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有点黏手。
我搓了搓指腹,汗渍渍的。昆明七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盖子扣在头顶,空调开到三档也不顶用。仪表盘上那个小小的摇头风扇还在嘎吱嘎吱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后视镜里,三个姑娘站在路边招手。
最前面那个穿白裙子的,踮着脚尖朝我这边晃胳膊,动作幅度很大,像是怕我看不见。旁边两个一个撑着遮阳伞——大晚上撑什么伞,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另一个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她半张脸,惨白惨白的。
我打了转向灯,靠边。
白裙子拉开后车门,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先钻进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她坐中间,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关门声几乎是同时响的,嘭嘭两声,车都跟着晃了一下。
“师傅,去长水。”
白裙子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发炎了。我嗯了一声,挂挡起步,顺手按下计价器。数字跳起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三个人都坐得笔直。
不是那种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的坐法,是腰板挺着,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白裙子两只手交叠着,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左边那个撑伞的,伞已经收起来了,抱在怀里,伞尖对着车顶。右边那个看手机的,屏幕已经黑了,但她还是低着头,盯着黑屏看。
我没多想。跑夜车嘛,什么稀奇古怪的乘客没见过。
车子拐上人民中路,路灯一排排往后退,光影在后座三个人的脸上轮着扫过去。我瞟了一眼后视镜,白裙子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左边那个撑着伞的,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外面。右边那个终于抬起头了,和我对上了视线。
就一眼。
她眼睛很黑,黑得有点过分,像是瞳孔把虹膜全吃掉了。我移开目光,看路。
“师傅,空调能不能关一下?”白裙子突然说话,“我们有点冷。”
冷?
我后背的汗把T恤都浸透了,方向盘上还留着湿印子。但我没说什么,伸手把空调旋钮拧到底。风扇也关了。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一般三个姑娘坐车,总得聊点什么吧。化妆品,男朋友,公司那个傻逼领导。但这三个人从上车到现在,彼此之间一句话都没说过。像是三个陌生人拼了一辆车,但又不像——她们坐得太整齐了,像是排练过的。
我从后视镜里又偷瞄了一眼。
白裙子还在念叨,嘴唇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左边那个把脸从车窗上移开了,转过头,看着白裙子。右边那个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计价器跳到十八块五。
车过北站隧道的时候,手机信号断了一下,导航卡了两秒。就这两秒,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白裙子睁开了眼睛,正盯着我。
不是盯着后视镜里的我,是盯着我的后脑勺。那目光像两根针扎在风池穴上,凉飕飕的。
“师傅,”她说,“你车上供了什么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挂件啊,符啊,菩萨啊之类的。”
我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信。”
这是实话。干了十二年出租,见过醉鬼吐一车,见过情侣在后座吵架动手,见过凌晨三点拦车要去殡仪馆的,我什么都不信,只信方向盘和计价器。
白裙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交叠的双手松开了,右手悄悄伸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摸了一下什么。那个动作很快,但我还是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她摸的是一角红布。
左边那个撑伞的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姐,还有多久到?”
白裙子没回答。
右边那个终于抬起了头,黑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踩油门的脚有点僵。
不是因为她们奇怪——昆明这地方,奇怪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车里的温度真的降下来了。空调关了至少五分钟了,但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全收了,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往我领口里吹气。
我伸手摸了一下出风口。
没有风。但手指尖碰到叶片的时候,冰得我一哆嗦。
计价器跳到二十六。
导航显示还有十九公里到长水机场。我瞄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这个点去机场,要么是赶早班机,要么是接人。但这三个姑娘没带行李箱,连个背包都没有,就白裙子挎了个帆布包,瘪瘪的,不像装了什么东西。
“你们是去接人?”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沉默。
大概过了五六秒,白裙子才说:“送人。”
送人?去机场送人?凌晨一点?
我没追问。跑夜车的规矩,少打听。但我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白裙子右手还插在里面,攥着那角红布,指关节凸出来,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车子拐上机场高速,路灯变稀了,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偶尔闪过一块广告牌,亮得刺眼。后座三个人被黑暗吞进去,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三个模糊的轮廓,六只眼睛偶尔反一下光,像夜里蹲在路边的猫。
不对。
六只眼睛?
我重新数了一下。白裙子,左边撑伞的,右边看手机的。三个人,六只眼睛,没错。
但刚才那一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的是——四对反光点。
八个。
我眨了一下眼,再看。三个轮廓,六点微光。
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跑夜车的人,眼睛容易花。
计价器跳到三十二。
白裙子突然说话了,声音不再是哑的,变得很平,很稳,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师傅,你家里有老人吗?”
“有,我妈,七十多了。”
“身体还好吧?”
