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清刚把手机调成静音,江州大剧院里的灯就一盏盏暗了下去,台上正在演廉政汇演,台下坐着的秦百川,却在中场休息时把他请进了二楼贵宾室。
这事说起来也巧,台上的演员正喊着“公家的钱一分也不能碰”,声音震得满场都是回音。顾正清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跟着大家鼓掌,可心思一点没在节目上。他的眼角一直留着秦百川。
秦百川坐在中间,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像真是来听戏看节目一样。孙国敏就坐在他旁边,早上还在市委大院门口拦过顾正清的车,这会儿却西装整齐,神色平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顾正清心里清楚,今天这场汇演不过是个台面。真正的戏,不在舞台上,在二楼那间贵宾室里。
第八个节目结束,主持人宣布休息十五分钟。人群刚一动,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就走到了顾正清跟前,声音不高,笑得很客气:“顾书记,秦主席请您上去喝杯茶。”
顾正清认得他,秦百川的秘书魏林。江州官场里不少人背后叫他“魏公公”,倒不是骂他阴柔,而是他传出来的每一句话,差不多就等于秦百川点了头。
顾正清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走吧。”
他往前走时,目光从人群里扫过。郑刚正低头看节目单,像是没注意这边,可两个人视线碰上的那一瞬,郑刚已经明白了。他把节目单一合,慢悠悠往侧门方向去了。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走上去没什么声音。楼梯口站着两个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神冷冷的。顾正清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秦百川这杯茶,不是随便喝的。
贵宾室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茶香。魏林推门进去,弯了弯腰:“顾书记到了。”
秦百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紫砂杯,笑着招呼:“正清,来,坐。今天正好都在,咱们把话说开。”
孙国敏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另一边还有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灰夹克,手指紧紧捏着杯子,指节发白。顾正清看了他一眼,省住建厅档案管理处处长马文涛。
上午那个匿名电话,就是从火车站公用电话打来的。声音沙哑,普通话里带着江州味,说话小心,像每个字都怕被人听见。顾正清看着马文涛额头上那层细汗,心里已经对上了七八分。
他坐下后,没碰茶。
秦百川慢慢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正清,城南棚改的事,你查得很紧啊。”
顾正清看着他:“十一万三千户居民等了三年,三十二亿专项资金不知去向,安置房连地基都没见着。我不查,谁查?”
屋里顿时静了。
孙国敏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压着火:“顾书记,说话要讲证据。早上我给你的银行流水,你看了吗?钱明明还在账上,是你非要把事情往大了说。”
“那份流水是假的。”顾正清语气不重,却很清楚,“真流水已经核过了,大笔资金进了海盛建设。海盛建设是谁的公司,孙副省长心里比我明白。孙嘉诚这个名字,总不会也是别人栽到你儿子头上的吧?”
孙国敏脸色一下变了,嘴角抖了抖,没接上话。
秦百川倒是笑了。他把茶杯放下,轻轻叹了一声:“正清啊,你这个人,胆子是真不小。”
说着,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顾正清面前。
“看看吧。看完了,咱们再谈。”
顾正清拆开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几页转账记录。照片上是一栋装修得很阔气的别墅,水晶灯、红木沙发、满墙酒柜,茶几上还摆着一摞一摞现金。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低头看手机,侧脸像极了方敏。
顾正清的手停了一下。
秦百川盯着他:“翡翠湾别墅,去年十月过户到你爱人方敏名下。购房款一千两百万,从盛通贸易公司账上付的。工商资料上,盛通贸易的法人代表,是你顾正清。”
孙国敏像是终于缓过劲来,冷笑一声:“顾书记,查别人之前,也得把自己家里收拾干净吧?”
顾正清把照片一张张放回去,动作很慢,也很稳。
“秦主席,这些东西做得挺像。”他抬头说,“不过有个小问题。”
秦百川眉头轻轻一动。
“去年十月十五日,我母亲过七十三岁生日。我和方敏一整天都在江州老家,晚上吃的饺子,邻居、亲戚、社区的人都在。你说她那天去办过户,那她是会分身,还是你们找了个长得像的人去签字?”
秦百川没说话。
顾正清拿出手机,拨通方敏电话,直接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方敏接了,声音里还有超市的嘈杂:“老顾?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方敏,我问你,去年十月十五日,你去哪儿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方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天不是妈过生日吗?咱俩回江州,晚上你还陪妈喝了半杯黄酒,你忘了?”
“你去过翡翠湾吗?签过别墅合同吗?”
