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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你凭什么动我儿子的教育基金?”父亲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上面是银行转账成功的短信通知。客厅里还飘着准继母刚炖的排骨味,而她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都没抬:“那钱放那也是放着,你弟弟要出国留学,先挪来用用怎么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刚被撕了一半的奥数奖状。墙上挂钟指向下午两点,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穿。
父亲脸色铁青,指关节攥得发白:“那是给小宇攒了十八年的,整整八十万——”
“八十万很多吗?”李芳吹了吹指甲,终于抬起眼,“赵志国,你搞清楚,你儿子那个破二本读出来能有什么出息?你弟弟可是拿到了常春藤的offer,这钱用在刀刃上,将来你弟弟毕业了,随便拉你儿子一把,不比这八十万强?”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奖状,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去年拿的。父亲从来没问过,我也从来没说过。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攒钱供着才能上大学的废物儿子。
“小宇的学费怎么办?”父亲的声音在发颤。
“他不是还有助学贷款吗?”李芳站起来,拎起她那个LV,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再说了,你一个月工资八千,省着点花,不够我给你贴?行了,我约了美容院,晚上别等我吃饭。”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把刀慢慢割进肉里。
父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走回房间,把奖状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周姨,我改主意了。那笔钱,我要用。”
对方秒回:“想通了?我就说嘛,人不能跟钱过不去。账号发我,半小时到账。”
我锁了屏幕,看着天花板。那是五年前,我十六岁,在网吧打游戏时随手帮一个阿姨处理了电脑病毒。她当时说她是搞私募的,看我脑子灵光,想收我当徒弟。我没答应,但留了联系方式。后来断断续续帮她做过几次数据分析,她每个月往我卡上打钱,攒到现在,不知不觉有了四百多万。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爸。
父亲推开我房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书包。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小宇,爸对不起你。”他站在门口,不敢看我,“那个钱……爸想办法,你安心读书。”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被生活磨得只剩下轮廓的脸。我妈去世那年我七岁,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遇见了李芳,以为能有个伴。李芳比他小十二岁,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儿子,嘴甜,会哄人。结婚这五年,她陆陆续续从我爸手里拿走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但我没说过。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没事的爸。”我把书包拉链拉上,“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去哪?”
“见个朋友。”
我坐地铁到了市中心那栋写字楼,周姨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她给我倒了杯茶,笑得像只狐狸:“怎么,想通了?那笔钱我替你打理了五年,年化收益十五个点,加上本金,现在差不多九百万。”
“我要转走全部。”我说。
她挑了挑眉:“全部?”
“嗯。有一所学校,我需要一次性缴清三年费用。”
周姨没多问,只是把电脑推给我:“自己操作,账号密码你都有。不过小宇,我得提醒你,这笔钱转出去容易,再想拿回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指没有犹豫。
“我知道。”
下午六点,我回到家。李芳还没回来,父亲在厨房做饭,背影佝偻。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嗯?”他没回头,铲子翻着锅里的土豆丝。
“我要出国读书。”
锅铲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英国有一所私立中学,叫温彻斯特公学,我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我平静地说,“学费全免,但生活费和其他杂费需要自己出,三年大概两百万。我已经凑够了。”
父亲的嘴张了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你哪来的钱?”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这几年攒的,做一些数据分析的兼职。”我没打算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爸,那个教育基金没了就没了,不用去争。我有自己的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又开始泛红,但他这次没忍住,一行眼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那边已经都办好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手有点抖。
晚上九点,李芳回来了,身后跟着她儿子张磊。张磊今年十九,比我小一岁,染了一头黄毛,嘴里嚼着口香糖,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鞋都没换。
“妈,国外那个学校又催了,定金还没交呢。”
李芳瞥了我爸一眼:“听见没?你弟弟那边还等着呢。今天那钱转过去了吧?”
我爸没说话,低头扒饭。
李芳的脸色沉下来:“赵志国,你什么意思?那钱你反悔了?”
“钱已经转给你了。”我爸闷声说。
“那你摆这副脸给谁看?”李芳把包摔在餐桌上,“你儿子那个二本,一年学费才几个钱?你弟弟那是英国,是剑桥!你懂不懂什么叫前程?”
张磊在旁边嗤笑一声:“哥,你别在意啊,等你毕业了,要找不到工作,我让我妈给你安排个保安当当,月薪四千,够你活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张磊。”
他仰头看我,嘴角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怎么?”
“剑桥的offer,”我低头看着他,“你确定是真的吗?”
