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在深圳待了6年,去年过年回家,我问他对象的事。
他闷了一口酒,说:“爸,除非生理需求,我不碰深圳女友。”
我筷子掉了。
老伴在旁边抹眼泪。
窗外是鞭炮声,屋里是死寂。
按道理说,深圳女多男少,找个对象不该难。新闻上天天说深圳剩女多,相亲角里全是女孩子的简历。我寻思着,儿子好歹是个本分人,不嫖不赌,一个月挣八千,怎么就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我退休金每月3800,本想攒给儿子娶媳妇,听完他这话,我攥着存折的手松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亲自去深圳看看,看看儿子到底在过什么日子,看看他说的“不敢碰”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子没拦我,只说了一句:“爸,你来吧,来了你就明白了。”
我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硬座,到了深圳。
儿子在白石洲租的房子,握手楼,楼道里飘着炒辣椒的味道,隔壁是送外卖的小伙子,对面是干工地的老李。房子月租1800,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厕所转个身都费劲。
我到的第一天晚上,儿子的工友小陈过来串门。
小陈也是老家的,在深圳待了8年,今年33,也单着。
我问他:“小陈啊,你们这年纪,怎么都不找对象?”
小陈掐灭了烟,笑了:“叔,不是不找,是找不起。”
他说,他之前跟一个白领女合租了两年。
“合租?”我没听懂。
“就是同居,但各过各的。房租AA,吃饭AA,连水电费都算到小数点后一位。”小陈说,“两年,我没敢提结婚,因为一提她就搬走。”
我问:“你们年轻人,这叫什么日子?”
小陈说:“叔,她月薪两万五,我月薪七千。她周末去爬山,一双登山鞋两千块,我半个月工资。她喝星巴克,我喝白开水。她健身年卡八千,我在城中村楼下跑两圈。你说,我拿什么跟她处?”
**我听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原来在深圳,谈恋爱不是看对眼,是看工资条。**
第二天,儿子带我去莲花山公园。
我知道莲花山,邓小平铜像在那儿。可儿子带我去的不是铜像那儿,是相亲角。
那个地方,我一辈子忘不了。
树上拉着绳子,绳子上挂满了征婚简历。我凑近一看,百分之九十是女孩子的。26岁、28岁、32岁、38岁,本科、硕士、博士,有房有车、年薪三十万、要求对方深户、南山有房、年薪不低于自己。
我站在那儿,愣了。
儿子说:“爸,你看,深圳女多男少,数据没错。可这些女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们要找的是有房有户口的‘深圳人’,不是我这种租住在城中村的打工仔。”
我问他:“那就没有条件普通点的姑娘?”
儿子笑了,笑得很苦:“有啊,厂妹。”
他说,五年前他认识一个厂妹,湖南的,刚来深圳,吃顿麻辣烫就开心得不行。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实在,能过日子。
可后来呢?
“后来她刷抖音,看多了‘精致生活’,变了。”儿子说,“去年我跟她提结婚,她开口十八万彩礼。”
十八万。
我退休金每月3800,不吃不喝攒四年,刚好够个彩礼零头。
“后来谈,砍到五万。”儿子说,“可她又加了一条,县城要有一套房子。爸,咱们老家县城,房子首付二十万。我在深圳攒了六年,存折上就八万块钱。”
**我明白了,在深圳这个地方,不是男女比例的问题,是你兜里有多少钱的问题。钱不够,数据上的女人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从莲花山回来的路上,儿子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他之前追过一个女孩,同事介绍的,长得文文静静,说话也客气。
儿子觉得有戏,请她吃了顿饭。
饭桌上,女孩第一句话是:“你社保交几档?”
儿子说:“三档。”
女孩再没回过他消息。
这事后来成了工友间的笑话。可每次笑完,大家都沉默。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笑话,这就是深圳的规矩。你交几档社保,住哪个区,月薪多少,有没有房,全摆在台面上,明码标价。**
我在儿子出租屋住了一个星期,白天他上班,我就在附近转。
白石洲那个地方,握手楼挨着握手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楼下是卖炒粉的、修鞋的、收废品的,什么人都有。
晚上儿子回来,我俩坐在床上喝酒。
我问:“儿啊,你说不敢碰深圳女友,那你就打算这么单着?”
