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越来越多食品企业开始宣传自己的减排目标和环境贡献,食品包装也开始出现“可持续”“可回收”“低碳”“气候友好”等话术,试图在让消费者相信,只要购买这款产品,就能为气候变化贡献一点积极力量。
但这些承诺究竟意味着什么?印了这些标签的产品真的减少了温室气体排放,还是只是营销?
两起针对全球肉类巨头的诉讼,让我们看到,食品公司的“洗绿”手段可以如此简单粗暴。从“净零排放”到”气候智慧牛肉”,再到包装上的“环境友好”“可回收”,标签的背后,可能只是企业又一次误导消费者的伎俩。
1
当牛肉巨头为自家产品贴上“气候友好”的标签
2024年,美国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和致力于公共卫生与环境问题的非营利组织“环境工作组”(Environmental Working Group,下称EWG)分别对全球牛肉食品巨头——巴西JBS和美国泰森食品——提起诉讼,指控两家公司通过宣传其牛肉产品为“气候友好”(Climate-Friendly),“气候智慧”(Climate-Smart),误导消费者,涉嫌洗绿(Greenwashing)。
尽管这两家巨头均否认相关指控,但这两起案件在2025年最终都与原告达成和解。
泰森同意撤回其“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的声明,并在未经独立第三方验证前,不得再宣称其牛肉产品为“气候友好”或“气候智慧”,也不得在美国市场使用类似营销表述。在未来五年,公司需要接受独立第三方审核,确保其履行相关气候承诺。
JBS则同意将“2040年实现净零排放”由原先的“承诺”调整为“目标”或“愿景”,今后如果宣传其减排措施,必须说明具体行动。此外,JBS还将支付110万美元,用于支持纽约州的可持续农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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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森的“气候友好型”牛肉。来源:Tyson Food
打环保牌的产品很多,纽约州为什么拿这两家牛肉巨头开刀呢?主要还是肉牛养殖是温室气体排放最高的食品之一。尤其是工业化养殖和生产牛肉的各个环节,都会产生大量的温室气体排放。
牛在消化过程中会释放大量甲烷,粪污和饲料种植还会产生甲烷与一氧化二氮;为放牧和种植饲料而进行的森林砍伐,也会释放土壤中的碳,并削弱土地的碳吸收能力。因此,从饲料、养殖到土地利用,工业化牛肉生产的各个环节都伴随着大量排放。牛肉的温室气体排放约为羊肉的2.5倍,是鱼肉和鸡肉的9倍。
JBS和泰森两家公司共同生产了美国约一半的牛肉。仅泰森食品一家,其温室气体排放总量就超过了奥地利或希腊,其中约85%来自牛肉生产。
正因如此,当泰森声称自己的牛肉是“气候智慧”牛肉,并承诺将在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时,环保机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WG在诉讼中指出,泰森在集约化牛肉生产过程中所排放的甲烷和一氧化二氮是无法依靠现有或可预见的技术完全消除的。
同时,泰森在自家牛肉产品中大量使用“气候智慧”这一标签,但是泰森不仅没有说明“气候智慧型牛肉”的具体标准,也没有解释净零目标将如何实现。
因此,所谓“净零排放”和”气候友好型牛肉”的宣传具有误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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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联合国的一项研究表明,每千克牛肉排放70.6千克的温室气体,超过羊肉,猪肉和鸡肉的排放量。来源:UN
负责该案件的律师凯莉·阿普尔(Carrie Apfel)则认为,“气候智慧并不适用于任何工业化养殖的牛肉产品。因为牛肉是所有食物中碳排放最高的,即使牛肉碳排放减少10%-30%,也仍然称不上对气候友好。” 她表示,“这一和解应该向消费者发出明确的信号——要警惕那些将自家产品标榜为’气候智慧型’的牛肉生产商。”
她进一步指出:“在(工业化)牛肉生产的各个环节,都会产生大量温室气体。要想在这一产业规模上实现有效减排,企业必须做出切实、具有根本性的改变——而泰森公司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这两起诉讼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推动企业改变经营模式,更是在挑战工业化农业围绕气候问题制造的虚假宣传。美国农业与贸易政策研究所(IATP)气候项目负责人雷拉·尤(Leila Yow)解释,“此次和解是在打击工业化农业在气候问题上的虚假传播方面取得了重大胜利。”
2
食品巨头真的关心环境和气候吗?
