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慧娟手里的菜刀还滴着水,那是她刚从厨房水槽里捞出来的。
床垫被横着剖开一道一米多长的口子,像张开的大嘴。她男人周建国愣在旁边,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打在床垫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出租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只听见楼上“咚咚咚”的脚步声。
“这是……这是啥?”周建国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慧娟握刀的手也跟着抖起来。她看见床垫夹层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不是海绵,不是棕榈,而是一沓一沓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保鲜膜下面,露出一角粉红色。
那是百元大钞的颜色。
第1章 这把刀,我今天还真就下了
“周建国!你到底起不起来?”
李慧娟一把掀开被子,眼睛瞪得溜圆。早晨七点二十的阳光从出租屋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挤进来,照在床头那张结婚照上。照片里的小两口笑得跟两朵花似的,谁能想到结婚才三年,就能过成现在这样。
周建国翻了个身,拿胳膊挡住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五分钟!你天天五分钟!上个月你迟到了六回,扣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李慧娟一把扯过他压在脑袋底下的枕头,“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七点二十二了!你们厂八点上班,从这儿过去骑电瓶车得三十五钟,你还不起来?”
周建国“腾”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先火了:“你吼啥吼?不就上个班吗?我哪天没去了?我哪天没把钱拿回来了?”
“你拿回来那点钱够干啥的?”李慧娟把枕头往床上一摔,“房租一千八,你妈上回住院我垫了三千,老家那边你爸又说要修房子又得五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你说咋整?我一个月就挣七千多块钱,我又不会印钞票!”周建国光着脚站到地上,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人倒是壮实,在佛山顺德那个家具厂里干了六年,一双手全是老茧和旧伤口。
李慧娟看着他那副样子,火气消了一半,可心里那口气堵得更难受。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愣是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是嫌你挣得少,”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沙哑,“我是气你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你昨晚上又翻来覆去折腾到几点?天快亮了我听你还在那儿翻身。这床垫都塌成啥样了你感觉不到?中间那个坑能装下半桶水!”
周建国不说话了。
床垫确实不行了。
这还是三年前他们在广州白云区那个二手市场买的,当时花了两百八。卖床垫的老头拍着胸脯说这是“品牌货、九成新”,搬回家睡了一个月中间就凹下去一块。李慧娟找过那老头,人家摊位早撤了,电话也打不通。
三年睡下来,那个凹陷越来越深,弹簧都戳出来了,周建国每天早起腰酸背痛,他知道,就是舍不得换。
“等这个月发工资……”周建国的话还没说完,李慧娟就摆摆手打断了他。
“等啥等?发工资又得先紧着你妈那边的药费,还能轮到咱俩?”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进了厨房。
周建国以为她去做早饭,也没在意,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裤子套到一半,他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音。
紧接着,他看见李慧娟从厨房里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刀刃上还滴着水珠子,映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晨光,亮得晃眼。
“慧娟你干啥?!”周建国吓得裤子差点掉地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膝盖窝撞在床沿上。
李慧娟没理他,绕过床尾走到床垫侧面,深吸了一口气。
“这破床垫,我今天就把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塞的是啥玩意儿,能坑成这样!”
“你疯了?这床垫剖了咱晚上睡哪儿?”
“睡地上也比睡这破玩意儿强!”李慧娟红着眼睛,“我嫁给你三年,睡这破床垫睡了三年,你天天喊腰疼,我天天听你半夜翻身,你知道我啥心情吗?”
周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李慧娟没再犹豫,双手握紧刀把,对准床垫侧面的缝合线,一刀划了下去。
“刺啦——”
布面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格外刺耳。
里面的海绵露出来了,发黄发黑,一碰就碎成渣渣。李慧娟咬着牙继续往下剖,刀锋沿着那道口子一直划到底,床垫侧面被剖开了将近一米长的口子。
“你看看,你看看这里面都是啥!”李慧娟把刀往地上一丢,伸手去扒拉那些碎海绵。
周建国从床头柜上摸到手电筒,打开照进去。
光柱打在床垫夹层里。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海绵碎渣下面,不是弹簧,不是棕榈垫,而是一个个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块状物,码得整整齐齐,从床头一直排到床尾。
保鲜膜裹得很厚,一层又一层,但在手电筒的强光下,还是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透出来的颜色。
粉红色。
那种粉红色,全中国的人都认得。
“这是……”周建国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这是钱?”
李慧娟已经伸手进去掏了。
她摸到一个保鲜膜包裹的长方块,拽出来。包得很紧,外面缠了不知道多少层保鲜膜,她用手撕不开,又捡起地上的菜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一个口子。
保鲜膜一层一层地剥开。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真的是钱。
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红色的毛主席头像在手电筒的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李慧娟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那一沓钱抽出来,手指头沾了点唾沫,开始数。
“一百、两百、三百……”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数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九千八、九千九、一万。”
整整一万块。
一沓。
她又把手伸进床垫里,掏出第二包。
还是一万。
第三包,一万。
第四包,一万。
第五包……
掏到第五包的时候,李慧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建国手里的手电筒也拿不稳了,光柱在墙上乱晃。
“这……这床垫里哪来这么多钱?”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慧娟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困惑。
“这床垫……不是你买的吗?”
“是我买的啊!在那个二手市场,花了两百八,你还记得不?咱俩一起去搬的!”
“那这钱……”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周建国急得汗都下来了,“我要是知道床垫里有钱,咱还用过得这么紧巴?我早就——”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这床垫是二手的。
在他们之前,这床垫是有主人的。
那这些钱……
李慧娟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字排开的五沓百元大钞,又抬头看看床垫里还剩下的那些保鲜膜包裹的方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建国,这里面……还有多少?”
周建国举起手电筒,往床垫深处照了照。
保鲜膜包裹的方块,码得严严实实,从开口处往里面看,至少还有十几包。
十几万?
还是更多?
晨光越来越亮,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隔壁的打工夫妻开始吵架,电瓶车的警报器在远处响个不停。这座城市的早晨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对湖南来的年轻夫妻,正蹲在一张被剖开的旧床垫前面,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百元大钞,浑身发抖。
“咋整?”周建国咽了口唾沫,“这钱……咱要不要报警?”
李慧娟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些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三年来为了省几百块钱连顿好的都舍不得吃,三年来睡在这张藏着巨款的床垫上天天喊腰疼,三年来为了老家那点医药费、修房钱两口子没少红脸。
而钱,就藏在他们的身子底下。
整整三年。
“报不报警的先不说,”李慧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先把床垫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咱数清楚到底有多少。”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周建国后脊梁发凉的话。
“这床垫原来的主人,是谁?”
周建国愣住了。
三年前那个白云区的小二手市场,那个拍着胸脯说“品牌货、九成新”的老头,早就找不到了。
那个卖床垫的人,现在在哪儿?
他知不知道这张床垫里藏着钱?
这些钱,又是谁藏的?
第2章 三年前那个夏天
周建国蹲在地上,一包一包地往外掏。
保鲜膜裹得很紧实,每掏一包都能听见塑料摩擦的窸窣声。李慧娟跪在旁边,把掏出来的钱按顺序排好,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共二十八包。
每包一万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有的票子还带着银行封条。
二十八万。
两个人瘫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钱,像座小山似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你确定是那个二手市场买的?”李慧娟又问了一遍。
“我确定。”周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汗,“那天热得要死,咱俩坐了一个多钟的公交车过去的。那个市场在白云区棠下那边,都是卖旧家具旧家电的。”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三年前的七月份,广州热得像蒸笼。他和李慧娟刚从湖南益阳老家出来不久,在佛山顺德租了房子,身上就带了三千块钱。家具得自己买,新的买不起,只能淘二手的。
床垫是最后买的大件。
为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为了这张床垫,俩人还吵了一架。
“你当时非要买那个贵的,”李慧娟也想起来了,“我说买个一百来块的就行,你说睡觉的东西不能省,硬要多花一百多买这个。”
周建国点点头。
那个二手市场不大,卖床垫的就有三四家。其他几家最便宜的旧床垫只要八十一百,就这家的老头说自己的货是“品牌货”,开价三百五,最后砍到两百八。
“那老头长啥样你还记得不?”
“记得不太清了……”周建国皱着眉头使劲回忆,“六十来岁吧,瘦瘦的,说话带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戴个草帽。”
“他要是不认识你,怎么把这床垫卖给你?”
“那我哪知道?他就是个倒腾二手家具的,说不定从哪儿收来的。”
李慧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床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被剖开的床垫。
床垫是个普通牌子——不对,现在仔细看,根本就不是什么品牌货。侧面原本有个商标,早就磨得看不清了,之前没在意过。床垫外面的布面是米白色的,带着些洗不掉的老旧污渍,边角有线头脱落,弹簧从海绵里戳出来的地方锈迹斑斑。
“这床垫,睡过的人肯定不止咱俩。”李慧娟指着那些锈迹,“你看这弹簧锈的,没个十年八年锈不成这样。”
周建国凑过来看。
“你的意思是……”
“这床垫岁数不小了。在咱之前,说不定转过好几手。”李慧娟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那这些钱到底是哪一任主人藏的?藏了多少年了?藏钱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这句话问得周建国心里一激灵。
对啊,能把二十八万现金藏在床垫夹层里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要么是有特殊原因不敢存银行的,要么就是……这钱来路不正。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他们两个打工的来说,都是天大的麻烦。
“要不……咱就当不知道?”周建国试探着说,“把床垫补上,钱放回去……”
“你傻啊?”李慧娟瞪他一眼,“都剖开了还怎么放回去?再说了,这钱放这儿三年了没人找,你觉得正常吗?”
是不正常。
二十八万,不是二十八块。谁丢了这么多钱能不找?除非……
“藏钱的人可能出事了。”李慧娟说出了周建国不敢说的话。
屋子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那咱报警吧。”周建国站起来找手机,“让警察来处理。”
“等等。”李慧娟按住他的手,“你让我再想想。”
她不是不想报警,是怕。
两个外地来打工的,没根没底的,突然在床垫里发现二十八万现金,说出去谁信?万一警察怀疑是他们偷的怎么办?万一说不清楚来源怎么办?
这些年在外打工,她见多了有理说不清的事。
“要不……我先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周建国说。
李慧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建国的父亲周德厚,今年六十二了,在老家益阳安化那边是个泥瓦匠,干了一辈子,虽然没啥文化,但人实在,见过的事也多。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建国?啥事啊?一大清早打电话,出啥事了?”老爷子声音洪亮,听着精神头不错。
“爸,我问你个事儿。”周建国斟酌着词句,“你认不认识那种……就是会把钱藏在家里,不存银行的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问问。”
“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要钱了?”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她那个病没事,老毛病了,不用总往医院跑。你们在外面不容易,别总往家寄钱,我还能干得动。”
周建国鼻子一酸。
“爸,不是钱的事。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你问这个,”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倒还真有。你记不记得你爷爷?”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爷爷周老根,在他六岁那年就过世了,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个瘦小的老头,住在安化山里的老屋里,不怎么说话,眼神有点凶。
“爷爷咋了?”
“你爷爷当年就喜欢把钱藏起来。”周德厚说,“那时候穷,挣点钱不容易。他不信银行,说钱存进去就是别人的了。你奶奶跟我说过,你爷爷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都藏在家里的墙缝里、床板底下,后来老了糊涂了,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儿了。”
“那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啥呀。你爷爷走的时候啥也没交代,那些钱到现在也不知道藏在哪儿。你奶奶找了好些年,把老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
周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爸,我爷爷当年……攒了多少钱?”
“你奶奶说,估计有个二十来万吧。八十年代的二十来万,可值钱了。那时候能在县城买好几套房呢。”
八十年代。
二十来万。
周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
八十年代的二十多万,放到现在值多少钱?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肯定不止二十八万。而且——
八十年代的钞票,和现在的钞票,能一样吗?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百元大钞,票面上印的是2005版。这是2005年以后才发行的新版人民币,八十年代根本不可能有。
不是他爷爷的钱。
“爸,我知道了,我先挂了啊。”周建国没等老爷子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李慧娟一直在旁边听着,脸色也变了。
“不是你爷爷的。”
“嗯。”
“那这钱……”
“不知道是谁的。”周建国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但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能在床垫里藏二十八万的人……”
他的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妈。
周建国的母亲刘秀兰。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他妈急促的声音。
“建国,你刚才跟你爸说啥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你爸挂了电话就在那儿嘀咕,说你们问什么藏钱的事。你们在外面闯祸了?”