“还行,血压有点高。”
“哦。”她顿了顿,“血压高要注意,七月别让老人一个人出门。”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我嗯了一声,没接茬。
左边那个撑伞的又开口了,还是那种又轻又细的声音:“姐,时间快到了。”
白裙子说:“知道。”
右边那个黑眼睛的姑娘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但那笑声钻进耳朵里,像一根冰溜子顺着耳道往里滑。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三个人,去机场,送人,不带行李,凌晨一点,关空调,问家里有没有老人——
每件事单独看都没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拼错了位置,图案对不上,但你又看不出是哪一块错了。
计价器跳到三十八。
导航说还有十一公里。我瞄了一眼油表,还有大半箱油,够来回。但我在想,送完这趟,要不要直接收车回家。今晚这趟跑得我心里发毛,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开了十二年出租,拉过醉鬼,拉过打架的情侣,拉过一个在车上突然临盆的孕妇,拉过一个非要去滇池边看日出的精神病老头。我什么都不怕。
但今晚,我有点怕了。
不是怕鬼怕神那种怕,是怕人。怕这三个不说话、坐得笔直、身上带着甜腥气、半夜去机场送人的姑娘。
白裙子右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了。
红布的一角露在包口外面,被仪表盘的绿光一照,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我移开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机场高速的柏油路面被车灯切成两半,白线一道一道往后飞。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毫无来由的——
她们说的“送人”,送的是谁?
计价器跳到四十二。
后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白裙子正在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了。
左边撑伞的姑娘帮她托着,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神圣的东西。
右边那个黑眼睛的,终于不再盯着前方了,转过头看着她们俩,嘴唇咧开了。
这次我看清了。
她在笑。
计价器跳到四十五。
白裙子把东西掏出来了。
我瞟了一眼后视镜,只看到一个轮廓——圆的,不大,像是一个碗,又像是一个盒子,深色的,表面似乎刻着什么纹路。她双手捧着,放在膝盖上,左边那个撑伞的把手收回去,右边那个黑眼睛的伸出手,在上面摸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抚摸。
然后她们三个同时抬起了头。
后视镜里,三张脸齐齐看向前方,看向我。
白裙子的嘴唇又开始翻动了,这次我听清了几个字,像是某种方言,又不像。音节很短,很硬,一个一个字往外蹦。
左边撑伞的跟着念,声音还是又轻又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右边那个黑眼睛的最后开口,声音完全不一样了——低沉,浑厚,像是从一个比我壮两倍的男人胸腔里发出来的。
“到了。”
她说。
计价器跳到四十八。
导航显示还有六公里。
但她说“到了”。
我脚从油门上抬起来,车开始减速。机场高速两侧是荒地和工地,没有路灯,没有建筑,只有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路面。前后都没有车,整条高速上好像只有我们这一辆出租车在跑。
“还没到。”我说,声音干巴巴的,“还有六公里。”
“到了。”黑眼睛的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也在看我。那双黑得过分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仪表盘的绿光,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裙子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了。
那个圆的、碗一样的东西,她举到了和我后脑勺平行的位置。左边撑伞的把手搭在白裙子肩膀上,右边黑眼睛的身体前倾,三张脸凑在一起,在我后脑勺后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我后脖颈一阵发麻。
不是冷,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拿了一根吸管,插进我后脑勺,在往外吸什么东西。不是血,不是脑浆,是某种更轻、更虚的东西。像是力气,又像是温度。
我猛踩刹车。
车速从九十降到六十,再降到四十。轮胎尖叫了一声,车在路面上晃了一下。后座三个人纹丝不动,像是钉在座位上了。
我把车停到应急车道,拉手刹,熄火。
发动机的轰鸣消失了。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盯着前方的黑暗。后视镜里,三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捧着那个东西,看着我。
“师傅,”白裙子开口了,声音又变回哑的了,“怎么停了?”