他的笑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书包,“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钱,花了就花了。但有些学校,录了就是录了。别到头来两头空。”
我转身往房间走。身后传来李芳尖利的嗓音:“你儿子什么意思?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门关上,把声音隔绝在外面。
我靠在门板上,手机亮了。是周姨发来的消息:“已到账。温彻斯特那边确认了,三年全费已缴,入学通知书电子版发你邮箱了。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剑桥offer……假的。那个张磊连雅思都没考过。”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静音,仰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客厅里的争吵声吵醒的。
推开门,看见李芳坐在沙发上哭,张磊站在旁边,脸色惨白。父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留学机构的官网。
“不可能!他们说好的一定能录的!”李芳歇斯底里地喊着,“钱都交了,合同都签了——”
“那个机构是野鸡中介,去年就被曝光过。”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我昨晚找人查了,你那笔八十万,已经被他们卷走了。张磊的offer是P的图。”
李芳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还没干:“你查了?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我爸站起来,把电脑合上,“李芳,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芳尖叫起来:“赵志国你疯了吧!为了这点事你要离婚?我不是也是被人骗了吗!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我爸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小宇的教育基金,你说挪就挪,你问过我吗?问过他吗?十八年,我每个月省吃俭用往那个账户里打钱,你动动手指就转走了。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他妈妈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我妈去世前,把所有的积蓄都存进了那个账户。这件事,我只在七岁那年听她说过一次。她说:“小宇,这钱是给你的,谁都不要给。”
我一直记得。
李芳愣住了。她大概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张磊在旁边吼:“关我妈什么事!是那个机构骗人!你们凭什么怪她——”
“闭嘴。”我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你妈动那笔钱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明知道那钱是干什么的,你说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李芳在书房转钱,张磊靠在门口,笑着说:“妈,动作快点,别让我哥发现了。”
我当时就在隔壁房间,一字不落。
李芳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她看着我,又看看我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志国……那钱我会想办法还的……”
“不用了。”我走过去,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餐桌上,“爸,这是温彻斯特的入学确认函,还有缴费凭证。那八十万没了就没了吧,我有自己的钱。”
我爸打开文件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缴费凭证上那串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少?”
“两百万。”我说,“三年所有费用,一次性付清。”
李芳的眼睛瞪大了。
张磊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沙发靠背。
“你哪来……”我爸的声音沙哑。
“我自己的本事。”我看着他,“爸,我今年十九了,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但现在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你儿子没你想象的那么没用。”
客厅里又安静了。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长。
我爸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看着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在往上扬。
“好。”他说,“好。”
李芳在沙发上哭出了声。张磊缩在角落,再没说过一句话。
一个星期后,我爸和李芳办完了离婚手续。那套房子是婚前财产,归我爸。李芳带着张磊搬了出去,临走前想说什么,我爸没让她开口。
我送她到门口。她站在楼道里,拎着两个箱子,张磊在后面低着头。
“小宇……”她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阿姨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那笔钱……阿姨会还的。”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张磊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过头,嘴唇翕动,像是想说句狠话,但最终只是咬着下唇走了。
我关上门。
一个月后,我飞伦敦。我爸送我到机场,在安检口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他在我转身的时候喊了我一声。
“小宇。”
我回头。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冲我笑了笑:“到了给爸发消息。”
我点头。
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我忽然想起我妈去世那年,他就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里,目送着我妈的遗体被推走,也是这样一句话没说。
但这次,他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舷窗外的云,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那年我妈躺在病床上对我说“那钱谁都不要给”,想起十六岁在网吧帮周姨处理病毒时她说的那句“脑子灵光”,想起李芳转走钱那天我在房间里听到她跟张磊的对话时,没有冲出去。
因为我知道,有些账,不是当场算清的。
有些事,要让子弹飞一会儿。
后来我才明白,人生里最大的反转,从来不是当场掀翻桌子,而是你坐在那里,看着别人替你掀。
而我做的所有事,只是在那之前,把桌子底下那根柱子,悄悄锯断了。
现在我在温彻斯特的图书馆里写下这些。窗外是英国的雨,又冷又湿。但我的手很暖,因为我握着的那杯茶,是我爸从国内寄来的。
他说:“伦敦冷,喝点热的。”
我回他:“知道了。”
然后我加了一句:“爸,那八十万的事,你别再想了。我早就不缺那笔钱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但我猜,他大概还是会想。一辈子都会想。
没关系。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
但有些路,走对了就是走对了,谁也拦不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归属地显示国内。
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宇,你妈的死,没那么简单。想知道真相,回电话。”
第2章
“赵宇,你妈的死,没那么简单。想知道真相,回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遍。图书馆的灯光白得发冷,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像谁在用手指关节轻轻叩门。
第一反应是诈骗。但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的区号,手机号段也是十几年前的老号段,这种号码现在基本没人用了。
我站起身,走到楼梯间的拐角,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常年抽烟的粗糙感:“赵宇?”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但你妈认识我。”他顿了顿,“我叫周建军,以前跟你妈在一个厂里干活。你妈出事那年,我是车间主任。”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妈去世那年我七岁,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只记得她病得很重,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就走了。厂里?我妈生前确实在纺织厂上班,但我从没听我爸提过什么车间主任。
“我妈是病死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病是病,但那病怎么来的,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意思。”
“你妈走之前半年,厂里新进了一批染料,化学成分超标。那批货本来该退的,但有人压下来了,让工人继续干。你妈当时是质检组长,她不肯签字放行,跟上面的人吵了一架。”
他吐烟的声音很清晰,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打电话。
“后来呢。”
“后来你妈就被调到了最脏的那个车间,天天接触那批染料。三个月后查出白血病。厂里给了赔偿,签了保密协议,封了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砸。
“你说有人压下来了,”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那个人是谁。”
“你爸没跟你说过?”