“没有没有,妈你别瞎想……”
“我跟你说,不管遇到啥事,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咱老周家穷是穷,可不能干违法的事!”刘秀兰的声音又急又尖,“你们在外面打工不容易,安安分分的比啥都强!”
周建国握着电话,看着地上那堆钱,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第3章 藏着秘密的旧床垫
挂了电话,两口子对着那堆钱发了足足半个钟头的呆。
最后还是李慧娟先动了。她找了条干净的旧床单铺在地上,把二十八沓钱整整齐齐码好,又拿被套盖上,跟藏宝贝似的。
“先别慌。”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咱好好捋捋这事儿。”
她走到床垫边上蹲下来,拿手电筒仔细照那个剖开的口子。海绵碎渣清理掉一些之后,里面那个藏钱的夹层看得更清楚了。
这个夹层做得挺讲究。
不是随便塞进去的,而是在床垫的海绵层和弹簧层之间专门留了一个扁平的格子,大小刚好能码下那些保鲜膜包裹的长方块。格子的边缘缝着线,虽然针脚粗粗拉拉的,但看得出是特意封上的。
“你看这儿。”李慧娟指给周建国看,“这夹层是人特意做出来的,不是后来挖的。说明这床垫在做的时候,就留了这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这床垫从一开始就是专门用来藏钱的?”
“有这个可能。或者至少是有人买了这床垫之后,拆开来做过手脚,又缝回去了。”
周建国凑近了看那条缝合线。确实不是原厂的,线是白色的棉线,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太会针线活的人缝的。
“能看出缝了多久吗?”他问。
“这哪看得出来。”李慧娟摇摇头,“但你看这海绵,黄成这样了,这床垫起码十年以上。这夹层里的保鲜膜也发黄变脆了,不像是近几年塞进去的。”
两人又翻了翻其他几包钱。
每包都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有的橡皮筋已经老化变脆,一碰就断。钞票本身倒还新,虽然时间久了有点潮味,但保存得不错。
“这些钱应该是一起放进去的。”李慧娟分析道,“保鲜膜的裹法都一样,橡皮筋也是同一种。而且你看,有些票子的号码是连着的,说明是从银行取出来没怎么动过就直接包上了。”
“谁会取这么多现金藏起来?”
“两种可能。”李慧娟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是做生意的,不想走账,怕被查。要么就是……”
她没说完,但周建国懂了。
要么就是见不得光的钱。
“不管是哪种,这钱咱都不能动。”周建国说,“明天我就报警。”
“明天?”
“今天不行,今天厂里还有一批货要发,我要是请假这个月全勤就没了。”周建国苦笑着说,“两百块呢,够咱俩吃一个星期了。”
李慧娟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床垫里放着二十八万,她男人还在心疼那两百块的全勤奖。
这就是穷人的日子。就算天上掉馅饼砸在脑袋上,也不敢吃,怕有毒。
“行,你去上班,我在家看着这些钱。”李慧娟说,“等你晚上回来,咱再商量。”
周建国点点头,匆匆洗漱了一把,骑上那辆骑了三年的破电瓶车出门了。临出门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床单盖着的角落,眼神复杂。
李慧娟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把门反锁上,窗户也关了。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那堆东西,脑子里乱得很。
二十八万啊。
要是这钱能要,能把老家的债还了,能给婆婆把病治了,能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买个房子,就不用在这儿租房子看房东脸色了。
可她不敢。
不是不贪,是不敢。
从小到大学的规矩就是别人的东西不能拿,何况是来路不明的二十八万。万一是赃款,拿了就是共犯。万一藏钱的人还在,找上门来怎么办?
李慧娟越想越怕,索性不再看了,打开手机刷短视频分散注意力。
刷着刷着,一条同城消息跳出来。
“广州白云区一出租屋内发现巨额现金,警方介入调查……”
她心里“咯噔”一下,点进去看。
原来是三天前的新闻,说的是白云区一个房东清理退租房客留下的杂物时,在衣柜夹层里发现了三十多万现金。警方初步判断是传销团伙藏匿的非法所得,已经立案侦查。
白云区。
又是白云区。
李慧娟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
她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单掀开一角,又看了看那些钱。其中一沓钱的最上面一张,票面有点脏,边角处隐隐约约有一个蓝色的印记。
她凑近了仔细看,像是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可能是银行柜员盖的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看不清楚,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她翻过另一沓钱,最上面的那张也有类似的痕迹。
二十八包,她一包一包地翻。
有十七包的钞票上都带着那种模糊的蓝色印记,另外十一包没有。
这有什么区别?她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李慧娟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微信。
“你下班早点回来,有事商量。”
信息发出去,她盯着那个被剖开的床垫看了很久。
床垫的侧面,那个她一刀划开的口子,海绵碎渣还在往外掉。夹层里剩余的保鲜膜裹着的方块,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在守着什么秘密。
她突然想起来,当初买这个床垫的时候,那个卖床垫的老头说过一句话。
“这床垫好着呢,以前是有钱人家用的。”
当时她以为是商家惯用的说辞,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个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好像闪了一下。
是知道什么吗?
还是随口一说?
李慧娟越想心里越发毛。她决定不等周建国下班了,现在就去找那个二手市场,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个卖床垫的老头。
她把钱重新用被单盖好,塞进衣柜最底层,又在上面压了两床冬天的厚被子。然后换了身衣服,揣上手机充电宝,出门打了辆摩的,往白云区棠下方向去了。
三个小时后,李慧娟站在一片工地上,傻了眼。
原来的那个二手市场,已经拆了。
一整条街的旧房子全没了,到处是围挡和塔吊,一个大牌子上写着“白云区棠下旧改项目”。门卫说,这一片两年前就开始拆了,原来的商户早搬走了,搬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线索,断了。
李慧娟站在工地门口,七月的广州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她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里凉了半截。
卖床垫的老头找不到了。
那这个床垫的前主人,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工地门口发呆的时候,距离广州一千多公里的湖南益阳安化县,一个叫周家坳的小山村里,她公公周德厚正在翻修老屋的猪圈。
泥瓦刀撬开一块青石板的时候,石板下面露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周德厚把铁盒子捞出来,抹掉上面的泥。
盒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锁,轻轻一拽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存折,还有一个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本子。
周德厚翻开那个本子,看见了他爹周老根歪歪扭扭的字迹。
第一页写着:
“吾儿德厚,父有一事相瞒多年……”
第4章 老屋的秘密
周德厚蹲在老屋的猪圈边上,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浑身发僵。
安化山里的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他老伴刘秀兰在厨房里剁猪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低头看那个本子。
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笔记本,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他爹周老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有的地方被水洇过,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认出来。
“吾儿德厚:
父有一事相瞒多年。今父自知时日无多,特将此记录于纸上,望儿知悉。
父年轻时曾在广东做工,彼时结识一人,名唤何永贵。何永贵与父同乡,皆为安化人氏,在外相互扶持多年。后父归乡,何永贵仍留广东。
丙子年冬月,何永贵突然归乡,神色仓皇。他寻至父处,交付一物,嘱父妥为保管,言此物关系重大,待其子他日来取。
父问是何物,何永贵不言,只道是辛苦半生所积,不敢存于银行,恐为他人知晓。
父遂将此物藏于老屋之中。
然何永贵去后,再无音讯。父多方打听,皆言何永贵归乡后不久即病故,其妻改嫁,其子不知所踪。
父所藏之物,至今未能归还。
此乃父一生心病。
现将藏物之处绘于后页。吾儿若见何人寻来,当原物奉还。若无人来寻……”
后面几个字被水洇了,看不清。
周德厚翻到后页,果然画着一张图,用铅笔画的老屋平面图,在灶房的位置打了个叉。
他认得那个叉的位置。
灶房北墙,从东往西数第三块土砖。
小时候他家灶房确实不是砖砌的,是土砖垒的,后来八十年代末才换成红砖。要是东西藏在那块土砖里……
周德厚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德厚!你蹲那儿半天了干啥呢?”刘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那猪圈你倒是修不修了?”
“修,修。”周德厚把铁盒子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堂屋里走,“我先喝口水。”
他进了堂屋,把门关上,又看了一遍他爹写的那些字。
何永贵。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小时候听他爹提过一嘴,说是以前一起在外面打工的伙计,关系很铁。后来有一年过年,何永贵还来过他家一次,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跟他爹在屋里说了半天话。
那是啥时候的事来着?
周德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丙子年是哪一年?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1996年。
1996年冬天。
那一年周建国刚满一岁。
也就是说,那个叫何永贵的人,在他儿子刚满一岁那年,把一个“关系重大”的东西交给了他爹保管。然后人就没了,儿子也不见了。
那他爹把这个东西藏了多久?
藏到1998年去世,整整两年。
他爹临终前啥也没说,走得很突然,是脑溢血,夜里睡下去就没再醒过来。那年周德厚才三十出头,忙着处理后事,忙着养家糊口,哪顾得上翻老屋的墙根。
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要不是今天修猪圈掀开那块青石板,这个铁盒子说不定还得在地底下埋多少年。
周德厚把本子小心地放回铁盒里,又看了看那张存折。打开一看,存折上就剩三块五毛钱,是1997年存的。
他把铁盒子收好,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那间灶房。
灶房是2005年翻修的,原来的土砖墙拆了,换成了红砖。要是他爹把东西藏在土砖里,那拆墙的时候……
“你想啥呢?”刘秀兰端着一盆猪食从厨房里出来,“站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秀兰,我问你个事。”
“啥事?”
“咱家灶房翻修那年,拆旧墙的时候,有没有拆出啥东西来?”
刘秀兰愣了一下,把猪食盆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你别说,还真拆出东西来了。”刘秀兰的话让周德厚心里一紧,“拆到北墙的时候,有一块土砖里面塞了个油纸包。我问你爹那是啥,你爹说可能是以前你爷爷放进去的,让我别管,他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那我哪知道?你爹收的东西,他自己清楚。”刘秀兰端起猪食盆子又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来搬家的时候,你爹把一个旧床垫看得跟宝贝似的,谁都不让碰。我说那破床垫都睡了多少年了,扔了算了,你爹说啥也不肯。”
周德厚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
“那个床垫呢?现在在哪儿?”
“早没了。你爹去世以后,他那些旧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能扔的都扔了。”刘秀兰说,“我记得那个旧床垫好像是你弟弟拉到镇上旧货市场卖掉的。”
“哪个弟弟?”
“你还能有几个弟弟?周德财啊!”
周德厚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嗦得厉害,翻了好几下才找到他弟弟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哥,啥事?”周德财的声音大大咧咧的,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打麻将。
“德财,我问你,爹那个旧床垫,你给卖到哪儿去了?”
“啥?啥床垫?”
“就是爹生前睡的那个旧床垫!你给卖了那个!”
“哎呀我的哥,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你突然问这个干啥?”周德财那边传来一声“碰”,“我哪记得卖给谁了,就是镇上那个收废品的,给了五十块钱就拉走了。”
“镇上哪个收废品的?”
“就以前在供销社旁边那个,老陈。不过老陈早不干了,人家儿子接的班,现在也搬走了。”
“搬到哪儿去了?”
“那我哪知道啊!哥你到底啥事啊?咋咋呼呼的——”
周德厚没听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远处安化的青山,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爹周老根当年替一个叫何永贵的人保管了一样东西,藏在老屋的土砖墙里。
后来灶房翻修,东西被拆出来了,他爹就藏在了自己睡的旧床垫里。
他爹去世后,旧床垫被他弟弟周德财卖给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
废品收购站又把床垫卖给了……
谁能想到,一个安化山里的旧床垫,会一路流到广东,最后落在他儿子周建国的手里?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周德厚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电话的这会儿,一千多公里外的广州,他儿子周建国正蹲在出租屋里,对着地上二十八沓现金,也在拼命想一件事。
这个床垫,到底转过几手?