他闷了一口酒,说:“爸,我给你算笔账。我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寄回家三千,剩下两千二。请她吃几顿饭、过几个节,我就得借花呗。更别提结婚,深圳一套房,几百万,我不吃不喝干三辈子。”
我说:“那回老家找啊。”
儿子看着我,反问了一句:“爸,老家的姑娘,彩礼二十万,县城一套房,我拿什么给?我在深圳至少还能攒点钱,回去连机会都没有。”
我哑口无言。
**那一刻我才明白,不是深圳女友的问题,是普通男人在哪里,都难。**
老伴打电话来,问我情况。
我说:“别催了。”
她说:“怎么能不催?隔壁老王家孙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说:“你催他,他就能变出房子来?你催他,他就能涨工资?”
电话那头,老伴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白石洲的握手楼里,听着隔壁炒菜的声音,听着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听着远处地铁轰隆隆开过。
我在深圳待了一个月,临走前一天,儿子的工友老李请我喝酒。
老李48岁,在工地干了二十年,单身了一辈子。他跟我说:“老哥,你别愁。你儿子看得透,比我们这代人强。”
我问:“怎么讲?”
老李说:“我们那会儿,结婚是搭伙过日子,相互取暖。现在的年轻人,结婚是资源重组,强强联合。你穷,你就不在牌桌上。你儿子看清了,不瞎折腾,攒点钱,好歹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儿子送我去火车站。
进站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爸,这两千块钱你拿着,跟我妈买点好吃的。别攒了,我的事我自己扛。”
我接过信封,手抖了。
火车开了,我看着窗外深圳的高楼大厦往后退,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儿子说的那句话:“除非生理需求,我不碰深圳女友。”
一开始我觉得这话刺耳,觉得他消极,觉得他不孝。
可住了一个月,我全明白了。
他不是怂,他是被逼出来的通透。
**在深圳这个城市,普通人入场,就是被收割的命。**
回到老家,我把存折放回抽屉,不再催了。
老伴问我:“真不管了?”
我说:“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我总在想,儿子这代人,到底该怎么办?
在深圳待不下去,回老家也待不下去,找对象找不起,结婚结不起,生孩子养不起。
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可那根刺,扎在那儿,时不时疼一下。
过年那几天,我表面上该吃吃该喝喝,可一到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儿子在白石洲那间出租屋里的样子。
他瘦了。
六年前送他去深圳,120斤的小伙子,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现在呢,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一笑眼角全是褶子。
他才28岁。
老伴睡在旁边,翻来覆去,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半夜两点,她突然开口:“他爹,你说儿在深圳,到底图个啥?”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说:“图个活路吧。”
“在老家就没活路了?”
我没吭声。
老家什么情况,我俩心里都清楚。化肥厂倒闭那年,我41岁,下岗。后来在街上蹬了三年三轮,攒了点钱,又去建筑队干了十年小工。老伴在超市当保洁,一个月1200。就这,供儿子读完了大专。
**在老家,我们这代人把能走的路都走完了,到头来,还是穷。儿子去深圳,是想走一条我们没走过的路。**
可深圳那条路,也不好走。
年初七,隔壁老王来串门。
他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娶了媳妇,孙子都上幼儿园了。老王一坐下就开始显摆:“老张啊,你家小军还没对象?要我说,别挑了,差不多得了。”
我忍着没说话。
老伴忍不住了:“不是挑,是深圳那地方……”
老王打断她:“深圳怎么了?女多男少,好找得很嘛!我看啊,就是小军眼光高。”
我放下茶杯,看着老王:“你儿子结婚,花了多少钱?”
老王一愣:“彩礼八万八,县城房子首付二十万,加起来不到三十万吧。”
“那你儿子这三十万,是你出的,还是他自己挣的?”
老王不说话了。
他儿子那三十万,是他把老宅卖了,又借了十万外债凑出来的。这事我们都知道,只是平时不说。
我接着说:“老王,我不是不想帮儿子,我是帮不起。我退休金3800,老伴1200,加起来5000。我俩不吃不喝攒六年,才够你儿子一个首付。”
**老王走了,茶凉了,屋里又只剩下我俩。**
老伴说:“要不,咱们把房子卖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房子,是化肥厂1998年分的家属楼,六十平,两室一厅,当年交了八千块钱房改款。现在卖,撑死二十万。
可卖了,我俩住哪儿?
