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发起人回应“杯水车薪”质疑：赋予事情新的意义，是人类的一种能力

有人曾给志超算过一笔账：私人飞机飞一小段距离产生的碳排放，可能需要骑行上百公里才能抵消。如果只有少数人在坚持环保，那些努力是不是杯水车薪？

志超不想陷入这种逻辑里。在他看来，环保这件事不应该拿来横向比较。如果总把眼光放到无穷大的尺度，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无意义，这种虚无会让人焦虑或丧失行动力。“赋予一件事情新的意义，这其实是人类的一种能力。”他说。

所以他选择把眼光放到当下。看见一个袋子没有变成垃圾，一家市集因此有了可以循环使用的购物袋，一段路程没有因为开车而产生新的碳排放——这些都真实发生了，它们就是改变的开始。

志超是“邮差慢递”的发起人。这个项目做的事情听起来并不复杂：征集闲置的二手袋子，再由骑行爱好者们顺路运送到愿意接收的商家手中。但在2025年3月到10月间，他在北京组织了10次活动，有117人次参与，运送了上千个袋子，累积减少碳排放近500千克。

点子来源于他日常的骑行通勤。

那段时间，志超每天骑着单车往返于北京青年路和宋庄之间，单程将近两小时。他觉得自行车和其他交通工具不一样——人在骑行时处于开放空间，时时刻刻与行人、树木、阳光、空气交互，脑子似乎也更活跃。一个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我们这些骑行的人，本身就相当于一种运力。那是不是可以顺手帮别人送东西呢？”

二手循环市场常有“付邮免费送”的做法，但快递、闪送这些途径本身也会产生碳排放。“车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顺手帮别人把东西送了。这个事情多酷啊！”他后来在自然之友“玲珑计划”的支持下，把这个念头做成了一个叫“邮差慢递”的项目。

但一个好点子跟一个真正能运转起来的公益项目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首先要解决“运什么”的问题。这些物品最好是不着急、不贵重的，对作为“邮差”的普通人来说风险可控、乐于尝试。志超想过咖啡渣、一次性筷子等方案，但考虑到实用性和可行性，都暂且搁置了。最后他决定从二手袋子开始——很多人家里有用不完的购物袋、外卖袋；另一边，一些出于环保考虑不提供塑料袋的商店和市集，顾客常常需要自备。两端的需求始终存在，他想做的便是在中间建立连接。

选择袋子的另一个原因，是希望活动足够轻量化。

志超从大学开始参与公益，毕业后在公益机构工作，接触过性教育、罕见病、人才支持等多类项目。他越发意识到，许多人并非不关心气候环保，只是难以找到门槛低、负担小、能轻松参与的环保活动。他曾和搭档做过“竹子自行车”——在三四天的课程里，带着参加者用竹子替代铝合金等原材料制作自行车。参与者不仅能收获一辆独一无二的交通工具，更因为亲手制作而与之建立了更深的连接，更愿意长期骑行。这类项目需要较高的时间和精力成本，最终会对参与者产生深度影响。但志超也希望，能够同时开展一些更容易开始、能让更多人轻松参与的活动。

“邮差慢递”就是这样的尝试。无需额外装备，不用花太长时间，只要骑上自行车，哪怕是扫一辆共享单车，就能在骑行的同时完成一次低碳运输。骑行时间也可以按天气调整，尽量选在更舒服的日子。这是他多年公益工作积累的经验：要站在参与者的角度思考。

公益、环保常被认为是利他行为，但在志超看来，要让人们参与这些活动，必须得是“有利可图”的。环保之所以难，部分原因在于它常常会违背人们追求便利的天性。如果环保变成了“麻烦”，就难以成为日常。所以，他更想把环保变成“一件顺手的事”。正如一家可持续品牌曾提出的口号：“自己开心，地球也开心。”志超希望“邮差慢递”也能如此——参与者因为骑行、因为完成运送、因为成就一次小小的公益而感到愉快，而地球也因此能获得一点积极的变化。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志超一边征集闲置袋子，一边联系愿意接收二手袋子的商家。他最先找到的是北京有机农夫市集。没想到几天后，新国贸酒店恰好找到市集，希望一起策划活动，市集便把“邮差慢递”推荐给了酒店。一个连接带来了另一个连接。之后，市集和酒店将项目介绍给了更多组织和商家，参加的“邮差骑手”们也链接起了更多人群：从二手循环商店、手工市集，到社区市集、自然之友办公室等。5月25日，他们还和五月天粉丝团一起骑行10公里，运送了600个袋子，然后一起到广场上唱歌。半个月后，在浙江的一场公益活动上，成都的朋友看到“邮差慢递”，计划把它带到北京之外的城市。在外地的那次活动中，项目还做了一次变形——帮忙运送用二手袋子书写的信件到北京。

“一下子都连接上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当你往前迈出一步，全世界都会开始帮你。”志超说。

他形容自己是“关系型人格”，很喜欢这种建立连接的感觉。最初的环保坚持，其实就源于和同事之间的连接。当时单位有些同事比他更环保，喝过的饮料瓶都会仔细清洗晾干后集中回收循环，甚至不点外卖、不用一次性物品，还会组织其他人一起践行环保。后来同事离职，将组织的工作交给了他。出于友谊，他欣然接受，之后才慢慢试着做更多环保的小事，开始关注低碳行动，直至带着更多人一起参与。

在“邮差慢递”里，这种连接也在悄然形成。参与活动的人，有的帮他拓展了更多活动机会，有的在骑行后也申请了玲珑计划。当然，也有人退出了活动群——但志超并没有受打击，反而觉得是件好事。

退群的是一位愿意提供二手袋子的朋友。志超主动联系询问原因，对方告诉他，自己迟迟没有等来“邮差骑手”去拿袋子，后来发现其实自己骑上单车也能把二手袋子送到有需要的地方去。“我在这群里就没什么意义了。”听到这句话，志超很开心。对方不是离开了“邮差慢递”，而是不再需要它了——他已经找到合适自己的行动方式，把这件事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一个人就能继续运转下去。这次关于退群的交流，让志超再一次感受到了连接的意义：连接并不只是把人聚集到一起，而是让人获得继续行动的勇气。知道有人愿意一起做同样的事，本身也是一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