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周家那年,刚好二十岁。
周家穷,穷得连喜宴都摆不起,就在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请了村里几个长辈吃了顿便饭,算是把事儿办了。
我爹妈走得早,是奶奶把我拉扯大的。奶奶说,周家虽然穷,但周建军人老实,靠得住。我信奶奶的话,嫁了。
周建军是周家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最小的那个才八岁。
公公婆婆在周建军十六岁那年先后病死了,留下四个儿子,周建军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他辍学打工,供三个弟弟上学,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三十好几的老光棍,才攒够彩礼娶了我。
结婚那天晚上,周建军坐在床边,低着头跟我说:“秀兰,嫁给我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你人好。”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家里还有三个弟弟要养,往后日子苦,你要是受不了……”
我没让他说完:“我嫁进来,他们就是我弟弟。”
那年周建国十四岁,周建军十九岁,周建军二十二岁,最小的周建华八岁。
我叫陈秀兰,二十岁,成了周家四个男人的嫂子。
日子是真的苦。
周建军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挣三百块钱。我在家里种地、养猪、做饭、洗衣,伺候三个小叔子吃喝拉撒上学。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烧水做饭,六点叫三个弟弟起床,看着他们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出门,我才开始一天的活计。
周建国最懂事,放学回来就帮我干活,挑水、劈柴、喂猪,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周建军成绩好,但性子闷,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钻屋里看书。周建华最小,调皮捣蛋,三天两头跟村里孩子打架,我隔三差五就得去人家家里赔礼道歉。
日子一天天过,三个孩子一天天长。
周建国初中毕业那年,跟我说不想念了,要出去打工帮家里减轻负担。我拿着笤帚追着他满院子打,打得他胳膊上全是红印子。
“你哥当年就是为了供你们上学,把自己熬成那样!你现在跟我说不念了?你对得起你哥吗!”
周建国蹲在地上哭:“嫂子,家里太难了,你和哥太苦了……”
我把他拽起来:“苦也是我们的事,你只管念书!念出去才有出息,念不出去你这辈子就跟我和你哥一样窝在这穷地方!”
那天晚上周建军回来,我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秀兰,难为你了。”
我说:“不难为,只要他们出息,再苦都值。”
周建国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周建军那年也考上了,兄弟俩一起去县城念书,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
家里开销一下子大了。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年好几千。周建军一个月三百块的工资根本不够。
我开始养猪,从两头养到六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剁猪草、煮猪食,臭烘烘的猪圈一天要打扫三遍。村里人都说,周家那个媳妇,比男人还能干。
我还接手工活,帮人缝衣服、纳鞋底,一盏煤油灯点到半夜,眼睛都快熬瞎了。
有一回周建国和周建军从学校回来,看到我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周建国眼圈红了。
“嫂子,你手咋成这样了?”
我把手缩回去:“干活的手,不都这样。你们在学校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周建军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我进去,看见他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退出来,当没看见。
那几年,周建军在砖厂从普通工人干到了班长,工资涨到了五百。我养猪也从六头养到了十二头,还养了一群鸡。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好歹三个弟弟的学费生活费能凑出来了。
周建国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周建军高兴得哭了。那么大个男人,蹲在院子里,捂着脸,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淌。
周建国跪在他面前:“哥,我能上大学了。”
周建军把他拽起来,使劲拍他肩膀:“好!好!咱家出大学生了!”
我在厨房里做饭,听着外面的动静,眼泪掉进了锅里。
周建军第二年也考上了,考的是师范学院,学费低,还有补贴。周建华那年上初中,成绩一般,但人机灵,嘴皮子利索,老师说这孩子将来做生意是把好手。
家里出了两个大学生,村里人都说周家祖坟冒青烟了。只有我知道,这青烟是周建军和我拿命熬出来的。
周建军在砖厂干了八年,腰坏了。有一回搬砖的时候闪了腰,疼得直不起身,工友把他送回家。我给他贴膏药、热敷,他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又去了砖厂。
我说:“你再歇两天。”
他说:“歇不起,建国建军要生活费,建华要交学费,猪饲料要买,哪样不要钱?”