我没回头。
“你们下车。”
沉默。
大概十秒钟。也可能是二十秒。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后背的T恤又湿了,但这次是冷汗。
“还没到地方呢。”白裙子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道理。
“我不拉了。”我说,“这单我不拉了,你们下车。计价器上的钱我不要了。”
又是沉默。
然后左边那个撑伞的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细,像是从针眼里挤出来的:“师傅,你怕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没说话,右手悄悄摸向车门把手。我的车门把手有个毛病,往外扳的时候会卡一下,得用巧劲。我手指搭上去,试了一下角度。
“你怕了。”撑伞的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近了,像是凑到了我耳朵边上。
我猛地回头。
她还在后座中间的位置,没动过。白裙子捧着那个东西,黑眼睛身体前倾,三个人还保持着那个三角形。但撑伞的那张脸——我第一次看清她的五官。很普通的一张脸,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但她的眼睛和白裙子、黑眼睛都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黄的。
琥珀那种黄,瞳孔是一条竖线。
像羊。
不对,像山羊。
我扳开车门把手,咔哒一声,车门弹开了。我几乎是摔出去的,脚踩在应急车道的碎石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夜风灌进领口,热乎乎的,但我浑身发抖。
我站在车外,离车门两步远,盯着后车窗。
黑色的窗玻璃上映着高速护栏的反光,看不清里面。但我能感觉到她们在看我。三道目光,穿过玻璃,钉在我身上。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打给谁?110?我说什么?说三个姑娘坐我车去机场,眼睛不对劲,把我吓着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然后后车门开了。
白裙子下来了。
她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扶着车门,一只手抱着那个东西——现在我看清了,那是一个木制的容器,像是钵,又像是小号的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凹下去的线条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师傅,对不起,”她说,“吓到你了。”
我没说话。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们不是坏人。”她说,“我们只是需要一辆车,送一样东西去机场。”
她把手里的木钵往前递了递,像是要给我看。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怕。”她说,“这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这是我弟弟。”
我愣住了。
“弟弟?”
“骨灰。”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送他去机场,托运回老家。他在这边打工,出了事,人没了。我们三个是他姐姐,来昆明接他回家。”
夜风呼呼地吹,她裙子下摆扑打着小腿。高速上远远地有车灯亮起来,越来越近,是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碾过去,卷起一阵风,吹得我眯起了眼睛。
大货车尾灯消失在黑暗里之后,周围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白裙子,看着她手里的木钵。
“骨灰?”我又说了一遍。
“骨灰。”她点头,“火化证明在包里,你要看吗?”
我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她等了几秒,就当我是默认了,转身从车里帆布包中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过来。
我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纸张在风里哗哗响,我借着车尾灯的光扫了一眼——确实是火化证明,昆明某某殡仪馆,死者姓名、年龄、火化日期,红色的公章。
二十三岁。
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
我把证明还给她,手不那么抖了。
“那你们刚才……”我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往下问。问什么?问她们为什么坐得那么直?问她们为什么关空调?问她们为什么眼睛颜色那么奇怪?问她们为什么在我后脑勺后面举着骨灰盒?
问出来都像是我自己疑神疑鬼。
白裙子把火化证明塞回包里,抱着木钵,站在风里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车灯余光里是正常的深棕色,没有什么异常。
“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她说,“送骨灰回家的人,路上不能说话,不能笑,不能回头。要端端正正坐着,捧着盒子,一直到上了飞机,过了安检,才算把魂送出去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们三个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我妹妹刚才笑了,是不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黑眼睛的姑娘从车窗里探出头,眼睛还是那么黑,但现在看起来只是戴了美瞳,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蓝边。她冲我咧了咧嘴,这次我看清了——是在笑,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
“师傅对不起啊,”她说,“我实在是憋不住了。我弟生前最爱逗我笑,我想到他要是看见我们三个板着脸送他,肯定要骂我们装模作样,我就……”
她声音哽了一下,缩回车里去了。
撑伞的那个也探出头来,黄眼睛在车灯下变成了浅棕色,瞳孔也不是竖的了。她没说话,只是冲我点了点头,像是在道歉。
我站在应急车道上,风从领口灌进去,汗都吹干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11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我没拨出去。
“上车吧师傅,”白裙子说,“送我们到机场。刚才实在对不起,我们老家那些规矩,在外面人看来肯定怪怪的。”
她抱着木钵,退回后座。车门没关,她在等我。
我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绕回车头,坐回驾驶座,关门,发动引擎。计价器还停在四十八块上,我按了一下,继续计费。
“刚才你说到了,”我挂挡,打转向灯,车子慢慢并入主路,“是说什么到了?”
