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回在夜里听见哭声,还以为是哪个员工落了东西在炉膛里。这里的规矩怪,晚班只留我一个保安,加上值夜班的火化工老陈。老陈耳背得厉害,跟他说句话得把嘴凑他耳朵根子上吼。可那哭声细细的,从焚化车间方向飘过来,像隔着层水。
工资一万六。招聘广告上白纸黑字印着,招聘保安,月薪一万六,包食宿。我去面试那天,人事科的小姑娘反复问我,您确定?这活儿夜里多,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我说不考虑,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她叹口气,递给我一张表。表上有一栏要填直系亲属联系方式,我空着没填。她也没问。
头一个月太平。我每天下午五点到岗,第二天早上七点下班。焚化车间在院子最里头,我值班室在门卫,隔着一百多米。夜里除了风声,就是老陈推车的声音——铁轮子压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像咬着牙在使劲。偶尔有家属半夜来取骨灰,老陈从值班室小窗里递出去一个白布包,也不多话。我替他登记,来访人签字,手都哆嗦。
有天夜里下大雨,我照例巡逻。走到车间后墙,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灰,里头透出昏黄的光。我凑近想看看老陈在不在,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操作台边上。不是老陈。老陈个子矮,那个影子细长细长的,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我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从腕子那儿齐根断了,光秃秃的。
我退了两步。雨打在脖子上,凉得我一激灵。再凑过去看,车间里空荡荡的,灯也灭了。那晚我回到值班室,泡了四包浓茶,瞪眼坐到天亮。第二天跟老陈交接班,我旁敲侧击地问,昨晚车间有人没?老陈聋着耳朵冲我笑,啊?我说没事儿,您辛苦了。他摆摆手,推着自行车走了。
第二个月我开始注意那些白布包。按流程,遗体推进炉子前要家属最后确认,签个字,然后布帘子拉上,操作工按电钮。可我值夜班,白天的事看不到。我只管夜里从冷藏柜推到车间这一段。有一回推车经过走廊,布单子滑下来一角,我低头去掖。月光从气窗照进来,正打在逝者脸上。是个老太太,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那晚一直想着那个笑。凌晨三点多,车间方向忽然传来铁柜门响动的声音,砰的一声,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我抄起手电跑过去。车间门锁着,我从玻璃窗往里照——冷藏柜第三格的门开了,空荡荡的,轨枕上留着两道深色的印子。我数了数白天送进去的编号,一共四个。第三格那个,就是嘴角带笑的老太太。
我手抖得钥匙对不准锁眼。好容易打开门,车间里一股子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儿。第三格柜门确实开着,我伸手去关,指尖碰到轨枕上那两道湿印子,温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柜门,就这么坐到天亮。老陈来上班,看见我脸色煞白,难得主动开了口:“第三格是不是又弹开了?那个锁簧老毛病,报修三个月了没人来。”
我没跟他说我看见影子的事。那以后我多了个心眼,夜班巡视带着录音笔。有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在车间外墙根下录到一段说话声。两个人在对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说“这个不好弄”,另一个说“加钱就行”。我蹲在冬青丛后面,屏住呼吸。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我缩了缩身子。两个人从车间侧门出来,穿着和我一样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其中一个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们走远了。我回放录音,除了风声就是滋滋的电流声,根本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那天白天我去找人事科,问那两个人是谁。小姑娘翻着排班表说,夜班就你和陈师傅啊,没别人。我说那有没有临时工?她说没有,火葬场编制卡得死,多一个人都不行。
我把录音笔格式化,重新买了个新的。可新的一样,夜里的声音录不下来。后来我索性不录了,该看见的还是会看见。比如每周三凌晨,总有一辆车从后门开进来,不闪灯不鸣笛,卸下几个长条箱子就开走。老陈去接,从来不让我搭手。有回我假装路过,听见箱子里有指甲刮擦内壁的声音。老陈抬头看见我,脸色变了变,说,医院送来的无名尸,要加急处理。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箱子侧面贴着个标签,上面印着红十字,底下有行小字:器官捐献转运专用。
一万六。我每个月往儿子卡上打一万二,剩四千自己花。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上个月他打电话来,说暑假要去医院实习,问我在哪里上班,想来看我。我说在郊区厂里看仓库,环境不好,别来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在火葬场?我在学校查了,你那个工资数,只有火葬场的夜班保安开得出来。
我没说话。他说爸,没事的,我以后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我说那不一样,你是救人的。他笑了,说死人也能救人啊,器官捐献,大体老师,都是救人。
挂了电话我在值班室坐了很久。窗外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老陈推着车去车间了。我透过窗玻璃看他的背影,他今天换了双软底鞋,轮子声轻了许多。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过道点了点头,像在给人让路。
我不知道他看见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对年轻夫妻,车祸走的,捐了眼角膜和肾脏。也许是个孤寡老人,签了遗体捐献协议,医学院的学生正等着他去做“大体老师”。也许是那个嘴角带笑的老太太,她柜门弹开的那天凌晨,我后来去查了登记簿,上面写着“遗体捐献,供医学研究”。
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有些“不该看的”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死人看的。他们走得匆忙,有些话没说出口,有些事没做完,就在这间车间里逗留一阵子。老陈耳背,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半夜点头让路,是因为通道太窄,怕蹭着人家的衣角。
上个月发工资,我破天荒多留了两千,买了条好烟。夜班的时候给老陈递一根,凑他耳朵喊,陈师傅,抽根烟。他接过去,眯着眼吸了一口,忽然开口说:“第三格的锁我修好了,以后不会再弹开了。”
我说谢谢。他又吸了口烟,说:“你儿子有出息。”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儿子的事。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然后推着车往车间走。铁轮子咯吱咯吱响,凌晨的风吹过来,我闻见焚化炉里飘出的气味。不是焦糊味,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我回到值班室,在登记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想了想,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凌晨三点,东风,无异常。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推车从走廊经过,又会有家属在门外哭得站不住。而我要做的,是给他们登记,引路,把柜门打开,再把柜门关上。一个月一万六,包食宿。
挺好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