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秋,我给村里一个地主婆送终,她告诉我,她二女儿是大官的夫人
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月亮还圆得不像话,挂在打谷场东头那棵老槐树顶上,白惨惨地照着整个王家坳。我端着搪瓷碗从生产队食堂出来,碗里是半碗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碗底豁口子,就听见隔壁周婶子在跟人嚼舌根:“王婆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下午我去送水,人已经脱了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叫建国来’。”
建国是我。我叫王建国,那年二十三,在村里算半个壮劳力,爹娘走得早,光棍一条,住生产队东头那间漏雨的土坯房。王婆子——村里人都这么叫她——是村里最后一名地主婆,六十多岁,瘦得跟竹竿子似的,孤零零住在村西头那幢被扒得只剩三间正屋的老宅里。她成分高,平时没人敢搭理,只我隔三差五给她挑担水、捎把柴,不为别的,就为那年我发高烧差点死掉,是她偷偷塞给我娘半块红糖——那会儿她还是“王地主家”的太太,我娘给她们家帮佣。
我放下碗,抹了把嘴就往村西头走。八月夜风已经凉了,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簌簌响,路过村口那口老井时,井台边蹲着几只鸡,见了人也不躲,咕咕叫着啄地上的谷粒。王婆子家的院门虚掩着,木门板上的“忠”字已经褪成了淡红色,那是六六年红卫兵拿红漆刷上去的,刷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靠在门框上,一句话没说。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子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墙上那张“最高指示”的贴纸忽明忽暗。王婆子躺在靠墙那张竹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蓝布被子——我数过,有一回帮她缝被子时数的。她听到脚步声,眼皮子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气若游丝:“建国……是你么?”
“是我,王婶子。”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艰难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灯芯忽然爆了个灯花。她枯柴般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建国,婶子有句话……憋了十几年了,再不说,就带进棺材里了。”
“您说,我听着。”
她喘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拉着破风箱。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是从隔壁陈家坳传来的。她终于攒够了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二丫头……王秀兰……没死……六二年那会儿,人说是掉河里淹死了……其实……其实是她爹托人送出去了……去了北京……”
我脑子“嗡”的一声。王秀兰我隐约有点印象,比我大七八岁,长得白净,会绣花,六二年夏天确实传出消息说在河边洗衣裳失足淹死了,村里人还帮着找了好几天,最后在下游三里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一只绣花鞋,人就再没下落。那时候我八九岁,记得王婆子哭晕过去好几回,后来就再没人提这事。
“她……她现在……”我喉咙发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王婆子眼角的皱纹里渗出泪来,混着脸上的污垢,淌成两道灰黑色的痕迹:“她命好……嫁了个……嫁了个当官的……如今是……是大官的夫人了……建国,婶子求你……将来要是……要是能见着她……告诉她……她娘没怪过她……让她……让她好好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轻得像蚊子哼,抓着我手腕的手忽然松了劲,软软地垂在床沿上。我伸手探她鼻息,还有气,但已经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我守了一夜,给她喂了三次水,每次都用勺子一点点往她嘴里送,她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头遍,王婆子忽然睁开眼睛,清明得不像个将死之人。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她说:“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着……”然后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她眼皮合上。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山头泛着鱼肚白,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我起身走到堂屋东头那个老式衣柜前——那柜子还是老早以前的样式,柜门上雕着花,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我蹲下来,伸手往柜子底下摸,摸了一手灰,最后在靠墙的角落里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拖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锁扣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小铜锁。
我没打开盒子。当时我心里乱得很,把盒子揣进怀里,开始张罗王婆子的后事。村里人虽然平日里避着她,但人死了总归要管,生产队长派人拉来一口薄皮棺材,周婶子带着几个妇女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翻遍了箱子底,也只有一件没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还是磨破了边的。下葬那天来了十几个人,草草挖了个坑,就在村后山坡上,挨着她男人的坟——她男人的坟更简单,连块碑都没有,只是个土包包,长满了蒿草。
