这种事,你跟我说一声。”
萧彻答:“好。”
心声:“下回直接说。不瞒她。她不高兴我瞒她。记住了。”
周晚栀低下头,看着镯子映在桌面上的一小圈绿光,心里那点不是滋味,被另一种更厚实的东西压了下去。她轻轻反握住了萧彻的手指。
窗外月亮升上来,院子里那棵梅树的新枝在夜风里轻轻摇。
7
镯子这件事之后,周晚栀变了点。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府里上上下下都觉着,新夫人腰杆比以前挺了些。从前她走路步子小,见人先低头,如今虽然还是温声细气的,但眼睛敢跟人对上了。厨房的管事媳妇私下说:“夫人最近说话底气足多了,像换了个人。”
周晚栀自己倒没觉着。她只是每天早起喂猫、给院子里的梅树浇水,偶尔去书房给萧彻送盏参汤,日子照旧。但心里那块从前飘着的地方,好像被人拿钉子钉牢了。
这天傍晚,沈扶风又来了。不过这回他没空手来,他是带着正事来的。
他踏进院子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正经几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封口上压着火漆。周晚栀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他那个表情,心里微微一提。
沈扶风朝她点了点头,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直接问:“姐夫在不在?”
周晚栀朝书房方向指了指:“在里头看公文。”
沈扶风大步走过去,推门就进,连门都没敲。周晚栀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没跟进去。但她站在廊下晾衣裳,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棱了起来,隐约听见里头沈扶风的声音拔高又压低,她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开了,萧彻走出来,手里也拿着那个信封。他脸色如常,但周晚栀看见他捏着信封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去:“怎么了?”
萧彻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把信封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周晚栀接过来,抽出里面那张纸。是一道公文,盖着北境军营的大印,上面写着朔方一带近期有蛮族异动,边关告急,征调京畿附近将领北上支援。萧彻的名字列在头一个。
她握着那张纸,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也看得懂,但脑子里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
北境。蛮族。北上支援。
她抬起头看他:“……你要走了?”
萧彻点了点头:“三日之后出发。”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半拍。那只胖橘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墙头跳下来,蹲在周晚栀脚边,拿尾巴绕着她的脚踝,一下一下地蹭。
周晚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封信,目光在那行“即日启程”的字上停了好几遍,最后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递还给萧彻。
她声音比平常轻一些:“三日……那我明后天多给你收拾几件厚衣裳。北境冷,你在信里提过。”
萧彻接过信封,看着她。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道心声几乎同时响起:“她没哭。她要是哭了,我就去跟兵部说换人。但她没哭,她说明天给我收衣裳。她比我撑得住。可我走了她怎么办?老太太、周婉清、那几个碎嘴的婶娘,要是她一个人待着,谁护着她?”
沈扶风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难得没插科打诨。他看着萧彻,又看了看周晚栀,沉默了一下,开口说:“姐夫,你走了之后,我隔天就来看看晚栀妹妹。你放心。”
萧彻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心声:“你来看她?我不放心。但你比旁人来强。至少你姓沈,那些人不敢在你面前乱说话。行吧,勉强信你一回。”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头转回来,又看着周晚栀。周晚栀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像花瓣浸了水,看着软,其实没碎。
她说:“将军,你安心去,我等你回来。”
萧彻喉结动了动,低声答:“好。”
那晚,萧彻破天荒没去书房,一直坐在院子里,守着廊下的灯,守着周晚栀在屋里进进出出收拾东西。她把他的冬衣从箱底翻出来,一件一件叠好,又塞了几双厚棉袜,一包常用伤药,一罐她自己腌的姜丝,防风寒用的。她动作很慢,很细,每装一件都要想半天还缺什么。
萧彻坐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看她。那道心声比月光还长,絮絮叨叨铺了一院子:“她装的姜丝我舍不得吃,得留到最后。那件旧棉衣领子磨破了,她拿同色的线补了两针,针脚细细的,像蚂蚁爬。她弯着腰叠衣服的时候,腰好细。我走了以后,她会不会偷偷哭?她说不哭,但我知道她哭。她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会抖。”
