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儿子。厨房里,铁锅里的水已经烧上了,咕嘟咕嘟地响。我从柜子里取出一把线面,细细长长的,像银丝一样。这是福州人的老规矩,孩子出远门之前,做母亲的要煮一碗太平面,图个平安顺遂。
儿子后天就要去闽江学院报到了。录取通知书是上周收到的,红色的,上面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把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像喝了一口隔夜的茶,涩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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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早晨,我也煮过一碗线面。那时候小林刚考上福州一中,老林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说要给儿子煮碗太平面庆祝。我不让,说他煮的面能吃?糊成一坨。最后还是我自己下的厨,打了两个鸭蛋,煎得金黄,铺在面上,再撒一把葱花。小林吃得满头大汗,说妈煮的面最好吃。
那时候我们全家都沉浸在喜悦里。福州一中啊,福建省首批示范性高中,百年名校,出过多少状元才子。小林在延安中学读初中的时候,年级排名没掉出过前十。中考那年,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是七百二十多分,他考了七百三十八分,超了十几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老林专门请了半天假,带我们去三坊七巷逛了一圈,在巷口的老字号吃了碗鱼丸,又给我买了一串茉莉花手环。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傍晚的三坊七巷,夕阳把白墙黛瓦染成了金黄色,巷子里飘着茉莉花的香气。小林举着录取通知书,站在牌坊下面让我拍照。他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跟老林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咱家终于要出个大学生了,还是名牌大学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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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高一
高一上学期,小林的成绩其实还行。班里五十五个人,他排第二十名左右。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多,物理八十多,虽然算不上拔尖,但在一中这种高手如云的地方,能保持中游,我觉得已经不错了。老林在福州一家国企做财务,一个月到手八千多,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四千五。我们商量着,只要孩子能稳住,补课就不急着报,省点钱,以后上大学还要花大钱。
可高一下学期,成绩就像坐滑梯一样往下掉。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七分,物理六十二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点名,说小林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业完成质量不高。我当时还没太慌,觉得可能是课程难度加大了,孩子需要适应。我跟老林商量,给他报了个数学补习班。在福州,一中附近的培训机构多如牛毛,我选了一个口碑不错的,小班教学,一个班八个人,一节课两百六,一周两次。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钱花出去,成绩就能提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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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期末考试,小林考了班里第三十八名。我拿着成绩单,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林下班回来,看了一眼,把成绩单往茶几上一拍,嗓门大了起来:"怎么回事?一中考进来的孩子,考成这样?你整天在学校干什么?"
小林低着头,不吭声。老林越说越气:"你知道为了供你读书,你妈在超市站一天有多累吗?你知道一节课两百六,一周就是五百二,一个月就是两千多,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小林突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冲他吼了一句:"那别花啊!我又没让你们报!"然后摔门进了房间。
那一声摔门,像一记闷雷,炸得我和老林愣在原地。
二 · 高二
高二那年,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小林迷上了手机游戏。不是偶尔玩,是疯狂地玩。白天在学校偷偷玩,晚上回家躲在被窝里玩,周末更是从早到晚抱着手机不放。我发现过几次,每次都没收手机,每次他都能想办法再弄到一个——借同学的、用压岁钱买的、甚至去网吧玩。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听见里面有声音。推开门一看,他正躲在被子里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掀开被子,把手机夺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抢。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眼睛通红,面目狰狞,完全不像我的儿子。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孩子了。他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而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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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冲突之后,小林整整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我每天做好饭,端到桌上,他吃了就回房间,门一关,像一道墙,把我们隔在两个世界。老林试图跟他谈,谈一次吵一次。有一次老林气得要动手,小林站在那儿,梗着脖子说:"你打啊,打死我算了。"
老林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没落下去。他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结婚二十年,我第一次听见老林哭。
高二期末考试,小林考了班里第四十二名。年级一千三百人,他排到了九百多名。班主任找我谈了一次话,很直接:"孩子妈妈,以孩子现在的状态,一本基本没希望了。你们家长要做好心理准备,目标定在二本比较现实。如果能选个好专业,将来就业也不差。"
我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站在一中的教学楼下面,抬头看着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三年前,我也是站在这里,满怀希望地送儿子来报到。三年后,我站在这里,心如刀绞。
三 · 高三
高三开学,学校搞了一次摸底考试。小林考了四百二十分,在班里排倒数第十五。班主任找我谈了一次话,很直接:"孩子妈妈,以孩子现在的状态,特招线基本没希望了。你们家长要做好心理准备,目标定在本科比较现实。"
我走出班主任办公室,站在一中的教学楼下面,抬头看着那栋百年老楼,忽然觉得特别讽刺。三年前,我站在这里,满怀希望。三年后,我站在这里,心如死灰。
高三那一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小林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和老林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触碰到他的神经。有一次我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复习得怎么样",他把门一摔,冲我吼:"你能不能别问了!烦不烦!"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老林从厨房出来,拉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了。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贴着的儿子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才五岁,骑在老林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我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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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一模二模三模,小林的成绩在四百三十分到四百六十分之间徘徊,像一潭死水,激不起一点浪花。我和老林也不再提什么目标了,只盼着他能顺顺利利考完,别出什么岔子。
