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手机是在第三天下雨的时候才重新开机的。
林岩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落了一层灰，他没喝，伸手摸索着把手机充电线拔掉，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震动就没停过。
嗡嗡嗡——嗡嗡嗡——像有人把一只马蜂塞进了手机壳。通知栏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在右上角凝成一个红色的"319"和"298"的图标。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指纹解了锁，消息瀑布一样涌出来。
最上面是财务小赵的微信："林哥你咋了电话也不接？快看邮件！"
下面一连串都是类似的，同事小刘、隔壁组的王姐、前台丽丽、保洁阿姨——林岩划着屏幕，手指越来越快，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
然后他看见了组长老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只有一句话："分红的那个分配方案，是错的。财务重新核算了，你那份是33.7万。"
林岩往下划。紧接着是技术部的陈浩："哥对不住啊那天是我算错了系数，你那个重点项目的手动调整忘加了，我一会当众跟你道歉。"
再往下是人力资源的群发通知，标题写着"关于第三季度项目分红重新核算的补充说明"。
林岩把手机扣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噼里啪啦的。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319个未接来电。第一个是他爸打的，第三天傍晚。第二个是他妈，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中间穿插着老婆的三十多个电话，然后是发小大刘，高中同桌阿坤，大学室友胖子。
他先给他妈回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儿子？"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媳妇说你关机三天了，妈以为你出啥事了……"
"没事妈，"林岩嗓子有点干，咳了一声，"就是手机没电了，忘充。"
"你这孩子！吓死妈了！你爸昨天差点买票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林岩又打给老婆。那头接起来，沉默了三秒，然后是压着嗓子的一句："林岩你要死啊？"
"我……"
"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怎么过的？你们公司那个什么分红的事我听小刘媳妇说了，就为这个你关机三天？你是觉得我图你那个钱还是觉得我撑不住事？"
林岩张了张嘴，眼眶突然就酸了。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行了，回来再说。对了你们公司财务昨天打了一笔钱到你卡上，你看看到了没有。"
挂了电话，林岩点开银行app。余额那里果然多了一串数字，33后面跟着四个零。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拉开窗帘。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梧桐树被洗得发亮，有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打转。他走到卫生间照镜子，胡子拉碴的，眼窝凹下去，像个逃难的。
洗了把脸出来，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组长老周的："小林，醒了回个话。分红的事陈浩那个粗心的已经处理了，下周一例会让他当面说明。另外你要不要休两天假缓缓？"
林岩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不用了周哥，周一正常上班。"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抽油烟机的玻璃罩。他往碗里打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端着面坐到餐桌前。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发小大刘发的语音，林岩点开，听见那头吵吵嚷嚷的背景音："我靠大哥你可算活了！你再不吱声我今晚就飞过去砸你家门了！"
林岩笑了一下，回了个语音："活着呢，晚上出来喝酒。"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带起一阵风声。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烫得直吸气。荷包蛋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慢慢淌出来，金黄金黄的，像那天财务室窗台上晒着的柿子。
他想，这三天其实也没白关机。
有些东西关机的时候才能看见——谁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谁的消息发完文字发语音发完语音发视频，谁在朋友圈里发了"寻人启事"又被秒删，谁默默往他支付宝转了五百块钱附言写着"兄弟先花着"。
那些数字和名字，比33万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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