“我爸什么都不跟我说。”
周建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你爸那人是好人,但太软。当年厂里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拿钱闭嘴,要么连你妈的抚恤金都拿不到。你爸选了钱,因为还要养你。”
“我问的是谁压的。”
“姓孙。孙德荣,当年的副厂长。现在早就不在厂里了,自己开了公司,做得挺大。你后妈李芳,跟他是远房亲戚。”
楼道里的灯又亮了。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女儿跟你妈是一个车间的。”周建军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沉,“她也死了。同一种病。但我当年没你爸那个魄力,我没要钱,我打了官司。然后我输了,工作没了,老婆跑了,女儿也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几万公里,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喘气。
“我这些年一直在收集证据,”他最后说,“但孙德荣现在在你们市里关系很硬,我碰不动他。赵宇,你妈的事,你爸当了一辈子缩头乌龟,你不能也当。”
“证据发我邮箱。”我说。
“你邮箱多少。”
我报了地址。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在国外?听你那边挺静的。”
“在英国。”
“好好读书。但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
电话挂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英国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小片阳光,落在楼梯扶手上,像一截金色的断指。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周姨发来的消息:“刚才那通电话我监听了。那个周建军说的基本属实,我这边查了一下,孙德荣,男,五十七岁,现任德荣集团董事长,主营化工和地产。你妈当年的死亡记录里,确实写的是‘急性髓系白血病’,但病历有涂改痕迹。”
我没回她。我知道她一直在帮我盯着所有动静。周姨这个人,你给她一分信任,她还你十分算计,但她的算计从来不对着我。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汤姆正抱着吉他瞎弹,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宇,你脸色很差,怎么了?”
“没事,倒时差。”
他没多问,继续弹他的破歌。我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箱,刷新。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1999-2001年纺织厂化学品采购记录”。
我点开附件,里面是十几张照片,拍的是泛黄的文件和表格。有一张是采购单,上面写着“进口染化料B-7型,批次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供应商那一栏写着一个公司名。我放大看,那个公司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备注。
“经手人:孙德荣。”
我把图片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有些模糊,但那个名字确实在那里。下面的日期是2001年3月,我妈查出白血病的前两个月。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七岁那年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我爸站在窗口签字的背影,他回来时红着的眼眶,还有他那双攥着病危通知书、指节发白的手。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病死的。所有人都跟我说她是病死的。我信了十二年。
而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病,是谋杀。
我睁开眼,给周姨回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三件事。第一,孙德荣现在的公司在哪几个城市有项目。第二,李芳跟他具体什么关系。第三,当年那批染料有没有留样。”
三分钟后她回:“第一,德荣集团总部在你老家,但在省城和隔壁市都有分舵。第二,李芳是孙德荣老婆的侄女。第三,留样早就没了,但当年质检科的存档记录,我可能有办法搞到。”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别让我爸知道。”
“放心。”
关了电脑,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汤姆还在弹他的吉他,调子换成了披头士的《Yesterday》,弹得磕磕绊绊。
突然他停下来,扭头看我:“宇,你遇到什么事了?你眼神不对,像要杀人。”
我侧过头看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有人在十二年前杀了我妈,我现在才知道。”
汤姆的吉他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周姨发来的第二封邮件。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的封皮,上面写着“2001年纺织厂质检科留样销毁记录”。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留样存于市化检所副楼三楼档案室,编号化检-2001-032。”
周姨附了一条消息:“化检所那个副楼今年年初开始闲置了,据说年底要拆。你要想拿到东西,得趁早动手。”
我关掉邮件,去洗了把脸,然后给我爸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菜市场。他喊了一嗓子“等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些,声音清晰了:“小宇?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妈当年在厂里,是不是跟人闹过矛盾?”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我听见了风声,还有他呼吸陡然变沉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秒,他才开口:“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他说:“小宇,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好好念书—— ”
“爸。”我打断他,“你还要瞒我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我爸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老,很疲惫,像一辆开了太久、终于要散架的车。
“小宇,不是爸想瞒你。是我当年签了那份协议,我答应人家这辈子不提这事。我要提了,你的抚养费就没了,咱爷俩怎么活?”
“现在你长大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用靠我了。你要是想知道,爸告诉你。但你答应我,别去碰那些人,你斗不过他们——”
“爸,”我说,“我已经在碰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信号中断了。但我知道没有,因为我能听见他在深呼吸,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跟你妈一模一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哭,“她当年在厂里也是,谁都拦不住她,她说那批货有问题,就一定要查到底。最后把自己查没了。”
我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校园照得金灿灿的。但我心里那片阴影正在不断扩大。
“她查到了什么?”我问。
“她查到了那批染料的源头,”我爸说,“那批货不是进口的,是国内的贴牌货,但采购单上写的是进口价。一吨差三万,一共进了四十吨。你妈算出来那笔差价进了谁的口袋,还没来得及交上去,就——”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病了。
就死了。
就什么都没了。
“那个差值,”我说,“是不是孙德荣拿的?”