是谁把二十八万藏进去的?
而藏钱的那个人,跟周老根、何永贵,又是什么关系?
第5章 有人说这钱是他的
李慧娟从白云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出租屋的灯亮着,周建国比她先到家。他坐在床边,面前的二十八沓钱还跟早上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盒饭。
“你买了饭?”李慧娟换鞋进来。
“嗯,猪脚饭,还热着。”周建国把一盒递给她,“你今天去找那个卖床垫的了?”
李慧娟接过盒饭,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手机定位我看见了。”周建国扒了口饭,“再说了,你那性子我还不了解?心里装不下事,肯定得去查。找到没?”
“没。那条街拆迁了,人早不知道搬哪儿去了。”李慧娟在床边坐下来,盒饭没打开,没胃口,“建国,我跟你说,这事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我今天仔细看了那些钱,其中十七沓上面有蓝色的印章痕迹,另外十一沓没有。要是一个人的钱,为啥有的有印记有的没有?”
周建国放下筷子。
“还有,”李慧娟接着说,“床垫里的夹层是刻意做的,保鲜膜的裹法也很专业,不像一般人随便裹的。能藏这么多现金还藏得这么仔细的人,要么是经常干这种事,要么就是……”
“就是啥?”
“就是这钱不能见光。”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也把自己下午想的事说了。
“慧娟,我也一直在想。你说这床垫在咱之前,睡过多少人?会不会是哪任主人藏的,后来出了事没来得及取?”
“最怕的就是这个。”李慧娟压低声音,“万一藏钱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家里人知道有这笔钱但不知道藏哪儿了,一直在找呢?”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李慧娟和周建国同时吓了一跳,同时看向衣柜——钱藏在那儿。
“谁啊?”周建国问。
“开门!派出所的!”
两口子脸色刷地白了。
周建国硬着头皮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亮出证件。
“我们是棠下派出所的,你是周建国?”
“是,是我。有事吗?”
“有人报案,说你家床垫里藏了一笔钱,怀疑是赃款。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周建国脑子里“嗡”地一声。他们还没报警呢,警察先找上门了。谁报的案?谁知道他们床垫里有钱?
他心里突然一沉——李慧娟今天去了白云区,是不是在那儿跟人说了什么?不对,慧娟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难道是那个卖床垫的老头?可那个市场都拆了,人去哪儿了?
他来不及细想,两个警察已经走进来了。
出租屋不大,一眼就望到头。高个警察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床边那张被剖开的床垫上。
“这床垫怎么回事?”
“我、我们自己剖的。”周建国咽了口唾沫,“睡着不舒服,想看看里面……”
“剖开之后发现了什么?”
李慧娟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知道瞒不住了。
“钱。”周建国老实交代,“床垫夹层里藏着钱,二十八万。”
“在哪儿?”
“衣柜里。”
李慧娟打开衣柜,掀开那两床厚被子,露出底下的二十八沓百元大钞。
两个警察看到那堆钱,互相对视了一眼。高个警察蹲下来,拿起一沓钱翻了翻。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今天早上。”李慧娟连忙说,“我拿刀把床垫剖开了,才看见里面有钱。我们本来打算明天去派出所报案的,真的!”
“这床垫哪儿来的?”
“三年前在白云区棠下那边一个二手市场买的。”
“记得卖主吗?”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姓什么不知道。”
高个警察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掏出手机走到门外去打电话。矮个警察留在屋里,看着他们俩。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高个警察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周建国,你父亲是不是叫周德厚?”
周建国愣住了:“是,是叫周德厚。你们怎么知道?”
“你父亲半小时前报了警。他说床垫里的钱,可能跟你爷爷有关。”
“我爷爷?”周建国瞪大了眼睛,“我爷爷都去世二十多年了!”
“具体情况我们还在核实。”高个警察说,“这些钱我们先登记拍照,暂时还不能带走。你们也别动,等我们查清楚再说。”
警察拍了照,做了笔录,又问了一大堆问题:床垫有没有别人来过、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三年前买床垫的细节还能记得多少。
周建国和李慧娟老老实实地回答了。等警察走后,出租屋里安静下来,两个人这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你爸报警了?”李慧娟先开口,“他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周建国掏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还没拨出去,周德厚的电话先打过来了。周建国一接通,就听见他爸在那边喘着粗气,声音急得变了调。
“建国!床垫里是不是有钱?多少钱?”
“爸,你先别急,到底咋回事?”
“我问你是不是有钱!”
“是,有……二十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周德厚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你坐稳了。这个床垫,是你爷爷的。”
周建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爷爷当年替一个姓何的老乡保管了一样东西,藏在咱家老屋的墙缝里。后来翻修灶房拆出来了,你爷爷就藏在床垫里。你爷爷走得急,这事没来得及跟我交代。我今天修猪圈,才找到他留下的本子——”
“爸,你等等。”周建国打断他,“我爷爷替人保管的东西,是啥?是这二十八万块钱吗?”
“本子上没说具体是啥,只说是何永贵‘辛苦半生所积’。”
“何永贵是谁?”
“你爷爷以前在广东打工时认识的老乡,也是安化人。后来回老家,没多久就病死了,他儿子也不见了。你爷爷一直没找到人归还。”
周建国握着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何永贵?何永贵的儿子?他爷爷藏的东西?二十八万现金?
时间线对不上。
他爷爷周老根是1998年去世的。1998年的时候,现在这种2005版的百元大钞还没发行呢。这钱怎么可能是他爷爷藏进去的?
“爸,不对。”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这钱不是我爷爷藏进去的。票子是2005年以后才发行的,我爷爷去世的时候还没有这种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这钱……”周德厚的声音变得迷茫起来,“是谁放进去的?”
挂断电话后,周建国坐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李慧娟在旁边听完了整个通话过程,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事儿复杂了。”她说,“床垫是你爷爷的没错,但你爷爷当年藏的不是这些钱。你爷爷藏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在了,后来有人利用这个床垫的夹层,藏了这二十八万。”
“也就是说,有两拨人往这个床垫里藏过东西?”周建国觉得头都要炸了,“第一拨是我爷爷藏了何永贵的遗物,第二拨是某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藏了二十八万?”
“而且第二拨人藏钱的时间,至少在2005年以后。”
“那何永贵的东西呢?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周建国拿起手机,想给他爸再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谁?”
没人应。
周建国和李慧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毛。他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脸很瘦,眼窝深陷,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找谁?”周建国隔着门问。
“请问……是周建国家吗?”门外的男人声音沙哑,“我姓何。我从湖南过来的。我听说……你们家的床垫里有东西。”
周建国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住了。
姓何的。
从湖南来的。
找床垫里的东西。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门外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周建国的血液几乎凝固的话。
“我爸叫何永贵。我找这个床垫,找了二十多年了。”
第6章 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周建国把门打开了。
门口的男人看着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白了一大半。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口磨得发毛了,脚上的解放鞋沾着黄泥,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真是何永贵的儿子?”周建国让他进来,搬了张塑料凳给他坐。
男人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他看了一眼床边那张被剖开的床垫,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是。我叫何大军,何永贵是我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给周建国,“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来找东西的。”
周建国接过身份证看了看——何大军,1968年生,湖南安化人。地址那栏写着“安化县柘溪镇何家村”。
真是安化人。
“你怎么知道床垫在我这儿?”李慧娟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何大军苦笑了一下:“说来话长。二十多年前我爹去世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他留下的东西。我娘改嫁前跟我说,爹把半辈子攒的家底都藏在一个床垫里了。那个床垫是他从广东带回来的,后来交给了你们周家保管。”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周家?”
“我爹临死前跟我娘说了一句话——‘东西在周老根那儿’。周老根是你爷爷吧?”何大军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点点头。
“我爹走了以后,我娘带着我改了嫁,后来就再也没回过安化。等我长大点想去找的时候,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周老根也去世了。周家的老屋拆了,旧东西都处理了。”何大军说着,眼圈有点红,“我找了二十多年,从安化找到益阳,从益阳找到长沙,一个收废品的告诉我床垫可能被卖到广东了。我又跑到广东来找。前几天在佛山一个老乡那儿打听到你们家,刚找上门来,就听说你们今天早上把床垫剖开了。”
李慧娟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
“你说你爹把家底藏在床垫里了?”李慧娟问,“藏的是什么?”
何大军愣了一下:“我娘说是钱。我爹在广东打了大半辈子工,攒的钱从来不敢存银行,全藏在家里的东西里面。”
“多少钱?”
“我娘说,大概二十来万的样子。”
周建国心跳加速了。数目对得上。
但时间线还是不对。
“何大哥,”周建国斟酌着说,“我爷爷确实替你爹保管过东西,这个事我爸今天刚跟我说。但你爹藏的钱,可能跟我们床垫里发现的钱,不是同一笔。”
“什么意思?”
周建国从衣柜里拿出一沓钱,递给何大军看。
“你看这个票子,是2005年以后才发行的。你爹要是1996年就把钱藏了,不可能有这种新版的钞票。”
何大军拿着那沓钱,手开始发抖。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这……这不是我爹的钱?”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周建国把关于两个版本的猜测跟他说了,“床垫是我爷爷的,夹层也是早就有的。但我爷爷藏的东西可能在中途被人取走了,然后又有人往里面放了这些钱。现在的问题是——你爹的东西去哪儿了?这二十八万又是谁藏的?”
何大军愣愣地坐着,半天没说话。他找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到了床垫,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被人换了。那种落差,写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不管怎么样,”李慧娟打破沉默,“这床垫既然是你爹当年交给我爷爷保管的,那我们就有责任把事情查清楚。何大哥,你先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
何大军抬起头,看了李慧娟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晚上,三个人把床垫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海绵全部拆出来,弹簧一根一根地检查,连床垫外面的布套都拆开看了,没有别的东西。二十八万现金,别的啥也没有。
何大军坐在床垫的残骸旁边,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找了几十年,结果找到了一张空床垫——不对,不是空的,里头有钱,但不是他要找的那笔。
“何大哥,你爹当年跟你娘说东西藏在床垫里,具体是藏在哪儿你知道吗?”李慧娟问。
“我娘也不知道,我爹只说是藏在床垫里,没说具体位置。”
“那你爹在广东打工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何大军想了想:“听我娘说,我爹以前在广东那边是帮人管工地的,后来自己也包了点小工程。有一年突然就回老家了,回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好像有什么心事。没过多久就病了,一病不起。”
“包工程的?”李慧娟心里一动,“那他攒的钱,有没有可能是工程款之类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
李慧娟拿出手机,翻了翻今天下午查的那条新闻——白云区出租屋发现三十万现金,疑似传销团伙藏匿。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周建国,“我今天查到的。白云区最近出了好几起在出租屋里发现现金的事,有的已经破案了,有的是传销,有的是电信诈骗,有的是贪污受贿的赃款。”
周建国看着那条新闻,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何大哥说他爹回老家时慌慌张张的,把东西交给爷爷保管后又不敢明说藏的是什么。会不会他爹的钱本身就来路不正?或者他爹得罪了什么人,怕被报复?”
何大军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却没有开口。
“不管他爹的钱来路正不正,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了。”周建国说,“现在的问题是,藏在床垫里的这二十八万是谁的。如果跟何家没关系,那咱们得想办法找到真正的失主。”
“要是找不到呢?”李慧娟问。
“那就交给警察处理。不是咱们的钱,咱们不要。”
何大军在旁边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能不能让我在这儿住两天?我想再查查。如果实在找不到我爹的东西,我也认了。这二十多年,找也找了,找不到是天意。”
周建国看了李慧娟一眼。出租屋就这么点大,多一个人住确实挤,但人家大老远从湖南跑来,总不能让人睡大街。
“行,何大哥你住下。”周建国说,“沙发有点窄,你将就一下。”
何大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了,李慧娟和周建国躺在床上——确切地说,是躺在床板上,床垫已经不能用了。两口子背靠背,谁也睡不着。
“你说,何大哥真的是来找他爹的遗物吗?”李慧娟轻声问。
“你怀疑他?”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来得太巧了。咱们早上剖开床垫,他晚上就找上门了。”
“你不是说白天去了白云区,可能有人看见你打听床垫的事?”