对于肉牛养殖企业来说,超高的温室气体排放已经成为它们无法回避的问题。
过去十年,欧美消费者越来越关注食品生产过程中的环境影响,尤其是肉类生产是否导致森林砍伐、是否符合动物福利,又会产生多少温室气体等问题。
泰森在自己的气候风险报告中也承认:“消费者愿意为更加环保和可持续的产品支付至少24%的溢价……越来越多的消费者愿意购买能够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牛肉及其它食品。” 因此,对于食品公司来说,如果他们无法降低公众对气候风险的担忧,未来可能会影响产品销售及其市场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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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BS 2030年可持续目标制定了第1和第2阶段的温室气体排放强度目标,即JBS全球在基于2019年的数据之上,到2030年减少30%。来源:JBS USA
与此同时,欧美政府也开始加强企业在环境宣传上的监管。
欧盟近年来相继出台《赋能消费者推动绿色转型指令》(Empowering Consumers for the Green Transition Directive)和《绿色声明指令》(Green Claims Directive),进一步限制企业的洗绿行为。根据后者的规定,企业在发布“环保”“可持续”或“气候友好”等环境声明时候,需要建立在科学依据之上,并接受独立第三方验证,逐步推动统一的评价标准。
美国虽然没有形成与欧盟类似的统一监管体系,但也开始要求企业承担更多气候风险的披露责任。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曾于2024年通过《面向投资者的气候相关信息披露》规则,要求上市公司披露气候风险、温室气体排放及极端天气带来的财务影响。虽然这一规定随后于2025年被废除,但企业面临的气候压力并没有因此消失。
在消费者和监管的双重推动下,越来越多的食品巨头争先恐后发布碳排净零目标。对它们而言,净零不一定是对环境的承诺,但绝对是进入国际市场的万能钥匙,也是回应投资者和塑造品牌形象的重要方式。
然而,对于JBS和泰森这样的食品巨头来说,实现净零排放难于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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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JBS美国官网上,JBS表示自己是全球首家设定2040年实现温室气体净零排放目标的肉类和禽类企业。点击了解2040净零排放目标,目前显示该网页无法查找。来源:JBS USA
对于集约化牛肉养殖而言,如果不减少牛群数量,几乎无法从根本上降低排放——减少牛只数量,意味着减少产量,也意味着利润下降,企业显然不愿意这么做。
所以,相比从行动上真正改变生产方式,动动嘴皮子改变营销方式反而是容易的。
为了迎合消费者对可持续产品的偏好,泰森在近四年半时间里持续在官网、社交媒体和新闻稿中宣传,公司将在2050年前实现“净零排放”,并将其牛肉描述为“气候友好”产品。
然而,根据诉讼材料,泰森几乎没有采取足够措施来兑现这些承诺,也无法提供相应证据支持其宣传。
诉讼指出,泰森每年约530亿美元的收入中,仅约5000万美元用于减排相关措施,不足公司总收入的0.1%,而且主要还用于研究。相比之下,公司每年的广告宣传约为减排研究的三倍。
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打击食品企业洗绿的诉讼,都将焦点放在了企业是否真的采取了行动,并且要求企业停止误导性的环境营销和宣传。
3
食品公司还有哪些常见洗绿手段?