我爸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爸,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攥着手机,“你只需要告诉我,当年我妈查出来的东西,还有没有底稿。”
“你妈有一个笔记本,”我爸说,“她随身带的。她住院之后我收拾她的东西,看见里面记了很多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重要。我没敢扔,藏在家里了。”
“藏哪了?”
“你房间的床板下面,从左数第三块板子,可以撬开。”
我闭上眼。那个房间,我住了十几年,每天晚上躺在上面睡觉。而我妈的手稿就在我身下,被一块木板隔着,隔了整整十二年。
“我知道了。”我说。
“小宇,”我爸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我在攒子弹。”我说,“攒够了,就回去打靶。”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床上坐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周姨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这个周末。”
周姨秒回:“想好了?”
“想好了。”
“行。不过有件事得提前告诉你,孙德荣最近在查你。他好像知道你妈有个儿子,而且知道你在国外读书。”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
“他查得越紧,说明他越怕。让他查。最好让他睡不着觉。”
窗外的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整张书桌。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学生在跑步,有鸽子落在草坪上,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点燃了。
那团火在我胸腔里烧了十二年,我一直不知道它为什么烧。现在我知道了,它就不会再灭了。
手机又亮了。周姨的第三条消息:
“对了,你爸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跟你妈说,对不起。’”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回:
“不用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从来不是他。”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阳光照在我背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我走得很快,因为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孙德荣在查我。李芳在消失。那座副楼年底要拆。
而我妈,在那个笔记本里等了十二年。
现在,我要回去接她了。
汤姆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宇,你刚才接了个电话就冲出去了,去哪了?”
我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去拿一把刀。”
第3章
周六下午四点半,飞机降落在家乡机场。窗外是那种北方秋天特有的灰白色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头顶。我背着双肩包走出到达大厅,没有托运的行李,轻装简行,像只不想留下痕迹的鸟。
周姨在停车场等我,靠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细烟。看见我走过来,她把烟掐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瘦了。英国饭不好吃?”
“还行。”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东西呢?”
她从后座够了一个文件袋扔到我腿上:“化检所那边我找人开了门,你那份档案还在,编号没错。但我提醒你,那份留样是当年的质检备份,你要拿去做检测,得找有资质的机构。私人实验室我不熟,但可以帮你问。”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个透明密封袋,装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标签上的字已经褪了色,但依稀能辨认出“B-7型,2001.03”的字样。我把密封袋放回去,拉好拉链:“谢了。”
“别谢太早。”周姨发动了车子,往市区方向开,“你爸昨天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那本笔记本找了半天没找到,让你回去自己翻。还说他这两天总感觉有人在他家附近转悠。”
我转头看她:“李芳?”
“不确定。她跟你爸离婚之后搬去了市北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听说最近在找活干。她那个儿子张磊在网吧当网管,日子过得不太好。”周姨瞥了我一眼,“但她跟孙德荣那边没断干净,偶尔还走动。你爸觉得是她带人过去踩点。”
我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那些我熟悉又不熟悉的店铺招牌、公交站台、路口的红绿灯,像一本翻旧了的书被重新打开。五年没回来,这条路的变化不算大,但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这次回来的心情不一样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周姨没熄火:“我不上去了,你一个人行吗?”
“行。”
“有事打电话。”她顿了顿,“小宇,你要是真想动孙德荣,光靠一份留样和一本笔记不够。他身上早就不沾那些烂事了,现在是正经商人,人大代表,市里每年的纳税标兵。你要扳他,得找一条他绕不过去的路。”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只是回来拿东西。动手的事,不急。”
周姨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行。你这性格,随你妈。”
我下车,关上门的瞬间听见她补了一句:“三楼那个老办公室,当年你妈在纺织厂质检科的同事,还有一个在那边干保洁。叫刘秀芬,她当年跟你妈关系最好,你妈住院的时候她每天下了班都去医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踩了油门,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拐出了巷口。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潮湿的墙皮、老旧的木质楼梯扶手、隔壁邻居家飘出来的葱油饼味。我上到四楼,拿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安静,我爸不在家,餐桌上压了一张纸条:“去你姥姥家了,明天回。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热了吃。”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进我的房间。
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的笔筒还在,墙上贴过的海报撕了,留下几块颜色浅一些的方痕。我蹲下来,摸着床板边缘。从左数第三块,用力一撬,木板松动了,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本子,封面已经发黄卷边。
我把它拿起来,轻轻翻开第一页。
是我妈的字。我不记得她的字长什么样了,毕竟她走的时候我才七岁,但这一刻我打开这个本子的时候,我认出了那种笔迹。她写字的习惯是把横画拉得很长,最后一笔总是微微往上翘,像在笑。
“2001年3月12日。孙副厂长今天找我谈话,让我别再查那批货的事,说有上面的人打了招呼。我说我不管上面是谁,质量是红线,谁都不能踩。他脸色不太好看,走了。”
“2001年3月18日。今天被调到三车间。三车间的味道不对,我闻了一上午就开始头疼。刘秀芬偷偷跟我说,三车间用的那批染料是贴牌的,不是进口货。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她看见送货的车是从城西那个小化工厂开过来的,不是港口的集装箱。”
“2001年3月25日。我托人查了那家城西化工厂的工商登记,法人代表写的是孙副厂长的老婆。我没看错。这批货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钱去了哪儿,我全算出来了。四十吨,差价一百二十万。”
我翻到下一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2001年4月2日。头疼,流鼻血。刘秀芬说我的脸发白,让我去医院。我说等这批货的质检报告出来再去,她骂我傻。”
“2001年4月10日。报告写完了,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但今天我打开抽屉,空了。有人来过。我找孙副厂长对质,他说我记错了,压根没有报告。我说复印件我留了一份在家里。他的脸色变了,说,赵金梅,你最好想清楚。”
下一页是一个空白。再下一页是最后几行字,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2001年4月18日。我把东西都整理好了,小宇今晚发烧了,志国带他去打针。我坐在客厅写这个,不知道自己还能写多久。我最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梦也越来越多。梦到小宇长大了,梦见他还记得我。”
后面没有了。
我合上笔记本,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屋里暖气烧得很足,额头甚至渗出了细汗。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一个女人坐在客厅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这些字,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用袖子擦,血洇在纸页上。那是我妈。我七岁那年只知道她病了,然后她死了。我不知道她在死之前,还在替这个家打仗。
我低头看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那几行字下面,我注意到有一行小字,写在页角,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刘秀芬知道备份在哪。她答应我会交给你爸。如果我出事了,让她别等了,直接送上去。”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掏出手机给周姨发消息:“刘秀芬还在纺织厂当保洁吗?”