“我打听的时候没留名字也没留地址啊。”
周建国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算了,不想了。明天咱俩去派出所,把这些情况跟警察说清楚。不管这钱是谁的,咱们清清白白就行。”
客厅里,何大军躺在沙发上,也没睡着。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叫“阿强”。
消息只有四个字:“找到了吗?”
何大军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找到了,但跟说的不一样。”
过了几秒钟,阿强回了一条:“哪儿不一样?”
何大军咬了咬牙,回了一句:“钱还在,但数目不对。少了。”
这一次,阿强的消息回得很快。
“少多少?剩下的在哪儿?”
何大军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但他握手机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第7章 一张医院收据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请了半天假,跟李慧娟一起去了棠下派出所。
接待他们的还是昨天那个高个警察,姓陈,叫陈建国——跟周建国同名不同姓。陈警官四十来岁,脸黑黑的,说话带着广东口音,但人很和气。
“你们说的情况我们核实了一部分。”陈警官在电脑上查着资料,“周德厚确实昨天下午报了警,说在老屋猪圈底下发现了周老根的遗物。我们联系了安化县柘溪镇派出所,他们去现场看了,周老根留的那个本子还在,上面的内容跟你父亲说的一致。”
“那何永贵这个人,你们查了吗?”
“查了。何永贵,1942年生,安化柘溪人,1996年12月因病去世。他有个儿子叫何大军,1968年生,户籍在安化,但长期在外打工。何大军昨天确实来了广州,我们调了高铁购票记录,他是前天从长沙出发的。”
周建国和李慧娟对视了一眼。何大军没说谎,他确实是从湖南来找东西的。
“但是,”陈警官话锋一转,“关于床垫里那二十八万现金的来源,我们还没查到。不过我们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点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
“你们看看这个。”
周建国凑过去看,是一张扫描的旧照片,黑白的,边缘发黄了。照片上是一群工人站在一栋还没完工的大楼前面,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广州XX大厦主体结构封顶”。
“这是1994年的照片。”陈警官放大照片的右下角,“你们看这个人。”
照片右下角站着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笑。
“这是何永贵。”陈警官说,“我们从他老家找到的。他当年在广东确实是在建筑工地上干活。”
“那他藏的钱……”
“你们听我说完。”陈警官又点开另一个文件,“我们同时查了这二十八万现金上的冠字号,想看看这些钞票是从哪个银行流出来的。结果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顿了顿。
“这二十八万里面,有十七沓钞票的冠字号段,跟2013年佛山一起医疗诈骗案有关。”
周建国和李慧娟都愣住了。
“医疗诈骗?”李慧娟最先反应过来,“就是那种骗老头老太太买保健品、做假手术的?”
陈警官点点头:“2013年,佛山警方破获了一起特大医疗诈骗案,涉案金额超过三千万。主犯叫刘金宝,广东揭阳人,专门在佛山、广州一带针对老年人实施诈骗,以免费体检为名把人骗到医院,然后夸大病情、强制手术、收取高额费用。”
“这个案子跟我们的床垫有什么关系?”
“案发后,警方冻结了刘金宝名下的银行存款,但据其手下交代,刘金宝有将部分赃款兑换成现金藏匿的习惯。到案时,有两百多万现金下落不明。”陈警官看着他们俩,“你们发现的那十七沓带有蓝色印章痕迹的钞票,冠字号跟当年那批赃款的号段完全吻合。”
出租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另外十一沓呢?”李慧娟问。
“另外十一沓的冠字号是另一个号段的,暂未查到与任何案件关联。”
周建国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十七沓是诈骗赃款,另外十一沓来路不明。这说明什么?说明藏钱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刘金宝,或者他的同伙。
可刘金宝又是怎么得到这张床垫的?
“何永贵1996年去世,何大军说床垫是他爹从广东带回湖南的。”周建国说,“那这个床垫应该在湖南才对,怎么会回到广东,还落到诈骗犯手里?”
“这就是接下来要查的。”陈警官说,“你们先回去,不要跟何大军透露这些情况。有关诈骗赃款的线索,我们会上报给佛山那边的主管部门。如果情况属实,你们发现并主动上缴赃款的行为,可以算立功表现。”
从派出所出来,周建国和李慧娟的心情都很复杂。
“诈骗赃款,”李慧娟说,“怪不得藏在床垫里。”
“你说,何大军是真不知道这钱是赃款,还是装的?”
李慧娟没有回答。
回到出租屋,何大军正在阳台上抽烟。看到他们回来,他掐灭了烟头走进来。
“去派出所了?”
“嗯。”周建国点点头。
“警察怎么说?”
“还在查。”周建国没多说,反问何大军,“何大哥,你爹当年在广东具体是在哪个工地干活,你知道吗?”
何大军想了想:“好像是在佛山那边。我娘说他在一个叫什么‘新天地’的工地上。”
“佛山新天地?”周建国心里一动。佛山新天地是2010年以后才建起来的,九十年代哪有什么新天地。
“不对,是‘新世纪’还是‘新天地’,我记不太清了。”
“你爹后来回湖南,是一个人回去的吗?”
何大军看了周建国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便聊聊。”
“我爹是一个人回去的。他说在广东待不下去了,有人要害他。”何大军又点了一根烟,“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人追债,现在看来,也许没那么简单。”
李慧娟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何大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何大军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建筑工地上打零工,什么都干。”
“那你现在在哪儿干活?”
“到处跑,哪里有活就去哪里。上个月在珠海,这个月本来打算去深圳的,听说床垫有消息了就赶过来了。”
李慧娟没有继续问了。但她心里多留了个心眼——一个在建筑工地上打零工的人,怎么会刚好在她们剖开床垫的第二天就找上门来?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除非,有人在帮他。
或者说,他不是一个人。
下午周建国去上班了,李慧娟留在家里。她趁着何大军去楼下买烟的工夫,翻了翻他放在沙发边上的那个旧背包。
背包很旧了,拉链都是后来缝上去的。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一包廉价烟,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笔记本。
李慧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个笔记本。
本子很旧,封皮都磨破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电话号码和地址,全是广东各地的,有的被划掉了,有的旁边打着问号。
她翻了翻,在倒数第三页,看到了一行字:
“床垫→周老根→周德厚→周德财→老陈→?”
箭头最下面,写着周建国的名字和地址。
这个地址,是她和周建国两个月前刚搬的新地址。
何大军查到她们的新地址了?她们搬了好几次家,连房东都不一定找得到,何大军是怎么查到的?
李慧娟把本子放回原处,心跳得厉害。
她又翻了翻背包的外侧口袋,摸到了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张医院的收费收据。
收据上印着“佛山市仁康医院”。
日期是2013年7月。
患者姓名:陈阿妹。
收费项目:心脏搭桥手术。
金额:十一万八千元整。
收据的右下角,盖着一个蓝色的印章。
那个印章的痕迹,跟她在那十七沓钞票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李慧娟拿着那张收据的手开始发抖。2013年7月,正是那起医疗诈骗案的高发期。陈阿妹是谁?何大军为什么会有这张收据?
而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
这张收据上的金额,十一万八千块。
那另外十一沓来路不明的钞票,刚好是十一万。
李慧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迅速把收据折好放回原处,回到卧室把门关上,掏出手机给陈警官打了个电话。
“陈警官,我问您一个事。2013年佛山那起医疗诈骗案,受害者名单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陈阿妹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然后陈警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有。陈阿妹,1945年生,广东清远人。2013年7月在佛山仁康医院被诱骗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费十一万八千元。她是那起案件中涉案金额最高的个体受害者之一。”
“这个陈阿妹……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陈警官的声音沉下去,“根据卷宗记录,陈阿妹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两个月后去世。她的家属一直在申诉,但案件至今未完全办结。”
李慧娟握着手机,觉得浑身发冷。
“陈警官,我再问一个问题。何大军跟陈阿妹……是什么关系?”
又是一阵敲键盘的声音。
“根据户籍信息,何大军的母亲叫陈阿妹。1998年何永贵去世后改嫁,2013年在佛山去世。”
陈警官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陈阿妹是何大军的亲妈。”
第8章 藏在钱里的血
李慧娟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浑身发凉。
何大军的母亲叫陈阿妹。
陈阿妹2013年在佛山被医疗诈骗团伙骗了十一万八千块,术后两个月就去世了。
而那十一沓没有蓝色印章的钞票,刚好是十一万。
这不是巧合。
何大军说他来找他爹何永贵留下的东西。可床垫里除了二十八万现金,并没有何永贵的遗物。那十一万块钱,分明就是他母亲被骗走的那笔手术费。
他找到这笔钱了。
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要继续找?
李慧娟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她回想何大军昨天进门以来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说“我爹把半辈子攒的家底藏在床垫里”,他说“我找了二十多年”,他说“我想再查查”。
可他查到床垫里的钱是他妈被骗的赃款之后,为什么还住着不走?
他在等什么?
李慧娟拿起手机想给周建国打电话,拨了两个数字又停下了。不行,周建国在厂里上班,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万一何大军在门外偷听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不声张。等周建国回来再说。
她打开卧室门走出去。何大军正坐在客厅的塑料凳子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看到李慧娟出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很憨厚,眼角堆满皱纹。
李慧娟看着这张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从小没了爹,娘改嫁了,一个人长大。他妈被骗子骗光了积蓄,手术后死在了异乡。他找了二十多年的床垫,里面藏的不是他爹的遗物,而是他妈的卖命钱。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拿回那十一万,他大可直说。可他没有。
“何大哥,”李慧娟在他对面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你娘还在吗?”
何大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在了。”他说,声音很轻,“走了好些年了。”
“在哪儿走的?”
“佛山。”何大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手机壳,“她后来嫁到广东这边来了。”
“她对你……好吗?”
何大军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她走的时候,我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李慧娟看着他,忽然问不下去了。
不管何大军藏着什么心思,这个人的命够苦的了。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做饭”,转身进了厨房。
切菜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当天晚上,周建国下班回来,李慧娟把他拉到卧室,把门关上,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周建国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是说,那十一万是他妈被骗的手术费?”
“对。收据上写的清清楚楚,十一万八千块。那十一沓钱刚好十一万。”
“那他为什么不说?”
“我也想不通。”李慧娟压低声音,“而且他的本子上记着咱们的地址,是新搬的地址。咱们搬过来才两个月,他是怎么查到的?”
周建国坐在床板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可能不是一个人。”他说,“有人在帮他查。”
“谁?”
“不知道。但他既然能找到咱们的新地址,说明帮他的人有渠道。要么是道上混的,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当年那起诈骗案的同伙。”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如果何大军跟诈骗案有关,那他找床垫的目的就不是拿回母亲的卖命钱那么简单了。那十七沓赃款,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可他妈也是受害者啊。”李慧娟说,“他怎么会跟骗子混在一起?”
“也许不是一伙的。也许是他找到了什么线索,顺着线索摸过来的。”周建国想了想,“也有一种可能——他想用这十七沓赃款作为筹码,把当年的骗子钓出来。”
这个解释倒是合理。
如果何大军的母亲被诈骗致死,他一定恨死了那帮骗子。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打工仔,想翻案谈何容易?要是能找到当年流失的赃款,以此为线索,说不定能揪出逍遥法外的漏网之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慧娟问。
“先别打草惊蛇。我明天去派出所,把何大军跟陈阿妹的关系告诉陈警官。他是老刑警,知道该怎么处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何大军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打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刚好盖住了屋子里所有不安的沉默。
这一夜,三个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正准备出门去派出所,门却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不急不缓,笃笃笃三下,像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周建国从猫眼往外看了看,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板寸头,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找谁?”周建国没开门。
“何大军在不在?”
周建国心里一紧。
“你们是谁?”
“他朋友。他手机打不通,我们来看看。”
周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何大军。何大军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很难看。
“是你朋友?”周建国压低声音问。
何大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建国把门打开了。
两个男人走进来,出租屋立刻显得拥挤了。板寸头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床垫的残骸上,又看了看被何大军放在角落里的那个旧背包。
“大军哥,东西呢?”板寸头开门见山。
何大军没说话。
“问你呢。”板寸头的语气沉下来,“兄弟几个陪你找了这么久,找到了总得分一分吧?”