四 · 高考
高考那两天,我和老林请了假,全程陪考。小林倒是挺平静,进考场的时候头也不回。我在校门口站着,看着乌泱泱的家长,有的拿着向日葵,有的穿着旗袍。我什么都没拿,就站在树荫下,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门考完,小林走出考场,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吧,反正考完了。"然后径直走向公交站,留下我和老林面面相觑。
6月24号下午,福建省教育考试院公布分数线。我守在电脑前,手抖得按错了三次准考证号。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睁开。
物理类,四百七十一分。
福建今年物理类特招线是五百二十八分,本科线是四百四十六分。比本科线高了二十五分,比特招线低了五十七分。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周从卧室出来,站在我身后,也盯着屏幕看。半晌,他说了一句:"我去阳台上抽根烟。"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桌前,没人动筷子。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吃饭吧,考都考完了,日子还得过。"
小林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妈,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摆摆手说:"别说这个,吃饭。"
五 · 志愿
填志愿的那几天,我跑遍了福州能报的学校。闽江学院、福建理工大学、福建江夏学院、福建商学院……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
闽江学院在闽侯大学城那边,校园挺大,环境也不错。图书馆前面有几个学生在背书,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我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五味杂陈。招生办的老师说,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正好在四百六十分左右,小林的分数应该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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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闽江学院出来,我又去了福建理工大学。在仓山那边,以前叫福建工程学院,去年才改的名。工科专业比较强,但小林的分数够不上热门专业。福建江夏学院在连江那边,有点远,但财经类专业就业率还可以。小林说他对财经没兴趣。
最后定下来,第一志愿报闽江学院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第二志愿报福建理工学院的软件工程,第三志愿报福建江夏学院的电子商务。小林自己选的,他说想学计算机,以后好找工作。我说好,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六 · 鼓山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鼓山。
不是去看风景,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这些天,亲戚朋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问成绩的、安慰的、打听学校的,烦不胜烦。我二姨在电话里说:"一中出来的孩子,怎么才考个二本?是不是没努力啊?"我笑着打哈哈,挂了电话,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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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山上,福州城尽收眼底。我站在观景台边,看着脚下的这座城市,闽江像一条玉带,从城西蜿蜒流过,穿过解放大桥,流向远方。远处的三坊七巷,白墙黛瓦,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我想起三年前,我们全家在三坊七巷的那个傍晚,夕阳、鱼丸、茉莉花手环,还有小林灿烂的笑容。
我在鼓山上坐了一下午。看着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把整个福州城染成了金黄色。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特别舒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母亲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如登山,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走得快的,未必能欣赏到路边的风景;走得慢的,也未必到不了山顶。"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高考这件事,放在人生的长河里,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闽江学院也好,福州大学也罢,只要孩子愿意往前走,路就一直在脚下。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下山了。走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福州城,灯火已经陆续亮起来了,像满天繁星。
七 · 今日
锅里的线面已经煮好了,我关了火,盛到碗里,打了两个鸭蛋,煎得金黄,铺在面上,再撒一把葱花。这是福州人的太平面,细细长长,寓意平安顺遂。
我端着面走到客厅,小林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想好了,大学四年好好学,争取考研。"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这半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我说:"好,妈妈相信你。"
老林也从卧室出来,听见我们的对话,嘴角也扬了起来。他说:"那今天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小林说:"庆祝什么?考上二本?"老林说:"庆祝你长大了,知道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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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了闽江边散步。夏天的夜晚,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江面上有游船经过,留下一道道波纹。远处的解放大桥亮起了灯,像一道彩虹横跨在江面上。
小林说:"妈,对不起,这三年让你们操心了。"我说:"别说对不起,要说谢谢。谢谢你,还愿意跟我们说话。"
老林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行了,煽什么情。走,回家。"
我们三个人,沿着闽江边慢慢走着。远处的三坊七巷亮起了灯,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我看着那片古老的街区,心里忽然很平静。
是啊,路还长着呢。
我想对所有正在经历同样困境的家长说:高考确实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我们倾尽所有去爱孩子,这没有错。但爱不是控制,不是用分数来衡量。孩子能健康、善良、正直地长大,已经是最大的成功。至于学历,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站。二本也好,一本也罢,只要孩子愿意往前走,路就一直在脚下。
夜深了,我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福州城。远处的鼓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轮廓,闽江的水面泛着微光。我想起在鼓山上看到的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人生如登山,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但只要一直在走,总会到达属于自己的山顶。
高考是一扇门,但不是唯一的门。
二本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愿每一个尽力了的父母,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愿每一个孩子,都能在属于自己的赛道上,跑出精彩。
—— 一位福州母亲的自述,写于2026年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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