我没再劝,给他装了两个馒头,看着他佝偻着腰出了门。
那几年我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好几。村里的女人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皮肤白白净净,我的手糙得像树皮,脸上晒得黝黑,头发胡乱扎着,身上永远是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
有一回赶集,碰到以前一起长大的姐妹,她愣是没认出我来。
“秀兰?真是你?你咋……咋成这样了?”
我笑笑:“过日子嘛,哪有不老的。”
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呀,太苦了。”
我说:“不苦,我家建国建军都上大学了,出息着呢。”
她说:“那是你小叔子出息,又不是你儿子。”
我说:“一样的。”
周建国大学毕业那年,周建军出了事。
砖厂的窑塌了,他被埋在砖坯底下,工友们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赶到砖厂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脸上全是灰,眼睛还睁着。
我跪在他旁边,把他的头抱起来,叫他:“建军,建军,你看看我,我来了。”
他的眼珠子动了动,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秀兰……弟弟们……交给你了……”
我说:“你放心,你放心,我答应你。”
他听完这句话,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年周建军三十一岁,我二十八岁。
周建军走了以后,天塌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吃不喝。周建国、周建军、周建华三个人跪在门口,轮流叫我。
“嫂子,你吃点东西。”
“嫂子,你出来看看我们。”
“嫂子,你别吓我们。”
第三天晚上,周建华在外面哭着喊:“嫂子,大哥没了,你再没了我们就真成孤儿了!”
我听见这句话,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门。
三个大小伙子跪在门口,眼睛都哭肿了。
我说:“起来,都起来。嫂子没事,嫂子还得把你们养大呢。”
周建国那年大四,周建军大二,周建华高二。
砖厂赔了三万块钱。我拿着那三万块钱,一分没动,全存了起来,给三个弟弟上学用。
周建国要辍学回来,我死活没让。
“你哥为了供你们上学,把命都搭上了。你现在说不念了,你哥在地下能闭眼吗?”
周建国哭着回了学校。
那一年是最难的一年。我一个人种地、养猪、做手工,挣的钱勉强够周建军和周建华的生活费学费,周建国大四实习,自己能挣一点,但还不够。
我卖了两头猪,又把结婚时奶奶给我的一对银镯子卖了,凑够了周建国最后一个学期的学费。
银镯子是奶奶的嫁妆,她给我时说:“秀兰,奶奶没啥值钱东西给你,这对镯子你留着,将来传给你闺女。”
我没有闺女,镯子也没留住。
周建国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一千二。他寄回来八百,自己留了四百。
我收到汇款单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哭了半天。
不是苦的,是高兴的。老大终于出息了,能挣钱了,建军在地下也能安心一点了。
周建军第二年也毕业了,分到县里中学当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周建华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了省城跟着周建国,在一家建材店打工。
三个弟弟都成人了,都能自己挣钱了。
我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那年我三十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好几。村里的媒婆来给我说亲,说我还年轻,还能再找一个。
我笑着摇头:“不找了,我家三个弟弟还没成家呢。”
媒婆说:“你傻呀,他们又不是你亲生的,你把他们养大就够仁义了,还管他们成家?”
我说:“我答应过建军,要把他们养大成人。成人不只是长大,还得成家立业。”
媒婆叹了口气走了,逢人就说周家那个寡妇脑子一根筋。
周建国在省城干得不错,从建材店跳槽到了一家装修公司,当了项目经理,工资涨到了三千。他在省城谈了个女朋友,叫刘敏,是个会计,城里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
他带刘敏回来见我的时候,我高兴得杀了一只鸡,做了一桌子菜。
刘敏嘴甜,叫我嫂子,说我做的菜好吃。但我看得出来,她看我们家那三间破瓦房的眼神,有点不自在。
晚上刘敏住在周建国那屋,我把自己屋的被子抱过去,是新被子,一直没舍得盖。
第二天刘敏走了,周建国送她去镇上坐车。回来后他坐在院子里,闷着头不说话。
我问他:“咋了?小敏不满意?”
