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寻珠：说文解字——一部书，为汉字立下万世之规

积山国学堂 · 公元之声 出品

公元100年，东汉，汝南。

一个中年人，在书斋中搁下了笔，长舒一口气。

他叫许慎。他刚刚完成了一部书的初稿。此时他不会想到，此后的二十一年，他还会反复修改、增删、打磨，直到生命尽头。

这部书，叫《说文解字》。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字典，也是第一部系统分析汉字字形、考究字源的著作。

今天，史海寻珠，我们来打捞这部书的诞生——一个关于文字、经学和一个"字圣"的故事。

一、五经无双：一个被马融推崇的人

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今天的河南漯河。生于约公元58年，卒于约147年。

他自幼博学经籍，师从古文经学大师贾逵。贾逵是当世古文经学的重镇，名声极盛。许慎跟从他受学，得古文经学之真传。大学问家马融对许慎极为推崇。当时洛阳的儒生送了他一句响当当的评语："五经无双许叔重"——五经之学，没有人比得上他。

但许慎并没有因此满足。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当时的人们对汉字的理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后来他写书时引用贾逵的学说共十七次，每一次都尊称"贾侍中"——贾逵的官职，而非直呼其名。清代段玉裁注曰："他皆称名，独贾逵称官者，尊其师也。"十七次引用，每一次都称官职而不名，是弟子对老师最朴素的敬意。

二、今古文之争：一部书的诞生背景

东汉的学术界，正经历着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今古文经学之争。

建初四年（公元79年），汉章帝亲自主持了白虎观会议。这场会议聚集了当时经学界的顶尖人物，本意是"讲议五经同异"、"共正经义"。会上，许慎的老师贾逵与今文经学家李育当面辩难，李育以《公羊传》义数难贾逵，贾逵据古文经学从容应对。会议记录由班固整理成《白虎通义》，成为东汉官方经学的准绳。这场辩难，是许慎日后写《说文解字》的思想源头之一——他亲历老师的学术立场，也目睹了今古文分歧之深。

今文经学家以隶书形体解释文字，望文生义、随意解说。有人把"马头人为长"解释"长"字，有人把"人持十为斗"解释"斗"字，说"虫"字是弯曲"中"字而成的。许慎在《说文解字·叙》中愤怒地记录了这些荒唐说法，原文写道："乃猥曰：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虫者，屈中也。"

更荒唐的是，这种望文生义已经不止是学术问题。许慎接着写道："廷尉说律，至以字断法"——有法官用隶书字形来断案，把"苛"字拆成"止句"来解释律法，说"苛人受钱"就是"止之而钩取其钱"。文字被扭曲，律法跟着被扭曲，人命关天的事，竟然建立在对字形的胡乱猜测上。

许慎批评他们"人用己私，是非无正，巧说邪辞，使天下学者疑"。

许慎认为，先有文字，后有五经。要弘扬儒家的五经之道，就必须先明了文字的源流变化。"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文字若乱了，文明的根就断了。

他决心写一部书，为汉字立规矩——让每一个字都有来历、有结构、有读音、有本义。

三、二十一年磨一剑：从初稿到定稿

据许慎在《说文解字·叙》中的自述，这部书始于东汉和帝永元十二年（100年）。

初稿完成时，全书分为540部，首创部首编排法，收集9353字。以小篆为主体，兼收古文、籀文等异体字作为"重文"。

但许慎没有急于献书。他又花了二十一年反复修改、增删、打磨。直到安帝建光元年（121年），许慎已年过六旬，在病中遣其子许冲将定稿上表献给朝廷。

许冲在上书中写道，其父"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皆传于世"。短短几行字，是一个儿子替病中的父亲交出的一生心血。

值得一提的是，《五经异义》一书出后，比许慎稍晚的经学集大成者郑玄专门作《驳五经异义》与之商榷。两代学人隔空对话，各执一说——这正是许慎学问份量的最好注脚：能被郑玄郑重驳论的人，本身已在中国经学史上留下了坐标。

此后，许慎回归故里，在家乡授经教书。约建和元年（147年）卒于家中。2006年，许慎墓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发〔2006〕19号）。墓在今河南漯河召陵区姬石乡许庄村东。墓前立有两通古碑：一通是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郾城知县温德裕所立"汉孝廉许公之墓"碑，一通是清光绪二年（1876年）郾城知县王凤森所立《许夫子从祀文庙记碑》——两位地方官，隔着一百六十九年，先后为这位早已被朝廷遗忘的经学家树碑立传。地方对乡贤的记忆，比朝廷更长久。