她回得很快:“在。明天早上七点她当班,在东门。你过去找她。但你小心点,今天下午有人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了一会儿,没熄火,停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路灯已经亮了,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我把窗帘放下来,去厨房下了几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冰箱里还有半瓶醋。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关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客厅的灯闪了一下。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我没有动,在黑暗里坐了三秒,然后听见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试探性地往前走,很轻,但旧楼的地板木板松了,第二下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我慢慢站起来,摸到厨房台面上放着的擀面杖,攥在手里,走到门边,把身体贴在墙上。
门锁没有被拧。但那道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了。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像是怕发出声音。
我没开门。我不想打草惊蛇。等我听到脚步声退到楼梯拐角,消失在下一层,我才走到猫眼前看了一眼。楼道灯被关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我回到餐桌前,在黑暗里把剩下的饺子吃完。手机屏幕亮着,暖黄的光照在桌上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的封皮上。我伸手把它拿过来,轻轻按了按封面,像是隔着十几年的时光,按了按我妈的手。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是周姨给我查到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老,但很利落:“谁?”
“阿姨您好,”我说,“我姓赵。赵金梅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吸了一口气:“你妈?你是小宇?”
“是我。”
“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笔记本我找到了。阿姨,我妈当年给您的那份备份,您还记得放在哪吗?”
刘秀芬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她说:“记得。我放了十二年,没敢扔,也没敢交。我一直等,等你长大。现在你总算来了。”
“明天早上七点,东门见。”我说。
“好。小宇,你妈当初交代我,这东西只能交给你,或者交给你爸。但你爸那个人,我信不过他——我不是说他坏,是他太老实,交给他他只会压箱底。但你不一样,你妈说你像她,你从小就犟。”
“我像她。”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楼道里的窗户咔咔响。我在黑暗里坐着,手机的光映在脸上,整间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个本子。
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在“小宇今晚发烧了”那句话下面,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然后我抬起头,对着那片黑暗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妈,我来了。”
门外的风越来越大了。整栋楼的老旧窗户都在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节敲着每一块玻璃。
而我知道,明天早上七点,一切才刚刚开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周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黑色奥迪查到了。车牌挂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租赁公司的法人叫张磊。”
第4章
张磊。那个染着黄毛、嚼着口香糖瘫在我家沙发上的废物,那个连雅思都没考过却敢拿P图offer去骗自己亲妈的废物,现在开着一辆黑色奥迪蹲在我家楼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居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滑稽,你以为最大的对手是什么资本大鳄、幕后黑手,结果最先冒出来咬你脚的,是你那个连网管都当不明白的便宜弟弟。
我没回周姨的消息,也没再往窗外看。那辆车既然被查出来了,就没必要再管它停在哪。我洗了把脸,在沙发上躺下,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胸口,闭眼睡觉。明天还有正事,我得有精神去见刘秀芬。
早上六点二十,我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是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我把笔记本收进书包,又检查了一遍文件袋里的留样瓶,出门之前往猫眼里看了一眼,楼道空的。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往纺织厂方向去。
纺织厂在东区,离我家不到两公里。以前是本市最大的国营厂,后来改制了,一部分厂房租出去做了小作坊,剩下几栋老楼还在,给物业公司和几家仓储单位在用。刘秀芬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保洁,从年轻干到老,从厂子红火干到厂子凉透,她一直没走。
东门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旁边有个门卫室,但里面没人。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地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我往里走了几十步,看见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一个穿着深蓝色工服的女人正在扫门口的台阶。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张圆脸,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神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上上下下打量审视的认真劲。她打量了我三秒,然后放下扫帚,走过来。
“小宇?”
