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这座城市像一口倒扣在火炉上的锅,蝉鸣声被热浪压得有气无力。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在发热门诊的值班室里被护士小周的敲门声叫醒——又来了三个高热病人,其中一个血氧已经掉到了91。
我胡乱抹了把脸套上防护服走进诊区,走廊里的候诊椅上坐满了人。有人在咳嗽,有人靠着墙壁闭眼喘息,一个年轻女孩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怀里抱着一个不停哭闹的两三岁孩子。分诊台的体温登记本已经写到了第三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38.7、39.2、38.9——看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核酸抗原阳性的标记在姓名后面一个接一个,像一列无声的警报。
我是呼吸科的医生,姓孟,在这家三甲医院干了十五年。经历过2022年底那波海啸般的感染高峰之后,我以为自己对新冠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情绪波动了。但今年入夏以来这轮反弹,还是让我心里发紧——门诊阳性率连续六周攀升,住院部重症病区的床位重新吃紧,而最让我头疼的是,太多人在这四十度的高温天里,用一些自以为“养生”的方式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今晚的第三个病人就是个典型。
一个五十来岁的出租车司机,姓郭,被老伴和儿子架着进来的。面色潮红,浑身滚烫,体温计显示39.6度,但他在发抖,身上的长袖外套裹得严严实实。我一边给他上监护一边问他家属怎么回事。
他老伴急得直搓手:“孟医生,他前天就开始发烧了,抗原两道杠,我说来医院他非不来,说发汗就好了。今天晚上在家里不开空调不开风扇,盖着冬天的厚被子捂了整整一夜,说要把寒气逼出来。结果汗是出了,人也不行了,站都站不住,开始说胡话了。”
我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又摸了摸他滚烫干燥的皮肤,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严重脱水合并热射病风险。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起来,心率136,血压掉到了88/56。护士抽血的针扎进去,回血慢得几乎抽不出来,血液浓缩得不像样子。
“赶紧开放静脉通路,林格氏液快速输注。”我把家属叫到一边,尽量压住语气里的火气,“谁告诉你们发烧要捂汗的?新冠病毒感染本身就容易引起高热,外界再一捂,散热完全阻断,体温会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蹿。这不是排毒,这是把自己往热射病和器官衰竭的路上推。”
老郭老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没忍心再说重话,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处理医嘱。但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喊——为什么到现在了,还有人坚信发烧要靠捂汗来退?这种观念每年夏天都要送几条人命进ICU,可永远有人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
老郭的化验结果一小时后出来了。肌酸激酶飙升到三千多,肌酐翻了一倍,已经开始出现横纹肌溶解和急性肾损伤的苗头。我把他收进了呼吸重症过渡病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挂钟,凌晨三点半。
小周护士递给我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小声说:“孟老师,三点钟送来的那个大学生,血氧又往下掉了,已经上了高流量。”
我点了点头,仰头把那杯比命还苦的咖啡灌了下去。
回到诊室,手机上弹出几条微信,是大学同学群里一个在南方某省会医院呼吸科的师弟发的。他说他们那边这周的门诊阳性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四十二,住院部重新启用了去年冬天的应急病区。配图是一张他穿着防护服靠在走廊墙上的自拍,防护面屏后面是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下面配了一行字:“第三波来了,兄弟们保重。”
我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退出了微信。
凌晨五点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发热门诊的人流终于稀疏了一些。我把最后几张化验单整理完,脱掉防护服,里层的手术衣已经完全湿透,能拧出水来。坐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敲今天晚上遇到的这些病例——不是写病程记录,是写给自己看的。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在每一次值完夜班之后把最想对病人说的话记下来,就当是整理思路,也为以后做科普留个底稿。
今天我想写的第一条,就是捂汗。
不知道是从哪个年代的“养生智慧”流传下来的说法,认为发烧出一身汗就好了。可汗液的蒸发确实能带走热量帮助降温,但那个前提是汗液能够顺利蒸发。你把自己裹在厚被子里,汗是出了,但蒸发不出去,全部闷在体表,反而阻碍了散热,形成一个要命的热封闭循环。更别说高热环境下的大量出汗会迅速导致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对于本来就在跟病毒鏖战的身体来说,这无异于雪上加霜。新冠病毒感染后的发热,正确的处理方式是物理降温加合理用药,保持室温在舒适的范围内——对,就是要开空调。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不直吹,定时通风,这才是对待高热正确的打开方式。
第二条,和第一条恰恰相反,是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空调开得太猛,以至于着凉。