“再说吧。”我搪塞过去。
可老伴不依不饶:“他爹,我算了,咱俩这身体还行,再活二十年没问题。可二十年里,咱能帮儿子多少?咱帮不了,他就得在深圳漂一辈子。”
我没接话,点了根烟。
烟雾里,我想起儿子小时候。那会儿化肥厂还没倒闭,我一个月工资三百八,老伴不上班,一家三口过得紧巴巴。可儿子从来没抱怨过,五岁那年,他想要个变形金刚,我买不起,用木头给他削了一个,他抱着睡了半个月。
**那时候穷归穷,可心里有盼头。觉得等儿子长大了,日子总会好起来。**
现在儿子长大了,日子呢?
正月十五,儿子打电话回来。
“爸,元宵节快乐。深圳这边有灯会,挺热闹的。”
我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问他:“吃元宵了吗?”
“吃了,超市买的速冻的,煮了一锅,跟小陈老李他们分着吃了。”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儿子突然说:“爸,我换工作了。”
我一愣:“换哪儿了?”
“还是送快递,不过换了个片区,科技园那边,写字楼多,件多,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
“那挺好。”
“就是……房租也涨了。那边近一点的城中村,单间都要两千二。”
我心里一紧:“那你住哪儿?”
“远一点,坐地铁四十分钟。房子小点,但便宜,一千五。”
一千五。比原来省了三百,可每天多跑一个多小时。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在那头笑了一声:“爸,没事,我习惯了。深圳嘛,要么花钱买时间,要么花时间省钱。我选后者。”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老伴问怎么了,我说儿子换工作了,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
她高兴了:“那好啊!”
我没告诉她房租的事,也没告诉他每天多跑一个多小时的事。
**有些苦,儿子不说,我也没必要让老伴跟着揪心。**
三月份,老李从深圳回来了。
他是回来治腿的,在工地干了二十年,膝盖坏了,走路一瘸一拐。医生说要做手术,他舍不得钱,开了点药就回来了。
我去看他,他坐在老家的土坯房里,腿上盖着条旧毯子。
“老哥,深圳那边怎么样了?”我问他。
老李摇摇头:“不好干。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少,老板还压工钱。我走的时候,还有三个月的工资没结。”
“那小军他们呢?”
“送快递还行,可也累。小军那孩子,我看着心疼。白天跑件,晚上还去兼职,给一个仓库守夜,一晚上八十块。”
我愣住了。
儿子从来没跟我说过守夜的事。
老李说:“他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坐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李点了根烟,说:“老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在深圳,像小军这样的年轻人,太多了。白天上班,晚上兼职,一个月挣个万把块,看着不少。可刨去房租吃饭交通,能攒下三千就不错了。”
“三千?”
“三千。还得是省吃俭用,不生病,不随份子,不回家过年。”
我算了算,儿子六年攒了八万,平均一年一万三,一个月一千出头。
**原来他在深圳,不是生活,是活着。**
老李叹了口气:“最怕的是生病。我工地上有个小伙子,二十七岁,阑尾炎,住院三天,花了八千多。攒了两年的钱,一场病全没了。”
我问:“没医保吗?”
“有,三档。住院报销比例低,好多药还得自费。”
三档。
我想起儿子追那个女孩,对方问“社保交几档”,儿子说三档,女孩再没回过消息。
当时我觉得那女孩势利。
现在我突然理解了。
**在深圳,三档社保,意味着你生不起病。生不起病的人,拿什么给人家未来?**
从老李家回来,我去了趟县城。
县城这几年变化大,高楼盖了不少,街上跑的都是小汽车。我去房产中介门口转了转,玻璃上贴着房价:县城中心,六千八一平;稍微偏点的,四千五。
一套八十平的,首付二十万起步。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中介小姑娘出来问我:“大叔,看房吗?”
我摇摇头:“随便看看。”
她打量我一眼,估计看出我不是买得起房的人,笑了笑,回屋里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路过一家婚介所,门口贴着征婚广告。我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着:“本地姑娘,25岁,大专学历,要求男方县城有房,彩礼十万起。”
十万。
我摸了摸兜里的存折。存折上,有我俩攒了十年的养老钱,七万块。
**连个彩礼都凑不够。**
回到家,老伴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去县城转了转。”
“转啥?”
我没吭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吃饭,我俩对坐着,桌上摆着两碗面条,一碟咸菜。
老伴突然说:“他爹,要不咱别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管不了。”
我点点头。
可面条吃到嘴里,没滋没味。
放下筷子,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
楼下是老厂区的篮球场,水泥地都裂了,篮球架也锈了。当年化肥厂还红火的时候,我常在那儿打球,儿子就在旁边看。
那时候他还小,拍着手喊:“爸爸加油!”