事情办完后,我回到自己那间土坯房,关上门,把那铁盒子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盒子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我找了根铁丝,捣鼓了半天把那小铜锁捅开了,盖子“咔嗒”一声弹开,里面是一层发黄的红绸布,揭开绸布,底下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还有一枚银戒指。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封信,毛笔写的,字迹娟秀:
“母亲大人安好:女儿在北京一切安好,已于去年腊月成婚,丈夫在国务院任职,待局势稍稳,定当归乡探望。望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女秀兰叩上,六三年春。”
信纸已经脆得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我拿信的手在发抖,国务院……那是什么地方,我想都不敢想。我又拿起那枚银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兰心”,应该是王秀兰的闺名。
那一夜我没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各种念头。王秀兰还活着,而且嫁到了北京,嫁给了国务院里的人——这要是传出去,别说王婆子已经死了,就是活着也得再拉出去斗一回。可王婆子临终前把这事告诉我了,还让我有机会去找她二闺女,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我魂不守舍,锄头差点刨到自己的脚。周婶子看着不对劲,凑过来问:“建国,你是不是被王婆子的事给吓着了?瞧你这脸色,跟纸一样白。”我摇摇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撇撇嘴,又去跟别人唠嗑了。
日子照旧过,秋收忙起来的时候,人累得跟狗一样,倒头就睡,也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但那封信和那枚戒指,我贴身藏着,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贴身褂子的暗兜里——那暗兜是我娘在世时给我缝的,说是装个零钱啥的,这些年我连五分钱都没装过,头一回装了这么烫手的东西。
转眼到了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村里来了个陌生人。那人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脚上是黑皮鞋,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找到生产队,打听王婆子家怎么走,队长带着他去了那三间空屋,门锁着,又带他来问我——我是最后一个跟王婆子打交道的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说话客客气气的:“小同志,我是王秀兰同志派来的,她听说母亲病故,特让我来料理后事,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王秀兰?王婆子家的二丫头?不是六二年就淹死了吗?”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些事不好明说,当年是家里安排她离开的。你只管告诉我,老人家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信啊,戒指啊什么的。”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但嘴上说:“没什么东西,就几件破衣裳,一个柜子,一张竹床,都烧了。棺材还是队里给的呢。”
那人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我差点就要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了。但他忽然又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我:“小同志,辛苦了。既然没什么东西,那我就回去了。不过——如果以后有什么发现,可以联系这个地址。”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北京的地址,没名没姓,只有“内详”两个字。
那人走了以后,我在雪地里站了老半天,雪落在肩膀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我把那张纸条也塞进了暗兜里,跟那封信和戒指放在一起。
那个冬天特别冷,生产队号召“农业学大寨”,冬天也不闲着,修水库、改梯田。我白天干活,晚上回到屋里,就着煤油灯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信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但连在一起,我就觉得像做梦。国务院,那是什么概念?我连县城都只去过三回,一回是爹生病去抓药,一回是娘去世去开死亡证明,还有一回是六八年去参加什么誓师大会,人山人海的,我站在最后面,啥也没看清。
王秀兰怎么就嫁到国务院去了呢?王婆子家是地主不假,可六二年那会儿早就被打倒了,她男人——王秀兰她爹——五九年就病死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充了公,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地主婆,怎么把闺女送到北京去的?还嫁给了当官的?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我脑子里,白天干活的时候也想,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想,做梦都在想。有一回梦见王婆子又活了,坐在那张竹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去找她,你去找她……”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空铁盒子上——盒子我留着,没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开春以后,队里安排我去县里拉化肥,赶着牛车走三十里路,来回得一天。那天到了县城,办完事,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邮局。那时候邮局还叫“邮电所”,一间小平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掸灰。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我好几眼,我才硬着头皮走进去,问:“同志,往北京寄信多少钱?”