后视镜里,白裙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哦,那个。我妹妹说的是时间快到了——我们订的航班是凌晨两点半的,怕赶不上。”
我瞄了一眼导航。
六公里,机场高速限速一百二,我开到一百。两点半的航班,来得及。
后座三个人又恢复了笔直的坐姿。白裙子捧着木钵,撑伞的抱着伞,黑眼睛的低着头。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了。那种让我后脖颈发麻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的悲伤。
车子继续往前开。
计价器跳到五十二的时候,机场航站楼的灯光出现在视野尽头,一大片白光,像是浮在黑暗海面上的一座岛。
“哪个航站楼?”我问。
“T1。”
我打转向灯,拐进机场匝道。路灯又密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车里,后座三个姑娘的脸明明暗暗。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裙子手里的木钵——那些刻在表面的纹路,现在看清了,是莲花图案,凹槽里填的不是什么暗红色的东西,是红漆,有些年头了,斑斑驳驳的。
“这盒子挺老的。”我说。
“我奶奶的,”白裙子说,“她走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我们家传下来的,三代人了。”
我没说话。
车子停在T1出发层。计价器跳到五十八块,加上燃油附加费,一共六十一。我按了打印发票的钮,机器嘎吱嘎吱吐出一张纸。
白裙子把木钵交给撑伞的抱着,从帆布包里掏钱包。我摆了摆手。
“不收钱了。”
“那不行。”
“就当随个份子。”我说,“你弟弟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
白裙子拿着钱包的手停住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把钱包塞回包里,打开车门下了车。另外两个跟着下来,撑伞的抱着木钵,黑眼睛的帮她扶着车门。
三个人站在航站楼门口的灯光下,白裙子转过身,冲我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实打实的九十度鞠躬。另外两个也跟着鞠躬。撑伞的抱着骨灰盒,鞠得浅一点,但也够认真的了。
我摆了摆手,挂挡,松刹车,车子慢慢滑出去。
后视镜里,三个姑娘直起腰,转身往航站楼里走。白裙子走在中间,撑伞的抱着木钵走在左边,黑眼睛的走在右边。三个人并排,步伐一致,像是排练过的。
她们消失在自动门后面。
我收回目光,看路,打方向盘,拐出机场,往市区方向开。
计价器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最后一个金额:六十一块。
我按了一下,清零。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往回跑,周围又黑下来。我打开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又把空调关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倒是舒服了点。
开了大概五公里,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木钵。
那个刻满莲花的木钵。
白裙子说那是她奶奶传下来的,三代人用过的。
但我刚才在火化证明上看到,死者籍贯一栏写的是——
云南昆明。
本地人。
本地人的骨灰,为什么要“托运回老家”?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下来。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我在脑子里又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她们说弟弟在昆明打工出了事,她们从老家来昆明接他,然后坐飞机把骨灰送回老家。
但死者籍贯是昆明。
如果老家就是昆明,还需要坐飞机“送回老家”吗?
除非——
除非她们说的“老家”不是昆明。
但籍贯是昆明,老家能是哪里?
也许她们说的“老家”是祖籍,是爷爷奶奶那一辈的地方。也许是地州上的某个县城,虽然身份证写昆明,但家里人还认老家的根。
说得通。
但还有一个细节。
火化证明上死者的名字,我扫了一眼,没仔细看,但大概记得是三个字。而白裙子说话的口音,不是昆明本地口音,带着一点滇西那边的尾音,有点像大理保山那一带的。
如果死者是她弟弟,口音应该差不多。
但籍贯又是昆明。
这些细节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我甩了甩头,不想了。跑夜车的人,见的人多了,谁家没有一本糊涂账。也许就是我想多了。
我踩油门,继续往市区开。
手机架上的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我瞟了一眼——是老婆发的,问我几点收车,说儿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让我回去的时候带盒退烧药。
我回了个“好”,脚下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车速上了一百一。
开了大概两公里,我脑子里又蹦出来一个画面,这次更具体——
撑伞的那个姑娘。
她抱着的伞。
大晚上,不下雨,她为什么要带伞?
而且全程抱在怀里,伞尖朝上,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下。
那把伞,伞尖朝上,竖着抱在怀里。那个姿势,那个角度——
和她们捧骨灰盒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针从海绵里钻出来,尖锐,清晰——
那把伞里,是不是也装着什么东西?
我猛踩刹车。
车速从一百一降到六十,ABS都没介入,路面干燥,轮胎抓得住。我把车停到应急车道,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发动机怠速抖动,方向盘跟着微微颤。
我盯着前方的黑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骨灰盒。伞。三个人。三样东西。
不对。
三个人,但只有两样东西——骨灰盒和伞。
白裙子挎了个帆布包,瘪瘪的,没装什么别的东西。黑眼睛的什么都没带。
三个人,两样东西。
但如果那把伞里真的也装了什么东西,那就是——
三样东西。
三个人,三样东西。
我后背又凉了。
不是因为鬼鬼神神,是因为一个更具体的、更现实的、更可怕的猜测——
她们说的“送人”,到底送的是几个人?
一个弟弟?
