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八点打来的。林敏正在厨房给老陈热饭,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儿媳妇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两回她才看见。接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个点打来,是不是孙子又发烧了。
“妈,我爸没了。”周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林敏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油顺着铲子滴到灶台上,她没注意。
“你说什么?”
“我爸,周建国,昨天夜里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周洋把话说得很清楚,一句一顿,像是在念一份通知单。林敏听见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有女人在哭,应该是周洋的媳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林敏说出这三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她把锅铲放下,关了煤气,走到客厅里坐下来。老陈从书房探出头,看见她脸色不对,正要问,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周洋又开口了:“后天出殡,你来吗?”林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问:“他这几年身体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挺好什么呀。”周洋的语气突然变了,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生硬,“你离婚以后就没问过他的事,你怎么知道他挺好?”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林敏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没问过。离婚六年,她从来没有主动打听过周建国的消息。儿子偶尔提一句,她也就听着,从不接话。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从生活里清理干净了,就像当初清理衣柜里那些带着陌生香水味的衬衫一样,一件不留。“我……”林敏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解释。是她先不要这个家的,是她先签了字的。
周洋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些:“算了,妈,我就是心里难受。我爸这些年一个人过,也没再找,你知道吧?他后来跟那个女人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可你那时候就是不信,谁劝都不信。”
林敏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从洗衣机里掏出周建国的白衬衫,准备晾的时候,看见领口内侧有一根长头发。她自己的头发刚到肩膀,那根头发却快到腰了。她拿着衬衫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光照在头发上,亮得刺眼。
她什么都没说,把衬衫晾好,然后去翻周建国的西装口袋。口袋里有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上面列着两盒酸奶、一袋车厘子、一瓶女士洗面奶。日期是三天前的周三,那天周建国跟她说晚上要陪客户吃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小票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周建国回来,她问了一句:“车厘子好吃吗?”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后来的事情,林敏不太愿意回想。周建国承认了,对方是单位新来的会计,年轻,刚离婚。他说只是喝多了犯浑,就那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跪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说儿子还小,说这个家不能散,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原谅他这一次。
双方父母都来了。她妈劝她,说男人在外面应酬,难免犯错,只要知道回头就行。婆婆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她的手说,敏啊,建国他知道错了,你给他一次机会,就当看在我这张老脸上。
林敏谁的话都没听。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我看见他就恶心。”
那是一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不是愤怒,不是嫉妒,就是纯粹的生理反应。只要周建国靠近她,她就会想起那根长头发,想起那张购物小票,想起他那天晚上回来时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她没办法跟这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没办法吃他做的饭,没办法让他的手碰自己一下。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周建国净身出户,房子和十几万存款都留给她和儿子。他搬走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我随时回来。”
林敏没说话,把门关上了。儿子周洋那年十三岁,刚上初中。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提着箱子下楼,回头问她:“妈,我爸去哪儿?”
“他出差。”
林敏撒了谎。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解释出轨这种事,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非要离婚。她以为等儿子长大一点,自然就懂了。
可儿子好像一直没懂。
周洋跟着她生活,周建国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周末接儿子出去玩。林敏从来没拦着,她觉得那是父子之间的事,跟自己没关系。但她渐渐发现,儿子每次从父亲那里回来,看她的眼神都会变一点。
不是怨恨,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父亲的事。
后来周洋上了大学,父子俩的联系更频繁了。周建国给儿子买手机、买电脑,生活费也直接打到儿子卡上。林敏没过问,她那时候已经跟老陈结婚了,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老陈人老实,对她不错,可老陈也有一个女儿,家里的开销要两边平衡,有些事她得忍着,有些话她不能说。这些事她从来没跟儿子提过。她觉得这是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可此刻,电话那头周洋的声音还在继续:“妈,我爸走的时候,床头柜上还放着你们的结婚照。照片都泛黄了,他一直没扔。”林敏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不想让儿子听见自己哭,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老陈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拍她的背。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碰自己。
“妈,你来吗?”周洋又问了一遍。
林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来。妈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老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老陈没再追问,把热好的饭端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去阳台上抽烟了。
林敏看着那碗饭,一口都吃不下去。
她脑子里全是六年前的事。周建国跪在地上的样子,儿子站在客厅里茫然的眼神,还有自己说“看见他就恶心”时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决绝。她以为自己做得对,以为只要离了婚,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就能拔出来。
可六年过去了,她才发现,刺是拔出来了,但伤口一直没长好。
她不是没想过回头。离婚第二年,周建国托人带过话,说想复婚。她没答应。
第三年,周建国在儿子生日那天来了,站在门口,提着蛋糕,她没让他进门。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她再也没见过他。
她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自己彻底放下了,等儿子长大了,等某一天心里不再膈应了,她也许能坐下来,跟周建国好好说几句话。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突然没了,连一句告别都没留给她。
林敏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信封,信封里是周建国当年签的离婚协议书,纸张已经发脆了。她没打开,只是摸了摸那个信封,然后又放回去,把抽屉关上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老陈在阳台上抽完了烟,进来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摇了摇头,说:“后天我要去一趟,周建国没了。”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老陈没再多问,只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热水,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玻璃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像极了她此刻没说出口的情绪。
他太清楚林敏的脾气了。当初他们经人介绍认识时,她就明明白白说过,过去的事别追问,将来的事好好过。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事,也知道她对前一段婚姻没完全放下,但他没资格问,也没立场劝。
林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烫不到舌头,也暖不到心里。她想起刚跟老陈结婚那年,女儿刚满周岁,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
老陈的女儿那时候刚上高中,要交择校费,他把手里的钱都打给了前妻,是她翻出自己的嫁妆钱,抱着女儿去的医院。
那天她在急诊室坐了一夜,怀里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手里攥着缴费单,突然就想起了周建国。以前儿子半夜发烧,不管周建国在外面喝多少酒,只要她一个电话,十分钟就能赶回来,背着儿子往医院跑,连鞋都穿反过。她那时候心里就有个声音在问:你后悔吗?
