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挂着一排干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门楣上还贴着去年的红对联,被风雨洗得泛白,倒是跟李凤兰身上那件碎花棉袄很相配。李凤兰提着两箱牛奶、一篮子鸡蛋,还有两条大前门香烟,站在北京来的儿子儿媳身后,望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农家院,心里堵得慌。
“妈,您看,我不是说了嘛,我爸妈在农村,条件一般,您别带太多东西,让人家不自在。”儿子王磊小声嘟囔着,眼神躲闪。李凤兰嘴里应着“知道知道”,目光却没离开不远处菜园子里那个正弯腰拔萝卜的背影——那是她亲家母,腰弯得像只虾米,身上套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褂子。
“亲家母!来啦!”张桂兰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快步迎上来,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李凤兰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她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儿子在北京安了家,娶了这个农村姑娘小芳。她一直没瞧上这门亲事,总觉得姑娘家底太薄,配不上自家。要不是儿子坚持,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这次来“做客”,其实是带着考察的心思。
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爬着枯藤,几只芦花鸡在墙角刨食。水泥地有些裂缝,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李凤兰看着这些,心里更笃定了——果然是乡下人家,没什么家底。
“快坐快坐!”张桂兰撩开棉布门帘,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老黄历。李凤兰把礼物放在桌上,客气道:“也不知道亲家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哎哟,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张桂兰搓着手,有些局促,“小芳他爸在镇上采买呢,一会儿就回。你们先坐,我去泡茶!”说着转身进了灶间。
李凤兰坐在长凳上,屁股底下硬邦邦的,她悄悄环顾四周。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角落里一台老式电视机,罩着勾花的白布罩子。她想,这大概就是全部家当了。
“妈,您别光坐着,我带您去后院看看。”小芳笑着拉她。李凤兰不情愿地站起来,心想后院无非是猪圈厕所。
推开后门,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中间摆着石桌石凳,旁边竟是一座小小的假山,流水潺潺。再往前,一栋三层的楼房矗立在那里,米白色的外墙,大大的落地窗,阳光照上去,亮得晃眼。
“这……这是?”李凤兰张大了嘴。
“哦,这是前年新盖的,”小芳轻描淡写地说,“爸妈说老房子潮,就盖了新的。一楼爸妈住,二楼是我们的婚房,三楼是客房和书房。”
李凤兰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机械地被小芳拉着走进楼房,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挑高的客厅里,水晶吊灯垂下来,真皮沙发、大屏电视、中央空调……一应俱全。楼上更是别有洞天,小芳的卧室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比她北京那个两居室的主卧还大。书房里一整面墙的书,旁边竟还有一架钢琴。
“小芳从小喜欢弹琴,我爸就给她买了。”张桂兰不知何时端了茶过来,笑呵呵地说。
李凤兰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两箱牛奶、一篮子鸡蛋,还有那两条大前门——人家抽的只怕是中华。
中午吃饭时,张桂兰的丈夫王建国回来了,开着一辆黑色SUV。饭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还有一大盆土鸡汤,飘着黄澄澄的油花。李凤兰看着张桂兰忙前忙后,想起自己之前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亲家,别光看,吃菜呀!”王建国给她夹了一块鱼肉,“乡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种的养的,绿色!”
李凤兰嘴里嚼着鲜嫩的鱼肉,心里百感交集。她看着张桂兰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菜地里拔萝卜,这会儿又忙着给她盛汤。
“亲家母,您这日子过得好啊。”她终于由衷地说。
张桂兰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什么好不好的,就是瞎忙活。城里才叫好呢,什么都有。”
李凤兰摇摇头,端起酒杯:“亲家,我得敬您一杯。以前……是我狭隘了。”
张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端起杯子,眼睛笑成了月牙:“说啥呢亲家,咱们是一家人!”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正悠闲地踱着步。李凤兰看着张桂兰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却异常生动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这些鸡,那菜园子里沾着泥土的萝卜,才是真正踏实的日子。而自己一辈子端着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轻得像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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