“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何大军终于开口,“是我妈的。”
“你妈的钱也是钱啊。”板寸头笑了,“再说了,床垫里不是还有别的钱吗?我听说有二十多万呢。”
李慧娟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这两个人,是冲着钱来的。
“你们想干什么?”周建国挡在卧室门口,“这钱已经报过警了,警察正在查。你们要是敢动,就是抢劫。”
板寸头上下打量了周建国一眼,嗤笑了一声。
“打工仔,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让开,我们跟大军哥说完就走。”
“他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李慧娟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板寸头的脸色变了变,身后的鸭舌帽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了裤兜里。
“妹子,电话放下。”鸭舌帽的声音很低,“我们不想惹事,就是来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大军哥请我们帮忙查床垫的下落,说好了找到之后有报酬。现在找到了,他又说钱不是他的,这不是耍我们吗?”
何大军终于开口了:“阿强,我说了,床垫里的钱是我妈当年的手术费,是赃款。警察已经知道了,你们拿不走的。”
叫阿强的板寸头脸色一沉。
“那我们的辛苦费呢?哥几个帮你跑前跑后查了半年,你就这么打发我们?”
何大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阿强。
“这是两千块,我全部的家当。多的没有了。”
阿强接过信封,掂了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信封里的钱,又看了看何大军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把信封拍回了何大军手里。
“算了。”他说,“就当我做回善事。你妈那事儿,我听你说过。你也不容易。”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周建国和李慧娟一眼。
“床垫里的钱,你们别碰。那是害人的钱,碰了遭报应。”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鸭舌帽跟在他身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出租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何大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李慧娟和周建国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何大军的脸埋在手里,声音闷闷的,“我不该瞒你们。那十一万,是我妈的。我一看那沓钱上的蓝色印记,我就认出来了。那是仁康医院的收费章。”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何大军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怕你们以为我是来抢钱的。我怕警察查出来我跟踪你们。我确实让人查了你们的地址——我在佛山找了三年,从一个当年在仁康医院扫地的老头那儿打听到,诈骗团伙里有个叫刘金宝的人有藏现金的习惯。我又打听到刘金宝当年租过白云区的一间房子,房东清房的时候把旧床垫卖给了一个二手贩子。我顺着这条线一路找到棠下,又从棠下找到你们家。”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就想找回我妈的钱。那十一万八,是她一辈子的积蓄。她在佛山给人当保姆,一块一块攒出来的。被那帮骗子骗走以后,她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是我寄的钱……”
何大军说不下去了。
李慧娟别过头去,眼眶也跟着红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在何大军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根烟。
“何大哥,你妈的事儿,咱们一起想办法。”
何大军接过烟,手还在抖。
出租屋外面的走廊里,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楼下卖肠粉的老板娘在吆喝。这座城市的白天,跟往常一样热闹。
但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个找了二十多年床垫的男人,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叫阿强的板寸头,走出这栋楼之后,在街角打了个电话。
“宝哥,”他对着手机说,“找到那批钱了。不过条子也在查。那对打工的夫妻报了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知道了。那对夫妻,查查什么来路。”
阿强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出租楼,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了城中村拥挤的人流里。
第9章 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三天,出租屋里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何大军没走。他说想等警察的调查结果,周建国和李慧娟也不好催他。白天周建国去上班,李慧娟在家接点手工活做,何大军就坐在阳台上抽烟发呆,偶尔下楼转一圈,回来也不说话。
那二十八万现金,在警察拍照登记之后,周建国主动交到了派出所。陈警官给他开了一张收据,上面写着“暂扣涉案财物二十八万元整”,还盖了派出所的章。
“你们做得对。”陈警官说,“这些钱牵涉到两起案件,一是何永贵的遗物去向不明,二是刘金宝诈骗团伙的赃款。我们会联合佛山警方进一步调查。你们在家等着就行。”
周建国拿着收据回到家,心里总算踏实了点。不管怎么说,钱不在自己手里了,就算有人来找麻烦也不怕。
但李慧娟还是不安。
“何大哥那两个朋友,叫阿强的那两个人,会不会再来?”她夜里躺在床板上小声问周建国。
“应该不会。何大哥把钱都给他们看了,就那两千块,还能怎样?”
“我是怕他们背后还有人。”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李慧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阿强走之前打了个电话,何大军没听见,但李慧娟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见了。阿强站在街角,对着手机说了好一会儿,表情很恭敬。
能让一个脖子上有纹身、敢上门堵人的混混头子这么恭敬的人,会是谁?
答案,在第四天揭晓了。
那天是星期六,周建国轮休。上午十点多,三个人正在屋里吃早饭,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
“周先生在吗?我是陈警官介绍来的。”
周建国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气质斯文,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抱着一摞文件。
不像坏人。
周建国开了门。
“请问您是?”
“我姓林,林文正,佛山仁康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的。”中年男人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同事小杨。陈警官说你们这边有一些关于2013年仁康医院案件的线索,我们来了解情况。”
周建国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佛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 林文正 副主任”。名片看着挺正规的,还带着公章。
“请进吧。”
林文正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大军身上。
“这位是?”
“何大军。他母亲陈阿妹是仁康医院案的受害者。”李慧娟说。
林文正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走过去跟何大军握了握手。
“何先生,节哀。您母亲的事情我们一直在关注。仁康医院的案子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相关的民事赔偿部分至今没有完全解决。我们这次来,就是想重新梳理受害者名单,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何大军抬起头,眼神有些激动:“你们……你们是来帮我妈讨回公道的?”
“可以这么说。”林文正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仁康医院2013年被查处之后,涉案的大部分人员已经判刑了。但主犯刘金宝名下的一些财产至今没有完全追缴到位。我们最近在清理旧案的时候,发现有一批赃款可能流向了民间。”
他看向周建国:“听说你们在床垫里发现了二十八万现金,其中十七沓跟刘金宝案有关?”
周建国点点头:“警察已经确认了。”
“太好了。”林文正推了推眼镜,“这批钱如果能追回来,对受害者家属来说,至少是一点补偿。何先生,您母亲当年的手术费是多少?”
“十一万八千。”
林文正翻了翻文件:“我查了一下,当年仁康医院案的受害者赔偿金,最高的也就赔了百分之三十。还有很多受害者没有拿到一分钱。您母亲这笔钱如果能确认是赃款的一部分,我们有希望帮您追回来。”
何大军的眼睛亮了:“真的能追回来?”
“有希望。”林文正说,“不过需要您配合我们做一些手续。您母亲的死亡证明、当年在仁康医院的手术记录、收费收据——这些材料您都还有吗?”
“收据还在,其他的……都这么多年了……”何大军的表情又暗淡下去。
“没关系,收据是最关键的。”林文正站起来,“何先生,方便的话,您跟我们回一趟佛山,把材料提交一下。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内就能启动赔偿程序。”
何大军站起来,脸上难得有了笑容:“方便!我这就跟你们走!”
李慧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林文正的证件看着没问题,谈吐也专业,对案情的了解也对得上。可她的直觉一直在提醒她——太巧了。
警察昨天才确认赃款的事,今天调解委员会的人就找上门了?效率也太高了。
而且——
“林主任,”李慧娟突然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家的?”
林文正笑了笑:“陈警官告诉我们的。他说你们是主动上缴赃款的好市民,让我们来做个回访。”
陈警官确实知道他们家的地址。
李慧娟没有再问了。
何大军收拾好东西,跟着林文正和他的女同事下楼。临走前,他握着周建国的手,使劲摇了摇。
“建国,谢谢你们。等我拿到赔偿款,一定回来请你们吃饭。”
“何大哥,保重。”
何大军走了。
出租屋终于只剩下周建国和李慧娟两个人。
“你觉得那个林主任有问题?”周建国问。他也看出了李慧娟的不对劲。
“说不上来。”李慧娟皱着眉,“我就是觉得太顺利了。而且你没发现吗?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林主任在说话,他那个女同事一句话都没说,连表情都没有。”
周建国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我打个电话问陈警官。”李慧娟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陈警官,我是李慧娟。刚才有个叫林文正的人来我们家,说是你介绍来的——”
“林文正?”陈警官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什么林文正?我没介绍过任何人去你们家!”
李慧娟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冰凉。
“他说他是佛山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的……”
“我们没有跟任何调解委员会联系过!我马上派人过去,你们不要出门!把门反锁好!”
电话挂断了。
李慧娟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何大军跟那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走了。
那两个是什么人?
他们带何大军去了哪里?
周建国冲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已经没有了何大军的身影。那辆接他的黑色轿车也不见了。
“快,快给何大哥打电话!”李慧娟喊道。
周建国拨了何大军的号码。
关机。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浑身发冷。
何大军,出事了。
第10章 床垫里的真相
陈警官赶到的时候,李慧娟已经在手机地图上查了半个小时。
“林文正的名片还在吗?”陈警官一进门就问。
李慧娟把名片递给他。陈警官看了一眼,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佛山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有没有一个叫林文正的副主任。”
等了几分钟,电话回过来了。陈警官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这个人。调解委员会根本没有姓林的副主任。”
“那他是谁?”周建国急了。
“不知道。但这个人对仁康医院的案子很熟悉,说明他要么是涉案人员,要么跟涉案人员有密切关系。”陈警官收起名片,“何大军的手机定位查了吗?”
“关机了,定位不到。”
陈警官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们说林文正提到了赔偿款的事?”
“对,他说能帮何大军追回十一万八的赔偿,还让他带材料去佛山。”
“他有没有说具体去佛山哪里?”
李慧娟使劲回忆:“没说,就说‘回一趟佛山’。对了,他们还提到了收据。林文正说收据是最关键的证据。”
陈警官眼睛一亮:“收据还在何大军身上?”
“应该在。他那个旧背包随身带着。”
“那就还有希望。”陈警官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马上帮我调一下佛山顺德、南海、禅城三个区所有街道的监控,找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五十多岁……”
趁着陈警官布控的工夫,李慧娟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警官,上次你说周建国的父亲在老屋里找到了周老根的遗物,里面有个本子。本子上有没有写何永贵交给我爷爷保管的是什么东西?”
陈警官想了想:“本子上只说‘辛苦半生所积’,没有具体描述。”
“那有没有可能,何永贵交给周老根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钱?”
陈警官和周建国同时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何大军说他爹把半辈子攒的钱藏在床垫里。可我一直在想,何永贵为什么要用保鲜膜裹钱?九十年代的保鲜膜还不普及,而且裹的手法很专业,一看就是后来的人裹的。”
“你的意思是,何永贵当年藏的不是这些钱?”
“对。他藏的应该是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可能已经在中途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又把二十八万赃款放进了同一个夹层。”
“那何永贵藏的到底是什么?”
李慧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周建国一个问题。
“建国,你说你爷爷当年跟何永贵是在广东的工地上认识的。他们具体是干什么的?”
“我爸说是建筑工人,何永贵后来包了点小工程……”
“在广东,九十年代包工程的人,赚的不是小钱。”李慧娟说,“何永贵干了大半辈子工程,攒的钱恐怕不止二十万。但他后来为什么突然跑回老家,还慌慌张张地把东西交给你爷爷保管?”
周建国愣住了。
“会不会——”李慧娟一字一顿地说,“他藏的不是钱,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警官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有道理!我马上去查何永贵当年在广东的具体情况!”
他快步走出门去打电话。周建国和李慧娟坐在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床垫里藏着的秘密,比二十八万现金大得多。
何永贵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取走它的人,又是谁?
当天下午,陈警官带着一个新消息回来了。
“何永贵1995年在佛山承包过一个大型住宅项目的地基工程,项目方是当时佛山最大的房地产公司——荣发地产。工程干完以后,荣发地产应该支付何永贵工程款四十六万。”
“四十六万?”周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1995年的四十六万,那是什么概念?
“但何永贵没有拿到这笔钱。荣发地产以工程质量不合格为由拒付工程款,还反诉何永贵违约。何永贵打了三年官司,最后败诉了。他回湖南的时候,身上背着一屁股债,是躲债跑的。”
“那他的工程款……”
“没拿到。但荣发地产后来的结局更有意思。”陈警官翻开笔记本,“1996年,荣发地产的老板因为行贿和偷税漏税被抓了。公司查封的时候,发现账目上少了大量原始凭证,包括与何永贵签的那份工程合同的原件。”
“合同原件不见了?”