他说:“没有,她说嫂子人好。”
我说:“那是嫌咱家穷?”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结婚想在省城买房子。”
我愣了一下。省城的房子,一平米两千多,一套房子下来二十多万。周建国一个月三千,不吃不喝也得攒六七年。
我说:“没事,嫂子帮你想办法。”
周建国抬起头:“嫂子,你别操心了,我自己攒。”
我没说话,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家里还有八头猪,能卖四五千。地里今年的收成,除去吃的,能卖两千多。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加上建军那三万块赔偿金一直没动,总共大概有四万多。
还差得远。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找到了一个做生意的远房亲戚,跟他借了三万块钱,利息一分五。
三万块,加上我的四万多,凑了七万五。周建国自己攒了两万多,加起来差不多十万,够付个首付了。
我把钱给周建国的时候,他愣住了。
“嫂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攒的,还有跟你三表叔借了点。你先拿着,把房子买了,把婚结了。”
周建国不接:“嫂子,这钱我不能要。你这些年供我们上学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用你的钱买房子。”
我把钱塞进他手里:“拿着。你哥临走前把你们托付给我,我就得把你们的事都办了。你成家立业了,你哥在地下才能安心。”
周建国拿着钱,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钞票上。
周建国在省城买了房子,跟刘敏结了婚。婚礼在省城办的,我坐在主桌上,看着他们拜天地,心里又高兴又酸。
高兴的是老大终于成家了,酸的是建军看不到了。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住在周建国家的新房子里,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建军了。
周建国结婚第二年,周建军也谈了个对象,是他学校的同事,叫王芳,也是个老师。
王芳家是县城的,条件比我们家好多了。她爸妈一开始不同意,嫌周建军家穷,还有个寡妇嫂子要照顾。
周建军跟王芳说:“我嫂子把我养大,供我上学,我这辈子都得管她。”
王芳回去跟她爸妈吵了一架,最后她爸妈松口了,条件是必须在县城买房子。
周建军来找我商量,我说:“买,砸锅卖铁也得买。”
周建军的房子比周建国的便宜,县城的房价低,一套小两居六万块。周建军自己攒了三万,我又跟亲戚借了两万,加上卖猪卖粮的钱,凑够了。
周建军结婚那天,在县城办的酒席。我坐在主桌上,王芳的爸妈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王芳的妈妈敬酒的时候跟我说:“嫂子,听芳芳说你把建军从小养大,真是不容易。”
我说:“应该的,我是他嫂子。”
她说:“以后建军有芳芳照顾了,你也能轻松点了。”
我听得出来,她的意思是让我以后少麻烦周建军。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建军结婚后住在县城,一个月回来一趟看我。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衣裳。
我说:“别乱花钱,你们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他说:“嫂子,没有你就没有我。我给你花多少钱都应该。”
我说:“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嫂子不用你操心。”
周建华是最小的,也是最让我操心的。
他没上大学,在省城打工,干过建材、跑过外卖、摆过地摊,什么都干过,什么都不长久。他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但就是沉不下心。
有一回他跟我说想做生意,开个小饭馆。我问他需要多少钱,他说五万。
我说:“嫂子给你凑。”
我把家里最后三头猪卖了,又把地里的粮食预卖了一部分,凑了三万块给他。他自己有两万,刚好五万。
周建华拿着钱在省城开了个小饭馆,卖盒饭快餐。开始生意还行,但后来那条街拆迁,他的店没了,钱也赔了大半。
他又回来找我,低着头说:“嫂子,我对不起你,钱赔了。”
我说:“赔了就赔了,做生意哪有稳赚的。你还想干别的吗?”
