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谭》有言:“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这话说得透亮,可世间能听进去的人却少。直到翻开丘处机的《莫愁诗》,见那句“衣食无亏便好休”,才觉得古人所见略同,千般计较,不过是跟自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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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篇两句便似一盆清水兜头浇下:“衣食无亏便好休,人生世上一蜉蝣。”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粗衣淡饭,生计将就得过,便该知道歇手了。
人活一世,不过像那朝生暮死的蜉蝣,晃晃悠悠,须臾而已。读到此处,我顿然记起苏子瞻在《赤壁赋》里的叹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无论你怎样英雄了得,在浩浩光阴面前,也不过是天地间一个短暂的过客。既如此短促,若再将全副心神都耗在锦衣玉食的追逐上,岂不是辜负了这一遭?
我又想起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里写下的那番自况:“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
屋舍四壁空空,风雨都遮不住;粗布衣裳打着补丁,饭碗水瓢常常空着,他却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旁人都替他寒伧,他却不以为意,不为物役,不因贫扰,那便是真正“衣食无亏便好休”的境界了。
老子也曾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人之所以辗转难眠,苦闷郁结,多半不是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而是因为一颗不肯知足、不肯停歇的心。
衣能遮体,食可果腹,檐下有安枕之地,其实已然足够托付此身。只是常常忘了自己蜉蝣一般的本相,误以为非要积下堆金积玉的产业,才能高枕无忧。念及这些,那攥着物欲不肯松开的手,便不知不觉地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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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诗的第二联,劈头便举出石崇。石崇当年富可敌国,以蜡代薪,用椒涂壁,何等奢靡,可他终究没能长享那泼天富贵,转眼身死族灭,只留下一座荒草萋萋的金谷园。
读到“石崇未享千年富”,我立刻想到杜牧之的《金谷园》诗:“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那连云的楼阁、如山的珍宝,如今都在哪里呢?只有春草年年绿,流水自东西,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老子说得好:“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这简直是专为石崇写下的判词。世间多少人,一生被一个“富”字牢牢捆住,以为钱财多了,愁苦便少了,却不知财货愈积,心锁愈重,日夜算计,生怕失去,那种患得患失的滋味,本身便是一种大烦恼。
若石崇当年能看破这一层,散尽余财,如疏广、疏受那般翩然归老,或许还能落得一个清白自在。可他看不破,世人大多也看不破。
我每读此句,脑中便会浮起一种幻象:那些拼了命去抓取的,到头来不过是指间流沙,风一吹,便了无痕迹。既如此,又何必为些蝇头微利,惹得昼夜愁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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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三句转到了功名上。韩信十面埋伏,逼得西楚霸王乌江自刎,成就了汉家天下,兵机谋略,可谓旷古少有。然而末了,自己却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被斩于长乐宫钟室,连一句辩白都来不及。
“韩信空成十面谋”,那个“空”字,真叫人背脊发凉。李白在《行路难》里感叹:“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韩信何尝不是如此?那“十面谋”虽能困死项羽,却谋不来自身的太平。功名二字,远看如火焰般辉煌耀目,近前才知,那火焰里藏着焚身的危险。
我读史至韩信列传,又想起司马迁那句意味深长的评语,大意是说假使韩信能学得谦退,不夸功,不自傲,他的功勋本可同周、召、太公相比。可惜他恋栈权位,不舍得退步抽身,终究化作一场空。
多少英杰不是毁在无能上,而是毁在“不肯放”三个字上头。看得破韩信的结局,便觉得平日里为了一点浮名、一些虚衔而辗转反侧,实在是可怜之至。生前赫赫威名,死后不过冢中枯骨。
清人孔尚任在《桃花扇》里借那老艺人之口唱道:“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话用来比量韩信,竟也分毫不差。想到这里,心头那股争强好胜的火,便像是被一场冷雨浇熄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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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颈联笔锋一转,从人事移向天时物候:“花落三春莺带恨,菊开九月雁含愁。”春深花落,本是节序之常;秋来菊绽,北雁南飞,也是天地自然的流转。可诗里偏说黄莺啼叫里带着恨意,征雁的鸣声里含着悲愁。
这愁与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说破了,不过是人自己心中有所郁结,便将这一腔情绪投射到了莺雁身上罢了。
读这句时,我自然想到了晏殊《浣溪沙》里的句子:“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花落去固然使人惋惜,可燕子不是又归来了么?词人却仍旧沉浸在那一缕淡淡的惆怅之中,可见愁之根源不在花,也不在燕。
杜甫有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本无泪,鸟亦不惊,是诗人自己的忧时伤世,才让花鸟都染上了悲色。
丘处机此处的用意,正在于点破这层窗户纸——莺啼花落不过是自然法则,若是心头不着尘埃,何来这许多无端的恨与愁?东坡说得好:“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然只是天地间的行人,沿途春去秋来,不过是路上的风景罢了,又何必看得那般重呢。
若真能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花开则喜,花落则休,那么莺雁的愁,又怎会沾染到自己的眉梢心上?以往读古人伤春悲秋的词,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如今对照这联诗再回味,倒觉得那些愁绪,多半是自找的,大可一笑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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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尾联将胸中块垒一吐而尽:“山林多少幽闲趣,何必荣封万户侯?”读到这一句,我仿佛看见诗人立在松风云岭之间,拂尘一摆,将那些俗世荣华都拂在身后。
山林之中自有无限清幽闲逸的趣味,何苦去强求那万户之封呢?这让我一下就想起晋朝的张翰。他在洛阳做官,一日见秋风乍起,忽然思念起故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慨然说:“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便立刻辞官归去了。
旁人替他惋惜功名前程,他却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这种洒脱,正是“何必荣封万户侯”最鲜活的注脚。
王维在终南山也悟到了此理。他的《终南别业》写得那般自在:“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种身与心俱闲的境界,岂是置身朱门之内、终日案牍劳形的人所能梦见?我又不期然地想到李斯。他贵为秦相,权倾一时,临到腰斩东市时,回头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寻常布衣的山林之乐,远胜过相印金章。万户侯又怎样?到了撒手那一刻,尚不如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能自由自在地走在山径之上。
这些古人的抉择与慨叹,与丘处机的这联诗合在一起读,真如清钟一撞,让人心头的许多迷雾都散开了。许多烦恼,恰是来自不甘平淡,一味羡慕那炙手可热的煊赫,却忘了自己心底深处,真正向往的,不过就是那几竿修竹、一窗明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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