“对。检方怀疑,荣发地产当年拒付何永贵的工程款,靠的就是在合同上做手脚。如果能找到合同原件,就能证明何永贵的工程质量没有问题,那笔四十六万的工程款就可以追回来。”
李慧娟听到这里,脑子里“嗡”地一声。
“何永贵交给周老根保管的东西,会不会就是那份合同原件?”
陈警官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
“可合同后来去哪儿了?为什么床垫里只剩下二十八万赃款?”
“这就是关键。”陈警官站起来,“如果合同原件在九十年代后期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是谁?他用这份合同做了什么?”
周建国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说过,我爷爷的床垫后来被我二叔周德财卖给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那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姓陈,后来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如果合同原件一直藏在床垫里,那取走它的人,要么是周德财,要么是收废品的老陈,要么是……”
“是买了床垫的人。”李慧娟接上话,“那个诈骗犯刘金宝。他买了床垫,发现了夹层里的合同,然后把合同拿走了,用同一个夹层藏了自己的赃款。”
“那合同现在在哪儿?”
“在刘金宝手里——或者,在他同伙手里。”
陈警官猛地站起来。
“如果刘金宝的同伙拿到了合同原件,他们就可以用这个合同去跟荣发地产现在的母公司谈判,要求兑现当年的工程款。加上这么多年的利息,那笔钱……”
“有多少?”周建国问。
陈警官掏出手机算了一下。
“四十六万本金,按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从1995年到现在,连本带利,至少……”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至少三百万。”
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三百万。
一份藏在床垫夹层里的工程合同原件,价值三百万。
而何永贵到死都不知道,他拼了命藏起来的那张纸,足以还清他的债,让他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
他老婆陈阿妹因为拿不出十一万八千块的手术费,被骗子骗光了积蓄,死在异乡。
他儿子何大军找了大半辈子床垫,以为里面是二十万存款,却不知道真正的宝藏早被人拿走了。
“所以现在何大军被他们带走——”周建国反应过来,“是因为他们以为合同还在何大军手里?”
“或者说,他们以为何大军知道合同的下落。”陈警官拿起对讲机,“情况紧急,我马上向上面汇报。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这背后可能涉及到一起重大经济犯罪。”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们俩,等我的消息。何大军,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
陈警官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周建国和李慧娟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那张被剖开的、空空如也的旧床垫。
海绵碎渣散落一地,弹簧戳出来好几根,像一副被掏空了内脏的骨架。
三年了。
他们在这张床垫上睡了三年,做梦都想不到,这张破床垫里,曾经藏着一个家庭两代人的悲欢离合。
“建国,”李慧娟轻声说,“合同要是真的还在,何大哥是不是就能给他爹妈讨回公道了?”
周建国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11章 何大军的抉择
何大军被带上那辆黑色轿车之后,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不像是去佛山的方向。他坐在后排中间,林文正坐在他左边,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同事坐在他右边,两个人把他夹得紧紧的。
“林主任,这是去哪儿?”何大军试探着问。
“走条近路,快一点。”林文正笑了笑,但那笑容跟刚才在出租屋里完全不一样了。刚才他笑得温和有礼,现在笑得像一只看着老鼠的猫。
何大军的手悄悄摸向裤兜里的手机,右边的女人伸手就把他的手腕攥住了。
“何先生,别动。”她的声音冷冷的,跟刚才那个木头人判若两人。
手机被拿走了。
“你们不是调解委员会的。”何大军说。
林文正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眼角有一道旧刀疤,被眼镜框遮住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
“何大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爹当年藏在床垫里的那份合同,现在在哪儿?”
何大军愣住了。
“什么合同?”
“别装了。”林文正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淡淡的,“你找了二十多年的床垫,不会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吧?你爹何永贵1995年跟荣发地产签的那份地基工程合同,原件在床垫夹层里藏了十几年。现在这个合同值三百万,你不会不知道。”
何大军的脑子“嗡”地一声。
合同?
他爹藏在床垫里的不是钱,是一份合同?
值三百万的合同?
“我不知道什么合同。”何大军的声音在发抖,“我娘只跟我说爹藏了钱,没说有什么合同……”
“你娘当然不知道。”林文正笑了笑,“你爹当年把合同藏起来的时候,连你娘都没告诉。他只告诉了替他保管床垫的那个人——周老根。但周老根死得早,没来得及说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老板当年跟你爹一起干过工程。”林文正说,“你爹回湖南之前,跟我老板喝过一次酒。酒喝多了,嘴巴就没把门的,把合同的事说漏了。我老板记在心里,记了二十多年。”
何大军觉得浑身发冷。
“你老板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了好一阵,在一座废弃的厂房前面停下来。林文正和那个女人一左一右架着何大军下了车,走进厂房。
厂房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全是碎玻璃和锈铁片。角落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那笑容让人看了不觉得亲切,反而后背发凉。
“何大军,终于见面了。”男人说,“我姓刘,刘金宝。”
何大军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刘金宝。
那个医疗诈骗团伙的主犯。
那个骗了他娘十一万八千块,导致他娘术后并发症去世的罪魁祸首。
“是你!”何大军想冲上去,被林文正一把拽住。
“别激动。”刘金宝摆摆手,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娘的遭遇,我很抱歉。但那是意外。谁能想到她身体那么差,做完手术就撑不住了呢?”
“你他妈的——”何大军的眼睛红了,“我娘攒了一辈子的钱!你一下子就骗光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你娘的钱是钱,你爹的合同就不是钱了?”刘金宝走近了两步,“何大军,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合同。你爹留下的那份合同。”刘金宝说,“我知道合同当年藏在床垫里。床垫后来辗转到了我手里,合同被我拿到了。但那份合同需要何永贵的直系亲属签字才能生效——你爹死了,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何大军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我签字?”
“对。签了字,三百万工程款就能追回来。到时候,分你五十万。”刘金宝伸出五根手指,“你娘那十一万八,算我赔你的。剩下的三十八万,够你下半辈子花了。怎么样?”
何大军看着那五根手指,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刘金宝的脸色变了变。
“你笑什么?”
“我笑你把我当傻子。”何大军说,“合同是我爹的,三百万本来就是我家的。你拿我家的东西跟我分账,还分我五十万?你当我傻?”
刘金宝的笑容收起来了。
“那你想要多少?”
“我一分不要。”何大军咬着牙,“我要你把骗我娘的钱还回来,然后去自首。”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金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格外刺耳。
“自首?何大军啊何大军,你真是跟你爹一个脾气,又臭又硬。”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冷,“你爹当年要是肯跟荣发地产的老板低个头,那四十六万的工程款早就到手了。他不肯,非要打官司,结果输了官司还欠了一屁股债,灰溜溜地滚回老家,死得跟条狗一样。你呢?你比他强在哪儿?”
“我爹没做错。”何大军一字一顿地说,“不该低的头,就不能低。”
“好,有种。”刘金宝点点头,退后一步,对林文正使了个眼色。
林文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旁边一张破桌子上。
“这是继承权确认书和债权转让协议。签了,五十万到手。不签——”他看了一眼何大军,“这地方挺偏僻的,出点什么意外,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人发现。”
何大军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刘金宝那张虚伪的笑脸,忽然想起了他娘。
想起他娘在佛山给人当保姆,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手上全是裂口。
想起他娘攒了好几年的钱,兴冲冲地去医院做手术,以为能治好心脏病。
想起他娘手术后躺在出租屋里,打电话跟他说:“大军,娘好像被骗了。”
想起他娘临死前说:“儿啊,你爹留下的东西,你一定要找到。”
他找了二十多年。
找到了一张床垫,找到了二十八万。
可他爹真正留下的东西,那份用命守住的合同,却落在了仇人手里。
“我签。”何大军说。
刘金宝笑了:“这才对嘛——”
“但我有个条件。”何大军打断他,“让我看看那份合同原件。我得确认是我爹的东西。”
刘金宝犹豫了一下,给林文正使了个眼色。林文正从公文包的内层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发黄的纸。
何大军接过来,手开始发抖。
他没见过这份合同,但他认得纸上的字迹——他爹的字迹。他爹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写得一手好钢笔字,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的,像他的人一样。
合同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签着“何永贵”三个字。
旁边还有一枚红手印,经过了二十多年,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看够了吗?”刘金宝不耐烦了,“看够了就签字。”
何大军捧着那份合同,忽然转头看向林文正。
“你刚才说,这儿挺偏僻的,出点什么意外都不会有人发现。”
林文正没说话。
“那你们怕不怕,我跟合同一起毁了?”
刘金宝的脸色变了。
“何大军,你别乱来——”
何大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那是他抽烟用的,两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用了一年多了。
“把打火机放下!”林文正要冲过来。
何大军把打火机凑到合同边上。
“站住!”
林文正停下了。
“何大军,你疯了?”刘金宝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三百万!你烧了它,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知道。”何大军说,“我爹当年守着这份合同,不是为了发财。他是为了争一口气。他宁可穷死,也不肯向那帮坑他的人低头。我要是拿这份合同跟你换钱,我爹在地下也不会认我这个儿子。”
他的拇指按在打火机的砂轮上。
“何大军!”刘金宝扑过来。
“啪”的一声,打火机点燃了。
火苗舔上发黄的纸边,瞬间烧了起来。
何大军松开了手,燃烧的合同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片着了火的叶子。火越烧越大,纸页卷曲起来,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中渐渐模糊,最后化成一堆黑色的灰烬。
厂房里安静得可怕。
刘金宝看着地上那摊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你……你疯了……你他妈的真烧了!”
何大军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灰烬,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爹,娘,儿子不孝,没能给你们讨回公道。”他喃喃地说,“但儿子没给你们丢脸。”
他转身看向刘金宝,眼神平静得吓人。
“现在,你什么都没了。你想怎么着,随你便。”
刘金宝的脸扭曲了起来。
“给我打!”
林文正和那个女人冲上来,何大军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厂房的铁门被一脚踹开了。
“别动!警察!”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打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陈警官冲在最前面,一把将林文正按在地上。后面跟着的特警鱼贯而入,几秒钟之内就把所有人控制住了。
何大军被人扶起来,手上铐了一副手铐——不是铐他的,是铐林文正的。
“何大军,你没事吧?”陈警官走到他面前。
何大军摇了摇头,看着地上那摊灰烬。
“我把合同烧了。”他说。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烧了就烧了。”他说,“刚才我们在外面听见了。你做得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何大军的手心里。
“但这个东西,你应该留着。”
何大军低头一看。
是一张照片。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
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还没完工的大楼前面。男人瘦瘦的,笑得眯起了眼睛。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
何大军认出来了。
那是他爹何永贵,和他娘陈阿妹。
他爹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是他。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1995年佛山,吾儿百日。”
这是他爹的字迹。
何大军蹲在地上,抱着那张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第12章 尘埃落定
刘金宝落网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上了新闻。
佛山警方在他的住处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当年仁康医院医疗诈骗案的账本、转账记录,以及十几份用同样手法骗取的工程合同。原来刘金宝当年干的不止是医疗诈骗,他在建筑行业混迹多年,专门收集像何永贵这样的小包工头留下的合同纠纷,用各种手段把合同原件搞到手,然后找水货律师去跟当年的项目方现在的母公司打官司索赔。
被他用这个方法敲诈过的企业,有五六家之多。
何永贵的合同不是第一份,也不会是最后一份。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碰上了何大军这个宁愿烧掉三百万也不愿屈服的硬骨头。
“都过去了。”他媳妇把饭端到桌子上,“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
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嚼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说何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李慧娟也放下筷子,“他走的时候不是说回安化老家,给他爹妈重修个坟吗?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那天在废弃厂房里,陈警官带队抓了刘金宝一伙人。何大军没有受伤,但他烧掉合同的行为,在法律上不算违法——合同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他作为继承人有权处置。只是那份合同一烧,何永贵当年的冤屈,就再也没有翻案的可能了。
陈警官私下跟周建国说,何大军其实可以不烧的。警方已经掌握了刘金宝的犯罪证据,合同原件可以作为证据之一,也能为何大军自己争取到应得的赔偿。但何大军说了一句话,陈警官记到现在。
“我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我用它换钱,对不起他。”
这就是何大军。
跟他爹一样,又臭又硬。
又让人心里发酸。
床垫里的二十八万现金,经过警方核查,其中十七沓确实是刘金宝诈骗案的赃款,依法没收,上缴国库。另外十一沓是陈阿妹被骗的手术费,虽然也是赃款,但考虑到何大军是受害者家属,警方特事特办,把十一万返还给了他。
何大军拿到那十一万块钱的时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这钱,我娘攒了半辈子。”他对周建国说,“我舍不得花。”
他把钱存进了银行,定期三年。
“等我老了再取出来,到时候带它回安化,给我娘上坟。”
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天,周建国的父亲周德厚从湖南打来电话。
“建国,你二叔德财说想来看看你。”
周建国愣了一下。他二叔周德财,就是当年把他爷爷的旧床垫卖给废品收购站的那个人。这些年两家人来往不多,周德财一直在安化老家,平时连电话都很少打。
“他来干啥?”