他说想开个建材店,他以前在建材店干过,懂行。
我说:“行,嫂子再帮你想办法。”
我又去借钱。这回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最后只凑了一万五。周建华自己攒了五千,总共两万,开了个小建材店。
这回他干得不错,建材店生意越来越好,两年后扩大了门面,还请了两个工人。
周建华二十五岁那年谈了个女朋友,叫赵丽,是隔壁建材店的店员。赵丽家是农村的,人实在,不嫌弃周建华没房子。
周建华跟我说想结婚,但没钱买房子。
我说:“嫂子给你想办法。”
但这次我真的想不出办法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家里的猪早就卖光了,地里的收成也预卖到了后年。我手里除了日常过日子的那点钱,什么都没有了。
周建华看出我的难处,说:“嫂子,不买了,我们租房结婚也行。”
我说:“不行,你两个哥哥结婚都有房子,你不能没有。”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住的这三间瓦房,是周家老宅,虽然破,但宅基地不小,值点钱。
我去了镇上,找了个买主,把房子卖了。
三间瓦房加宅基地,卖了三万五。
我拿着钱给周建华,说:“拿去,在县城买个小房子,够付首付了。”
周建华愣住了:“嫂子,你把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啥,浪费。”
他说:“那你住哪儿?”
我说:“我住你哥那儿,或者你那儿,都行。”
周建华哭了,那么大个小伙子,蹲在地上哭得呜呜的。
“嫂子,你为了我们把房子都卖了,你以后咋办?”
我说:“我有你们三个,还怕没地方住?”
周建华拿着钱在县城买了房子,跟赵丽结了婚。
婚礼那天,三个弟弟都回来了,带着他们的媳妇孩子,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院子里——不对,那已经不是我的院子了,房子卖了,我是借邻居家的院子办酒席。
周建国端着酒杯敬我:“嫂子,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周建军也敬我:“嫂子,没有你就没有我们兄弟仨。”
周建华敬我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都别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你们都成家了,嫂子对得起你们大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住在邻居家借给我的一间小屋里,躺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房子没了,家没了。
但我又想,三个弟弟都有家了,建军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值了。
周建华结婚后,我开始轮流在三个弟弟家住。
一开始说的是每家轮流住,但实际住下来,不是那么回事。
我先住在周建国家。周建国在省城,房子两居室,他和刘敏住一间,孩子住一间,我睡客厅沙发。
刘敏开始对我还行,但时间长了,脸色就不好看了。
有一回我听见她在卧室里跟周建国吵架。
“你嫂子要住到什么时候?咱家就这么大点地方,孩子越来越大,总不能一直让她睡沙发吧?”
周建国说:“她是我嫂子,把我养大的,我不能赶她走。”
刘敏说:“我没让你赶她走,但你两个弟弟怎么不管?凭什么就住咱家?”
周建国没说话。
第二天我跟周建国说:“建国,我想去建军那儿住段时间。”
周建国愣了一下:“嫂子,是不是刘敏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想换个地方,住久了闷。”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对不起。”
我说:“有啥对不起的,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我去了周建军家。周建军在县城,房子也是两居室,他和王芳住一间,孩子住一间,我还是睡客厅沙发。
王芳对我还行,但也不热络。她是个有洁癖的人,我住在那儿,她每天都要把沙发上的被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有时候我晚上回来晚了,她脸色就不好看。
有一回周建军的岳母来了,看见我住在客厅里,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拉着王芳在厨房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她怎么还住在这儿?她自己没家吗?”
王芳说:“她把房子卖了给建华买房子了。”
她妈说:“那是她傻。你们不能一直让她住着吧?这算怎么回事?”
王芳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建军跟王芳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在客厅里听着,心里跟刀割一样。
第二天我跟周建军说:“建军,我想去建华那儿住段时间。”
周建军眼睛红了:“嫂子,是不是王芳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想建华了,想去看看他。”
周建军沉默了很久,说:“嫂子,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我啥?你过好你的日子,比啥都强。”
我去了周建华家。周建华在县城,房子最小,一居室,他和赵丽住一间,我睡客厅沙发。
赵丽人实在,对我不错,但一居室住三个人实在太挤了。赵丽怀着孕,晚上起夜要经过客厅,每次都小心翼翼的,怕吵醒我。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赵丽跟她妈打电话,我听见她说:“嫂子人好,但咱家实在太小了,孩子生下来更没地方了。我也不知道咋办。”
她妈在电话里说:“让她去你两个哥哥那儿住啊,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嫂子。”
赵丽说:“大哥二哥那儿也住不下,都在客厅睡沙发。”
她妈说:“那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你们自己日子不过了?”