但她很快就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老陈虽然没那么细心,但至少踏实,不会背叛她,不会让她再闻到那股讨厌的香水味,不会让她再看见不属于自己的长头发。
可她也知道,这种“踏实”里,总少了点什么。老陈的女儿上大学那年,要换最新款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老陈当着她的面,二话不说就转了两万块过去。她当时没说话,转头给自己女儿买课外书的时候,却犹豫了半天,只买了两套打折的习题集。
不是她小气,是她知道,这个家里的钱,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老陈的女儿要养,她的女儿也要养,两边都得顾着,她不能像以前跟周建国在一起时那样,想给儿子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这些年她过得小心翼翼,连买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都要在心里算半天账。她以为自己忍忍就过去了,以为等孩子们都长大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可直到接到周洋的电话,她才突然发现,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的事,其实从来都没真正过去。
第二天一早,林敏就起来收拾东西。她翻了半天衣柜,找不到一件合适的衣服。以前跟周建国在一起的时候,她最爱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是周建国出差给她带的礼物,她说颜色太浅不耐脏,周建国说没事,脏了我给你洗。
离婚的时候,那件风衣她没带走,留在了老房子的衣柜里。后来她跟老陈买了新房,搬进去的时候,她特意回去收拾过一次,却没找到那件风衣。她以为是周建国扔了,现在想想,说不定是被他收起来了。
她选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款式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老陈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突然说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去?”
林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在家照顾女儿吧。她下周还要考试,别耽误她学习。”老陈没再坚持,只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放在她的包里:“多带点钱,万一要用。”
林敏看着那叠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跟周建国在一起的时候,家里的钱都是她管,周建国从来不会问她钱花在哪儿了。可现在,她花老陈的每一分钱,都觉得欠了他什么。
她把钱拿出来,放回老陈手里:“不用,我自己有钱。”老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还是把钱收了回去。他知道林敏的倔强,也知道她不想欠他太多。
林敏坐高铁去的儿子那里。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离婚后第三年,周洋上高一,突然跟她说,想搬去跟父亲住。她当时没同意,说父亲那里条件不好,没人照顾他。可周洋只说了一句话:“我爸比你更需要我。”
她那时候才知道,周建国离婚后没多久,就跟那个出轨的女人断了。有人跟她说,那个女人本来就是图周建国的钱,见他净身出户,没什么可图的,就跟他分了手。
周建国之后再也没找过别人,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旧房子里,每天下班就回家做饭,周末要么去接儿子,要么就在家收拾屋子。
她一开始不信,直到有一次,她去周建国住的小区附近办事,远远看见他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还扶着腰。
她记得周建国以前腰就不好,是年轻时干重活落下的毛病,以前她总逼着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歇两天就好。
她站在树后面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走进小区大门,才转身离开。那天她没跟他打招呼,也没让他看见自己。她觉得没必要,既然已经离婚了,就别再牵扯不清。
可从那以后,每年除夕,她都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知道是周建国发的。她从来没回过,也没把那个号码存进手机里。但每年除夕,她都会盯着那条短信看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把手机放下。
周洋上大学那年,是周建国一个人送他去的。她本来也想去,可老陈的女儿那天也要开学,老陈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她在家帮忙收拾东西。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周洋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事,去不了了。
周洋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后来她从周洋发的朋友圈里看到,周建国站在大学校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箱,脸上带着笑,头发比以前更白了。照片里没有她,只有他们父子俩。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下午。老陈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眼睛有点疼。
她那时候才开始真正反思,自己当初是不是太决绝了。她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尊严,是在给儿子做榜样,可她好像从来没问过儿子,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以为等儿子长大了,自然就会懂她的难处,懂她为什么非要离婚。可她没想到,儿子长大以后,懂的不是她的难处,而是父亲的孤独。
周洋在高铁站接的她。半年多没见,儿子又长高了一点,也瘦了,脸上的表情很沉,看不出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看见她过来,周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说了一句:“妈,走吧。”
一路上,母子俩都没怎么说话。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是她以前跟周建国谈恋爱时经常听的。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周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还是没说话。
到了周建国家,林敏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来这里。房子是周建国单位分的旧房子,只有六十多平,墙面有些发黄,地板也有些磨损,跟她现在住的新房比起来,差远了。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愣住了。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还是他们以前一起买的,沙发套洗得发白,餐桌的角上,还有当年儿子不小心磕出来的一个小坑。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照片,是儿子十岁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
她站在照片前,看着照片里笑得一脸灿烂的自己,看着旁边搂着她和儿子的周建国,突然就哭出了声。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事,以为那些过去的时光,早就被她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可此刻看着这张照片,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那些她以为已经消失的感情,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周洋站在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爸每天都擦这张照片,擦得干干净净的。”