一部书，写了一辈子。一个人，用一生做了一件事。

四、一部字典的诞生

《说文解字》是什么？

它是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字典。但它远不止是字典。

全书正文十四卷，叙一卷，共十五卷。收字9353个，重文1163个，说解文字十三万三千余字。按540个部首排列，把形体相似或意义相关的部首依类相从地加以编次。

首创部首编排法——这是它最重要的贡献之一。许慎将纷繁复杂的汉字，按字形结构归纳为540个部首，"据形系联"，使庞杂的文字有类可归。此后《玉篇》《类编》《字彙》《康熙字典》等字书都沿用了这一方法。明代梅膺祚作《字汇》，将540部简化为214部，至今的字书部首变化不大。

而540部首的排列并非随意。许慎在《叙》中写道："其建首也，立一为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同条牵属，共理相贯。杂而不越，据形系联。引而申之，以究万原。毕终于亥，知化穷冥。"第一部是"一"，最后一部是"亥"。"始一终亥"——"一"为万物之始，"亥"为地支之末，暗合万物终而复始的宇宙观。整个体系是一棵从"一"生长出来的树。这不仅是编排方法，更是一个经学家对天地秩序的想象。

总结阐发"六书"理论——许慎在《说文解字·叙》中对六书下了定义，每个定义后面跟着两个例字，一共十二个字，就把汉字的全部构造规则说清楚了：

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

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

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

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

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

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

这一理论奠定了汉字形体学的基本框架，标志着中国文字学的正式建立。

"文"与"字"的区别——许慎对书名的解释本身就是一段精彩的理论："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独体的叫"文"（不可拆分，只能"说"），合体的叫"字"（可以拆解分析，所以"解"）。这就是《说文解字》书名的含义——说不可拆分的文，解可以拆分的字。

例如他解释"公"字："平分也。从八从厶。八，犹背也。厶音私。自营为厶，背厶为公。"他用"背私为公"的会意逻辑，将中国人的道德观完美地融入了文字之中。

保存了篆文的写法系统，以及汉代以前的古音古训。今天，人们辨认甲骨文、金文，仍然需要借助《说文解字》作为桥梁。

五、被低估的"字圣"

许慎的地位，在他生前并未得到充分的认识。《后汉书·儒林列传》中关于他的记载，只有85个字。他做过太尉南阁祭酒、洨县之长，官位不高，声名不显。

但历史是公平的。

后世尊称他为"字圣"。历代研究《说文》的学者不计其数。仅清代，研究《说文》的学者就不下二百人。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桂馥的《说文解字义证》、王筠的《说文句读》、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并称"说文四大家"。

《说文解字》的诞生，在三个方面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第一，它使"六书"理论具体化、定义化，揭示了汉字形体结构的系统和规则。

第二，它首创部首编排法，成为后世字典编排的典范。

第三，它保存了篆文的写法系统，以及汉代以前的古音古训，是辨认甲骨文、金文的桥梁。清末1899年，国子监祭酒王懿荣从中药"龙骨"上发现了甲骨文。此后罗振玉、王国维等学者破译甲骨文，方法论基础正是《说文》——他们靠许慎保存的小篆形体和本义，逆向推考金文、辨识甲骨文。许慎不知道甲骨文的存在，但他保存的小篆系统，成了通往更古老文字的钥匙。没有许慎，殷商文字可能至今仍是天书。

许慎做了一件只有帝王将相才够格留下来的事。他没有高官厚禄，没有赫赫战功，但他为汉字立下了规矩。后世每一个认汉字的人，都活在他建立的秩序里。

寻珠之得

公元100年，许慎在汝南的书斋里搁下笔的时候，东汉正值永元之隆的尾声。班超还在西域撑着，班昭在东观续写《汉书》，而窦宪十一年前刻下的《封燕然山铭》仍在漠北的风雪中屹立——但那位燕然勒石的大将军本人，早已在权力清算中被赐死，尸骨已寒八载。

同一个时代里，一位大将军用石头写下了"功烈"，最后被自己的君主赐死；一个不起眼的太尉南阁祭酒，用二十一年写下了一部书，最后被后世千秋万代奉为"字圣"。

石头会风化，书却会长大。

许慎给了汉字一个家——每个字都有自己的部首，每个字都有自己的来历，每个字都有自己的读音和本义。此后近两千年，汉字从小篆演化为隶书，从隶书简化为楷书，从楷书草化为行书，直至二十世纪的简化字方案——字形一变再变，但许慎立下的规矩，从未改过。今天我们查字典，用的还是部首检字法。今天我们研究甲骨文、金文，靠的还是《说文解字》这座桥梁。

许慎用二十一年，为汉字立下了万世之规。他不是帝王，不是将军，不是权臣。他只是一个读书人，用一生的时间，做了一件事。但这件事，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持久。

"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

许慎在《说文解字·叙》中写下的这句话，正是他自己一生最好的注解。

倾听岁月回响，打捞散落史珠。这里是公元之声，史海寻珠，我们下期再会。

积山国学堂 · 公元之声 · 史海寻珠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