除了提出“光说不做”的净零目标,食品公司另一类常见的洗绿手段,是利用各种模糊、缺乏统一标准的词汇或概念误导消费者。
例如,“天然”“生态友好”“可持续”等词汇常常出现在食品包装上,让消费者认为这些食品不仅绿色健康,购买它们也是在支持一种更环保、更健康的生产方式。
但这些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很多国家,天然、环保和可持续并没有统一严格的法律定义,这给予了企业很大的解释空间,也因此成为了洗绿的灰色地带。
美国就曾出现多起相关诉讼。以健康为卖点的零食品牌Nature Valley长期以“天然”(Natural)甚至“全天然”(100% Natural)作为卖点,但产品中实际含有高果糖玉米糖浆和麦芽糊精等高度加工成分。Nature Valley也因为涉嫌误导消费者遭到集体诉讼。
这一现象与国内此前围绕“零添加”商标引发的争议也有些相似。例如,千禾曾将“千禾0”注册为商标,并在产品包装上将“千禾0”与“添加”文字组合,让消费者误以为该款酱油无添加剂。
“零添加”“土猪”等词汇被注册为商标是否违法?这引发了不小的公众讨论。很多人认为,食品企业是在钻注册商标的空子,实际在玩弄文字游戏,误导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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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走访一家社区超市发现,货架上的多款酱油包装都突出标注“0”或“零添加”。部分产品还在“零添加”“0添加”等字样后附加小字说明,另一些产品则直接通过注册商标“三不加”来强调产品属性。
此外,“可回收”也是食品企业最常使用的环保标签之一。大部分消费者看到包装上的“可回收”,往往会认为包装是可以回收再利用的,却很少有人关注后续:真的能回收吗?去哪里回收?后续会被如何循环处理?
美国饮料和咖啡品牌Keurig就因此遭遇集体诉讼。Keurig的咖啡胶囊明确标注了“可回收”,但有投诉称,大多数当地回收设施根本无法处理这种多层复合材料的咖啡胶囊,最终它们不是进入垃圾填埋场,就是污染了其他可回收物。
法院认可了这一观点,判决Keurig支付1000万美元和解。随后,Keurig将包装上的“可回收”改为:“请咨询当地是否可以回收——许多地区无法回收这种咖啡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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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常见的可降解PLA吸管,你知道它们如何回收,当地具备降解条件吗?
这类案例也提醒我们,当企业宣称一种产品“可持续”或者“可回收”时,消费者为此买单前,应该了解标签背后是否存在完整、真实、可验证的实现路径,而不是被企业的环保宣传所误导。
4
气候友好,可行吗?
当然可行!
尽管“气候友好”和“气候智慧”在目前并不是一个有明确的标准和第三方验证机制的认证,但这并不意味着气候友好农业不存在。
由于不同农作物和食品的生产方式、排放来源和减排路径并不相同。因此,真正的气候友好农业是建立在具体作物、地区和生产条件之上的。
其实在不同地区,已经有人根据当地的气候、土壤和生产条件,在开展“气候友好”农业的实践。
比如云南思力生态替代技术中心(下称“思力”)则一直在探索气候友好水稻的种植方式。
由于水稻生产也是农业甲烷排放的重要来源之一,在思力的项目点,它们通过起垄开沟使得灌溉水主要保留在沟中,水稻不再依赖持续的大水淹灌,由此来减少稻田形成厌氧环境和产生甲烷的可能性。
思力还在尝试旱稻直播点籽技术,种植来自不同地区的传统老品种水稻。这种旱作方式不需要淹田,老品种的抗旱性也能适应云南日益明显的干旱条件。这两种水稻的种植方法减少了稻田甲烷排放的可能性,而被视作一种气候友好的稻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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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力瓦恭社区示范田里起垄开沟的气候友好稻田。图源:若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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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力中心的工作人员赵昊在介绍昆明五华区的气候友好工作思路。摄影:裴丹
食品公司当然可以通过改变生产方式,使得自家产品更加气候友好,但前提是企业和生产者能够拿出具体的方法、真实的数据和可验证的结果,让减排真正发生。而不是先贴上“气候友好”或者“气候智慧”的标签,再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掩盖问题。
事实上,真正气候友好的食物不只发生在田间。运输、加工、消费、到后期的垃圾处理,都会产生碳排,也因此都有机会减少碳排。
对普通消费者来说,如果想在食品消费上实现“气候友好”,与其在超市和电商上一堆生产方式不详的产品里开盲盒,不如选择本地生态小农的食材:这些新鲜食材在生产过程中不使用化肥农药,本身就减少了大量碳排;本地消费又减少了运输和包装的碳排。
有时候信任自己的常识,要比盲信企业的宣传更靠谱。
真正的气候友好,不是一个标签,也不是一个可以套用在所有食物生产上的统一标准,而是在一线不断地实践和验证。下一次当你看到食品包装上的“气候友好”时,不妨多问一句: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食通社第825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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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凯瑞
热带岛民,南北方杂交产物
若无特殊说明,图片来自作者
编辑:天乐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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