现在篮球场空了,厂子没了,儿子在深圳,一个月挣八千,攒不下钱,找不着对象。
**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挺失败的。**
不是没努力,是努力了也没用。
第二天,我去邮局,给儿子汇了五千块钱。
汇款单上,我在留言栏写了几个字:“买点好吃的,别省。”
汇完钱,我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你汇钱了?”
“嗯。”
“爸,我有钱,你别给我汇了。”
“拿着吧。”
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爸,我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说什么呢。”
“真的,爸。你跟我妈攒了一辈子,到头来还得贴补我。我……”
他话没说完,我打断他:“别说了。你好好干,别生病,别出事,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
站起来,腿有点麻。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儿子在深圳,到底还能撑多久?
撑到三十岁?三十五岁?
撑到攒够首付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我不知道。
回到家,老伴在厨房里择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
她抬头看我一眼:“汇了?”
“汇了。”
她点点头,继续择菜。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起一把韭菜。
她说:“他爹,我想去深圳看看儿子。”
我手一顿:“你去干嘛?”
“就去看看。你上次去,回来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想自己去看看,看他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老伴,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择着韭菜。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行。下个月,我陪你去。”
老伴点点头,擦了擦手,站起来去炒菜。
我蹲在那儿,听着油锅滋滋响,心里翻江倒海。
**深圳,我倒要再去看看,看看那个让儿子不敢碰爱情的城市,到底还能把人逼到什么份上。**
四月,我陪老伴去了深圳。
还是那趟绿皮车,二十个小时硬座。老伴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盯着窗外看,从北方的麦田看到南方的稻田,从平房看到高楼。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深圳,儿子来接站。他看到老伴,愣了一下,喊了声“妈”,嗓子就哑了。
老伴摸着他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瘦了。”
儿子笑:“没瘦,结实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儿子换了出租屋,比白石洲那个还小。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厕所窄得老伴转个身差点撞到洗手池。
老伴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儿子不好意思地说:“妈,房子小,你将就一下。”
老伴没吭声,走进去,摸了摸那张硬板床,摸了摸那床薄被子。
晚上,儿子带我们去楼下吃饭。
不是饭店,是路边摊,炒河粉,八块钱一份。
儿子点了三份,又加了个蛋,算是给我们加菜。
老伴端着一次性饭盒,看着里面的河粉,突然说:“儿,你在深圳,天天就吃这个?”
儿子说:“也不是天天,有时候也吃盒饭,十五块的,有肉。”
十五块的盒饭,有肉。
**在老家,十五块够买一斤五花肉,炖一锅,吃三天。**
老伴放下筷子,不吃了。
儿子慌了:“妈,你怎么不吃?”
她说:“不饿。”
我知道她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那天晚上,老伴跟我挤在那张硬板床上,儿子打了地铺。
半夜,我听见老伴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怕人听见的哭。
我没说话,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儿子请假,带我们去深圳湾公园。
老伴第一次看见海,站在岸边,看着对面的香港,看了很久。
突然,她问我:“他爹,你说儿子在这地方,图啥?”
我还没回答,儿子走过来,指着远处的写字楼说:“妈,你看那边,腾讯大厦。我在科技园送快递的时候,天天从那儿过。那里面的人,年薪几十万,喝咖啡,坐办公室,吹空调。”
老伴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儿子笑了:“没关系。但我看着那些楼,就觉得,这地方至少还有机会。万一哪天碰上什么好事呢?万一哪天有个老板看上我呢?万一哪天我攒够钱,开个小店呢?”
他顿了顿,又说:“妈,在老家,我连看的机会都没有。”
老伴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海风吹过来,有点咸。
**我突然明白了,儿子在深圳,图的不是现在,是一个“万一”。**
万一哪天翻身了呢?
万一哪天运气来了呢?
万一哪天,他也能坐在那些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呢?