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岁,抗原阳性第四天,体温已经退下来了,但突然出现了剧烈咳嗽和胸闷。我一问,她说这两天太热了,在家把空调开到十九度,对着自己吹了一整夜。本来病毒感染期间呼吸道黏膜就处于充血水肿状态,防御功能下降,冷空气长时间直接刺激会让气道平滑肌痉挛收缩,诱发剧烈咳嗽甚至支气管痉挛。免疫力正常的人也许只是感冒加重,但新冠感染期间气道反应性本就增高,这么一折腾,轻则咳嗽迁延不愈,重则可能诱发病毒性肺炎加重。空调,一定要开,但要开得科学。
第三条,我想写一写今天凌晨遇到的那个最让我后怕的病人——不是老郭,而是一个六十岁的退休教师,姓方。
方阿姨是凌晨四点多被女儿送来,主诉胸闷气短。她新冠确诊已经是第九天了,体温早就正常了,但这三天来体力一直没恢复。重点在于,她听信了朋友圈里“阳了之后要好好补一补”的说法,连着喝了三天的人参乌鸡汤,今天又加了黄芪和枸杞。结果到了晚上开始心慌胸闷,躺下就喘不上气,吓得赶紧来医院。心电图一做,窦性心动过速,心肌酶谱轻度升高。
我告诉她女儿,病毒感染期间和恢复期的饮食原则是清淡易消化,而不是大补。新冠病毒感染本身就有可能引起心肌损伤,在这种情况下大量摄入高蛋白高脂肪的滋补食物,一方面会加重消化系统负担,另一方面某些中药补品对心血管系统有兴奋作用,可能会让本就脆弱的心肌雪上加霜。民间所谓的“虚不受补”,用在病毒感染急性期和恢复早期再合适不过。
方阿姨的女儿听完脸色发白,反复跟我确认心肌炎的风险。我给她开了营养心肌的药,嘱咐她饮食清淡、充分休息、暂时不要剧烈活动。母女俩走出诊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方阿姨回头跟我说了声谢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我把这一条也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停了一下,又敲上去第四和第五条。
第四条,阳了之后马上洗澡洗头。这件事本身不是绝对禁忌,但很多人在发热期间或者体温刚退的时候去洗澡,浴室里闷热潮湿的低氧环境加上站立导致的体位性低血压,极易诱发晕厥。凌晨收的一个四十岁女病人就是在浴室里晕倒磕破了额角,缝了四针,一查也是新冠阳性,发热第三天,想洗个澡清爽一下,结果120送到了急诊。
第五条,阳了之后不管不顾地运动锻炼。这轮疫情里我已经接了三个因为“阳康”后过早剧烈运动导致症状反复甚至胸闷心悸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男孩才十九岁,体育生,转阴后第三天就回队里进行高强度训练,结果跑完四百米直接被人抬下场,心电图提示频发室性早搏。新冠病毒感染后的恢复期,身体需要的不是锻炼,是休息。就算要恢复运动,也要从低强度开始循序渐进,最好在医生评估后再逐步加量。
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走廊里传来了换班护士的声音。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城市的清晨热气已经开始升腾,又是一个高温橙色预警的天气。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方空气扭曲成了透明的波浪,不用到中午就能把人烤出油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科主任在群里发的消息:今天白班医生人手不够,看谁下夜班能顶半天。我回了一个“我来”,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重新穿上一件干的手术衣。
换防护服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还没写完。重新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了最后两条。
第六条,别乱吃抗生素。这轮疫情里合并细菌感染的比例并不高,大多数新冠患者不需要使用抗生素。但我在门诊遇到太多人一发烧就自己吃头孢、阿莫西林,理由让人哭笑不得——“反正是发炎嘛,吃点消炎药总没错”。抗生素对病毒无效,滥用只会增加肝肾负担和细菌耐药风险。合并细菌感染需要由医生根据血常规、C反应蛋白等指标来判断,不是自己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第七条,别扛。别扛着不去医院。
最后这条是我写得最用力的。老郭如果第一天发烧就来医院,不至于脱水到横纹肌溶解的程度。方阿姨如果早点来问医生而不是自己吃补品,心肌损伤可能不会发生。太多人觉得自己能扛过去,觉得去医院麻烦,觉得医生会小题大做——可是有些损伤一旦造成了,后面花十倍百倍的力气都不一定补得回来。
合上手机,我推开诊室的门,走廊里已经又坐满了新一批病人。一个老太太看见我出来,连忙站起来抓住我的袖子:“医生,我老头子烧了一夜了,您快给看看。”
我点点头,带她进了诊室。
诊室里的空调吹着二十六度的凉风,不急不缓,温度刚好。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讽刺——我们一边告诉病人要开空调别硬扛,一边自己裹在不透气的防护服里汗如雨下。不过想想也正常,这就是医生的日常,不能选择环境,但可以守住职责。
上午十点半,我看完了加班的最后一个病人,终于可以回家了。走出医院大门,热浪猛地扑上来包裹全身,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呼吸。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明晃晃的太阳,然后撑开伞走进热得扭曲的街道。
手机备忘录里那七条已经编辑好,犹豫了一下,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里。不为别的,就想着能多一个人看到,也许就能少一个凌晨被救护车拉来的人。
发完之后我收起手机,路过一家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老板娘认得我,多塞了一个茶叶蛋,说你们医生最近辛苦了。我笑了笑说没事,习惯了。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我咬着包子走在滚烫的人行道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着今晚夜班会遇到什么样的病人。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这座城市还在发烧,而我是一个退烧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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