还是三个?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着。110三个数字又按好了。但我没拨出去。我盯着那三个数字,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又在疑神疑鬼。人家给你看了火化证明,你还要怎样?报警说什么?说三个姑娘带了一把伞?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打转向灯,重新上路。
但这次我没往市区开。
我在下一个出口拐了出去,掉头,又往机场方向开。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T1出发层,看一眼。
看一眼那三个姑娘到底进去了没有。
如果她们进去了,上了飞机,那就是我想多了。如果她们没进去——
我不知道。
我车开得很快,机场高速上车已经很少了,我踩到一百二,导航提示超速,我没理。计价器空车灯亮着,绿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个小小的鬼火。
匝道,转弯,上坡,T1出发层的灯光又出现在视野里。
我开上去,靠边,停车。
出发层门口还有零零散散的人,推着行李箱,抽烟,看手机。我扫了一圈,没有白裙子,没有撑伞的,没有黑眼睛的。
她们进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大半夜的,拉了一单奇怪的乘客,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还掉头回来确认。
我摇了摇头,准备挂挡走人。
然后我看到了那把伞。
出发层门口侧面的垃圾桶边上,立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尖朝下,伞柄朝上,靠在垃圾桶上。
和撑伞姑娘怀里那把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把伞看了大概十秒钟。一个穿制服的地勤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把伞,看了看,夹在腋下带走了。大概是当成乘客遗失物品处理了。
我脑子里那个尖锐的念头又钻出来了——
她们把伞扔了。
为什么要把伞扔了?
如果只是一把普通的伞,为什么要扔在垃圾桶边上?
除非——
除非伞里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我挂挡的手停住了。
一个更荒唐的念头冒出来——也许那把伞里装的东西,已经在机场里某个地方,被“送”出去了。
也许不是骨灰。
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甩了甩头,这次甩得很大力,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我告诉自己,够了。你再想下去,今晚就别想回家了。儿子还发着烧,老婆还在等退烧药。
我挂挡,松刹车,车子滑出去,拐下出发层,往市区方向开。
计价器空车灯亮着,但我没打算再接单。我关了空车灯,按下计价器,让它黑着。车子在黑夜里往市区跑,窗外的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吹得我眼睛发干。
开了大概十公里,手机又亮了。
老婆发的微信,语音,我点了一下。
“儿子烧到三十九度了,你快点回来。药在小区门口那家药店买,我刚打了电话,他们还开着。”
我回了一条语音:“二十分钟到。”
脚下油门踩到底,车速上了一百二。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我把退烧药交给老婆,去儿子房间看了一眼。小家伙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睡得迷迷糊糊。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机场那些事。
老婆端了杯水进来,递给我。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接过水杯,“今晚拉了一趟机场,三个姑娘,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骨灰盒?说伞?说她们的眼睛颜色不对?说出来老婆肯定觉得我又在疑神疑鬼。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喝了口水,“你睡吧,我洗个澡。”
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回卧室了。
我站在儿子床边,喝完那杯水。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小区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烫手。
我缩回手,脑子里突然闪过白裙子那句话——
“血压高要注意,七月别让老人一个人出门。”
她怎么知道我家有老人?
我只说了“我妈,七十多,血压有点高”,没说我妈住哪里,没说她七月会不会一个人出门。
那句话当时听着像没话找话的关心,现在回想起来,像是——
像是她知道什么。
我站在儿子床边,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天边翻出了一点灰白色,快天亮了。小区里有鸟开始叫,零零星星的。我听着鸟叫,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今晚的事。
三个姑娘。骨灰盒。伞。火化证明。二十三岁的死者。昆明籍贯。滇西口音。老家习俗。不能说话不能笑不能回头。关空调。车里变冷。后脖颈发麻。后视镜里多出来的一对反光点。
每件事单独看,都有解释。
但放在一起,解释不通。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凌晨的风凉快了一点,烟被风吹散,灰烬飘到楼下去了。我抽了半根,掐灭,回屋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
脑子里还在转。
那个木钵上的莲花纹路,凹槽里填的红漆,斑斑驳驳的,有些年头了。白裙子说是她奶奶传下来的。但那些莲花纹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实物,是图片。
在什么地方看过类似的图案。
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去年还是前年,微信群里有人转过一篇文章,讲滇西某个少数民族的丧葬习俗。那个民族的人死后,骨灰不埋土里,要装在一个刻满莲花的木钵里,由亲人捧着,走一段路,坐一段车,再走一段路,一直送到一个特定的地方,才算完成“渡魂”。
那个地方不是老家。
是一个特定的、被认为能连接另一个世界的地点。
文章里说,那个习俗的核心不是“送回老家”,是“送走”。
把魂送走。
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关掉水龙头,站在浴室里,水珠顺着身子往下淌。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糊了一片。我伸手抹了一把镜子,看着里面自己模糊的脸。
如果她们真的是在“送魂”,那她们送的不是骨灰。
是魂。
三个姑娘,三样东西——骨灰盒,伞,还有什么?