老头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看着我:“北京?八分钱。寄信还是寄包裹?”
“寄信。”我掏出早就写好的信——其实就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王秀兰同志,你母亲遗物在我这里,可来信联系。”下面留的地址是“王家坳生产队王建国收”。我昨晚写了好几遍,撕了好几张纸,最后就剩这么干巴巴一句话。
我买了张八分钱的邮票,贴上,把信塞进绿色邮筒里的时候,手都在抖。那邮筒张着黑乎乎的嘴,信一进去就没了影。我站在邮筒前发了半天呆,牛车还在路边等着,老牛哞哞叫了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信寄出去之后,我整个人就悬着了。每天出工的时候,眼睛总往村口那条路上瞟,生产队的通讯员每隔三天去公社取一趟报纸信件,我就掰着指头算日子。头一回没信,第二回也没信,第三回还是没信。我心里凉了半截,想着人家在北京当官太太,哪会搭理一个乡下小子的信?说不定信早就被什么人扣下了,说不定那地址根本就是假的,说不定……
到了第四回,通讯员老李头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从村口进来,车后座上挂着个绿帆布包。我正跟几个人在打谷场上翻晒稻谷,远远看见他,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老李头蹬到打谷场边,捏了刹车,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冲我喊:“建国,你的信!北京来的!”
打谷场上七八个人齐刷刷扭头看我,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我假装镇定,走过去接过信,说了声“谢谢”,把信往裤兜里一揣,继续翻稻谷。旁边的小刘凑过来:“哎,建国,谁在北京给你写信啊?你还有北京的亲戚?”
“远房表舅,好多年没联系了。”我编了个瞎话,心跳得咚咚响。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挨到收工,回到屋里关上门,才哆嗦着手把信掏出来。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几个红字,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笺纸,上面的字迹跟那封旧信一模一样,娟秀工整:
“建国同志:收到来信,得知母亲噩耗,心中悲痛万分。多谢你为母亲送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遗物请务必妥善保管,我将于下月初回乡探望,当面致谢。王秀兰。”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她要回来!她要亲自回来!我赶紧把那封信和之前的信、戒指、地址纸条归拢到一处,找了个更严实的地方藏起来——我把床底下那块松动的土砖撬开,挖了个坑,用油纸把所有东西裹了三层,埋进去,再把土砖盖回去,上面堆上杂物,任谁也看不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度日如年。地里活照干,但人明显心不在焉,队长骂了我好几回“魂被狐狸精叼走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夜里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想象王秀兰长什么样。我八岁那年见过她一回,她穿件碎花褂子,在井边打水,辫子又黑又长,看见我就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十几年过去了,她现在什么样了?当了官太太,肯定跟乡下人不一样了吧。
四月初七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个大晴天,桃花开得正艳。我正在后山坡上给生产队的牛割草,就听见村里有人喊:“建国!建国!有人找你!”我扔下镰刀就往回跑,跑到村口,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打谷场上,村里老老少少围了一圈,像看西洋镜似的。
小轿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灰色列宁装,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三十多岁,气质跟村里人完全两样。她一见我,就快步走过来,伸出手:“你是建国同志吧?我是王秀兰。”
我手忙脚乱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敢伸过去跟她握。她的手很软,跟村里那些常年干粗活的妇女完全不一样,手指细细长长的。“秀兰姐……王……王同志……”我舌头打了结,不知道该叫啥。
她笑了,那笑容跟当年井边那一笑有点像:“就叫秀兰姐吧,咱们一个村的,别见外。”她转头对旁边一个穿军装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一直站在车边,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像个警卫员——然后对我说:“建国,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我把她带到了我那间土坯房里,门一关,外面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才被隔断。屋里就一张桌、一条凳、一张床,乱得不成样子,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凳子上堆的衣裳,请她坐。她没嫌脏,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屋子,叹了口气:“建国,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把床底下那几样东西挖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她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眼眶就红了,拿起那枚银戒指,手抖得厉害,戴了几次才戴到无名指上——戒指大小刚好。“这是我娘给我打的,”她声音哽咽了,“当年走的时候,她偷偷塞给我的,我说不要,她硬要我带着,说万一没钱了能换几个盘缠……后来我在北京安顿了,又托人带回来还给她,想着她留个念想……”
她摘下眼镜,拿手帕擦了擦眼睛,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平复之后,把东西一样样收好,抬头看着我,说:“建国,我这次回来,一是祭拜母亲,二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她告诉我,那封信——六三年她写回家的那封信——如果被有心人拿到,不仅她会有麻烦,她丈夫也会受牵连。她这次回来,就是想确认遗物是否安全,如果有信或戒指流落在外,务必收回。我知道她说的“有心人”是谁,前几年运动多,多少人因为一封信、一句话就被打倒了。
“信和戒指都在这里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国,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北京?”