林敏没回头,她怕儿子看见自己满脸的眼泪。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不停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厉害。
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摆设跟他们以前住的时候几乎一样,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了,却被擦得一尘不染。旁边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儿子的周岁照。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结婚照。照片上的周建国很年轻,头发很黑,笑得很傻。她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周建国紧张得手都在抖,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嘴角僵得半天动不了。
那时候他们多穷啊,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周建国用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条银项链,她戴了很多年,直到离婚的时候,才摘下来,放在了那个旧信封里。
周洋走到她身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她手里:“妈,这是我爸留下的,他说里面的钱,是给你攒的。”
林敏愣了一下,打开存折看了一眼。上面每一笔存款都不多,最多的一笔也才五千块,都是每个月固定存进去的,日期跟周建国给儿子打抚养费的日期差不多。一笔存款,是上个月存的,两千块。
存折的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给敏敏的养老钱。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是周建国的。以前他总说,等他们老了,就把房子卖了,换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点花花草草,再养只小狗。她那时候还笑他,说他想得太远了。
林敏握着那个存折,手指冰凉,眼泪滴在存折上,晕开了那行铅笔字。
她想起离婚的时候,周建国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原谅他一次。她那时候以为,他说的“什么都不要”,是指房子和存款。可现在她才知道,他说的“什么都不要”,是指他自己的后半辈子。
他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和儿子,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个旧房子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却每个月都给她存一笔养老钱。
她总以为,这些年是她一个人在扛,是她一个人在带儿子,是她一个人在受委屈。可她不知道,周建国这些年,也在默默地扛着,默默地受着委屈,默默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弥补他当年犯下的错。周洋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妈,你当年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爸一次?”
林敏抬起头,看着儿子,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跟儿子说,不是她不想原谅,是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是她一看见周建国,就想起那些恶心的细节,就控制不住地反胃。是她以为,只要离了婚,就能彻底摆脱那些痛苦,就能重新开始。
可她没说出口。她知道,儿子不会懂。儿子只看到了父亲的孤独,只看到了父亲的后悔,却没看到她当年躲在卫生间里,吐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没看到她半夜抱着儿子,哭到天亮的样子;没看到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出门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做得对,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尊严,可到,她不仅伤害了周建国,也伤害了儿子,更伤害了她自己。
她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自己心里的膈应消了,就能跟周建国好好说几句话,就能跟儿子解释清楚当年的事。可她从来没想过,死亡会来得这么突然,会把所有的可能,都变成了不可能。
周洋见她不说话,也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就走出了卧室,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张泛黄的结婚照前,哭得撕心裂肺。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张结婚照上,落在那个旧存折上,也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她终于明白,那些她以为可以慢慢消化的情绪,那些她以为可以慢慢弥补的遗憾,那些她以为可以慢慢解释的误会,都随着周建国的离开,永远没有机会了。葬礼定在三天后。
林敏一早就起了床,换了身黑色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圈发红,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怎么抿都抿不拢。她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发,又放下,手指停在梳妆台上,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没化妆。
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是去表演难过的。
老陈送她到殡仪馆门口,没进去。他说,他进去不合适,他就在车里等着,她什么时候出来,他什么时候带她回家。林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殡仪馆的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有周建国单位的同事,有几个老邻居,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她一眼就看见了周洋,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门口,低着头,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点头,说谢谢。那样子,跟她记忆里那个一放学就冲进家门喊“妈我饿了”的小男孩,怎么都对不上。
周洋看见她,愣了一下,走过来轻声叫了一句:“妈。”林敏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她跟在周洋身后,走进了灵堂。灵堂布置得很简单,正中间摆着周建国的遗像,是她前几天在老房子里看见的那张。照片上的周建国还很年轻,头发很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起,这张照片是她当年给他拍的,拍完以后他还嫌她把他拍得不好看,非要她删掉。她没删,一直存在手机里,离婚以后才删掉的。
她收回目光,在灵堂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坐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周建国的远方亲戚,小声说着什么,她没去听。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灵堂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周洋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看着他偶尔回过头,朝她这边看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遗体告别的时候,她没敢上前。