白裙子的帆布包。
那个瘪瘪的、没装什么东西的帆布包。
不对。她伸手进去摸过不止一次。先是摸了一角红布,后来掏了火化证明,再后来掏了钱包。
但那个包始终瘪瘪的。
如果里面只装了火化证明和钱包,不应该那么瘪——应该更空。
除非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很小,很轻,不占地方。
比如——
一张照片。
或者一绺头发。
或者别的什么,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
三个人,三样东西。
三个死者。
我站在浴室里,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整个人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想起了黑眼睛姑娘说的那句话——“到了。”
当时导航显示还有六公里。
但她说到到了。
她说的“到了”,不是机场到了。
是某个特定的地点到了。
机场高速六公里处。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机场高速的里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市区出发,零公里在人民中路附近,然后一路往东北方向,过北站隧道,上高速,到长水机场,全程大概二十多公里。
六公里处。
那个位置大概在——
东部客运站附近。
不对,东部客运站还要再往前一点。
我想起来了。机场高速六公里左右的位置,旁边有一片老坟山。昆明的老出租车司机都知道那个地方,叫跑马山。山上全是坟,老坟新坟,密密麻麻的。
“到了。”
她说“到了”的时候,车正好经过跑马山。
她们说的“到了”,是坟山到了。
我穿上衣服,走出浴室。老婆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站在客厅里,手机拿在手上,屏幕亮着,浏览器打开了。
我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昆明 殡仪馆 火化证明 查询
搜索结果出来了。我点开第一个链接,是昆明市殡仪馆的官方网站,有一个火化证明编号查询的入口。我盯着那个入口看了半天,然后退出了浏览器。
我没有记住那个火化证明的编号。
当时扫了一眼,只记得死者的年龄和籍贯,编号没注意看。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陷入黑暗。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快亮了。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如果她们真的送了三个人,为什么只给我看了一份火化证明?
另外两份呢?
那把伞里装的,那个帆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很久以前转过丧葬习俗文章的联系人。那是一个以前拉过的乘客,搞民俗研究的,当时聊了一路,加了微信,后来基本没联系过。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凌晨三点半,也不指望他马上回。
“老师,打扰了。想问一下,滇西那边有没有一个习俗,送骨灰的时候要三个人一起送,每人带一样东西?”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眼靠在沙发上。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对方居然回了。
“有。你说的是‘三魂渡’吧?一个很老的习俗了,现在基本没人做了。一个人死后,魂分三份,分别附在三样生前贴身的东西上,由三位血亲女性分别携带,走同一段路,送到同一个地方,同时交出去,才算把魂完整送走。三样东西通常是骨灰、头发、指甲。但不同支系有不同做法,有的用衣物,有的用饰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魂分三份。
三样东西。
三位血亲女性。
走同一段路,送到同一个地方。
我手指有点抖,打字回过去:“如果送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呢?比如其中一样东西丢了?”
对方秒回:“那魂就不完整了。按照老辈人的说法,不完整的魂送不走,会留在半路上。留在哪里,就困在哪里。”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不出字了。
那把靠在垃圾桶上的伞。
被地勤捡走的伞。
如果伞里装着三份魂中的一份——
那它没有被“送走”。
它被留在了机场。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天亮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灰白色的晨光一点一点灌满客厅。茶几上放着儿子喝剩的半杯水,旁边是退烧药的包装盒。厨房里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开始走动,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
很日常的声音。
但我坐在那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鬼鬼神神。
是因为那把伞。
那把被遗弃在机场垃圾桶边上的伞。
如果里面真的装着什么东西——头发,指甲,或者别的什么——那它现在在哪里?被地勤捡走了,放进了失物招领处?还是被当成垃圾清理了?
如果是后者,那那份“魂”就真的丢了。
按照那个民俗学者的说法,不完整的魂送不走,会困在半路上。
困在机场。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晨光照在对面的楼面上,金灿灿的。楼下有老人在遛狗,有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去上班。城市在醒来,一切正常。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三个姑娘站在航站楼门口,冲我鞠躬。
九十度。
白裙子,撑伞的,黑眼睛的。
三个人,并排,步伐一致,走进自动门。
然后那把伞出现在垃圾桶边上。
她们是故意扔的吗?
还是不小心忘了?
如果是故意的——
那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完整的魂送走。
她们只送走了两份。
留了一份。
留在昆明。
我掐灭烟,转身回屋。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后我还是拨了一个号码,不是110,是那个民俗学者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对方声音有点迷糊,显然是被吵醒的。
“老师,对不起打扰了。我就问一个问题——‘三魂渡’里面,如果故意只送走两份,留一份在原地,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昨晚拉了一趟乘客,三个姑娘,带了一个骨灰盒和一把伞。我觉得她们在做这个。”
又是沉默。
然后对方叹了口气。
“如果故意留一份,按照老辈人的说法,那是一种诅咒。把魂拆开,留一份困在原地,让死者的一部分永远不得安宁,永远困在某个地方。”
“为什么要这么做?”