我愣住了:“去……去北京?”
“你一个人在这乡下,也没个亲人,种地能有什么出息?到了北京,我帮你安排个活干,学门手艺,比在这强。”她说得很诚恳,“母亲的后事是你料理的,这恩情我得还。”
我心里翻江倒海。北京,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天安门、毛主席、大官们住的地方,我一个乡下穷小子,去北京?我爹娘要是活着,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但我又害怕,北京那么大,我什么都不懂,去了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秀兰姐,我……”我搓着手,手心全是汗。
“不急着答应,”她站起来,“我先去给母亲上坟,明天走之前,你给我回话就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建国,人生就这么几十年,机会来了,要抓住。”
她走后,我在屋里转了一百圈都不止。去,还是不去?去了,前途未卜,万一给人惹了麻烦怎么办?不去,这辈子大概就老死在王家坳了,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我连老婆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王婆子的坟。月光还是那么白,山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点了根烟——那是下午王秀兰给我的,大前门,我舍不得抽,揣在怀里,后来还是点了。烟雾在月光下一缕一缕地散开,我对着一堆黄土说:“王婶子,你让我去找她,我去了,你别怪我。”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的车要走了,村里人又围了一圈来看热闹。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我背着一个破包袱——包袱里就两身换洗衣裳和那双补了又补的解放鞋——慢慢走过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我八岁那年见到的笑容一模一样。
“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点头,“我去。”
车门关上,小轿车颠簸着开出王家坳,扬起一路黄土。我从后车窗看着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棵老槐树,那口老井,那片打谷场,还有山坡上那座新坟——王婆子的坟——渐渐地模糊成一片影子。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那句话:“她命好,嫁了个当官的,如今是大官的夫人了。”当时我觉得那是临终前的胡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到了北京,我才知道什么叫“大官”。王秀兰的丈夫姓陈,在国务院某部门任职,级别高得我根本不懂,只知道进进出出都有车接送,家里住的是大院子,有警卫员,有保姆。王秀兰把我安排到机关食堂当学徒,先学做饭,后来又学面点,再后来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红案,切菜、配菜、颠勺,一步步来。我笨,但肯下力气,别人歇着的时候我还在练,师傅骂我骂得最多,但也最喜欢我。
头两年我没见过王秀兰几回,她忙,我也忙,偶尔在机关大院里碰见了,她点点头问两句“适应不适应”“吃得好不好”,我老老实实回答,然后各自走开。但我心里记着她的恩,也记着王婆子临终的嘱托——她要我告诉王秀兰,“她娘没怪过她,让她好好活”。这话我一直没机会说,或者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一回过年,王秀兰叫我去家里吃饭,那是我头一回进她家的门。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柿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饭桌上就她、她丈夫陈同志、还有我。陈同志话不多,但和气,给我夹了好几回菜,问我在食堂干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他点点头说好好干。
吃完饭,王秀兰送我出门,在院子里那几棵柿子树下站住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裹了裹围巾,忽然说:“建国,我娘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在舌尖上,憋了两年了。夜风吹过来,柿子树枝丫吱吱呀呀地响。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婶子说……她没怪过你,让你好好活。”
王秀兰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就站在那几棵柿子树底下,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淌,拿手背擦也擦不完。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递手帕——我没手帕,兜里就一张擦嘴的粗草纸。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来说:“谢谢你,建国,谢谢你。”
