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吉安城沿江路新筑的江堤上,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面,赣江在右手边静静流淌。堤上有一株大榕树,枝繁叶茂,是明代万历年间闽商手植的。我要寻访的珠子巷,就在这榕树西边的旧址上,只是如今再也寻不见巷子的踪影了。
珠子巷这名字起得好,想来当年也是一串明珠般嵌在赣江西岸的。巷子东向直通江堤,紧靠着同岸下游的地藏菴,南来北往的船只在此停泊,码头上商贾云集。《庐陵县志》里记载的珠子巷,该是怎样一番光景?想必是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店铺林立,米行、布庄、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巷子里或许还有茶馆,跑码头的商人坐在里面,就着一壶热茶谈天说地,或交换着远方的消息。
我望着江面想象那些已经消逝的声音——挑夫的号子,商贩的叫卖,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还有寺院的晨钟暮鼓。乾隆年间的县志是记过这样的珠子巷的,油墨印在宣纸上,把一条巷子的一生固定下来。可文字也是脆弱的,一把火就能让它化为灰烬。
那场火来自天上。四十年代初,日本人的飞机来了,炸弹落在赣江与景福桥之间,珠子巷连同周围的一切都被炸毁。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爆炸声撕裂了江南小城的宁静,大火吞噬了百年的木梁与瓦当,只留下几面石壁、几根石柱,劫后余生般站在废墟里。巷子没有了,地名还在;房子没有了,石头还在。
此后几十年,这片土地上长出了新的建筑。剧院、仓库、商店、学校,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时代印记。人们在这些房屋里看戏、劳动、读书、生活,或许很少有人知道脚下曾是那样一条繁华的巷子。直到1999年,为了修筑江堤与沿江路,这片区域被全面拆除,连那块站立了半个多世纪的石头也离开了故地。
我沿着江堤往北走了八里,来到庐陵生态文化园。园子里古木参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游人三三两两,拍照、漫步、在草地上放风筝。我找到了那些从珠子巷迁来的遗存——石壁上的雕花还清晰可见,缠枝莲纹、如意云头,是典型的明代风格;石柱立在草坪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它们离开了原来的地方,便不再是珠子巷的一部分了,像一棵被移栽的老树,虽然活着,却再也长不成原来的形状。
站在这些石头前,我想起苏轼《凌虚台记》里的话:“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珠子巷从明代走来,见过商船如织,经历过战火焚城,最后变成几块石头,被搬到一处崭新的景区里供人观赏。这大概就是物的命运,也是城的命运。
晚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园子里的游人渐渐散了,几个孩子还在石柱间捉迷藏,笑声响亮。他们不知道这些石头从哪里来,就像我不知道这些石头还能站立多久。但这或许并不重要,珠子巷已经变成另一种存在——在县志泛黄的纸页里,在老人偶尔提起的往事里,在这个傍晚我写下的这些文字里。江流不改,人事已非。古建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我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正落在石壁的雕花上,明暗交织间,恍惚又是几百年前那个被叫作珠子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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