“报复。”对方说得很干脆,“通常是死者生前做了什么事,家里人觉得他不配完整地走。或者是死者自己要求的——觉得自己亏欠了某个地方、某个人,留一份魂在那里赎罪。”
我握着手机,嗓子发干。
“困在原地会怎样?”
“不会怎样。”对方说,“都是迷信,你不用当真。从民俗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象征性的仪式,表达的是活人对死人的某种态度——不原谅,不放他走,或者让他永远记住某个地方。”
“那被留下的那份魂,困在哪里?”
“困在最后停留的地方。按照仪式的说法,三份魂要同时交出去。如果有一份没交出去,那份就留在‘半路’上。半路就是仪式中断的地方。”
仪式中断的地方。
机场垃圾桶。
或者失物招领处。
我谢过对方,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晨光越来越亮,照得地板发白。儿子房间传来咳嗽声,老婆起来去看了。我听到她倒水、拿药的声音,日常的、温暖的、真实的声音。
但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脚底下是空的。
不是因为我相信那些迷信的东西。
是因为我想通了整件事的逻辑——
三个姑娘,带着三样东西,去机场“送人”。
她们给我看了火化证明,二十三岁,昆明籍贯。
但她们自己的口音是滇西的。
如果死者是她们弟弟,为什么口音不一样?
只有一个解释——
她们不是死者的姐姐。
她们是雇来的。
或者是某种“职业送魂人”。
滇西那边某些地方,有一种职业,专门替人完成“三魂渡”仪式。因为真正的血亲女性可能不在身边,或者不愿意做,就花钱请人代做。请来的人必须是三个年轻女性,符合特定的属相和生辰,经过简单的培训,按照仪轨走完流程。
她们不是死者的姐姐。
她们是“演员”。
那她们为什么要吓我?
不是吓我。
她们是在利用我。
“三魂渡”需要一段路程——走一段路,坐一段车。那段车程必须是“陌生人开的车”。因为陌生人不认识死者,不带感情,是“干净”的载体。出租车司机是最理想的选择。
我不是被吓到了。
我是被当成仪式的一部分了。
我的车,我的这段路程,是她们“送魂”的必经之路。
那她们在车上做的那些事——关空调、念叨、举骨灰盒——都是仪式的步骤。不是针对我,是针对“送魂”这个动作本身。
但我后脖颈发麻的感觉是真的。
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吸走的感觉,是真的。
也许不是魂。
也许是某种心理暗示。三个姑娘同时盯着你的后脑勺,同时念叨,同时举着一个骨灰盒,任何人都会产生生理反应。后脖颈发麻,体温下降,心跳加速——都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都能解释。
但有一件事解释不了。
那把伞为什么扔在机场?
如果她们是职业送魂人,应该很专业,不会犯这种错误。三份魂必须同时交出去,少一份都不行。她们不可能“不小心”把伞丢了。
除非——
除非是故意的。
有人指使她们这么做。让她们只送走两份,留一份困在昆明。
那个指使的人是谁?
死者的家属?
还是死者自己生前的嘱托?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像有一台洗衣机在转,所有的碎片翻滚、碰撞、组合、散开。
然后我想起了白裙子最后那句话——
“我奶奶的,她走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我们家传下来的,三代人了。”
三代人。
如果那个木钵传了三代,那“三魂渡”这个习俗在她们家至少也传了三代。
她们不是职业送魂人。
她们就是死者的姐姐。
口音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她们从小被送到滇西亲戚家养大,或者母亲是滇西人,在家里说滇西话。籍贯跟父亲,口音跟母亲,这种情况云南多了去了。
她们是真的在送弟弟。
但她们故意留了一份魂在昆明。
为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弟弟在昆明打工,二十三岁,出了事,死了。
三个姐姐从老家来昆明接他。
按照老家习俗,用“三魂渡”仪式送他走。
但她们故意留了一份魂在昆明。
因为弟弟生前亏欠了昆明?
还是因为弟弟在昆明做了什么让家人无法原谅的事?