那天晚上回到食堂后面的宿舍,我躺在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是刷白的,跟王家坳那间土坯房的黑色房梁完全不一样。我来北京两年了,学会了认路,学会了说普通话,学会了炒三十个菜不重样,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觉得自己在王家坳那间屋里,窗户缝里漏着风,屋顶上老鼠跑过来跑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食堂从学徒干到师傅,又从师傅干到班长,后来还入了党,评了先进。七九年的时候,我回了一趟王家坳——那是我离开后第一次回去。村子变化不大,打谷场还是那个打谷场,老槐树还在,那口井也还在,只是人少了很多,年轻人都往外跑了,剩下些老人小孩。
我去给王婆子上坟,坟头上长满了草,比旁边她男人的坟高了不少——我走之前托周婶子帮忙照看,她虽然嘴碎,但答应的事还是办了。我在坟前烧了纸钱,点了三根烟——大前门,我现在抽得起了——插在坟前的土里,说:“王婶子,你二闺女在北京过得好着呢,你放心吧。我也过得好,比在村里强多了,你当年的红糖没白给。”
回北京之后,我日子越过越顺。八五年结了婚,媳妇是食堂的会计,河北人,实诚,不嫌弃我乡下出身。八七年生了个闺女,取名王念恩——念着王婆子那半块红糖的恩,也念着王秀兰把我带出农村的恩。闺女满月那天,王秀兰来了,包了个大红包,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长得像我媳妇,眼睛像我。
九零年,陈同志调到外省去了,王秀兰也跟着走,临走前来食堂跟我道别。那时候我已经是食堂的副主任了,穿白大褂,戴高帽子,管着几十号人。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忙忙碌碌的锅碗瓢盆,笑着说:“建国,当初带你来北京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你能干到这个份上。”
“秀兰姐,”我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当初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王家坳刨土坷垃呢。”
她摇摇头:“是你自己争气。我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她走了以后,我们联系就少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寄张贺卡。后来她丈夫退休了,两个人都搬到干休所去了,我偶尔带着媳妇闺女去看她,她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每次都要留我们吃饭,自己做——她说在机关食堂吃了几十年,还是自己做的好吃。
有一回在她家吃饭,喝了点酒,我忽然想起当年的事,问她:“秀兰姐,当年你娘把那信和戒指托我转交,你说万一落人手里会惹麻烦,那后来……都处理好了?”
她端着一杯茶,靠在沙发上,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处理好了。那两年我心里一直悬着,后来几次运动都躲过去了,也算是万幸。”她顿了顿,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建国,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走?”
我摇摇头。
她慢慢说起来。六二年,她爹已经死了三年,家里被抄了两回,她娘跟她两个人在村里抬不起头,每天出工被人指指点点。那时候她二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村里有个造反派的头头老是找她麻烦,有回差点把她堵在屋里……她娘吓坏了,连夜托了一个以前的老关系——那人早年在王家做过账房先生,后来去了北京,在部委里当了个小干部——把她带出了村。到了北京,改名换姓,先是在招待所干杂活,后来认识了她丈夫,那时候她丈夫刚离婚没多久,两个人处了两年,结了婚。
“我走的时候,我娘跟我讲,‘秀兰,你别管娘,娘怎么都能活,你得走,走出去才有活路’。”她眼眶又红了,拿手背擦了擦,“娘跟我说‘你好好活,娘到死都不会怪你’……”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窗外是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大街上车水马龙,跟几十年前那个王家坳的秋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忽然想起1975年那个八月十六的晚上,月亮挂在老槐树上,我端着搪瓷碗喝稀饭,周婶子说“王婆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是几十年。我从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闺女都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王婆子那三间老屋,听说前几年村里修路拆了,地基上盖了个小卖部。王秀兰她丈夫前年走了,葬礼我去了,她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衣裳,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但看见我来,还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在干休所陪她坐了一会儿,她给我看她母亲那枚银戒指——她一直贴身戴着,用一根红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我说:“秀兰姐,那信呢?”