“阿姨好。”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像。真像你妈。那个眉眼,尤其那双眼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转身,“跟我来。”
我跟着她绕过那栋楼,走到后面一排平房。她掏出钥匙开了其中一间小库房的门,里面堆着拖把、水桶、清洁剂,墙角放着一个老式铁皮柜子。她蹲下去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塑料文件盒,用手擦了一下上面的灰,递给我。
“你妈当年把这个给我的时候,外面裹了好几层塑料袋,塞在这个盒子里。她说这里面是她托人从城西那个化工厂弄出来的,那批货的出库单、入库单、运输记录,都在。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拿这个去找你爸,但你爸那个性格——唉。”她摇了摇头,“我一直等着,后来你长大了,我听说你出国读书了,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了。没想到你回来了。”
我打开文件盒,里面是一沓牛皮纸信封,每个都写着编号和日期。我抽出一份来看,是一张运输出库单,上面印着城西化工厂的抬头,日期是2001年2月,货物品名写着“B-7型染化料”,数量二十吨,收货地址是本市纺织厂。下面有一栏“经办人签字”,签了一个我认得的名字。
孙德荣。
我把那沓东西收好,扣上文件盒的盖子,站起身来看着刘秀芬:“阿姨,这么多年,您一直替我留着这些。谢谢。”
她摆摆手,眼眶有些泛红:“别谢我,是你妈当初信我。她那人啊,眼睛毒,看人准。她当年跟我说,刘秀芬,你这个人实在,以后我有事就托付给你了。我说你净说晦气话,结果——”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结果真让她说中了。”
我静静地站着,没有催她。
她缓了缓,转回来看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小宇,你拿这些东西,打算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
“孙德荣现在不比当年了,”她压低了声音,“他有钱,有人,还有官面上的人给他站台。你妈当年那事儿,厂里也有别人知道,但没人敢吭声。去年有个老工人在酒桌上提了一嘴,第二天就被开除了,理由是扰乱办公秩序。你说这是什么道理?一个退休工人,哪来的办公秩序?”
“所以他怕。”我说,“他怕到要用手里的权力去压一个退休工人。说明他心里有鬼,而且那鬼一直没死。”
刘秀芬看着我,眼神变了变,最后点了点头:“你跟你妈真是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对了,还有一件事。当年你妈住院的时候,有一次我去看她,她迷迷糊糊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太明白。她说:‘那批货的源头不在城西,城西只是中转站,真正的厂子在隔壁省。’我当时问她什么意思,她没再说话,后来她身体越来越差,再也没提过。”
源头不在城西。我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如果城西那个化工厂只是孙德荣用来洗货的中转站,那么真正的生产方在哪里?而那批染色原料——B-7型——到底是从哪条线上出来的?
“阿姨,您还记不记得那批货的包装上写的是什么牌子?”
刘秀芬皱着眉想了想:“好像……是个什么外文名,印的蓝字。我那时候不怎么识字,就记得那个标志像个圆圈圈着三个点。”
我记在心里,向她道了谢,拎着文件盒出了纺织厂。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秀芬还站在那排平房前面,手里攥着扫帚,目送着我往外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那片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我拐出东门,正准备拦车,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没熄火,排气管在冬天早晨的冷空气里吐着白雾。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那辆车。就这么站着,隔着十几米,隔着两层玻璃,我盯着那扇深色的车窗。
车没有动。我也没动。
大概过了半分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脸,染过的黄毛褪了色,发根长了黑色的茬子。张磊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吊儿郎当的劲儿还在,但眼底有东西变了——比以前更浑,更沉,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之后又填了些别的进去。
“哥,”他说,声音从车窗缝里钻出来,带着口浊气,“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来接你。”
“你现在不是来了吗。”我说。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别费劲了,我妈让我盯着你,我怕你乱跑。你手里拿的那东西,给我。”
“给你?”
“嗯,给我。”他说,“你留着没用,又捅不破天。但你把它给我,我可以帮你递到上面去。我有路子。”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张磊,你连雅思都没考过,你告诉我你有路子?”
他的脸色一下僵了。那层吊儿郎当的面具被这句话直接剥了下来,剩下一张又青又白的脸。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你他妈少在这儿跟我嘴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对着干?你一个人在这儿东问西问的,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你查的那些东西能翻出什么花来?”
“那你告诉我,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盯着我,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憋住了。车窗又往上摇,只留下一道缝:“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要不然——”他没说完,把最后那条缝也升了上去。
黑色奥迪挂挡起步,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一声脆响,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把文件盒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拨了周姨的号。接通之后我说:“帮我查一个东西。当年那批染料B-7型,包装上是一个圆圈套着三个点的标志,外文名。我要知道那个牌子是谁家的,产地在哪里。”
周姨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圆圈套三个点……这标志我好像见过。”她顿了顿,“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是隔壁省一家化工集团旗下的品牌,叫‘瑞丰’。那家公司十年前就注销了,但它的法人和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可能感兴趣。”
“谁?”