或者是弟弟自己的遗愿——留一部分自己在昆明?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昆明 二十三岁 男性 死亡 七月
搜索结果显示了一堆链接。我往下翻,翻到一条七天前的新闻——
“昆明东部客运站附近一出租屋内发现男性尸体,死者二十三岁,疑似吸毒过量……”
我点进去。
新闻很短,几句话,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说死者二十三岁,外地来昆打工人员,在出租屋内死亡,初步判断为吸毒过量,具体原因还在调查。
东部客运站。
机场高速六公里附近。
跑马山旁边。
我把手机放下,手指冰凉。
如果那个死者就是她们的弟弟——
吸毒过量。
二十三岁。
死在出租屋里。
家里人从滇西赶来,没有追究,没有闹事,只是默默办完手续,火化,然后带着骨灰,用最古老的仪式送他走。
但她们留了一份魂在昆明。
困在他死的地方。
困在跑马山旁边的出租屋里,困在东部客运站附近的某个角落,困在机场高速六公里处的黑暗里。
不是诅咒。
是惩罚。
是家里人对他最后的审判——你在这座城市毁了自己,那就留一部分自己在这里,永远困在这里,永远记住你做过的事。
我站在客厅里,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地板。儿子房间传来老婆哄他吃药的声音,小家伙在撒娇,说不苦不苦。厨房里热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很日常的早晨。
但我站在那片晨光里,觉得脚底下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吹出来一阵冷风。
那把伞。
那把被扔在机场垃圾桶边上的伞。
里面装的不是头发,不是指甲。
是弟弟的一部分魂。
被永远留在了昆明。
我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楼下的老人遛完狗回来了,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过去了,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冒起了白烟。城市完全醒了,阳光刺眼,又是一个普通的、炎热的昆明七月天。
我抽完那根烟,掐灭,回屋。
老婆从儿子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脸色还是那么差?一晚上没睡?”
“睡了,”我说,“没睡好。”
“今天别出车了,在家休息一天。”
“嗯。”
我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发白,确实像个见了鬼的人。
但我没见鬼。
我见的都是人。
三个穿白裙子、撑伞、戴美瞳的姑娘,捧着一个刻满莲花的木钵,在凌晨一点的昆明街头拦了一辆出租车,用最古老的方式送她们不成器的弟弟最后一程。
然后留了一把伞在机场。
留了一份魂在昆明。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那个民俗学者又发了一条消息。
“对了,补充一点。‘三魂渡’里被留下的那份魂,按照老辈人的说法,不是永远困在那里。等活人原谅了死人,或者死人赎够了罪,可以补做一次仪式,把那份魂再接走。所以留魂不是永久的,是一种暂时的惩罚。时间长短,看活人的心意。”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
然后我回了一条:“怎么补做仪式?”
对方秒回:“同样的路程再走一遍。同样的车,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把留下的那件东西带上,送到该送的地方。”
同样的车。
同样的路线。
同样的时间。
我的车。
机场高速。
凌晨一点。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明晃晃的七月阳光,后背又凉了一下。
也许某一天凌晨,又会有三个姑娘在路边招手。
白裙子,撑伞的,黑眼睛的。
其中一个人手里,会拿着那把从机场失物招领处找回的黑伞。
然后她们会坐上我的车,再说一次——
“师傅,去长水。”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老婆在厨房做早饭,儿子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我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她们真的再来,我会不会停车?
我想了半天。
答案是——
会。
因为那个弟弟,二十三岁,吸毒过量,死在出租屋里。
他做错了事。
但他姐姐们没有放弃他。
留了一份魂在昆明,是惩罚,也是等待。
等他赎够了罪,再接他回家。
我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厨房。老婆在煎蛋,油锅滋滋响。我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她回头瞪我一眼,说热死了走开。我笑了笑,松开手,去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
儿子在客厅喊:“爸爸,我的药苦死了,有没有糖?”
我从厨房探出头:“药不能配糖,越配越苦。忍一下,喝完给你看电视。”
儿子嘟着嘴,把药喝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小家伙脸还红着,但精神好多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动画片,嘴里跟着哼哼主题曲。
很日常的画面。
但我看着,觉得特别珍贵。
因为我想到了那三个姑娘的弟弟。
他也曾经是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弟弟,坐在某个客厅里看动画片,嫌药苦,要糖吃。
后来他来了昆明。
后来他死在出租屋里。
后来他姐姐们带着他的骨灰,在凌晨一点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喝完牛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走进客厅,坐在儿子旁边,陪他看动画片。画面很幼稚,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永远追不上。
儿子看得咯咯笑。
我看着他笑,脑子里那些阴冷的、黑暗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窗外阳光很亮,又是一个普通的、炎热的昆明七月天。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打算睡一会儿。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
那把伞,现在在机场失物招领处的某个架子上,和一堆充电宝、保温杯、围巾放在一起,等着被人认领。
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去认领。
也许某一天,三个姑娘会出现在那个架子前面,拿起那把伞,然后走出机场,在凌晨一点,拦下一辆出租车。
也许还会是我的车。
也许不是。
但不管怎样——
那个弟弟的一部分,还留在昆明。
困在机场的某个架子上,困在跑马山旁边的黑暗里,困在东部客运站附近的出租屋里。
等他姐姐们原谅他。
等他赎够罪。
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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