她说:“信我锁在保险柜里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我得留着。”她摸摸胸前的戒指,“有时候睡不着了,我就拿出来看看,觉得我娘还在跟前,跟我说‘好好活’。”
我从北京回来之后,心里一直不平静。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给王婆子送那碗水,没有守她最后一夜,没有接下那个铁盒子,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大概还在王家坳种地吧,也许娶了个隔壁村的寡妇,生几个孩子,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可阴差阳错的,就因为那半块红糖的恩情,我的人生拐了个大弯。
有时候我也会想,王秀兰当年把真相告诉我,到底是信得过我,还是实在没人可说了?一个地主婆,临终前唯一的牵挂就是远在北京的闺女,可她不敢跟村里任何人说,只能挑我这个光棍汉——平时给她挑水送柴,话不多,看着老实——来托付。她赌的就是我这张嘴严实,这颗心不坏。说实话,她赌对了,但也差点赌输了——那封寄到北京的信,如果被邮局或者什么人截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但我当时就那么莽莽撞撞地寄了,现在想想都后怕。
可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都算好了再走?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人算不如天算,该你走的路,一步都少不了。当年我要是瞻前顾后的,不敢收那铁盒子,不敢寄那封信,不敢跟王秀兰来北京,现在坐在这窗明几净的楼房里回忆往事的,就不是我了。
闺女王念恩有时候问我:“爸,你老说当年有个地主婆对你好,地主婆不是坏人吗?老师说的,地主剥削穷人。”
我告诉她:“那是书上说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人分好人和坏人,不分成分。你奶奶当年给人家帮佣,人家对她好,给红糖救你爸的命,那就是好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天的太阳照在阳台上的茉莉花上,白白的小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香得熏人。我坐在藤椅里,手边一杯茶,眼前是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小区,楼下车来车往,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北京,是王秀兰当年带我来的北京,是我活了大半辈子的北京。
我偶尔还会梦到王家坳,梦到那口老井,那棵老槐树,梦到王婆子坐在竹床上,枯瘦的手抓着我的手腕,说“建国,婶子有句话憋了十几年了”。每次梦醒,我都坐在黑暗里发一会儿呆,然后摸摸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我把它从王家坳带到北京,一直留着,锈得更厉害了,锁扣早就掉了,但我就那么放着,里面空空荡荡,像装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窗外的茉莉花香飘进来,我眯着眼睛,想起1975年那个秋天的夜晚,我端着搪瓷碗走出食堂,周婶子说“王婆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然后我就去了。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决定,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
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呢?如果我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我那碗红薯稀饭呢?王婆子会不会在临终前抓了另一个人的手,说出那个憋了十几年的秘密?那个铁盒子会不会落到别人手里,落得个不可收拾的下场?又或者,就那么烂在衣柜底下,永远不见天日?
人生没有如果,就像那天晚上我走去的脚步,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把茶喝完了,站起身来,阳台上的茉莉花在风里摇了摇。楼下有个小女孩在跳绳,辫子一甩一甩的,让我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在井边打水的王秀兰,碎花褂子,乌黑的辫子,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都是很老很老的事了。
我转身回屋,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在那个1975年的秋天的夜晚,听到一个将死的地主婆说她的二女儿是大官的夫人——你是会像我一样,走过去蹲在床边听她说完,还是会端着那碗红薯稀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转身走回自己的土坯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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