周晚栀背对着窗,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她轻轻说:“将军,明天我去给你买一双新皮靴。你那双底子磨薄了,北境路上石子多,硌脚。”
萧彻在外面低声“嗯”了一下,那道心声软得像化了:“她连我鞋底子磨薄了都知道。上次她蹲在门口帮我系鞋带,看了那么一眼就记住了。我走了以后谁给我系鞋带?我自己系吧,系紧一点。”
第二天一早,周晚栀果然出门去了东市。萧彻要跟着,被她按在府里:“你在家歇一天,今晚就别去军营了。”萧彻被她按得一脸僵,但是没反抗,乖乖坐在厅里,那只胖猫跳上他膝盖,他伸手挠了挠猫下巴,目光一直追着她出门的背影。
心声:“她一个人出门了。东市人多,挤着她怎么办?带了小厮丫鬟,但丫鬟不够壮,挤不过别人。我是不是该派两个护卫跟着?可她说不让我跟。不跟就不跟,我在家等她。”
周晚栀在东市的鞋铺子里挑了一双厚底牛皮靴,里子絮了软绒,针脚密实。她拿手试了试靴口大小,又掂了掂分量,满意地付了钱。拎着靴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糖铺子,她停下脚,又买了一包桂花糖,揣进袖子里。
出了铺子,她脚步轻快了些。三天,她还有两天,能多陪他一会儿就多陪一会儿。
回到府门口,她刚要迈进门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表妹。”
周晚栀脚步一停,回头就看见周婉清站在街对面。她今日换了件鹅黄的衫子,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面上带着笑,但那笑让周晚栀想起了上一次见面时,她握着她的手说“他心里未必过得去”的场景。
周婉清穿过街来,在她跟前站定,目光在她手里的靴子上掠过,笑意不变:“听说将军要北上了,我来送送。做了些点心,不值什么,表妹别嫌弃。”
周晚栀接过食盒,道了声谢。
周婉清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温声细语地说:“表妹,将军这一去,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难处,只管让人给我递话。我虽嫁了人,但娘家还在京里,多少能帮衬一二。”
周晚栀点头:“多谢表姐。”
周婉清又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找什么似的停了一瞬,然后放低了声音:“其实我来,还想跟你说一句话。上回我说将军心里有原配,是我不对。我后来想想,那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我掺和什么呢。表妹,你如今是正正经经的将军夫人,谁也比不了你。”
周晚栀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她在周婉清的目光里没找到上次那种藏在笑意底下的刺。平平静静的,甚至带了一点真心的歉意。
她把手里的糖包递过去一颗:“表姐,尝尝,东市买的桂花糖。”
周婉清愣了一下,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弯起嘴角:“……真甜。”
周晚栀也笑了笑:“你回吧,路上小心。”
周婉清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街角。
周晚栀站在府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包和靴子。她把桂花糖揣回袖子里,拎着靴子跨进了门槛。
到了第三天的清晨,萧彻整装待发。铠甲穿在他身上,冷硬的铁片在晨光里泛着寒光。他骑在马上,腰背挺拔,跟洞房夜那个摔门出去的男人判若两人。
周晚栀站在府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包桂花糖,犹豫了一下,最后塞进了他挂在鞍侧的行囊里。
她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将军,糖带在路上吃。姜丝你记得泡水,别偷懒。靴子是新的,合脚。”
萧彻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久。周围都是送行的兵士和府里的下人,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用带着铁手套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心声却毫无保留地冲进她耳朵里:“我走了。她站在门框里,好小一个。我给她留了一百两银票压在枕头底下,留了话给管家,每天给她送一碗燕窝,留了信给沈扶风,让他隔天来一趟。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就怕她受委屈。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再也不走了。”
萧彻勒转马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得地走远了。
周晚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铁甲的冷光在巷子尽头晃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迈进院子。那只胖橘猫蹲在门槛上,冲她叫了一声。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蹭了蹭它的毛,慢慢把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去的那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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