“姓孙的。孙德荣的弟弟,孙德贵。”
我站在街边,冬天的风吹过来,把手里文件盒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我低头看着那个灰扑扑的盒子,里面装着我妈拼了命留下来的东西。
源头不在城西。源头在隔壁省。孙德荣的弟弟。一条线上的蚂蚱,一个都没跑。
我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有鸟从电线杆上飞过去,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
“周姨,”我说,“帮我查孙德贵现在在哪。”
“查过了。孙德贵三年前车祸死了,死因是酒驾,单车事故。车上就他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死得真巧。”
“是啊。”周姨的声音低下去,“更巧的是,他死之前一个月,刚刚把手里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孙德荣。也就是说,孙德贵死后,那家注销公司的所有残余资产,干干净净地落进了孙德荣一个人的口袋。那批货的痕迹,也从此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风里。我妈当年拼了命追的那根线,在那个叫孙德贵的人死掉的那一刻,被人一刀剪断了。但剪断线的人忘了——线上的每一个结,都还在。
“周姨,”我说,“帮我准备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串起来,做成一份完整的时间线,配上证据照片和复印件。我要让它看起来不像是一堆散落的线索,像是一把刀子。”
周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这把刀,你打算往哪儿捅?”
我看着远处那辆黑色奥迪消失的路口,说:“先往最软的地方捅。捅到他们自己露出骨头来。”
晨风又吹了一阵,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文件盒转身往前走。走了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纺织厂东门的方向,刘秀芬已经不在了,只有那扇生锈的铁门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我把文件盒夹在腋下,加快了脚步。
还剩三件事要做。把留样送检。把时间线理清。还有,去找我爸聊聊——问问他那年在医院里,到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小宇,今天下午你姥姥家来人了,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你还在英国。他们走了之后我看了监控,门口停的那辆车,是李芳以前开的那辆白色捷达。”
第5章
我爸的短信让我在原地站了三秒。李芳还掺和在里面,这个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她带着人上门找我爸,这比张磊蹲守我的性质严重多了。张磊说到底是个废物,开着租来的奥迪装样子吓唬人,但李芳不一样,她知道我爸的软肋在哪,知道怎么撬他的嘴。
我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往姥姥家赶。姥姥家在南城,一个老小区的二楼,我爸自从离婚之后经常过去陪她,因为她腿脚不好,一个人住不放心。车开到楼下的时候,我让师傅在路口停了,没直接拐进去。我从后座往小区门口看了一眼,果然,一辆白色捷达停在单元楼对面的树荫下,车里没人,但车头盖是凉的,说明来了一阵子了。
我快步上楼。敲了两下门,我爸开的。他看见我的瞬间,表情先是一松,然后一紧,赶紧把我拉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在英国待着吗?”
“我回来拿东西。”我扫了一眼客厅,姥姥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剥着橘子,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耳朵不太好了,但眼神还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阅尽千帆的沉静。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上午十点多,李芳领着一个男的,我不认识,四十多岁,脸挺宽,戴个黑框眼镜。”我爸说,“来了就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你在英国念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李芳不信,说要进屋看看,我没让。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男的在楼道里转了一圈,然后走了。”
“那男的开的白捷达?”
“对,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辆车还在,安安静静地停在树荫底下,像个蹲在草丛里的动物在等猎物出来。
“爸,你当年在医院照顾我妈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我转过身,“四十多岁,脸宽,戴黑框眼镜。”
我爸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半晌,然后脸色慢慢变了:“你这么说……好像有一个。那时候你妈住院,每天都有同事来看她,但有一个人来的时候,别的工友都走了。那个人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有一次我问护士,护士说那人姓孙,是厂里的领导。”
“姓孙。不是孙德荣,是另一个人?”
“对,不是孙德荣。我听护士说叫什么……孙德贵?好像是这个名字。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闭了一下眼。孙德贵,三年前死在酒驾里的那个人。他来医院看我妈,站在门口没进来,走了。他在想什么?他是来确认什么?还是来威胁什么?还是——来看看自己被毁掉的那些证据,有没有留下活口?
我不会知道了。那个人已经死了,嘴巴封得死死的。但他的死本身,就是最好的活口。
“爸,”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把书包里的牛皮纸笔记本拿出来,“你认不认识这个?”
我爸一看见那个本子,整个人就定住了。他的眼睛盯着封面上那卷边的纸角,手抬起来,伸到半路又缩回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才挤出一句:“你找到了……”
“我撬了床板。你当年藏的,我都找到了。还有刘秀芬阿姨给我的那一份,纺织厂出库单,城西化工厂的运输记录,全在这里。”我把文件盒放在茶几上,“爸,我妈那一年在查什么,你心里一清二楚,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我知道。我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也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但我……我没用。小宇,你妈住院的时候,有人来找过我。”
“孙德贵?”
“嗯。他跟我说,你老婆的病是我们厂里的事故,该赔的我们赔,该认的我们认。但有些东西,查到底了对你也没好处。他说如果我把事情闹大了,你妈的治疗费他们就不管了。那时候一天一万多,咱家拿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我签了协议,拿了赔偿。我让你妈没做完的事,硬生生给摁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红得像要滴血:“你恨爸吗?”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生活磨得只剩下骨架的脸。这人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他唯一的错,是太软,是被人捏住了命门就动弹不得。换做是我,我大概也不会签那份协议。但那年我才七岁,我爸四十一岁,老婆躺在病床上,儿子还那么小——他选择了活。
“不恨。”我说,“但爸,从今天开始,这事儿你不用管了。你告诉我,那天在医院,孙德贵除了让你签字,还说过什么?”