这个“万一”,在老家没有。
在老家,他只能像我一样,进厂,下岗,蹬三轮,干小工,一辈子看到头。
在深圳,至少还能做个梦。
哪怕这个梦,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实现。
可人活着,总得有个梦撑着。
老伴在深圳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没再哭,也没再问儿子“图啥”。
她每天早早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儿子做饭。
儿子上班,她就在出租屋里收拾,把那间小屋子擦得一尘不染。
临走前一天,她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包了一百多个,冻在冰箱里,够儿子吃半个月。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老伴突然说:“儿,妈不催你了。”
儿子一愣。
老伴说:“以前妈不懂,总觉得你不找对象,是你挑。现在妈懂了,不是你挑,是这世道,太难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儿子:“你好好干,别生病,别出事。对象的事,随缘。有合适的就找,没合适的,一个人过也行。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儿子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儿子送我们去火车站。
进站前,老伴拉着儿子的手,说:“过年回家。妈给你炖肉。”
儿子点头。
老伴又说:“别寄钱了。你自己攒着。”
儿子还是点头。
火车开了,老伴看着窗外,一直看到深圳的高楼大厦看不见了,才回过头来。
她擦了擦眼睛,跟我说:“他爹,咱俩这辈子,没给儿子留下啥。”
我说:“咱给他留了条命,够了。”
老伴没再说话。
回到家,日子照旧。
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遛弯。老伴还是去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二。
可有些东西变了。
隔壁老王再来串门,显摆他孙子的时候,我不生气了。
牌桌上老刘吹嘘他儿子在县城买了第二套房的时候,我也不眼红了。
**因为我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各家有各家的路。**
儿子的路,跟别人不一样。
他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深圳的房子,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对象,可能一辈子都在城中村里送快递。
但他至少还在走。
没有倒下,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
他在那个冰冷的城市里,守着自己的一间小屋,一份工作,一个“万一”的梦。
这就不容易了。
前几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说他换了个便宜点的手机套餐,一个月能省三十块。
老伴在电话这头说:“好,省点是点。”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儿知道省钱了。”
我说:“他早就知道了。”
她点点头,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想着儿子在深圳,白天送快递,晚上守仓库。
想着他吃八块钱的炒河粉,加个蛋就算改善生活。
想着他社保交三档,生不起病,不敢谈恋爱,不敢想未来。
想着他说的那句话:“除非生理需求,我不碰深圳女友。”
**以前觉得这话刺耳,现在觉得,这话里全是无奈。**
他不是不想碰,是碰不起。
碰了,就得负责。负责,就得有钱。没钱,就得借钱。借了钱,还得还。
到最后,人没留住,债留一身。
所以他不碰。
这不是怂,是一个穷人家孩子,最后的清醒和体面。
**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不拖累别人,也不拖累自己。**
我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
上面还有六万五。
上次给儿子汇了五千,还剩这些。
我算了算,等我俩百年之后,这六万五,加上这老房子卖个二十万,也就二十六万。
在深圳,不够一个厕所。
在老家县城,刚够个首付。
可那时候,儿子都多大了?
四十?五十?
我叹了口气,把存折放回抽屉。
老伴端着菜出来,看我坐在那儿发呆,问:“又想儿子了?”
我说:“没有。”
她不信,但没追问。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他爹,我想通了。”
“想通啥?”
“咱这辈子,就这样了。儿子那辈子,也未必能翻出什么大浪来。可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觉还得睡。愁也没用。”
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怨气,也没有不甘。
**我突然觉得,老伴比我通透。**
是啊,愁也没用。
我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
后来发现,肯干不一定能好起来。
化肥厂倒闭那年,我41岁,以为自己完了。
结果没完,蹬三轮,干小工,也把儿子供到了大专。
现在儿子在深圳,一个月挣八千,攒不下钱,找不着对象。
可他也没完。
他还在干,还在攒,还在那个城市里,守着他的“万一”。
**这就够了。**
**人活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别倒下。**
吃完饭,我去阳台上抽烟。
楼下老厂区的篮球场,有几个小孩在打球。
他们跑着,喊着,笑着。
跟我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了很久,把烟掐灭,进屋了。
老伴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给儿子发条微信。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吃了吗?”
过了一会儿,儿子回:“吃了。炒河粉,加蛋。”
我看着那六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各位老哥老姐,你们家的孩子,在深圳,在北京,在上海,是不是也这样?
一个人租着房,吃着外卖,不敢谈恋爱,不敢想未来。
咱们这代人,当年结婚,一间平房,一辆自行车,一床被子,就敢过日子。
现在的年轻人,房子、车子、票子,少一样都不行。
是他们太挑?还是咱们那会儿太傻?
还是说,这世道,真的变了?
**咱们这代人,到底图个啥?他们这代人,又该图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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