赵丽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一宿没睡着。
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三个弟弟都成家了,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住在谁家都是负担,都是麻烦。
我不是他们的妈,我只是嫂子。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建华说:“建华,嫂子想回村里住段时间。”
周建华愣住了:“嫂子,村里房子都卖了,你回去住哪儿?”
我说:“你二婶家有间空屋,我租下来住,一个月五十块钱。”
周建华急了:“那怎么行!那屋子又破又潮,你身体受得了吗?”
我说:“受得了,嫂子身体好着呢。”
周建华死活不同意,但我执意要走。他拦不住我,给我塞了两千块钱。
我拿着钱,回了村里。
二婶家的空屋是间老房子,土坯墙,泥地面,窗户是塑料布糊的。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桌子,一个煤炉子。
我把屋子收拾了一下,住下了。
村里人看见我回来,都挺意外。
“秀兰,你不是去城里跟弟弟们住了吗?咋回来了?”
我说:“住不惯城里,还是村里自在。”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是同情。
我心里明白,但我不说。
在村里住了半年,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年轻时候太拼命,落下了一身毛病。腰疼、腿疼、胃疼,一到阴雨天浑身关节都疼得厉害。
我没跟三个弟弟说,每次他们打电话问我好不好,我都说好。
有一回周建国回来看我,看见我扶着腰在院子里慢慢挪,脸色变了。
“嫂子,你腰咋了?”
我说:“没事,老毛病了,贴贴膏药就好了。”
他要带我去医院,我不去。他说给我钱,我不要。
“你们自己日子都不宽裕,别管我,我没事。”
周建国走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又过了半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有一回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还是邻居路过看见,把我扶起来的。
邻居说:“秀兰,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我说:“没事,就是腿软了一下。”
但我知道不是腿软的问题。我经常头晕,有时候眼前发黑,吃东西也没胃口,人瘦得厉害。
我没去医院,因为没钱。
三个弟弟给的钱我都攒着,想着将来有个急用,但平时舍不得花。
那天我又摔了一跤,这回摔得重,头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
邻居把我送到镇上的卫生院,缝了七针。
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说我营养不良,贫血严重,血压高,腰椎间盘突出,还有胃溃疡。
“你得住院治疗,不然会越来越严重。”
我说:“不住,开点药就行。”
医生说:“你这身体不能再拖了。”
我还是没住,拿了点药回了村里。
这事儿我没跟三个弟弟说。
但邻居给他们打了电话。
周建国当天就从省城赶回来了,看见我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他当场就哭了。
“嫂子,你都这样了还瞒着我们!”
我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过几天就好了。”
他不由分说,把我拽上了车,送到了县医院。
县医院一检查,问题比卫生院说的还严重。除了那些毛病,还有胆囊炎,需要住院治疗。
周建国给我办了住院手续,交了钱。
我说:“花这钱干啥,我回去养养就好了。”
他说:“嫂子,你为我们花了那么多钱,现在我们给你花点钱怎么了?”
我住了院。
住院那几天,三个弟弟轮流来看我。周建国请了假,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周建军每天下班都来,给我带饭。周建华隔天来一次,每次都给我买水果牛奶。
病房里的病友说:“你儿子们真孝顺。”
我说:“不是我儿子,是我小叔子。”
病友愣了一下:“小叔子对你这么好啊?”
我说:“嗯,他们懂事。”
住院住了七天,身体好了一些,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要好好养着,不能再劳累了。
出院那天是周六,三个弟弟都说要来医院接我。
我说:“不用都来,建华离得近来就行,建国建军你们忙你们的。”
但他们都说要来。
那天上午十点多,周建国先到了,接着是周建军,最后是周建华。
三个人站在病床前,看着我收拾东西。
周建国说:“嫂子,出院了,我们仨商量了一件事。”
我看着他们:“啥事?”