我爸皱着眉想了很久:“他说……他说那批货的账目已经洗干净了,查不出东西了,就算我把东西交上去,也没有用。他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这事儿翻不了。”
“他说的是‘上面有人’,还是‘有人’?”
“他说——”我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说:‘上面那位已经托我带话了,你要是识相,这事儿就到这儿。’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厂里的领导。但现在你一提,我才发现他那个说法……像是他上头还有人。”
他上头还有人。孙德贵当年在医院门口对我爸说了这句话。孙德荣是那个厂的副厂长,但孙德贵说他上头还有人。谁?比孙德荣更高的人,那时候在管什么?纺织厂的系统,当年的上级单位是——市轻工业局。
我心里那条线正在一根一根地接上。孙德荣在厂里做手脚,孙德贵在外面搞中转,城西化工厂挂的是孙德贵老婆的名字,真正的货源从隔壁省瑞丰来。而孙德贵嘴里那个“上面的人”,如果只是孙德荣,他不会用“上面”这个词。孙德贵叫孙德荣哥,他不说“我哥”,他说“上面”,说明那个人比他哥还要高一层。
市轻工业局当年的局长是谁,我没记错的话,现在姓邱,是现任市里的政协副主席。三年前退休的。
周姨那边的材料还没到我手里。但我的时间线已经拼到了这一步:孙德荣,孙德贵,还有一根连着轻工业局的线,通着一个姓邱的人。三个人,三条命,一条供应链,一百二十万差价。最后落下来,砸在我妈身上。
“爸,”我站起来,“你这两天别出门。李芳再来你就报警,不给她进门的理由。姥姥我另外找人照顾。”
“你要去哪?”他跟着站起来。
“去一趟隔壁省。”
“去瑞丰?”他急了一下,“那个厂子都注销了,人去楼空——”
“人走了,楼不一定空。”我把文件盒扣好塞进书包,“爸,有些东西不是实体,是记录。注销的公司,工商档案还在。瑞丰当年生产的B-7型染料,原料采购单、生产批号、出厂记录,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只要没被故意销毁,就还在某个档案室里落着灰。”
我爸张了张嘴,像是想劝我,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指很用力:“你小心。别硬来。”
“我知道。”
我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辆白色捷达还停在原地,车窗里隐约有个人影在动。我没管它,径直走到小区后面的巷子里,绕了两条街出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往高铁站赶。
路上给周姨打了个电话:“帮我查瑞丰化工当年的工商注册地址,还有它挂靠的档案管理单位。我要过去翻底子。”
周姨沉默了两秒:“孙德贵死了之后,他名下的公司全部注销,按理说工商档案会移交到省档案局。但我有朋友在那边,可以帮你走动。不过你要抓紧,今天下午有人打听过你。”
“谁?”
“化检所那边有人问过你领走留样的记录。我找人挡了,但消息已经出去了。孙德荣那边八成已经知道你来过。”
“知道就知道。”我说,“他知道了,他才会动。他动了,尾巴才会露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城市边缘那些低矮的厂房和旧民房在倒退,远处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乌云压了过来。高铁站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
我到售票厅买了最近一班去隔壁省城的高铁票,还剩十五分钟发车。过安检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周姨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我走到角落点开听。她的声音很紧:“刚收到消息,孙德荣下午让人去了一趟市档案馆,调走了2000年到2002年纺织厂的全部归档文件。他也在动手。他比你快一步。”
我站在候车大厅里,周围是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小孩哭闹声。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检票口已经开始排队了。我跟着人流往前走,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用了一下力。
快一步没关系。东西在我手里,线在我脑子里。他调的只是归档文件,归档文件是表面上的规矩东西。真正要命的,是我妈那份笔记,是刘秀芬存了十二年的出库单,是我书包里那个玻璃瓶里的B-7型留样。
档案可以调走,账目可以销毁,人已经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正在跑,一个坐在政协办公室里喝着茶。
但东西只要还在一个地方,就追得回来。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列车启动了,窗外的城市在缓缓后退。我把座椅靠背调了调,闭上眼,在脑子把整条线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我睁开眼,拿出手机,给周姨发了两个字:
“继续查。”
三个小时后我会到瑞丰所在的那座城市,从工商档案室开始翻,翻完瑞丰的原料来源,翻完它的生产记录,翻完它的销售流向,然后带着这条完整的链条回来。
然后去找那个姓邱的。
列车加速了,窗外的景物越来越快地掠过,像一条正在被抽走的带子。我盯着那片模糊的田野和天空,忽然想起我妈在笔记本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梦见小宇长大了。”
我闭上眼。车厢里的声音慢慢远了。
妈,我长大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我犹豫了一秒,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稳,很慢,像是坐在一张很舒服的椅子上在说话:“赵宇,我是孙德荣。我们之间的事,能不能坐下来聊聊?”
高铁正穿过一条隧道,窗外忽然黑了。手机里他的声音在那片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蛇从听筒里探出头来。
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然后按了挂断。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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