她坐在一排,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走到遗体前,鞠躬,默哀,然后从另一侧离开。她看着周洋站在最前面,朝他父亲鞠了三个躬,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但脸上很平静,没有哭。她看着周洋那副平静的样子,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想起周洋小时候,摔倒了磕破了膝盖,会哭着跑过来找她,她给他贴个创可贴,他就好了。后来长大一点,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被老师叫家长,她去了学校,他低着头站在办公室里,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再后来,她跟周建国离婚,周洋搬去跟周建国住,她去看他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妈你来了”,就转身进了屋。她那时候想,儿子长大了,懂事了,不用她操心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儿子不是懂事了,是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就像她当年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出门,不吃饭,不接电话,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到肚子里,以为这样就能撑过去,以为这样就是坚强。
她不知道周洋这些年,一个人在房间里,咽下了多少眼泪,又藏起了多少委屈。
她突然想起,离婚以后的那些年,周洋很少跟她提什么要求。学校的家长会,他从没叫过她,都是周建国去。后来儿子考上大学,她想去送他,他说不用了,他爸送就行。
她以为儿子是体谅她,怕她累,怕她跑那么远的路辛苦。可她从来没想过,也许儿子只是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习惯了什么事都找爸爸,习惯了不打扰她。
她坐在一排,看着周洋笔挺的背影,突然很想站起来,走过去,抱抱他,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怕自己哭出来,会让儿子更难过,更怕儿子会推开她,说一句“妈,你别这样”。
她不怕周建国恨她,她怕儿子恨她。
遗体告别结束后,她和周洋回到了老房子。周洋把那些从单位收回来的遗物,一件件整理好,放进箱子里。他拿起那本存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进自己口袋里,低声说:“妈,这钱还是给你。”
林敏摇了摇头:“不用了,你留着吧。你爸留给你买房子用的。”周洋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但也没把存折收起来,而是放在了桌上,和她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
“妈,”周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爸那两年,总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林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他那会儿年轻,不懂事,糊涂了,做了错事,一辈子都还不清。他说他后来想,如果当初他再聪明一点,再老实一点,就不会把日子过成那样。”周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也说,他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林敏听到这句话,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周洋转过身,看着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爸一直说他对不起你,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林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周建国后悔,她不是不知道周建国这些年过得不好,可她从来没想过,他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活成了一场漫长的自我惩罚。他以为这样做,就能弥补当年的错,就能还清欠她的债,可他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要他还。她只是没办法原谅他。
“妈,”周洋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你后悔吗?”林敏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后悔,我后悔他走得这么快,我后悔我没来得及跟他说,我早就不恨他了。”
周洋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也冰凉。
那天晚上,林敏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见老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夹杂着油烟机的嗡嗡声。老陈的女儿陈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作业,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阿姨”,又低下头继续写。
林敏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包,鞋也没换,就那么站着,看着厨房里老陈的背影,看着客厅里陈婷的侧脸,看着这套她住了五年的房子,突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又很熟悉。
她想起周建国留给她的那套老房子,发黄的墙皮,老旧的家具,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全家福,那个存折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她想起周洋站在她面前,说“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想起自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老陈早上送她到殡仪馆门口,说的那句“我在车里等你”。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等。
离婚以后,她等着心里的膈应消退,等着哪天能跟周建国好好说几句话,等着儿子长大以后能理解她当年的决定,等着时间把自己心里的伤口一点点抚平。
可她等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等来,只等来了周建国的死讯,等来了儿子那句“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等来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站在门口,看着老陈把菜端上桌,看着陈婷放下笔,跑过去帮忙拿碗筷,看着他们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等着她过去吃饭。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等了。
有些膈应,能治。时间长了,不看不想不念,也就淡了。可有些膈应,只能等。
等它自己慢慢软下来,等它不再扎得你生疼,等你终于能跟它和平共处。可有时候,你以为时间会等你,你以为来日方长,你以为总有机会,可时间从来不会等你,死亡也不会。她换上拖鞋,放下包,走到餐桌前,在老陈身边坐下来。
老陈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没说别的,只说了句:“趁热喝。”陈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笑嘻嘻地说:“阿姨,我爸今天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尝尝。”
林敏看着碗里的肉,看着陈婷脸上的笑容,看着老陈低头吃饭的侧脸,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餐桌上,落在三个人身上,也落在林敏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上。她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有些膈应,能治;有些膈应,只能等。可有时候,时间不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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