“他说他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周德厚的声音有点复杂,“你二叔这些年过得不太好。你二婶前年走了,孩子也不怎么管他。他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前段时间翻修房子,找出了一些你爷爷的旧东西。”
周建国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他说要当面给你。”
三天后,周德财来了。
比周建国印象中老了很多。才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着,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出租屋门口,怯怯的,像来做客的穷亲戚。
“二叔,进来坐。”周建国把人让进屋。
周德财坐在那张新买的床垫上——原来的旧床垫已经拆成了一堆垃圾,这个新的花了周建国八百块,硬邦邦的,但腰不疼了——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搓了搓手,有些局促。
“建国,二叔对不住你。”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周建国愣住了。
“二叔你说啥呢?”
“当年你爷爷那个床垫,是我卖掉的。”周德财低着头,“你爷爷走了以后,他的东西我跟你爸分了。那个旧床垫没人要,我就拉到镇上卖了。当时不知道里面有你爷爷藏的东西……”
“二叔,床垫的事已经解决了。”
“我知道,我听你爸说了。”周德财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床垫。是为了这个。”
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周建国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份合同。
何永贵与荣发地产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同。
“这是……”周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你爷爷当年留了一手。”周德财说,“他把合同原件拆成了两份,一份藏在床垫夹层里,一份藏在我家老屋的房梁上。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德财,房梁上那个东西,除非周家要死人了,否则别动’。”
“我没当回事。”周德财擦了擦眼角,“这一搁就是二十多年。前段时间修房子,我才想起来这件事。上去一翻,真翻出来了。”
周建国捧着那份合同,脑子里一片空白。
合同是完整的。
虽然有水渍和虫蛀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何永贵的签名,荣发地产的公章,落款日期,每一个条款——全都完好无损。
“我爷爷他……为什么不一起藏在床垫里?”
“你爷爷精着呢。”周德财苦笑了一下,“他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床垫丢了,还有房梁上的备份。”
周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爷爷周老根,一个目不识丁的泥瓦匠,替人保管一份合同,保管了一辈子。临死前还在操心怎么保护它。
“这个合同现在还有用吗?”李慧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有用。”周建国说,“何永贵虽然不在了,但他有继承人。何大军还活着。”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何大军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山上信号不好。”周建国放下手机,“何大哥回安化了,等他下山再说。”
那天晚上,周德财在出租屋里住了一宿。叔侄俩喝了一点酒,聊了很多陈年旧事。周德财说起周老根临终前的样子,说老爷子走的那天晚上还在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叫了好几声‘永贵’,然后说了一句——‘我对得起你了’。”
周建国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三天之后,何大军的电话打回来了。
周建国把合同的事跟他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何大哥?你在听吗?”
“我在。”何大军的声音有点哑,“建国,你是说,我爹的合同还有一份?”
“对。在我二叔这儿。完整的,原件。”
何大军没有说话。周建国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鸟叫声。何大军大概是在山上,在他爹妈的坟前。
“何大哥,这个合同现在可以用了。刘金宝被抓了,警方也在查荣发地产当年拒付工程款的事。有了这份原件,那笔钱……”
“建国。”何大军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我烧掉那一份的时候,就没打算再要这笔钱了。”
“可那是你爹应得的——”
“我知道。但我烧掉的,不只是合同。”何大军说,“我烧掉的是我心里那块石头。你不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小时候被人骂野种,长大了到处流浪找床垫,找到以后发现里面有诈骗的赃款,还差点被人害死。我太累了。我现在就想在我爹妈的坟前坐着,哪儿也不去。”
周建国握着电话,喉咙有点堵。
“那这份合同……”
“你留着吧。或者交给警察,随你处理。”何大军顿了顿,“建国,你是个好人。你媳妇也是好人。你们在床垫里发现那么多钱,一分都没贪。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了。”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我爹要是认识你,一定很喜欢你。”
电话挂断了。
周建国看着手里的那份合同,发黄发脆的纸页,歪歪扭扭的签名,二十多年前的红手印。
他忽然明白了何大军为什么要烧掉那一份合同。
有些东西,比钱重。
守了一辈子,累了。
放下,才是解脱。
第13章 回家的路
何大军没有来拿合同。
那份备份的合同原件,周建国思前想后,还是交给了陈警官。陈警官说,虽然何大军放弃了追索,但警方在调查荣发地产当年拒付工程款的案件时,这份合同可以作为重要证据。如果能证明何永贵的工程质量没有问题,那何永贵的声誉就能恢复。
“人死了这么多年,恢复名誉有什么用?”周建国问。
“有用。”陈警官说,“何永贵当年是背着‘工程质量不合格’的名声回老家的。村里人都知道他欠了债跑回来的,觉得他不光彩。何大军从小没少因为这个被欺负。如果能给他爹正名,何大军这辈子也算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周建国想起何大军在厂房里烧合同时的样子。
他烧掉的,不只是钱。
还有他爹扛了大半辈子的冤屈。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口气。
十一月份的时候,何大军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我回广东了。”
“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在佛山火车站,准备坐车回安化。”
周建国骑着电瓶车赶到火车站,在候车大厅里找到了何大军。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眼窝没那么深了,脸上也多了些血色。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何大哥,你这是……”
“回老家过年。”何大军笑了笑,“好些年没在老家过年了。今年回去把老屋收拾收拾,种点菜,养两只鸡。”
“不回广东了?”
“不回了。”何大军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外面漂了大半辈子,够了。我娘生前一直想回安化,后来嫁到广东就没回去过。我回去,也算是替她回去。”
周建国把那份合同的情况跟他说了。何大军听得很认真,但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陈警官说,你的名誉能恢复。你爹当年干的那个工程,质量没问题,是荣发地产故意找茬赖账。”
何大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我爹不是欠债跑路的,是被人害的。村里人知道就行。”
检票的广播响了。
何大军站起来,握了握周建国的手。
“保重。”
“何大哥,留个地址吧。过年我们回老家,去看你。”
何大军想了想,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撕了一页纸,写了一个地址。
安化县柘溪镇何家村。
“到了村里问何永贵的儿子,都知道。”
他把纸条递给周建国,笑了一下,拎着塑料袋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建国,床垫里那件事,谢谢你们。”
“谢啥。”
“谢你们没有贪那笔钱。”何大军认真地说,“我娘的钱能拿回来,全因为你们报了警。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就把钱昧下了。那我娘就白死了。”
他挥了挥手,走进了检票口。
周建国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何大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那个找了大半辈子床垫的男人,终于回家了。
周建国骑电瓶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了那家他们买床垫的二手市场——不对,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二手市场了,是一片工地,正在盖新的住宅楼。塔吊在黄昏的天空下来回转动,焊光一闪一闪的。
他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二十多年前,何永贵就是在这种工地上干活的。他带着一帮老乡,挖地基、浇水泥、绑钢筋,一块砖一块砖地把楼盖起来。盖完以后,老板不给钱,还倒打一耙说他质量不合格。
他打官司,输了。
他把合同藏起来,回老家了。
他死了。
他老婆改嫁了,后来被人骗光了钱,也死了。
他儿子找了二十多年床垫,最后把三百万的合同烧了,回老家种菜去了。
这就是何永贵一家人的故事。
周建国突然觉得,比起何家,自己的日子虽然穷,但已经够幸运了。至少他还活着,他媳妇还在,他爹妈还在。至少他回去有口热饭吃,有张床可以睡——虽然床垫是新的,八百块,硬邦邦的,但睡着踏实。
他骑着电瓶车拐进城中村的小巷子,远远看见出租屋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从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透出来,是李慧娟在家。
他锁好车,上楼,开门。
李慧娟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桌上摆着两个菜,一荤一素,还有两碗米饭。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慧娟。”
“嗯?”
“今年过年,咱们回老家吧。”
李慧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啊。你妈上回打电话还念叨呢,说想吃我做的剁椒鱼头。”
“那咱们回去做。”
“那你得买鱼。”
“买。”
“还得给你妈买件新棉袄,她那个旧的都穿好几年了。”
“买。”
李慧娟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周建国。
“你今天咋了?我说啥你都买。”
“没啥。”周建国坐下来,扒了一口饭,“就是觉得,能回家真好。”
李慧娟没再问了。她也坐下来,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外面天黑了,城中村的灯光密密麻麻地亮起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不知道是不是何大军坐的那趟车。
从广州到安化,火车要开七八个小时。
何大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手里攥着那张他爹抱着他的老照片。
照片背面,他爹的字迹还在。
“1995年佛山,吾儿百日。”
何大军把照片翻过来,看着他爹年轻时的笑脸,轻声说了一句话。
“爹,我带你回家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北开,穿过城市,穿过田野,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开往那个叫安化的小山城。
在那里,有一个叫何家村的地方。
何永贵和陈阿妹的坟,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山脚下的村子。
他们的儿子,正在回家的路上。
第14章 又是一年春节
腊月二十八,周建国和李慧娟坐上了回湖南老家的火车。
广州到益阳,高铁两个多钟头,再转大巴到安化县城,最后坐摩托车回周家坳。这一路折腾下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德厚和刘秀兰站在院门口等着。刘秀兰穿着李慧娟去年寄回来的那件暗红色棉袄,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看到儿子儿媳从摩托车上下来,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拉着李慧娟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瘦了。是不是建国没让你吃好?”