周建国看了看两个弟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嫂子,我们仨凑钱,在县城给你买了套小房子。”
我愣住了。
周建军说:“一居室,不大,但是你自己的家。”
周建华说:“就在我小区对面,离得近,我能天天去看你。”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建国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嫂子,你把房子卖了给建华买婚房,我们仨一人出一份,给你买个房子。这是你的家,谁也不能让你搬走。”
我拿着那串钥匙,手抖得厉害。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止都止不住。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哭成这样。
三个弟弟围过来,把我扶起来。
周建国说:“嫂子,你别哭,这是高兴的事。”
我说不出话,只是哭。
周建军眼睛也红了:“嫂子,你为我们苦了这么多年,该我们报答你了。”
周建华直接抱着我哭:“嫂子,以后你就住我旁边,我天天给你送饭。”
病房里的病友和护士都看着我们,有人也跟着抹眼泪。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攥着那串钥匙,看着三个弟弟。
周建国已经三十三了,鬓角都有白头发了。周建军三十一,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周建华二十六,壮得像头牛,但眼睛哭得通红。
当年那个八岁的小孩,现在已经比我高一个头了。
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现在已经是项目经理了。
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现在已经是人民教师了。
他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但他们还记得我这个嫂子。
我擦了擦眼泪,说:“好,嫂子住。”
周建国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们把我的东西搬上车,带我去了那个房子。
房子在县城一个老旧小区里,不大,一居室,四十多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是新刷的,地砖是新铺的,家具电器都是新的。
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台电视。卧室里一张床,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厨房里有锅碗瓢盆,冰箱里塞满了菜和肉。
周建国说:“房子是二手房,但我们都收拾过了,嫂子你看看还缺啥,我们去买。”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眼泪又下来了。
这是我的家。
我有家了。
周建军说:“嫂子,房产证写的是你的名字。”
周建华说:“嫂子,以后谁也不能让你搬家了。”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摸过去。
大门钥匙,卧室钥匙,楼下单元门的钥匙。
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钥匙环上。
我攥着钥匙环,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三个弟弟和他们的媳妇孩子都来了,在新房子里吃了顿饭。
刘敏带了红烧肉,王芳带了饺子,赵丽带了鱼。我下厨炒了几个菜,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挤得转不开身,但热闹得很。
周建国的儿子叫我奶奶,周建军的女儿叫我姑姑,周建华的媳妇怀着孕,说孩子生出来也得叫我姑姑。
我说:“都行,叫啥都行。”
吃完饭,三个媳妇抢着洗碗,三个弟弟坐在客厅里跟我说话。
周建国说:“嫂子,以后每个月我们仨一人给你五百块钱生活费。”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周建军说:“嫂子,你身体不好,不能再干活了。这钱你必须收。”
周建华说:“嫂子,你要是不收,我就天天来你这儿赖着不走。”
我笑了:“行,我收。”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新家里,看着四周的墙壁,看着新买的电视,看着茶几上摆的水果。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新衣服,是三个媳妇给我买的。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东西,鸡蛋、牛奶、蔬菜、肉,够我吃半个月的。
我走到卫生间,热水器是新装的,毛巾牙刷都是新的。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四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但我有家了。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床垫是新的,软硬适中,被子是新的,蓬松暖和。
我把那串钥匙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嫁进周家那天晚上,周建军坐在床边跟我说:“秀兰,嫁给我委屈你了。”
我想起他临走前跟我说:“弟弟们交给你了。”
我想起这些年,我养猪、种地、借钱、卖房子,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养大成人。
我想起睡过的那些沙发,那些脸色,那些委屈。
建军,你看到了吗?
你的三个弟弟,都出息了。
他们都成家了,都有自己的房子了。
他们还给我买了房子。
建军,我没有辜负你的托付。
我把三个弟弟养大了。
他们现在,养我了。
我闭上眼睛,攥着枕头底下的钥匙,睡着了。
那是二十年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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