“没有啊。老顾,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没事,晚点跟你说。”
电话挂断,屋里没人开口。马文涛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茶托,发出一声脆响,他吓得手都缩了回去。
顾正清看着秦百川:“秦主席,伪造证据这条路,你们走得很熟。但假的就是假的,越做得满,破绽越多。”
秦百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靠在沙发上,沉默片刻,忽然鼓了两下掌。
“好,好。”他说,“正清,你能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运气。”
他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低了下来:“可你想过没有?这些东西一旦送到巡视组,哪怕最后查清你是被陷害,也得几个月。你会被停职,你家里人会被围着骂,江州这边所有工作都会停。等你回来,证据早没了,人也散了。你说,你还查什么?”
顾正清没有马上说话。
秦百川继续道:“别碰棚改账目,我保证这些材料永远不会出现。你继续做你的市委书记,我也安稳退下去。江州不是你一个人的江州,何必把自己逼到墙角?”
顾正清终于开口:“秦主席,你们给我母亲账户打的那五百万,也是这么想的吧?”
秦百川眼神一紧。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四十分,隆鑫建筑打进我母亲账户五百万。下午五点半,我母亲把钱全部交到了市纪委廉政账户。当天我就向省纪委做了书面说明,收件章、缴款凭证都在。”
孙国敏猛地抬头。
顾正清站了起来:“你们以为谁都会怕,谁都会贪,谁都会低头。可江州城南那十一万三千人,没别的指望,就等一套能住人的房子。三十二亿是他们的安家钱,不是你们几个人的私房钱。”
就在这时,贵宾室门被推开。
郭振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工作人员。郑刚也站在门外,脸色冷峻。
秦百川看见郭振华,整个人僵了一下:“郭组长?”
郭振华没有寒暄,把一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秦百川同志,根据中央巡视组掌握的情况,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现在配合调查。”
孙国敏一下站了起来:“这不可能!你们凭什么?”
郭振华看了他一眼:“海盛建设的账,周茂良那边的招标资料,秦兆龙境外账户的资金流水,已经全部固定。孙国敏同志,你也需要一并接受调查。”
马文涛忽然从沙发上滑了下来,跪在地毯上,哭得声音都变了:“我交代,我都交代……密室里的原始档案是我保下来的,上午那个电话也是我打的。我怕,可我真不想再昧着良心了……”
秦百川盯着马文涛,脸色一点点灰下去。那个在江州说一不二十五年的人,此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他看向顾正清,声音发哑:“你早就在等这一刻?”
顾正清平静地说:“不是我在等,是城南棚户区的人等了三年。”
秦百川被带走时,脚步还算稳。只是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顾正清一眼:“江州这水深,你今天赢了,不代表以后都赢。”
顾正清说:“我没想赢一辈子。我只要把这三十二亿追回来,把房子建起来。”
夜里十一点多,顾正清走出大剧院。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老赵的车停在路边,郑刚替他拉开车门,低声问:“顾书记,结束了?”
“还没。”顾正清坐进车里,“案子结束一段,事情才刚开始。”
车子穿过江州的街道,往幸福路开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边滑过去,顾正清靠在后座,闭了闭眼。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孙国敏堵门,马文涛来信,秦百川摊牌,郭振华进门,每一幕都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现在石头挪开了,可人反而觉得空。
到母亲楼下时,三楼的灯还亮着。
顾正清上楼,水泥台阶被他踩得轻轻作响。门刚敲了一下,李淑芬就开了。老太太手里拿着半个苹果,看了他一眼,没问成没成,也没问累不累,只说:“锅里有粥,热着呢。”
顾正清站在门口,鼻子忽然一酸。
他在秦百川面前没红眼,在巡视组面前没失态,偏偏听见母亲这句家常话,差点没稳住。
喝完粥,他走到父亲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照片里的父亲还是当年那副样子,清瘦,温和,眼睛亮得很。顾正清在心里说,爸,我没弯腰。
第二天上午,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那些过去总借病请假的人,全都到了。顾正清坐下后,没有绕圈子,直接把文件推到桌中央。
“城南棚户区改造项目重启方案,今天审。”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老常委先拿起文件,看得很慢,最后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我同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同意。”
“同意。”
很快,全票通过。
顾正清没有笑,只翻开下一份材料:“下面,研究重大项目资金监管办法。以后江州的钱,每一笔怎么来、怎么花、花到谁手里,都要摆在明处。”
中午散会时,老耿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开工许可证。
“顾书记,住建局那边说,只等您签字。”
顾正清接过笔,在文件末尾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还没干的墨迹上,亮了一下。
他把文件递回去:“通知城南各社区,明天下午开居民代表座谈会。我去听他们说。”
老耿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我马上办。”
顾正清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当天的《江州日报》。头版照片里,他正弯腰捡起被孙国敏扔在地上的文件,身后的天空阴沉沉的,可他的腰背挺得很直。
他看了一会儿,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江州的车流声渐渐响起来。城南方向那片老楼还在,墙皮斑驳,巷子狭窄,住在那里的人也许还不知道,三十二亿已经回来了,安置房很快就要动工。
顾正清拿起笔,在工作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七十一天,江州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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