“妈,我胖了三斤呢。”李慧娟笑着说,“建国天天给我买猪脚饭。”
“那玩意儿有啥营养!”刘秀兰瞪了儿子一眼,“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把身体补回来。”
周建国在旁边嘿嘿地笑。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几间青砖瓦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角落里养着十几只鸡。堂屋的墙上挂着周老根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老爷子板着脸,眼神严肃,跟周建国记忆里一模一样。
“爷爷,我回来了。”周建国站在遗照前面,轻声说了一句。
晚饭很丰盛。刘秀兰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又做了剁椒鱼头、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摆了满满一桌子。周德厚开了一瓶自家酿的米酒,给儿子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二叔今天也说要来。”周德厚说,“他那个房子修好了,非要请你去看看。”
“行,明天我去。”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周德财拎着一只活鸭子走进来,鸭子在他手里扑腾个不停。
“建国回来了?正好,这鸭子是给你留的,明天让你婶——让你婶——”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老伴前年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二叔,进来坐。”李慧娟赶紧打圆场,“正好饭好了,一块儿吃。”
周德财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满桌子菜,又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一家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
他把鸭子放在厨房门口,转身就要走。
“德财!”周德厚叫住他,“坐下。”
周德财站住了。
“你是我兄弟。过年了,一家人就得在一起吃饭。”周德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嫂子做了这么多菜,吃不完也是喂猪。坐下。”
周德财的眼眶红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周德厚给他倒了一杯酒。兄弟俩碰了一下杯,什么也没说,一口干了。
李慧娟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周建国的手。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烤火。刘秀兰拿出花生和橘子,一边剥一边跟李慧娟说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县城,谁家的老人今年走了。
“对了,你们在广东遇到的那个何家儿子,后来怎么样了?”周德厚问。
“回安化了。”周建国说,“就在柘溪何家村,离咱们这儿也就几十里地。”
“那不远。过年了,去看看人家。”周德厚说,“你爷爷跟他爹是旧相识。咱们周家替何家守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也算是有缘分。”
周建国点点头:“我本来也打算去一趟。”
腊月二十九,周建国借了他爸的摩托车,带着李慧娟往柘溪镇方向骑。山路弯弯绕绕,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何家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周建国在村口问了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何永贵的儿子住在哪儿。
“何永贵?那个欠债跑了的何永贵?”老大爷想了想,“哦,你说大军啊。在那边,最破的那间房子就是。”
顺着老大爷指的方向,他们找到了何大军的家。
那确实是最破的一间房子。
土墙,青瓦,木门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没有杂草,墙角堆着一捆柴火。门前新贴了春联,红纸黑字,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周建国刚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何大军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样子正在打扫屋子。看到周建国和李慧娟,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拜年啊。”周建国把提来的两瓶酒和一箱牛奶递过去,“从老家带的。”
何大军接过东西,有些不好意思:“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进来坐,进来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堂屋里摆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放着他爹何永贵和他娘陈阿妹的遗照。照片前面点了香,摆着几个橘子。
“刚把堂屋收拾出来。”何大军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这老屋多少年没住人了,到处都是灰。”
“你一个人过年?”李慧娟问。
“嗯。习惯了。”何大军说,“以前在广东也是一个人过。”
周建国看着何永贵的遗照。照片里的何永贵跟他想象中的差不多,瘦瘦的,眼神很硬。
“何大哥,陈警官跟我说,你爹的事有进展了。”
何大军点了点头:“派出所的同志来找过我,说我爹当年的案子要重新调查。荣发地产现在的母公司愿意和解,承认当年那个工程质量没问题。”
“那赔偿……”
“他们说可以赔二十万。”何大军笑了笑,“我没要。”
“为什么?”
“我爹要的不是钱。”何大军看着遗照,“他要的是一个公道。现在公道有了,够了。”
李慧娟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你以后怎么办?”
“种地,打工,怎么都能活。”何大军说,“我打算开春了把屋后的那块地翻一翻,种点菜。再养几只鸡。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够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怨气,没有不甘。好像真的放下了。
周建国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废弃厂房里的那个夜晚。何大军拿着打火机,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份价值三百万的合同。那个动作,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何大哥,你后悔吗?”周建国问。
“后悔什么?”
“后悔烧了那份合同。”
何大军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我要是没烧,刘金宝就得逞了。他拿合同去敲诈,那帮骗子的案子就更难查了。那份合同在我手里,是三百万。在刘金宝手里,是害人的工具。烧了好。”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周建国记了很久的话。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离开何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何大军送到村口,看着他们骑上摩托车,忽然叫了一声。
“建国!”
周建国回头。
“你们买的那个新床垫,睡着舒服不?”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舒服。硬邦邦的,腰不疼。”
何大军也笑了。他站在村口的暮色里,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远了。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到,何大军还站在那儿,身后是青色的山和灰瓦的屋顶。
那是一个人的家。
大年三十,周家坳鞭炮声响了一整天。
周建国帮着他爸贴春联、祭祖、准备年夜饭。李慧娟和刘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婆媳俩有说有笑,切菜声和炒菜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晚上吃年夜饭,周德财也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鸡鸭鱼肉,还有一大盆剁椒鱼头——那是李慧娟的拿手菜,刘秀兰念叨了好几个月的。
周德厚举起酒杯。
“今年家里发生了不少事。建国在广东发现了床垫里的东西,你爷爷当年的事也算有了个交代。德财修好了老屋。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来,干一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没人认真看,但那种热闹的声音本身就让人觉得踏实。
李慧娟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她把手机支在桌子上,让老丈人老丈母娘也看看这边的年夜饭。两边的老人在视频里互相拜年,说着“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笑声从手机屏幕里传出来,又从堂屋里传出去,飘进了安化的山风里。
周建国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切。
堂屋的墙上,爷爷周老根的遗照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老爷子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周建国觉得,他今天好像也在笑。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守住了。何永贵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
窗外炸开了一朵烟花。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起来,把周家坳的夜空映得五彩斑斓。
新的一年,来了。
第15章 新的开始
正月十五,元宵节。
周建国和李慧娟在老家过完了年,准备回广东了。刘秀兰舍不得,给他们装了满满一蛇皮袋东西——腊肉、香肠、剁辣椒、干豆角,还有两只杀好的土鸡,用保鲜袋裹了一层又一层。
“妈,够了够了,我们拿不动了。”周建国哭笑不得。
“拿不动也得拿!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刘秀兰又往袋子里塞了一罐自家酿的腐乳,“这个慧娟爱吃,多带点。”
李慧娟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眶却有点红。
周德厚把儿子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红布包。
“这是啥?”
“你爷爷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除了本子,还有这个。”
周建国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很旧了,上面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你爷爷当年随身带着的。说是辟邪的。”周德厚说,“你带着吧。在外面打工不容易,平平安安的。”
周建国把铜钱挂在了脖子上。
“爸,我走了。你跟妈注意身体。”
“放心。你爹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呢。”周德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在外面好好的。有事打电话。”
从安化到益阳,从益阳到长沙,从长沙到广州,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冬天的山变成了春天的原野。周建国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村庄和城市,心里想着这一年发生的事。
一张旧床垫,二十八万现金,一个找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一份被烧掉的合同。
这些事要是写成小说,大概没人信。
可它就是真的。
回到广州的时候是傍晚。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城中村的巷子里飘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房东养的狗趴在楼梯口打瞌睡。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李慧娟拿钥匙开门,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咦”了一声。
“咋了?”
“床垫呢?”
周建国探头一看,也愣了。
他们走之前新买的那个八百块的床垫,不见了。床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褥子,铺在硬床板上。
“遭贼了?”周建国赶紧去检查门窗。门窗完好无损,锁也没有被撬的痕迹。他又去翻衣柜,存折和现金都没少。电视机、电饭煲都在。
就是床垫没了。
“怪了,小偷不偷别的,偷床垫?”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了那张旧床垫的事,心里有点发毛。难道又是那个床垫?不对啊,旧床垫已经拆成垃圾扔了,新床垫就是在家具城买的普通货,难道也有问题?
正想着呢,房东大姐咚咚咚地走上来了。
“小周,你们回来了?”房东大姐操着一口广普,嗓门很大,“哎呀,不好意思啊,你们那个床垫是我搬走的。”
“你搬的?”
“对啊,你们走之前不是跟我说床垫有味道嘛,我正好有个亲戚做床垫生意的,就帮你们拿去处理一下。喏,给你们换了个新的。”
房东大姐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两个抬着床垫的工人师傅。
那是一张崭新的床垫,比原来那个厚实多了,外面裹着塑料膜,看着就舒服。
“这个算是房东的福利啦。你们在我这儿住了三年了,按时交租,从来不惹事,过年回老家还给我带了腊肉。我跟你们讲,像你们这样的好租客,现在不好找了啦。”
李慧娟和周建国愣住了。
“大姐,这……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不要钱。我亲戚给的内部价,没几个钱。”房东大姐摆摆手,指挥工人师傅把床垫搬进去摆好,“你们试试,不舒服再跟我说。”
新床垫铺好了。米白色的面料,摸上去软硬适中,闻着有股淡淡的棉麻味道。周建国坐上去试了试,不塌不陷,稳稳当当的。
“谢谢大姐。”
“客气啥。”房东大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了,你们过年之前报警那个事,我听说了。你们两口子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
她笑了笑,下楼去了。
周建国和李慧娟站在新床垫前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笑了出来。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李慧娟说。
“嗯。不用拿刀剖了。”周建国说。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新床垫上,没有弹簧戳出来的硌人感,也没有中间那个凹陷。李慧娟侧过身,把头靠在周建国的肩膀上。
“建国。”
“嗯?”
“你说那个床垫,现在想想,真像一场梦。”
“是啊。”周建国望着天花板,“咱俩在上面睡了三年,愣是不知道屁股底下躺着二十八万。”
“不止二十八万。”李慧娟说,“还有何永贵的合同,何大军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还有何家的冤屈,周家的承诺。”周建国说,“一张床垫,装了两代人的事。”
“你说何大哥现在在干啥?”
“应该在何家村吧。种种菜,养养鸡。”周建国想了想,“他说想把他爹妈的坟修一下,清明节立个碑。”
“咱清明回去的时候,去看看他。”
“好。”
李慧娟翻了个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要睡着了。
“建国,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真的有因果报应?”
周建国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他爷爷周老根,守着一个外乡人的秘密守到死,一个字都没透露。
他想起了何永贵,为了争一口气,宁可穷死也不低头。
他想起了陈阿妹,攒了一辈子的钱被骗子骗光,死在异乡的出租屋里。
他想起了何大军,烧掉三百万的合同,回老家种菜去了。
这些人,有的得到了公道,有的没有。有的等到了好报,有的至死都在冤屈里。
因果报应这种事,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
“做好人,总是没错的。”他说。
李慧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
窗外,广州的夜色很深,城中村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传来,不知道是南下的还是北上的。
这座城市里,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打工夫妻,睡在各自的出租屋里,做着各自的梦。
有人梦到家乡,有人梦到未来。
而周建国和李慧娟的这张新床垫下面,不再藏着任何秘密。只有两个人的日子,踏踏实实的,过一天是一天。
明天,周建国要回家具厂上班。李慧娟的手工活也攒了一堆。
日子还得继续。
但这一次,他们可以睡得安稳了。
尾声
清明节,细雨纷纷。
周建国和李慧娟回了湖南老家,扫完周老根的墓,骑着摩托车去了何家村。
何大军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枇杷树,嫩绿的叶子在雨里闪闪发亮。他爹何永贵和他娘陈阿妹的坟重新修了,青石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墓前摆着鲜花和水果。
何大军站在墓前,看到他们来了,笑了笑。
“你们来了。”
“来看看叔和婶。”周建国把带来的香烛点上,插在墓前的香炉里。
三个人站在墓前,都没有说话。雨细细地下着,落在枇杷叶上,落在青石墓碑上,落在三个人的肩头上。
过了一会儿,何大军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前。
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爹,娘,这是我从广东带回来的。”他轻声说,“咱们家的东西,我都带回来了。”
红布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和一小袋泥土。
那是何永贵和陈阿妹在佛山拍的那张照片。
以及,何大军从佛山的出租屋里带回来的一捧土。
“爹,你在广东打了一辈子工,没享过一天福。娘,你在佛山给人当保姆,受了一辈子累。”何大军把红布包埋进墓碑旁边的土里,“现在回家了。哪儿也不去了。”
周建国站在旁边,鼻子一阵阵地发酸。
雨渐渐停了。山间的云雾散开,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何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来,有几只鸡在坡上觅食,有狗在远处吠了两声。
何大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回家吃饭。我杀了只鸡,炖了一上午。”
三个人往山下走。何大军的背影在青山之间显得很小,但走得很稳。
周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两座坟。
碑前的香还在烧着,青烟细细地升起来,融进了安化的山风里。
何永贵和陈阿妹,终于等到了他们的儿子回家。
【创作声明】
【作者的话】
床垫里的故事讲完了。
从一张旧床垫到二十八万现金,从一个家庭的秘密到三代人的悲欢,这个故事写的是钱,又不止是钱。写的是床垫,其实是家。
何大军在废弃厂房里烧掉合同的那一刻,我想了很久——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宁可放弃三百万,也不向伤害过自己父母的人低头?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一个人在给自己的父母讨一个体面。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周建国和李慧娟这对打工夫妻,没钱,但干净。何大军这个男人,命苦,但骨头硬。周老根这个老爷子,话少,但守得住承诺。他们都是普通人,但他们做出来的事,让人心里觉得暖和。
生活不容易,但好人总归是好人。希望每一个像周建国、李慧娟、何大军一样普普通通的人,都能在自己的日子里找到那份踏实。不管床垫软还是硬,睡得安稳就好。
我是郑钱多多,感谢你读到这儿。如果你也被这个故事触动了,请点个赞、评个论,告诉我你的感受。我们下个故事见。
祝你好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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